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春天,我和微月一起来北京看学校。那个时候我觉得,微月比我离梦想近多了。她可以考舞蹈特长生,有了加分,可以随便挑大学,而我一无所有。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最后是我考到了北京,微月却没有。在我们四个里面,只有微月没有考上她的志愿。
后来,在我们五岁那年,谢一凡才第一次到过北京,看到天安门。那一次他心灰意冷,也被谢老爷子一顿责骂,之后的十几年,他再也没踏上过首都的土地。直到我和微月高二,他为了带微月考察大学,才第二次到北京。他在天安门前定立了好久,然后对微月感慨万千地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最想看的就是天安门了。”
我和微月相隔两个月在同一间医院的产房出生,从零岁到十八岁,我们形影不离。妈妈有事情或者去买东西的时候,就把我放在微月家。我习惯她家的一切,从饼干筒到小药箱,她也习惯我家的一切。我们一起扮家家酒,手拉手上学,分享盒饭。“沈轻云谢微月!”老师布置任务的时候总是这么连着喊,就好像我们的名字是连在一起的似的。微月身上有我没有的一切,美丽、温柔、才华横溢、待人亲切,很奇怪我一点嫉妒的心情都没有,或许是因为当两个人连接得太紧密,一个人会把另一个人的优点也当作自己的,面对他人只觉得骄傲。你们看你们看,这是我的微月!我会这么想。我一直期待微月活出灿烂的一生,那样,站在她身边的我就也能分享到光亮。我以为她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天晚上,爸爸彻夜难眠。他为“去深圳”的念头激励,既亢奋又忧虑。他睁着眼睛,从绿色窗框间望出去,只拉了一半的窗帘露出半个月亮,新叶初生的柳条极缓慢地偶尔摆动,映在窗上的影子丝丝缕缕,像动物长须。深圳的喧嚣如天空中的海市蜃楼,在爸爸眼前一直浮动。他想到北京、王国林和曾经的自己,心里又难受得很。最终一夜无眠。
为了即将到来的聚会,我从柜子里翻来覆去找一件能穿的衣服,想维持一个看得过去的样子。聚会是相互观摩生活的地方,有人炫耀,有人隐藏,眼睛却都是大睁着。我平素里的愤世嫉俗轻易让位于不能否认的虚荣。想让人看到自己体面的样子,尤其是自己在意的人。我不想让旧友看到我的日子一片狼藉。
“我懂,”爸爸点点头。他招招手,片腿骑上车,向宿舍骑过去。骑了一阵回过头,却看见谢一凡隐约的身影仍然在楼栋外,低着头在柳树的枯枝下走来走去。只是离得远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但我试来试去,怎么都觉得无法出门。不知道是又胖了还是衣服缩水,哪一件看上去都很小,皱缩寒碜。最后气馁了,倒在椅子上,难受得站不起来。
“我倒是愿意当你后盾,”谢一凡说,“但这事儿吧,谁当后盾都没用,只能自己想好了。”
我下了火车就给微月打电话。“我到了,去哪家餐厅来着?”
“没想好呢,”爸爸说,“也犹豫着呢,得找点后盾才行。”
“你等一会儿,我们去接你。我们正逛街,离得不远。 ”
“你是怎么打算的?”他问爸爸,“你想好要出去找事做了?”
“好啊。你和男朋友?”
谢一凡家先到了。他家楼栋口有一只黄灯泡,照着一旁居委会黑板的一角,能看见粉笔写的醒目的“优生优育”几个字,昏暗中怪吓人的。谢一凡锁了车,在楼栋口站住。
“是和张继。”微月说,“不过……不应该叫男朋友了。”
听到这个名字,爸爸心里有点压抑。王国林是在一九七三年死的,死的时候还一直说着“我爱毛主席,我爱天安门”。王国林也是才子,和谢一凡最说得来,两个人动不动就整晚聊《楚辞》,聊杜甫,聊普希金。王国林最终因为写文章支持刘少奇而被判有罪,在狱中又写了好多抗辩的反动诗,只换来更多刑罚,死在狱中。
“你们要结婚了?”
