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莉莉知道她与婆婆家与和田这座城市的感情是儿子杜波建立起来的,徐莉莉多少有点母以子贵的意思了。也不至于把她夸张成整个和田地区的“好媳妇”,她认为绝对是夸张了。这回是她主动给和田记者站打电话,人家记者站的同志听到她的名字就说:“都传好多年了,有名的好媳妇嘛,我们准备给你写一个专稿,我们已经收集了好多材料,你最好过来一下。”徐莉莉就过去了。打出租不到二十分钟就到记者站。徐莉莉就告诉人家,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每年让儿子去陪一下爷爷奶奶,隔一两年回来陪老人过个年,都是一般家庭的正常生活,写成文章大肆宣传就不必了。记者站的同志就说:“我们也是实事求是,调查得来的。”徐莉莉就说:“那就尊重我的意见,到此为止。”
她还记得安葬完杜玉浦后,她去和田看望两位老人,婆婆刚刚从农机厂退休,公公最多也只能干两三年。婆婆只有一个要求,每年暑假让孙子在他们老两口身边待几天。那时杜波八岁,上小学三年级,徐莉莉就答应老人的要求,暑假亲自送儿子杜波回和田老家。开学前,还没等徐莉莉去接,儿子杜波就已经在碾子沟长途汽车站了,打电话叫妈妈去接他,徐莉莉赶过去了,杜波跟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陌生男人是公公单位的,这么小的孩子真放心呀。第二年暑假,徐莉莉就不打算送儿子杜波去那么遥远的地方了。放假才一个礼拜,儿子杜波闹得不行,甚至偷偷往碾子沟长途汽车站跑。报社太忙走不开,她又怕孩子乱跑,她就硬着头皮带孩子去碾子沟长途汽车站,买好票买好吃的喝的,把钱分别装在孩子身上几个地方。她不敢委托旅客,她给司机一条红雪莲,司机拦腰一折,只取两盒,多了不要,不就关照一下孩子嘛,就把孩子拉走了。十岁那年儿子杜波就不再需要找委托人了。
徐莉莉步行回家,走小巷子,碰到几个老太太,徐莉莉就问人家,“古丽巴克路有个好媳妇知道吗?”人家就说:“知道知道,农机厂老杜家的儿媳妇嘛,在乌鲁木齐当大记者嘛。”“有传说的那么好吗?”“有呢有呢。”“说说看有什么呢?”“有三条:一条呢,人家长得漂亮长得美,肯嫁给老杜家一般般的儿子,要有很大的勇气。一条呢,人家是报社大记者,工作又浩(好),能力又强,老杜的儿子呢,干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工作,人家大记者肯跟他过日子,也要很大很大的勇气,勇气,明白吗?不是随便就有的。一条呢,老杜的儿子死了,人家媳妇还每年给公公婆婆寄钱,农机厂退休金那么一点点,有了媳妇的钱日子就比别人浩(好)。这还不够吗?”另一个老太太说:“你这么聪明你这么漂亮,你要浩(好)浩(好)学人家呢。”徐莉莉点点头赶快走。老太太还在喊:“前边前边,往右拐往右拐。”徐莉莉戴副墨镜就像个特务。徐莉莉幸亏没有跟老二媳妇小姑子她们去逛街,由她们陪着,就等于上电视上报纸,大家都会来观赏她。她的名字和文章人人都知道,她的相片从未公开过,在乌鲁木齐也没人会认出她。
从人们的谈话中徐莉莉发现她竟然成了和田人心目中的好媳妇,人们对她的交口称赞已经有好多年了。刚开始她以为是开玩笑,她甚至认为是胡闹。最早是和田记者站的一位熟人在电话里告诉她的,说她成了和田的名人。她没在意,她的知名度一直很高,不亚于报社社长和总编,许多大文章都出自她手,她还获过韬奋新闻奖,她对她的业务相当自信。其他赞美之词她万万不能领受,她不是那种捡到筐子里都是菜的人。她就让和田记者站的朋友说仔细一点,人家就说你是个好媳妇。她就把电话挂了。当时杜玉浦刚刚去世,她开始反思自己这些年是否对得起杜玉浦的感情,她整天都在翻阅杜玉浦的藏书,接到这种电话,她肯定无话可说。
坐在家里陪客人闲聊的时光快结束了,郊区维吾尔人举行盛大的“玖宛托依”仪式,邀请好媳妇徐莉莉参加,女主人,一个美丽的维吾尔族少妇,也就是公公婆婆单位农机厂维族同事的儿媳妇,亲自登门邀请。维族少妇古丽巴哈提拉拉徐莉莉的手:“礼拜天我们两个好媳妇在婚礼上见。”古丽巴哈提就像银叶金果的沙枣树,身上散发出沙枣花浓浓的芳香,维吾尔少妇都有这种芳香,而她们的面容都是玫瑰的颜色。徐莉莉忍不住亲一下古丽巴哈提的额头,小声说:“你太美了。”“今天嘛,马马虎虎,礼拜天嘛,就是盛开的玫瑰了,你来你也就开了。”汉族人一般不会受到邀请,人家把徐莉莉和徐莉莉的婆婆作为贵宾,认为会给婚礼增色。婆婆高兴坏了。
儿子杜波踏上和田的地面就不见人影了。吃饭不见人,晚上也不见回来,徐莉莉就很着急,婆婆说:“这是咱家里,你就别操心了,到了和田还怕娃没吃住的地方?”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儿子杜波跟一帮孩子玩累了,满满挤一院子,五六十个半大小子,汉族维族都有,都渴坏了,眨眼间几麻袋西瓜哈密瓜吃个精光,葡萄梨子苹果也拿光了,瓜皮果核都没乱扔都堆在墙角,呼啦一下,院子里空了,跟鸟似的。后来就不见人了。儿子杜波这些年在和田算扎下根了,可他乌鲁木齐的朋友也不少,他不会跟他父亲杜玉浦一样木讷内向。在和田疯上一个假期,回到乌鲁木齐的杜波就相当安静,甚至可以用文静来形容。
