每颗微小的沙粒都是一个滚动的球,
在有几篇文章的脚注中,编者引用了蒙田作品或《圣经》中的同类的话语,此项工作可以再扩大些。要解释“打赌说”,可以引用阿辛·帕拉西奥斯(《伊斯兰的踪迹》,马德里,一九四一年)指出的阿诺比乌斯、西尔蒙和加扎利的文章;要解释反对绘画那个片断,可以引用《理想国》第十卷的那段话,里面谈到上帝创造了桌子的原型,木匠创造了那原型的模拟物,而画家则创造了模拟物的模拟物;要解释第七十二大段(“我要他描绘无限……拥抱着原子的捷径……”),可引用他关于微观宇宙概念的设想,这种设想在莱布尼茨(《单子论》,第六十七节)和雨果作品(《蝙蝠》)中又被重新提到:
就像拖着一群阴郁的人群的地球,
这个版本[3]想通过一个复杂的字符系统,重现手稿未完成的、粗糙的、模糊的样子。虽然目的是达到了,但是注解太简单。在第一卷第七十一页上,那七行字讲的是圣托马斯和莱布尼茨著名的宇宙学实验的内容;编者没有看出来,注释道:“也许这里是帕斯卡引用的一个不信神的人的话。”
人群在互相仇恨、互相追逐。
他用简洁的语言揭露混乱和贫困(“人们孤独地死去”),他是欧洲历史上最忧郁的人物之一,他把概率论的算法运用到辩论术中,是最浮华和不切实际的人之一。他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他属于那种被斯威登堡谴责的基督徒,这种人认为天堂是一种奖赏,地狱就是一种惩罚,并习惯于忧伤地思考,而不懂得与天使们交谈。[2]
德谟克利特认为,在无穷远处世界都是一样的,在那里一样的人毫无不同地经历着同样的命运;帕斯卡(他也可能受到阿那克萨哥拉的古老格言“万物存于各物之中”的影响)把这些相同的世界一个个套叠起来,这样,在空间中没有一个原子不包含着宇宙,没有一个宇宙不是一个原子。他肯定认为(尽管没有说出来),自己在其中不断地增殖。
同样典型的是第七十二段的情况。在第二小段中,帕斯卡说,自然(空间)是“一个无限的圆球,其圆心无处不在,而圆周则不在任何地方”。帕斯卡找到了这个球体,在《拉伯雷》(第三卷第十三章)中,他说那是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的作品;在极富象征意味的《玫瑰传奇》中,他说那是柏拉图的话。这无关紧要,有意思的是帕斯卡用来定义空间的比喻是被他的前人(还有托马斯·布朗爵士在《一个医生的宗教信仰》中)用来定义神[1]的。帕斯卡关心的不是造物主的伟大而是创造的伟大。
黄锦炎 译
有人告诉我们,帕斯卡找到了上帝,但对此表露的欢乐不如表示的孤独更令人信服。在孤独中,他是无与伦比的;这里我们只要回忆一下布兰斯维克版那有名的二百零七段(“多少个王国我们一无所知”)和紧接着的另一段,其中说到了“我不知道的、不知道我的空间的无限广大”。在第一段中,王国那个字眼和最后那个轻蔑的动词使人感到惊讶;我曾经想,那个感叹句是源自《圣经》的。我记得还翻阅过《圣经》里要找的地方,也许根本就没有,但却找到了与这正好相反的话,找到了一个知道在上帝的监视下连内心都赤露无遗的人颤颤巍巍的话语。使徒说(《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第十二节):“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1] 据我回忆,历史虽然记载过偶像,但没有记载过有圆锥形的、立体的或金字塔形的神祇。相反,球形是完美的,适用于神(西塞罗《论神性》,第2卷第17节)。克塞诺芬尼和诗人巴门尼德都认为神是球形的。有些历史学家认为,恩培多克勒(第28节)和墨利索斯曾设想神是无限球体。奥利金认为死人会以球形复活,费希纳《天使的比较解剖学》把天使说成这种形状,即视觉器官的形状。在帕斯卡之前,杰出的泛神论者布鲁诺(《论原因、本原与太一》,第5章)把特里斯墨吉斯忒斯的格言用到了物质宇宙上。——原注
瓦莱里指责帕斯卡有意做作;我觉得,事实是他的书没有反映一门学说或一个思辨过程的形象,却反映了一个迷失在时间和空间中的诗人的形象。因为在时间上,如果过去和将来都是无限的,那实际上就不存在什么时候;在空间上,如果一切离无穷大和无穷小都是等距离的,那也不存在什么地方。帕斯卡轻蔑地提到“哥白尼的见解”,但他的著作却反映了一个被逐出《天文学大成》的地球又在开普勒和布鲁诺的哥白尼宇宙中失去方向的神学家的眩晕。帕斯卡的世界就是卢克莱修的世界(也是斯宾塞的世界),但是使那个罗马人陶醉的无限却让这位法国人害怕。不过后者寻找上帝而前者想让我们摆脱对神的恐惧,这倒是确实的。
[2] 《天堂和地狱》,第535页。斯威登堡和伯麦(《灵智六论》,第9章第43节)认为,天堂和地狱是人类自由寻找的状态,不是惩罚机构和慈善机构。参见萧伯纳《人与超人》,第3幕。——原注
我的朋友们告诉我,帕斯卡的思想促使他们思考。确实,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不能引起思考。至于我,我从未觉得那些值得记忆的章节有利于解决它们所针对的想象中的或实际存在的问题。我更多地看到的是它们作为主语帕斯卡的谓语,作为帕斯卡的特征或表明其性质的形容词。因此,正如报仇雪耻的典型这个定义不能帮助我们理解其他人而只有哈姆雷特王子那样的人,“思考的芦苇”不能帮助我们理解其他人,但能理解一个人:帕斯卡。
[3] 扎卡里·图纳尔版本(巴黎,1942)。——原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