“说不好,到时候再说吧。”谢一凡说完,低头,大拇指随便拨弄,弄响了车铃,在寂静的夜晚洒出一串清亮亮的金属音,让两个人都静了一阵子。“不过应该还是会去吧,至少去看看天安门什么样,替王国林去看看。”
“不是‘要’,”微月笑着,“是‘已经’结婚了。”
“我是说以后,”爸爸说,“以后等孩子大了,还想去北京吗?”
“天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我惊讶极了。
“吕晶怀孕了啊,那还怎么去?”谢一凡说得欣然,并没有怨意或不满。
“就上个礼拜。我们还谁都没告诉呢,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
“现在还打算去吗?”
电话里,微月的声音既有一点羞涩,又有隐隐的骄傲。我真的非常吃惊。我身边还没有任何一个同龄人接近过“结婚”这件事。我们刚刚 22岁,连毕业证还没有领到,身边多数同学连男女朋友都没找到,找到的也多半面临毕业就分手的劫难,常在毕业前喝醉并煽情,因为知道自己终将无情离去而抱头痛哭。剩下的一部分处于结婚恐惧症中,因为还没玩够,或没找到人群中最优秀、自认为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个,就以恐惧家庭生活为名义拒绝结婚,还想继续找。绝大多数人都还在自私中假装浪漫,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就踏实安定下来,尤其是微月这种从小到大的班花、从不缺乏追求者的漂亮女孩子。再给我一百次机会,我都不会想到。
“我……好像是想去北京。”谢一凡想了想说,“我想找个什么课之类的听听,看看它们那儿有没有写诗的。”
在我的印象中,我一直以为结婚很大程度上意味着放弃自我。微月突然结婚的消息让我过于错愕。如果她就这么结婚了,那么我呢,我该往哪边走。
爸爸一边推车一边捏闸,捏了又松开,松开又捏上,感觉车子一窜一窜。“不知道啊,你当初想去哪儿的?”
晚上来了不少同学。都是许久未见,约莫有二十几个,两桌都坐得紧张。当微月和张继宣布了消息并散发喜糖时,气氛一下子炸开来,并迅速稳定于一种轻浮的喧闹,恭喜和感谢,八卦和玩笑,揶揄结婚生子,那么热闹而争抢,仿佛怕一个沉默就让这喜庆的日子不再喜庆。没有一个停下的气口,也没有深谈的机会。微月和张继给大家简单讲了他们的相识和相爱,张继讲他怎么追微月,又讲了自己怎么求婚。他比我们年岁大,讲话有种气度。周围人一直问东问西,我没找到机会问微月为什么会结婚。
“上哪儿去?”
我问微月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微月说已经租了房子,离她家不远,离公婆家也不算远。公公婆婆偶尔过去和他们住两天。我又问她结婚感觉怎么样,她说婆婆对她挺好的。
“那你现在呢?还打算走吗?”
“在他们家我觉得自己还挺受宠的,”她笑着说,“在我们家,总感觉没人理我。”
“啊?”谢一凡想了想,“啊,是吧。我都忘了。 ”
“谁找个你这样的儿媳妇能不宠啊。”我说。
“唉,我说一凡啊,”爸爸探询地问道,“当年你也说过,不打算在厂里干一辈子的,是这么回事吧?”