徐莉莉在房子里待太久了,来拜访的人也少了。徐莉莉就出去散散心。老二媳妇与小姑子要陪她,她就说:“丢不了。”就一个人出去了,往郊外走。新疆就是这种地方,没有人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沙子,有人的地方就有树有花,树肯定是高大的白杨,厚墩墩黑乎乎的榆树,银叶金果的沙枣,花肯定是玫瑰花,有伊犁玫瑰,有库车玫瑰,有吐鲁番哈密玫瑰,有阿克苏玫瑰,有喀什噶尔玫瑰,有和田玫瑰。徐莉莉太熟悉这些土生土长的玫瑰花了,新疆女人身上特有的花香她也有,乌苏长大的女人应该是沙枣花的芳香。她在乌苏县城长大,她跟乌苏大漠里长大的农家姑娘、牧区林区姑娘一样也有沙枣花的芳香。她离开乌苏去乌鲁木齐上学,乌鲁木齐人一下子就闻到她身上的沙枣花香。她在乌鲁木齐上学工作,她成了乌鲁木齐人,她就有了乌鲁木齐玫瑰的香味,再仔细闻就会闻到她身上的沙枣花的香味,两种花香交替出现。
徐莉莉印象中婆婆家没有那么多亲戚呀。徐莉莉跟杜玉浦当年结婚的时候也就来了十几桌客人,在和田就算很一般的婚礼了。徐莉莉没有想到公公婆婆年纪越大人缘越好,交情越多,整整一个礼拜,一来一大群,都是赞美祝福的话。从公公婆婆到媳妇徐莉莉再到儿子杜波,最后是去世的杜玉浦。这种热闹的场面只有在达官贵人家才有,所谓宾客盈门车水马龙,来婆婆家都是平头百姓。这也是徐莉莉感到高兴的。大家都来坐坐,喝喝茶,嗑嗑瓜子,吃吃蔬果,新疆又不缺这些东西,不少人还不空着手,拎一袋子瓜果,或一袋子油葵,或一箱子鸡蛋,或几只鸡,还有提羊腿来的,小姑和老二媳妇就立马去做羊肉拉条子。客人们都很随意,聊到吃饭的时候就留下吃饭。若是半中午半下午,就喝茶吃瓜果,再嗑嗑瓜子,乘兴而来尽兴而去。杜玉浦的弟弟和媳妇忙出忙进,小姑子出嫁了,也来帮忙。徐莉莉进了几次厨房,插不上手,她的任务就是跟公公婆婆一起陪客人说话,最有意思的是那些老太太们,手往徐莉莉肩膀上一搭,左看右看,还一个劲问婆婆:“是你媳妇吗?你能有这么好的媳妇,你不会是做梦吧。”婆婆就说:“在你手里攥着你还问人家,老不死的,就是不服气,不服气不行,这是我前世修下的。”“好好好,你福大命大,我从今儿起也修炼呀,不信还修不出个正果来。”老太太们就喝茶吃西瓜,老太太不嗑瓜子,中年妇女年轻女人爱嗑瓜子。大多都是女人。也有男人来,有亲戚,有杜玉浦以前的同学朋友,男人们进来就严肃一些,问问工作情况,问问孩子情况,抽一根烟,喝两口茶,再吃一两块瓜,就告辞了。有个干部模样的男人对公公说:“你屋里好的,人气旺的。”街坊邻居、公公婆婆原来的老同事老朋友,来了去,去了来,他们是最高兴的,每次来都要拿上些家里的好东西。公公说:“关键是近,方便,抬腿就到。”
她走在和田郊外的田野上,她就看见种田的人、放羊的人、走路的人,那些男人,无论小伙子、中年人还是老年人,耳朵上都夹一枝玫瑰,都很神气。太熟悉了,太平常了,司空见惯了,为什么今天在和田这地方这么吸引她的目光?徐莉莉的眼睛就亮了,徐莉莉就看见那些男人们耳畔的玫瑰花娇艳无比充满无限的生机,香气从花瓣深处从花蕊里一圈圈冒出来,就仿佛轻盈的呼吸。男人们这么神气是有道理的。有玫瑰花的男人们都有了爱情,或者曾经有过爱情,他们才这么自豪这么神气。她的杜玉浦有过玫瑰花吗?徐莉莉自然而然就想到礼拜天那个维吾尔女人的盛会。那是贤妻良母的聚会,那是好媳妇们的庆典,和田人毫不犹豫地诚心实意把这个桂冠戴在徐莉莉头上了。这个高帽子压得她心慌意乱喘不过气来。和田郊外维吾尔男人们夹在耳朵上的玫瑰花无疑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徐莉莉好像真的被压垮了,踉踉跄跄走到一棵高大笔直的白杨树跟前,靠在树上,幸亏穿的旅游鞋,要是高跟鞋早崴脚脖子了。徐莉莉摸出手机,找和田电视台的朋友,对方马上明白她的意思。
徐莉莉该回和田了。这些年,儿子杜波放暑假就搭长途汽车去和田跟爷爷奶奶待一起,不要妈妈送,十岁就能出远门,当时徐莉莉紧张死了,又紧张又后悔,儿子第五天到达和田,下车就在车站电话亭给妈妈报平安。爷爷奶奶也跟徐莉莉说:莫事,莫事,把宝宝送来啦,好得很。开学前儿子杜波自己返回乌鲁木齐。寒假就在徐莉莉身边,春节有时在乌苏外婆家,有时在和田奶奶家。徐莉莉基本上是两到三年回一次和田跟老人一起过春节。三年多没回和田了,徐莉莉就回去了,八月份回去的。
礼拜天,电视台的朋友扛着摄像机来家里先跟徐莉莉汇合,这是个三十出头的职业女性,也是个漂亮少妇,来给徐莉莉当助手。徐莉莉的身份就模糊了,既是媳妇也是记者,徐莉莉的婆婆当然不明白媳妇的心思,看到记者扛着大炮,婆婆就高兴得不得了:“要上电视?对!对!应该上电视!”人家是打出租来的,去的时候也打出租。女记者没穿工作装,女记者是女人们的盛装,跟徐莉莉一样,参加婚礼才如此打扮。按照维吾尔人的礼节,她们带了三份礼物,每一份都是九个油馕、一手帕苹果石榴。司机要放后备箱,婆婆不让,吃的东西嘛,我自己看着,就放座位上,满满当当占了一个座位。婆婆知道地方,婆婆坐司机旁边指挥司机走。
王蓝蓝每年假期都带儿子到这里过。徐莉莉就说:“我以前以为你太不近人情,人家都带孩子参加各种培训班,你却把孩子往荒漠里带,我没想到荒凉的地方也有生命的奇观。”王蓝蓝就说:“你要待上几个月,你还能见到一些植物,就长在石头上,不,不是苔藓,也不是石花,没有水分,一点点水分都没有,就靠昼夜温差产生的湿气来生长。它自己中和冷热空气,全靠自己来完成,然后生长,跟石头一个颜色,青石上就是青的,白石上就是白的,红石上就是红的,不用心看看不出来,我告诉你呀,这个世界是有心人的。”徐莉莉可真吃惊了,王蓝蓝说:“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你说得真好,真的。”徐莉莉望着天空,鼻子发酸,眼泪还是流下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没事,我经常这样,经常莫名其妙地流眼泪。”
车子出了城,跑了一个多小时,也只有这样偏远的地方人们还保留着盛典和仪式。徐莉莉给女记者说这件事的时候,女记者都不敢相信,麦西莱甫到处都有,像这种古老的少妇麦西莱甫、也叫玖宛依托的盛会已经很少见到了。女记者当时在手机里就说:“先不给领导打招呼,这么珍贵的资料不能让别人抢了先。”女记者凭着媒体人的职业敏感,知道这个机会有多么重要,节目做好了可以上中央电视台,她就借了台里最好的摄像机,借口自己家里用就把台里蒙住了。为了保证效果,女记者提前练了好几天。
徐莉莉不带采访任务更不会当说客,就这样去看望大漠深处的王蓝蓝老师。住上几天,聊聊天,去沙漠里散步。骆驼刺挂住了裙子,四脚蛇跳到脚面,徐莉莉又跳又叫,王蓝蓝跟逗孩子一样让四脚蛇卧在自己的手上,四脚蛇就像手上多出来的小指头,翘起脑袋,眼睛小而亮。王蓝蓝就说:“它不咬人不用怕,沙石再烫,它的身体是凉的。它调节体温的能力太厉害了,大漠里没有它,石头沙子可真寂寞到家了。”王蓝蓝蹲下来,徐莉莉也蹲下来,于是就听见四脚蛇刷刷的蹿动声,像学生写字的声音,徐莉莉差点叫出声来,最出色的作文也只是把写字的声音比作春蚕刷刷刷吃桑叶。
村庄有五十多户人家,原来有荒地闲地,现在全都开发完了。村子里出出进进的有古老的毛驴车,也有小拖拉机和摩托车。地里长着玉米葡萄棉花。大家经常去的地方是乡镇的巴扎,去和田的人就不多了。婆婆的老同事退休后就回到村里居住,一年才来和田一两次,有时候几年来一次,大概是村里进城次数最多的人。家家有电视,但看电视的时间也就几个小时,这让电视台的女记者大吃一惊,离和田市五六十里的村庄电视势力就微弱到如此地步,根本就不是城里人或者文化人痛心疾首的电视如何强势。
在乌苏工作第二年,陈辉接到一个电话,打到办公室,校长喊他,他就听到了女歌手的声音,女歌手在内地学习,路过乌苏。陈辉就跟女歌手见了一面。陈辉在一个小饭馆里请女歌手吃饭,一人一碗揪片子,还上了一盘煮洋芋,可以蘸盐吃。女歌手只吃了鸽子蛋那么大一个洋芋,四个拳头大的洋芋让陈辉全吃下去了,还舔了舔手指,陈辉告诉女歌手:“我是吃洋芋长大的。”陈辉把女歌手送上班车,一直看着车子上了乌伊公路。他们的关系彻底结束了。
女记者录制的这套节目在中央电视台播放后,新疆电视台就增加了一个“麦西莱甫”栏目,不但新疆人爱看,北京上海这些内地大城市人也爱看,甚至传到国外。麦西莱甫有几十种,维吾尔人把世界上的事情全都歌舞化喜庆化了,有初雪麦西莱甫、老人麦西莱甫、播种麦西莱甫、丰收麦西莱甫、婚礼麦西莱甫,婚礼麦西莱甫又分初婚麦西莱甫、玖宛托依麦西莱甫,玖宛是少妇,托依是喜庆婚礼,玖宛托依就是少妇的喜庆婚礼。全世界的姑娘出嫁时都要哭,都要流泪,都忧伤至极,新疆许多民族都有《怨嫁歌》《劝嫁歌》《哭嫁歌》,徐莉莉就见过哈萨克柯尔克孜蒙古等草原民族的婚礼,姑娘离开娘家唱《哭嫁歌》,凄凉哀叹悲伤。维吾尔人还保留着游牧时期的歌舞习惯,姑娘出嫁时也有《怨嫁歌》《劝嫁歌》《哭嫁歌》,内容跟哈萨克人柯尔克孜人差不多。但维吾尔人有玖宛托依少妇的婚礼,出嫁后姑娘生第一胎成为少妇,成为操持一家事务的女主人,进入生命中美好成熟的成年期,真正体会到做女人的自豪与喜悦,就用玖宛托依这种庆典来祝贺。
陈辉又成为热点人物,陈辉把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失败的责任推给女歌手的家庭,家庭反对,女歌手被迫中断关系。其中隐情没人知道,直到好多年以后,跟徐莉莉的这次长谈才揭开谜底。“知道我为什么来乌苏教书吗?”“我们乌苏什么地方吸引你了?”“我是清水河子人,乌苏的全称是库库喀喇乌苏,又清又黑的水,比清水河还要清还要深。我喜欢这个地方。”