“才不呢,我脾气不好,又不会做家务。”微月说。
报刊亭关了,让人有失意的感觉。两人掉头往回走,爸爸想起原先的对话。
“你要是脾气不好,这世上就没有脾气好的人了。”我说。
爸爸觉得,谢一凡有一种真正的诗人气质,不是出口成章的那种,而是对什么事情有种发自内心的抒情。爸爸从来没有那么抒情。
她温柔地笑了:“是真的。我遇事很容易着急。 ”
但诗还是继续写一些的。前两年某杂志上发了一篇一个女工写自己如何苦闷的文章,反响很强烈,谢一凡也拿来给爸爸看。他说读那文章有点共鸣,却也有更多不同意见想说,那种每日沉闷的感觉和自己有点像,但是比自己还颓废。谢一凡说他不想写那种愤恨或者颓丧的诗或文章,而想写一种带有寻找感的诗,要写寻找,要写在一片碎瓦残垣的废墟上四顾寻找的感觉。谢一凡当时说他不后悔当工人,因为当工人至少让他觉得自己有用,但他肯定不会一直当工人,他早晚还是要试点什么。
微月的愉悦是由内而外的,能从听筒里感到她的欣然。她并没有设计好怎样来表现自己的快活。这让人受打动。区分一个人是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其实很简单,只要看她表达一件事的时候,是关注事情,还是关注于她自身。后者多半隐藏着许多不自信之处,一边说一边表现自己,希望别人能交口称赞。微月不是的,当她讲着她自己的事情,她就是在讲那件事。这种察觉不到的忘我让人无法责怪她的幸福。
依爸爸看,谢一凡还是有点介意的。以前他小时候被人说了无数次才子,都笑呵呵的,现在说笑中再有人称他为才子,他脸色多少会黯淡一下,不外是触到他没考上大学的隐痛。谢一凡小学时作文一直写得好,被老师表扬,还被抄到学校的黑板报上。后来文革下乡了,在村里干活的间隙,谢一凡也给其他人讲历史故事,每到周末还骑几十里路进城,找人偷偷买抄家抄出来的书,回乡下拿给他们看。他身上有个小本子,一支钢笔,中午午休的时候就找棵老杨树,坐在树下写东西。有人疑心他写的是反动言论,向组织举报,几个人突袭他的小本子搜查了一番,结果发现本子上写的竟然无一点直抒胸臆的东西,没有批判也没有理想抱负,只是写了今天的阳光如何、土如何、风如何、雨如何,还有同伴里谁出的汗多、谁喝的水多。翻来翻去认定是无聊的东西,也就把本子扔回给他,没人再管他了。其他知青和村里的闲人都觉得这人有点装样子,叫他大才子,一半是真心,一半也是揶揄。回城之后考了两年没考上之后,厂里的人也纷纷有口无心地乱开玩笑,笑着说咱们这破厂就是不行,才子出了门就不是才子了。谢一凡嘴上不介意,也跟着哈哈地自嘲,但心里多少因此灰心。自此之后,谁提“才子”二字,他脸色总有点黯淡。
我开始沉默下去,心里的感觉分辨不清。既有某种喜悦,又有某种被遗忘的孤独。身边分成三三两两对话的小组,我坐在世界的外面。每个人都是幸福的,我似乎站在一个叫幸福的舞台上,观赏一出只有我能看见的戏。嘴里的食物尝不出滋味,甚至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谢一凡摇摇头,不说话了。爸爸知道,谢一凡现在没什么欲求,大部分事情都无所谓,只是偶尔还写写诗,算是生活还有些寄托。谢一凡曾经对上大学寄予厚望,但自从两年高考没考上,就放弃了,对其他事情都心灰意懒了。爸爸当时觉得,谢一凡有一点自暴自弃,也有一点过于敏感。若是想考,再考两年又无妨,反正他家家境好,也不指着他上班养家,但不知道为什么谢一凡就决定不考了。也许是天生觉得任何事都不值得太强求,也许理性认为自己水平不够,再考未免自取其辱。爸爸没有问过,他回城的时候,谢一凡已经做工人做了一年多了。
吃到一半时,吴峰突然推门进来了。我吃了一惊,不知道他也会从外地赶来。他看到我身旁的空位就坐下来,这让我有种猝不及防的羞涩。好一阵子,我几乎说不出话。
“没事,慢慢来嘛,”爸爸信口开河地安慰道,“肯定有一天能发的。”
他和周围人打了一圈招呼之后,开始夹菜,然后主动笑着问起我的近况。我草草说了,说还没决定要出国还是要工作。他爽朗地说当然要出国,为什么不出。我于是问起他,这才知道他也要出国了。
“没有,哪有我的啊,”谢一凡的声音里既有自嘲,又有不好意思,“就是看看别人的。什么时候要是真有我的了就好了。 ”
我有两年没见到他。他变化不大,仍能见到中学我喜欢他时的样子。他还是一样聪明、健谈、爱玩、办事讲效率,说话直率,很实际,没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吴峰要去美国,话题就从美国开始,说起《老友记》和《欲望都市》。我心里的美国仍然停留在《成长的烦恼》那种氛围,而在吴峰心里,美国无疑是另一种样子。美国是商务派对、是公文包、是领带、是法律文书、是理财计划、是金融报表、是节奏。从准备出国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打算回来。他甚至已经搞清楚了绿卡申请步骤。
“有你的诗?”
我问吴峰,将来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一般这个问题就是客套,回答的人总说没想好。但吴峰却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准备先把电子系的硕士读完,找个相关工作,两年之后再读一个金融类MBA,将来去硅谷创业。他说他不想一辈子编程序写代码,还是想自己做老板。“我不想读 phD,倒不是怕吃苦,主要是觉得没必要,美国的phD针对的是 academy,去 industry并不吃香。拿 master比 phD容易很多,拿一个 master找工作已经够用了。早一点找 intern,工作定了 green card就可以排队了。再读 MBA就是想积累些 social capital。 ”
“买本《人民文学》。好像有诗歌特辑。 ”
我听着他话语的快节奏,感觉出时间的裂隙。那一刻我清楚知道,无论外表如何停留,他也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他了。
“行。买什么?”
“读硕士要自己出钱吧?”我问。
“陪我上那边报刊亭看一眼吧。”谢一凡说。
“嗯,不过也就两年。中间我做做助教,应该能免一部分学费,还能把生活费搞出来。我算过,只要顺利,工作一年半就能把investment收回本来。 ”
下楼之后,爸爸和谢一凡推着自行车溜达。爸爸对谢一凡称赞谢老爷子豪爽、有魄力,谢一凡叹口气,没说什么。楼群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橘黄的光打成锥,让人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身前从长变短,缩成脚下一个圆,又从短变长,延伸成身后披着的长袍。长长短短,短短长长,像一个人的理想现实一样循环膨胀收缩。
吴峰讲他怎样“套磁”、拿到录取,说得顺风顺水,功利写在脸上,并不加以遮掩。他自嘲的口气说明,他对这种功利并不洋洋得意,而只当作一场可以利用规则的游戏而已。
爸爸点头,挥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爸爸又抬头,仔细瞅了瞅谢老爷子的脸。谢老爷子没有注意到他,正抽着烟眯着眼盯着楼道小窗户外面黑黝黝的夜空。谢老爷子有点显老了,但身上有种躁动的热情。那是爸爸第一次知道,有种人会把精力在暴风骤雨里封存,等到风暴过境再拆封。
过了一会儿,吴峰说他女朋友跟他一起出去,在两个城市,可以坐五个小时火车,或者四十分钟飞机。我问他这样是不是很苦,他带着点嘲讽的口气,说这样正好,他的女朋友平时软弱,总要黏人,一点点小事动不动就哭,分开一点还自由一点。
爸爸和谢一凡出门,谢老爷子穿着拖鞋到楼道里,吐着烟,笑着说:“你俩好好干,以后机会多着呢。这回天下是真的变了,你们得跟得上才行。”
“找美女就是不容易啊。”我揶揄道。
“哎,太谢谢您了。”爸爸忙不迭地说。
“哪有美女。”他一半认真一半不认真地说道。
“行,去吧。”谢老爷子答应得爽快。这大大出乎爸爸意料之外。“要真有消息,就让办公室小王给你买张票。”他又加了一句。
我继续陪着他谈笑。嘴里有一丝轻微的苦涩,很轻微,就像是口香糖嚼到最后的无味的感觉。我知道,与他的联系几乎走到了尽头。等他出国,就没有任何理由和义务与我联系,而我也许将很久很久都听不见他的消息。他和他们所有人一样,将一步就迈过那一层我不断撞上去的透明玻璃罩子,进入我看不清楚也无法企及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留在没有出路的团团转的原地,与玻璃作战,也与我自己作战。我不喜欢这种无助,但却又不想跟上他们的脚步。我想找的东西还留在原地,让我无法转开目光。