出租车在离村子几百米的地方停下,她们步行进村,以示庄重。有人迎接她们,见到摄像机就知道要上电视,就介绍村子的情况。女记者就从村口开始录像。好半天才走到办喜事人家的门口,女记者赶快收起摄像机,从徐莉莉手里接过礼品,三个女人,婆婆在前,徐莉莉居中,女记者随后,很庄重地托着礼品在女主人的引导下走进院子。女琴师女歌手们已经坐好。婆婆是长者,被迎接到老年人的席位,也就是戴白头巾的维吾尔老太太中间。大家自然而然地以好媳妇的美誉迎接徐莉莉和女记者。她们两个都是已婚妇女,都有了孩子,相比之下女记者更接近这个喜庆盛会。女记者跟大多数汉族职业女性一样过了三十岁才要孩子,女记者的孩子不到一岁,七八个月吧,还保留着初为人母的喜悦与丰满,玖宛托依少妇婚礼都是在第一个孩子出生三四个月以后举行。女记者的身上还有奶香味呢,少妇们都把她围起来互相闻一闻,就开心地笑起来,就发现了女记者随身带的摄像机,全都惊喜地叫起来,知道要上电视了,知道来的这个汉族好媳妇也是大记者。大家的目光又落在徐莉莉身上,这个好媳妇肯定是女记者的领导了,大家看徐莉莉的目光就端庄而严肃,大家不由自主地整理一下自己,女琴师女歌手们连手鼓艾捷克热瓦甫这些乐器都不放过,上电视在她们看来太庄重了。这本来就是一个既庄重又热烈的民族,愈是庄重庄严高贵愈能激发其赤热的激情。
陈辉的心就凉了,凉下来以后,就冷了,就苦笑,简直就像设好了套,让他自我暴露。半个月后,系主任找他征求意见,班主任也在场,大家都按捺不住地兴奋啊,某核心部门点名要陈辉,应该说是当年应届毕业生中最好的单位了。大家这才明白陈辉为什么闪电般离婚,跟女歌手结合,女歌手是有家庭背景的,大家对陈辉只有钦佩的份了。什么叫高人?这才是高人啊。陈辉把大家看半天,都安静下来了,陈辉就说:“这是别人一厢情愿,我的梦想就是中学教师。”大家还愣着,陈辉就好像对自己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更不能施于人。”
徐莉莉跟中年妇女坐在一起。有几个戴眼镜的妇女当过老师,其中有一个是和田师范教古典文学的。这位女教师就有必要给乌鲁木齐来的汉族大记者介绍玖宛托依少妇婚礼的历史,包含了相当浓烈的文学色彩。徐莉莉就把它当作传说来听。在这个古典文学老师的故事里,玖宛托依少妇的婚礼肯定要跟成吉思汗联系在一起。维吾尔人曾生活在蒙古高原鄂尔浑河畔,与后起的蒙古人有同乡情谊,成吉思汗就邀请天山南部的畏兀儿人回到故乡不儿罕山下鄂尔浑河畔,“幸福之主”巴而术给成吉思汗敬献了西域的奇珍异宝,谢绝了成吉思汗的美意。巴而术告诉大汗,畏兀儿人已经把塔里木吐鲁番哈密当作故乡了,大汗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异乡如何能成为故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不儿罕山下斡难河土拉河鄂尔浑河相交的三河之地更美好的地方?大汗久久地打量着“幸福之主”巴而术,大汗的目光可是草原雄鹰的目光,可以洞察天地间无穷的奥秘和岁月流转变化的踪迹,正是眼前这位神志安详的“幸福之主”激起了大汗走出草原走向世界的雄心。
回去的路上,女歌手问陈辉:“你不是说要当中学老师吗?”陈辉就说:“分配方案还没最后决定嘛。”就静下来了,静了好长时间,女歌手就说:“我真是服了你了,你是人见人爱呀,你的适应能力,不,不简单是适应,是迎合,你能迎合任何人,放羊老汉把你当亲儿子,皮革厂的师傅也把你当亲儿子,我父亲跟你见面不到两天也把你当亲儿子了,你太了不起了。”“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这个世界都是你的了,你真是个有心人。”女歌手就另外打车走了。
大汗征服花剌子模,一直征服到欧洲,征服到印度,翻越喜马拉雅山,在地球上绕个大圈子来到塔里木,来到吐鲁番,也就是幸福之主亦都护巴而术给他描述过的畏兀儿人最后的故乡。大汗请畏兀儿最有学问的学者塔塔统阿做皇子们的师傅,大汗把他的女儿阿勒屯公主嫁给幸福之主亦都护巴而术,跟世界上所有的父亲一样,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不求权势不求财富只求幸福。大汗就告诉女儿,一个妻子心里有三个丈夫,一个是丈夫的父母,一个是丈夫自己,一个是与丈夫生养的子女。大汗还用老虎作比喻,大汗告诉女儿,当老虎出现的时候,只有好猎手才能看见老虎的真身,老虎有三个影子,中间那个是老虎的真身,左右两边是老虎的魂魄。好女人要认准中间那个是丈夫的真身,左右两侧是丈夫的亲人和子女,好女人热爱丈夫,同时要热爱丈夫的魂魄,好女人总是给丈夫带来声望和尊严。大汗本人就是个好猎手,射过大雕,大汗就以猎手的口气告诉女儿:老虎被射中以后,就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直到魂魄入地才合上眼睛。一年后,那个地方就会出现稀世珍宝琥珀,你给你的父亲争光吧,成为畏兀儿人的琥珀吧。阿勒屯公主就成为我们畏兀儿人的母亲。