又说了一阵子,菜吃得差不多了,爸爸帮谢一凡一起收拾了桌子。见到阳台上养的鸟,又是一番闲聊,八哥、画眉哪个聪明,鹦鹉哪种好养,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纯色是什么血统,去哪儿遛鸟最好……这些话都很对谢老爷子心思,告辞的时候,谢老爷子亲自送到门口,点根烟看着两人换鞋。穿工服的时候,爸爸停下来,问:“谢厂长,您说,要是王老西有了消息,我跟他一块儿去趟深圳行不行?我替咱厂子联系,比让他联系有准。”
“你呢?准备申请去哪儿?”吴峰问我。
爸爸这才明白,王老西的请求这算是撞到谢老爷子心里头了,谢老爷子说不准琢磨引进的事已经好久了,但一方面是没路子,一方面是不知道如何处置原来的设备流水线。王老西如果能搞下来,真是两全其美。爸爸觉得谢老爷子果然有想法,不由心里赞叹,很想一口应承。但转念一想,王老西不大靠得住,能不能找着路子是一码事,到时候引进了进口设备,王老西他们会不会还要旧设备,会不会抢先引进国外设备,都还是不确定的事。于是爸爸又把话缩了回去,保守地说:“成,我跟他说,让他给打听打听。”
“……还没定。德国、奥地利,或者瑞典吧。但我申的是这些国家的英语项目,名额少,很难申,不知道行不行。”
“嗯,”谢老爷子说,“你就跟王老西说,要能给引进一条外国生产线,咱们厂换下来的设备就能给他们。”
“没问题的,有好消息告诉我。”吴峰说,“到时候我去找你玩。”
“外国生产线吗?”
“好,一定的。”我说。
“要是有认识国外冰箱厂的,就问问,能不能从国外给咱们厂引进一条生产线。”
我们于是交换了平静的祝福和客套的话。这感觉像褪色的照片。我们终于像所有世故的成年人那样,用两个人都不真心的应酬话结束会面。也许这是告别的最好方式了。
“要是认识,怎么着呢?”
聚会结束之后,众人稀稀拉拉散去。走到外面才发现,我和徐行同行。我心里又忐忑了一下:可能所有人和事情都会在毕业前有个了结。我和徐行一起走出巷子,到马路边打车。这是我和徐行大学四年第一次见。
“你回头问问他。”谢老爷子说。
本科四年,我参加同学聚会很少。我总记不清徐行上哪个大学,但应该是不差的学校。他大四就开始实习了,毕业之后据说会进北京一家私企。宴席中我就感觉徐行有一些变化。他在吃饭中间时不时提到,上周去了哪家宾馆,在哪哪培训又见到哪个名人。他说得突兀,在我们清汤寡水的生活里显得格格不入。好几次,李钦嘲笑般站出来顶他。当徐行说你知道万达老总吧,上礼拜我们吃饭时碰见他了。李钦说我不知道万达,我只吃益达。徐行还做出老练通达的样子教导大家要理财,能买理财就买理财,存款只能是吃亏。但他得不到回应。桌上的转盘转得飞快,话题总是转移到娱乐八卦上,即便有寥寥几个人回应他的话,也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对这些事情认真。
爸爸一愣,不知道怎么说好,王老西嘴里确实天上地下的,一会儿说人家深圳老板怎么怎么着,一会儿又说人家老外怎么怎么着,但爸爸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认识老外,还是听某人转述某某人的话。“兴许有见过的吧,”爸爸小心地说,“但我也说不好。”
走在散场后的小路上,我试图缓解一下他的尴尬。但似乎他并未体察到晚餐时的尴尬。他仍然在延续他的话,说他的工作平台极好,说他们公司涉猎众多,说他们老总多么有钱。他还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那他认不认识一些深圳那边的外国老板?”