离开家之前,女歌手单独跟父亲谈了一次,明确表示不想让陈辉从政,只想过平淡的日子。父亲就说:“我原来也是你这种想法,我跟你妈妈闹了一辈子,何必呢。可跟这个年轻人一见面,聊上几句,就知道让他当个中学老师大材小用啊。我怕自己看走眼,让这些叔叔们观察观察,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们比我还兴奋,这个陈辉,有极强的预见能力,做行政这点很重要。还有他控制局面的能力,田叔叔是秘书长,田叔叔服过谁呀,控制局面的能力不是一般人能具备的。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我的影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缘分呀,孩子,不要胡思乱想啦,哪个女人不想让自己的丈夫有出息有作为?说出去人家会笑话你。”
好多年以后阿勒屯公主嫁女儿的时候,就把当年父亲告诉她的话讲给女儿听,要女儿成为丈夫的魂魄。阿勒屯公主在女儿出嫁生了孩子成为母亲的时候,亲手给女儿缝制少妇裙,裙子上绣有九条斜纹,象征塔里木盆地的九条大河,女人应该像大河一样哺育滋养生命万物,还有一个精美的塔里贴克小圆帽,象征光芒四射的太阳,还有一个银发饰,阿勒屯公主亲手插在女儿的头发上。当年成吉思汗给幸福之主巴而术金子,给新婚的女儿阿勒屯公主银子,成吉思汗说:男人高贵给他们金子,女人纯洁就给你银子。畏兀儿工匠就用这银子打造出精美的首饰,阿勒屯公主就给女儿亲手把银发饰插在头上,把小圆帽戴上,把饰有九条河流的少妇裙穿上,刚生养了头胎孩子的女儿就成了一个好少妇。大家都唱起赞美少妇的歌曲,都拍起手鼓弹起热瓦甫拉起艾捷克,相传当时在场的全是女人,连琴师和歌手都是女人,女人们自己的麦西莱甫诞生了。“我们维吾尔人就把阿勒屯公主当做我们伟大的祖先乌古斯汗迎娶的蓝光里的少女和树洞里美丽的少女了。”
女歌手就不哭了,又站一会儿,情绪稳定了,就去卫生间洗一下脸,对着镜子看了看,就回到大家跟前。女歌手进去的时候,叔叔们就说:“陈静啊,叔叔今天高兴啊,比你爸爸还高兴啊,你给我们大家的女儿们做了榜样做了表率,我们那些女儿让我们失望得要死,正在成长的女儿们要找陈辉这样的女婿,年轻有为,目光远大。”叔叔们不由自主地背起毛主席语录:“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就像早晨八九点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客人们要离开时,那个当秘书长的叔叔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分配去向定了吗?”“学校正在摸底。”秘书长叔叔意味深长地笑了,陈辉马上说:“您慢走,您慢走。”
后来徐莉莉从王星火那里知道,此时此刻生命树已经长大了,其标志就是生命树的两个枝杈跟公牛的两个大角一样,不是顶住地球不让地球坠入深渊,而是从地球两侧像胳膊一样抱住了地球。生命树本来就是公牛的变种,是公牛的另一种生命,生命树长起来了,长大了,两个枝杈间的树窟窿跟一座房子一样宽敞,端坐其中的蓝光少女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已经成为真正的女天神,女天神已经走出生命树,来到了人间。徐莉莉刚刚意识到女天神走下生命树的时候,女琴师们的手鼓艾捷克和热瓦甫开始舒缓下来,女歌手引吭高歌:
女歌手开始还有点僵硬,很快就熟练了。女歌手每出去一次,从外边往里看,看得更清楚了,陈辉已经完全了解了叔叔们的真实身份,陈辉脸上不惊不乍,那双眼睛神光闪闪,看见大救星似的,仿佛改变命运的时刻到了。陈辉很有分寸地与每一位交锋,局面控制得很好,他面对的都是经验阅历关键是资历比他高比他深比他强几倍甚至几十倍的重要部门的负责人,他什么时候练就了这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本领?女歌手已经没有愤怒了,静观其变吧。最后一次出去倒烟灰,女歌手在院子透透气,看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跟蝌蚪一样开始游动,女歌手就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小蝌蚪找妈妈,那个幼儿园老师讲故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小蝌蚪们全游到天上去了,成了星星,而不是青蛙。在另一个故事里,妈妈的孩子走失了,妈妈到处找找不见,妈妈把整个世界都找遍了,还是找不见她的孩子,妈妈还是相信能找到孩子,有了这个信念,妈妈的奶水一下子就流在地上,越流越多,在妈妈的身后形成一条河,妈妈从大地都走到天上了,奶水还源源不断地流啊,天上全都成了妈妈的孩子。女歌手都哭了,靠着走廊小声地哭,边哭边在心里叫妈妈,妈妈就是幼儿园老师,爸爸总说幼儿教师跟小孩一样单纯天真,不可理喻,妈妈的想法很简单很朴素,就是过平平常常的日子,怎么这样难。女歌手就听到了妈妈在另一个世界对她的赞扬:“孩子过你想过的日子,不要委屈自己。”
小树苗已变成葱郁的树林,
陈辉站起来把手伸向父亲手里的酒瓶子:“我来敬酒。”父亲愣一下,叔叔们反应过来了:“应该这样,这个先例开得好,有创造性。”陈辉先给父亲倒上酒:“感谢伯父养育了一个好女儿,我才有希望去追求她。”给叔叔们倒上酒,陈辉就说:“感谢各位叔叔,你们是长辈,你们曾帮助鼓励过陈静,陈静才这么优秀。”给女歌手陈静倒上酒,陈辉就说:“世界因为有了你,才让我感到生活的美好。”谁也想不到陈辉给自己倒上酒以后也有说法:“今天最幸福的人是我。”酒过三巡,叔叔们就跟陈辉熟悉了,就交谈起来,越谈越投机,越谈话题越多,而陈辉的话并不多,却能掌握主动。两三个叔叔喝茶抽烟的空当,向父亲道喜:“老首长,这是一个千里马,好好培养。”“老领导,你自己说,咱们那些县长局长啥眼光啥见识啥视野,这才叫眼光这才叫见识这才叫视野,人才难得呀。”那天晚上陈辉就像喝了雄黄酒的白娘子身不由己了。女歌手不停地暗示,陈辉视若无睹,喜庆场面客人在场,女歌手又不能发作。叔叔们误以为女歌手爱未婚夫爱疯了,都坐立不安了。叔叔们就开她玩笑,她笑得很勉强。叔叔们知道女人就是啥事反着来,就更相信她是另一种方式的心花怒放。叔叔们就不管她了,就跟陈辉高谈阔论。父亲就有必要提醒女儿给叔叔们倒茶。秘书保姆都可以用,但今天情况特别,自己的女儿亲自端茶倒水清理烟灰缸是对客人的尊重。
尽情欢歌的时候到了;
第二天父亲提议举行一个小型的订婚仪式,女歌手原打算在父亲这里待两三天,跟陈辉见个面,就行了。父亲说:“这怎么行,一个农民给女儿订婚也要摆一桌酒席,咱们又不大操大办,就近叫几个能来的人凑凑热闹,让大家知道我女儿有对象了。”下班后就在家里搞一桌菜,都是父亲最信赖的几个人,五六个吧。父亲好像知道女儿的心病,有意不介绍这些人的身份,只说张叔叔、王叔叔、李叔叔,这些叔叔们也是三三两两赶来的。第一个叔叔进来后,陈辉点烟端茶,问候几句。第二个叔叔来的时候,陈辉就到门口去接了。秘书基本上插不上手,陈辉做得贴切得体。几个叔叔同时进来,陈辉左右逢源,头脑灵活,动作敏捷。客人来齐了,先要闲聊一会儿。陈辉基本上不说话,人家问他,也是问一句答一句。叔叔们都很满意,从他们看女歌手的眼神就能看出来。菜上来了,少而精,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两瓶伊犁特曲,对大家说:“今天只喝两瓶,多了没有。”叔叔们抗议了:“就这么应付女儿呀,不拿茅台五粮液,拿伊犁特曲,也不整箱整箱拿,老啬皮。”父亲说:“这是女儿参加工作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伙计,十年啦。”女歌手十四岁进文工团。叔叔们一下子感到了这两瓶酒的分量:“这是女儿的一片孝心嘛,老首长真舍得呀。”父亲就说:“今天不分上下级,今天都是朋友,跟朋友喝好酒,喝高兴。”叔叔们的表情都变了,那是一种被人高度信任后的感动与自豪。
在那棵生命树下,
他们就去见父亲,礼拜天,再请两天假,他们在父亲那里待了三天。仅仅三天,陈辉就把自己完成了。重要人物是没有假期的。父亲见到女儿很高兴,女儿带未婚夫来,父亲简直是心花怒放,完全放下了领导架子,很欣赏地看着陈辉,又频频朝女儿点头。陈辉就觉得女歌手把父女关系说得太糟,夸大其词了。整整一天父亲陪着他们,秘书进来两次,父亲就不让秘书再打扰他。今天完全属于自己,父亲说完就笑:“我也有我的权利,我家人的权利。”再也没有电话响了。他们到后边院子里,有花有树,有藤椅,父亲让陈辉放松放松再放松。陈辉就不再拘束了。父亲就问陈辉的个人情况,一句话是个好青年,有阅历有知识,搞现代化就要这样的人。很自然地谈到了男人们最爱谈的国际问题国内问题。女人不会感兴趣,女歌手就看电视去了。父亲跟未婚夫已经熟悉起来了,她就不用操心了。她在屋内看电视,还能听见院子里时而爆发的争论时而爆发的笑声,她就忍不住往外边看看。她希望争论多一点,顺从父亲的人太多了,父亲很威严,有气势,跟父亲争论的都是他的上级或同僚。女儿很得意。刚吃过晚饭,被阻挡了一天的谈工作的人又来了,秘书也很为难。父亲就说,每人十五分钟,让他们一个个来。陈辉和女歌手就进父亲的书房。有许多外边看不到的书,陈辉抓起来就不放手。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人家喊他,他才反应过来。
我的心充满幸福沉醉了。
接着就是跟女歌手确立关系,同样很顺利。女歌手母亲几年前就去世了,唯一的亲人就是父亲。女歌手说:“你不要紧张,我跟父亲关系很淡,带你去见他完全是出于礼节。”女歌手不想隐瞒家庭矛盾,女歌手告诉陈辉:“打动我的不是你的才华,是你的生活信念,观众让你加一个节目的时候,你不用任何辅助手段就用自己的嗓子,你不讨好巴结任何人,我欣赏你这一点。”女歌手告诉陈辉:“我父亲身上可利用的资源太多了,母亲跟他吵闹一辈子,我做梦都想过普普通通的平常日子。”女歌手就说出她父亲的名字,那是一个在新疆如雷贯耳的名字,陈辉就笑了:“跟你待在一起就很幸福了,其他都是多余的。”