“我们公司不上市,”徐行说,“好多这种公司都是不上市的。我们公司要上市其实早就能上市,我们老总就是不愿意上。”
“嗯,好像是在深圳待过一阵子。”
“为什么啊?”
“也不一定就不行,”谢老爷子顿了顿,“你之前说王老西去过南方是吧?”
“我们老总认为上市了不好操作,反倒不利于公司发展。我们老总其实特别有钱,据说如果上了福布斯排行能排前几名,就是不愿意上而已,说福布斯晦气。有好多这种真正有钱的老总,都不愿意抛头露面。比起这些人,福布斯上面现在那些人都不算什么。 ”
“那这事儿……”爸爸问。
我们想找个路口打车,小饭馆门口不好打,就一路往大马路走。小胡同是单行路,狭窄街面,两侧沿街堆满自行车和摩托车,中间将将能容下一辆小轿车慢慢前蹭,两侧平房开着成排的小门脸,拉面馆、川菜、美甲、小饰品,招牌顶了半个门面大。附近的中学多,晚上也有孩子结伴逛街。我们在人与车之间走走停停,有的时候需要挤进自行车堆里让汽车过。这样的情形中,没有办法多谈话。事实上,也没有多少好谈的。徐行开始劝我给家里理财,现金跑不过通货膨胀。他讲到的理财方式我基本没记住,多半是和他在公司里的经验有关。因为有关,所以我不想听。他并不知道,我在昏暗中回想着原先坐同桌的时候,冬天教室里天寒地冻,我的手怕冷,总是冻成冰,徐行那时候靠暖气坐,上课时就把手放在暖气管上,忍住烫手的温度,把自己的手暖热了,然后握住我的手给我暖一会儿。之后我收到过他表白的字条,又拒绝了那张字条。那个时候的徐行很努力,却总是受同学老师忽略。这种冷落让我们仿佛有一点贴近。我后来想起那字条,一直很难过。
爸爸觉得这事看来没戏了。他倒也不是特别在乎,但心还是沉了沉。他多少有点把自己离厂的成功与否与王老西这事挂钩,若这事不成,他就更不知道自己能去做什么了。
我不知道徐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记忆中的他还是中学时寡言不逾矩的少年。当初也就是他的沉默让我觉得亲切。那时候我没能喜欢上他,但对他一直有一种熟悉的依赖。现在的他开始说酒桌上的江湖话,穿灰条纹短袖 polo衫,在过去的我看来,只有三十五岁以上的人才会穿这类衣服。
爸爸于是和谢老爷子谈起王老西的请求,又谈厂子下一步计划。爸爸惊讶地发现,谢老爷子也想过王老西的计划,也想找个私厂合作,但是一是顾虑国家不让搞,二是厂子实际上也没有余力。厂子里现在的设备老旧,有些已经报废了,剩下的效率不高,闲置的其实很少。搞合作也很难抽出一套完整的设备分享。
徐行问我接下来的去向,我说还没决定要出国还是工作。徐行不赞成我出国。他对出国抱有一种轻蔑的敌视。他开始评论当下的出国潮,相当不以为然,进而又谈到国际政治。他和我见过的一些同学一样,对国内的发展有十分热情的期待,他坚持认为国内目前势头好,正是占领先机的大好时机,欧美国家反倒在走下坡路,此时在国内抓住时势能够大获成功,出国读书反而学不到什么东西,花钱就是买个名头。等将来中国成了第一大国,再回国已经晚了。他说美国的哪个城市已经开始破败了,哪个州像农村一样。其实他没出过国,但议论起来显得头头是道。他的自信缺少来由,但他的乐观却又有某种让人动容的成分。他是那么相信时代正在打开不可阻挡的金矿。
酒过三巡,谢老爷子分析接下来的局势,说得言简意赅,豁然开朗,让爸爸暗生佩服。谢老爷子说:“邓小平这个人不简单,他自己经历那么些事,还能不计较个人得失,看明白大事。搞经济怎么搞,就得让大家自己去搞。现在有好多功过是非还不能论,以后早晚有公论。你看年初人心惶惶,小平去一趟深圳,大局就都开朗了。接下来还要往前走,要取消统购统销,产量价格什么的都得厂子自己定,现在是个转折点,不早点做打算,将来就得吃瘪。人活着就得学会抓住转折点,一起一落差别大了,将来厂子是赚是赔,都看现在怎么办。”
“你家买房了没有?”转过巷口的时候,徐行忽然问我。
爸爸听了这话,心里舒坦,像吃了颗定心丸似的。他于是话也多了起来,讲了讲王老西,讲了讲自己的想法,讲了讲下乡的事。谢老爷子的通达像是一种保证,至少没有给他的焦虑更多压力,让爸爸不至于伪装自己。
“什么?”
谢老爷子不语,吃了两口拌黄瓜丝,在嘴里“咯吱咯吱”嚼,片刻之后才喝了口酒说:“外头的事我是没什么了解,但我觉得是好事儿。出去闯闯吧,说不准能闯出片地界儿。而且呢,要前两年问我,我肯定说你悠着点儿,但这会儿我觉着有戏。今年形势不一样了,以后估计应该越来越松了,不会再严打了。还是外面灵活点儿,机会多点儿,厂子现在不死不活的,以后也不好说。趁年轻,闯闯也好。”
“房子买了吗?”
“不是,”爸爸说,“我是自己想辞……想着出去闯闯,说不准有什么机会。您看呢?”
“哦,还没有。”我说。
“哟,”谢老爷子连忙说,“你别这样啊,别紧张,不会把谁都开除的……只要不偷拿东西,不违章,不会开除你的。”
“现在你家住着的房子产权是谁的?没买下来吗?”
“那这压力大了啊,”爸爸趁势说,“……要不我还是自己辞工算了。”
我沉默了一下,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但不知该怎么跟他说明白。
“估计是。也就这一年半载的事儿。 ”
“应该没有。”我说,“还是厂里的房子。”
“以后要开除人啦?”爸爸连忙问。
“厂里的房子?前几年不是转产权吗?那时候都没买吗?”徐行听了,显得相当认真,有点大惊失色似的,“那我跟你说,你回去可赶紧跟你妈妈说,让她买房子。买你家也行,买别的商品房也行。过两年房子还得大涨,越不买越难买。真的,我跟你说真的。 ”
“那能管用吗?”谢老爷子摇摇手,“你和一凡也都这么大人了,你们也都明白那是什么,就在厂里讲讲话、说说纪律能管用?你们这些小辈儿能听?不管用!现在在学校里都不管用啦。要想真让工人使劲干活儿,就得来真格的……反正吧,你们以后都得小心着点儿。”
“都这样了还能涨?”我咕哝道。
“您不是最近开始管纪律了吗?”
“要涨的。”徐行说,“绝对要涨,一定得买。前几天我们见着富力的老总……”
“好坏也说不上,”谢老爷子说,“不过这路子是对的。我老早就说过,厂子想搞活,不能搞运动那一套。厂子想干好,能干的就上来,不能干的就下去,这才有点希望。不过这样压力就全在厂长头上了,好了是好,干不好就折了。估计以后的大趋势是改成自负盈亏,按厂子现在这个德行,八成是得亏。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办好。”
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快步向一辆出租车走去。徐行开始介绍他的投资规划:买房出租,以租养房。他计划这几年迅速攒钱,只要够了首付就在北京城买一个小房子,用租金就可以还贷款。他自己在偏远地方租了一个小房间,租金低。徐行的声音像被玻璃挡住的水蒸气,在冷却中化作滴落的水珠。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我的淡漠和伤感,我对房子的淡漠,我对他的伤感。他始终沉浸在投资的理念中,什么都没有察觉。
“这是好事儿啊,”爸爸又给谢老爷子满上,“对您是好事儿。”
“听说你和女朋友交往好几年了?她也工作了吗?”上车之后我问他。
“我跟你们说,”谢老爷子抿了一口酒,“你们记着我这句话,今年是个转折点,多少年以后回顾也肯定数得上。好多事还要大改。你们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早晚能看出来。以后厂长得自己负责厂子,招人、开除人什么的也都得自己管。”
他一愣,没想到话题转得这样突兀。“她还行吧,还挺好的,就是回老家工作了。”这次是他显出不想多谈的样子。
晚上小酒喝得相当不错。谢老爷子在厂里威严,在小辈面前却相当放得下架子。笑起来声音浑厚得似乎有回声。爸爸和谢一凡从十几岁就认识,之前来过谢一凡家,也不算生人。三杯小酒下肚,谢老爷子开始坦率,说到厂里厂外今年的变化,说起时政大事,说起越来越难管的一摊子业务,说起当厂长的难处,说起利改税之后虽然有希望了,但也有负担了。
“回老家了?”我有点讶异,“那你们异地了?这样不会出问题吗?”