少妇们开始献诗对诗,献歌对歌,美妙的声音和玫瑰花一样的面容都在显示女天神已经降临,从少女成长为少妇就是女天神诞生的标志。徐莉莉和女教师的交谈又开始了。这也是和田麦西莱甫的特色,阿以旺式的大宅子里,人们欢聚围着大土炕,炕上展开餐布,摆着清香的药茶,鲜果干果,各种点心,有人吃饭有人对诗有人交谈有人欢舞。舞蹈还没有开始,正在对诗高歌。艺人们在大土炕的另一侧。女教师在艾捷克悠扬的琴声中继续讲述阿勒屯公主的伟大业绩。
1981年春天,热恋与离婚同时进行,陈辉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陈辉把对付的重点放在妻子的娘家,也就是师傅以及师傅的儿子和徒弟们身上。妻子他是了解的,这个善良的女人除过哭不会别的。妻子确实哭了,只流泪,不停地擦眼泪,没有哭出声,让陈辉想不到的是师傅一家人根本没有动静,完全是他们夫妻间的事情。离婚就很顺利。
开始跳舞了,女主人先跳,再一一邀请善舞者对舞。徐莉莉是中间加进去的,她先观看,达甫手鼓的声音就像心跳,她就加入进去了。少妇们中年妇女们老年妇女们是分开跳的,一位戴白头巾的老妈妈已经观察徐莉莉很久了,老妈妈舞姿缓慢而庄重,就像风中宫殿似的老榆树,老妈妈靠近徐莉莉,老妈妈举着双臂,看着徐莉莉。老妈妈说:你的忧伤沉得太深,好好地跳啊,孩子,把心里的忧伤发出来啊孩子,忧伤不能放那么久那么深,心的底下嘛是家园,塔克拉玛干知道吗?进去出不来,忧伤进去了就不是忧伤了,就是幸福就是欢乐,幸福欢乐在心的底下,越久越深,幸福快乐就越多,忧伤死亡的地方嘛,就是生命开始的地方。艾捷克弱下去了,达甫手鼓和热瓦甫越来越响越响越快,如同暴雨,如同汹涌澎湃奔流而来的河水。中年妇女和老年妇女只剩下一对,少妇们还没有一个退场,少妇跳得正欢,完全成了一团火焰。徐莉莉听见自己的歌声从心底升起,那歌声跟喜庆跟盛会是那么不相称,那是刀郎麦西莱甫的唱词,那是她在阿瓦提男女混舞的时候听到的,那么苍凉那么悲壮:
陈辉有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领导权衡再三,决定让他唱《伏尔加船夫曲》,就不用手风琴表演了。演出效果非常好,观众都喊起来了: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领导就把手风琴拎上来了,女歌手也跟孩子一样手扬得高高的,在舞台后边向他示意拉手风琴,他把手风琴还给领导:“还是用我的嗓子吧,我不想借用任何辅助手段来报答观众的热情。”陈辉就看见女歌手的手放下去了,女歌手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异样的光芒。陈辉是熟悉这种眼神的,插队时交往过的五个姑娘,有三个闪烁过这种光芒。女歌手显然超过了她们,陈辉得到鼓励后就非同寻常。陈辉没有唱歌,陈辉朗诵了刚刚轰动文坛的自由诗《我是青年》:“人们还叫我青年/哈……我是青年,我年轻啊,我的上帝!……”伊犁人还记得那天的场面,朗诵完了,没有掌声,人们静静地坐着,好像在回味着什么,然后站起来,没有拥挤,静静地走出大礼堂。
命,上苍让我们暂时享受,
领导示意让他拉,陈辉就拉开了。陈辉拉开的时候,男士们配合默契唧唧喳喳顷刻成了娘儿们。也就唧唧喳喳三十秒,音乐的力量让他们闭上了嘴,排练的大教室里静悄悄,女歌手的目光落在陈辉身上久久不能移开。领导意犹未尽,问陈辉:“你能不能唱一下?”陈辉就笑了:“重复了嘛,多此一举嘛。”领导就说:“凭我的直觉,你的嗓子绝不亚于乐器。”陈辉就唱了一遍《伏尔加船夫曲》,多少有点夏里亚宾的味道了。这回不是领导问陈辉了,女歌手过来了,女歌手问陈辉:“你跟谁学的?”陈辉就告诉她:“跟收音机。”女歌手就说:“光凭收音机唱不出这种味道,一定还有高人指点。”陈辉就说:“我下乡五年,走遍了特克斯河谷,收音机在山坡上才能收到讯号。”领导善于说实话,领导一语中的:“唱这首歌要有阅历,阅历很重要。”女歌手就说:“怪不得有那么重的沧桑感。”在场的许多人都有过下乡插队的经历,都不会利用这种经历。
有一天总要把它拿走;