爸爸四点钟就从车间出来。这个点儿,车间里的人,包括师傅都在喝茶叶末子扯闲天。爸爸先去工会,告诉妈妈自己晚上不回家吃饭了,然后回到车间,谢一凡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蹬上自行车,去菜市场买了两条黄花鱼。这是奢侈的稀罕物,一般只有过年过节家里才会买,据说谢老爷子最喜欢吃。爸爸推车经过生气勃勃的繁盛。菜市场在一座大棚里,人声鼎沸,两条窄小的路上,农民铺着白兮兮的麻袋片,麻袋片上堆着蔬菜,蔬菜掉下的土渣和水泥地浑然一体。爸爸和谢一凡边走边聊,偶尔有红薯从一堆红薯上滚下来,骨碌到两个人脚边上,带着湿润的泥土。
其实我在那个时候并没想刺探,只是想换话题,随便问一下。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徐行的女朋友家里是做生意的,家境富裕,希望女儿找一个家境更好的人家,看不上他农村家庭的出身。在那时那刻,这些问题还只是隐性存在,尚没有被拿到桌面上赤裸裸地讨论。过了几年,一切都成为定局了,徐行的女朋友被人介绍了老家的公务员,嫁人生子,徐行黯然了很久。刚毕业的徐行,还没有放弃希望,并且为了博得认可,还费力不讨好地挣扎了两年。这些事情当时我并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会更明白徐行的转变,也会对他的世俗化多一点宽容。可我当时并没有这么明晰的知觉。我追问了几句,让原本和谐的谈话气氛一点点僵硬起来。我在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下车,下车前又不冷不热地寒暄了几句。出租车在街角转弯,我看见徐行在车里打起了电话。
爸爸其实有点怵谢老爷子,平时在厂里见着了,总要低头避开。其实谢厂长挺和气,但爸爸就是习惯性得不愿意接触领导。但他也知道谢一凡说得对,不管是替王老西打听事,还是想着自己以后离厂的事,最好都直接跟谢老爷子说说。他点了点头:“行,那我下班时等着你,你说啥时候去就啥时候去吧。”
后来很长时间,我仍会回想起徐行离开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站在街上,左手边是一个加油站,加油站背后是一片沉寂的公园,右手边是一条宽阔的公路,夜行的大卡车疾驰呼啸,公路中央的轻轨每隔一两分钟就发出一阵轰鸣。我觉得全世界都飞驰着离我而去。
早上进厂的时候,谢一凡对爸爸说:“要不然你晚上去我们家吃饭吧,这两天正好老爷子都在,你直接跟他说说,陪老爷子喝两杯小酒,没准就成了,我给你转述,反而说不清楚,耽误事。”
那个瞬间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我和周围人就像是一群被圈养的小动物,在栅栏里挤着、争抢着、跌跌撞撞向前跑,跑了好久,终于跑到尽头,栅栏撤掉了,所有人都自由了,可以撒欢了,却迅速四散到其他小栏里,一人抢一个位置,蹲下不动了。似乎所有奔跑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就位,其迅速程度令人措手不及。
下午下班的时候,爸爸和谢一凡走得很早。
我清楚地看到,我曾经喜欢的人和曾经喜欢我的人,就这么都步入了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