1977年恢复高考,陈辉考上了大学。那时的大学校园才是真正张扬个性的地方,每天都在过节,人人都很亢奋。陈辉活而不跃。参加各种聚会,总是最后发言,言简意赅,没有废话。文艺表演就拉手风琴,很快成为学院的文艺骨干,毕业前学院跟州文工团联合搞一个大型庆典活动,提前半年做准备。刚开始州文工团那个漂亮的女歌手并没有注意沉默寡言的陈辉。女歌手身边总是围着许多男士,有文工团的有学校的,大家争先恐后展示自己的才华,不是给这次活动,是给女歌手。排练就很活跃,快两个月了,陈辉根本轮不上。陈辉就躲在角落里冷眼旁观。两个月了,终于出现一点点缝隙,有位同志已经上去表演三四回了,拉肚子,吃手抓羊肉又吃西瓜就得往厕所跑,生活总会出现漏洞,生活真好。领导发现了角落里的陈辉,以为他偷懒:“怎么才来,快上快上。”有人就嘀咕:这节目是多余的。大家知道陈辉的手风琴是怎么回事,有心人就提前把这个节目表演了,还不止一次,每天都有。拉肚子出现了空档,领导喊陈辉,人家就急,顾不上面子了,这节目已经有了嘛。陈辉不等领导发话,拎上手风琴就往外走,领导要不吭声就永远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领导都准备不吭声了,可领导看着陈辉的背影以及挎在肩上的手风琴,领导就改变了主意,领导就说:“回来,你回来。”陈辉就懒洋洋地回来了。
留下了爱和家园,
1973年,陈辉招工进州皮革厂。师傅的女儿一下子被吸引了。大串联到北京,下乡五年,会拉手风琴会唱忧伤的《伏尔加船夫曲》,就成为一种资本,常常让对方垂下眼皮。师傅也是岳父,把他叫到一边,告诉他:“你要不是我女婿我不会说这话,你记住,这个世界上受过磨难的人很多。”师傅是经受过大苦大难的人,师傅用了一个磨难,让陈辉好多年都不自在。这种不自在让他耿耿于怀,当它成为离婚的原因时,陈辉才发现他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表面上他对师傅兼岳父的忠告心悦诚服,不再张扬不再争强好胜不再拿插队五年说事。
这件事把我的心伤透。
徐莉莉就说:“你这种经历应该成为一个作家。你简直就是中国的高尔基。”陈辉就说:“你抬举我啦。高尔基漫游了整个俄罗斯,见识了许许多多民间高人,用他们的智慧来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我把这种珍贵的经历全都转化成了生存智慧。”
徐莉莉在内心的歌声中流下喜悦的泪水,一本书的构思在她心里已经成熟了,就像初婚的女人刚刚有了身孕,生命周期中的高潮就这样来临了。那个和田师范学校的女老师移动舞步靠过来,告诉徐莉莉:你已经有琥珀了。歌舞达到高潮时,身穿饰有九条大河的少妇裙的好媳妇接受宾客们的贺词,母亲把银首饰戴在女儿头上,女歌手的歌声再次高亢起来:
他们每天都去城里走八卦。走完了,羊也吃饱了。有一次陈辉恶作剧赶羊群进去,蔫老汉吓坏了,把羊轰开,小声对陈辉说:“你乾坤倒转呀?你让畜生文化大革命呀?”陈辉听不明白:“你念啥咒哩,我听不懂。”蔫老汉脸上怪怪的:“人走弯弯羊走滩,明白了吗?还不明白?羊走弯弯人走滩乾坤就倒转了。”陈辉与蔫老汉相伴三年,蔫老汉离开了人世。陈辉像待父亲一样安葬蔫老汉。
马儿的孩子小马驹,
蔫老汉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是阵法里的人,走,跟师傅走阵去。”蔫老汉破天荒地以师傅自居,立马就带陈辉去见识八卦阵。天山南北不要说县城,地州政府所在的中等城市也有牧人常常赶着畜群穿城而过。乌鲁木齐郊区也能见到畜群。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特克斯县城相当简陋也相当宽敞。蔫老汉带着徒弟赶着羊群很容易进了城。羊群在路边吃草,蔫老汉带着陈辉走街串巷。县城中心花园显然是太极阴阳图,由此辐射出八条主要大街,也就是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八个卦符,把它们构连成一体的那些小巷相当于由八卦衍生出来的六十四个卦相。“文革”破四旧不讲这些封建玩意了,城中居民也意识不到他们居住在八卦上。蔫老汉告诉陈辉:“要在飞机上看,要在山上用望远镜看,进来就看不见了。”跟上蔫老汉走了大半天,蔫老汉说:“不用眼睛用心看。”
长成了一匹美骏马;
蔫老汉听了两个月话匣子,就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蔫老汉是东北黑龙江人,马占山手下的一个排长,参加过江桥抗战,然后连同家眷步行穿越西伯利亚。回到新疆在伊犁陆军第八师张培元的部队当小排长。陆八师惨败,蔫老汉就成了盛世才的兵。盛世才的岳父邱宗浚当伊犁屯垦使,邱宗浚为了守住伊犁,就在特克斯河谷建八卦城,也就是后来的特克斯县城。八卦城建起来后,蔫老汉离开军队,跟当地一位汉族姑娘结婚,几年后又发生战乱,妻儿死于战火,家破人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在八卦城址上走八卦,他喜欢上这个神秘的图案,就像命运让人无法捉摸又无法摆脱。走八卦的结果让他明白他不能在城里落脚,他属于旷野,他就在离城四五十里的村庄安身,一间土房子一群脏兮兮的羊他就心满意足了。
戴上长长的银发饰,
陈辉就跟蔫老汉去放羊了。那是物资贫乏的年代,什么都凭票证购买,农民没有票证,农民更苦,伊犁自古就是西域粮仓,农民也仅仅能吃饱肚子,基本上都是粗粮,每年都有很重的征粮指标,一点点细粮过年过节享受一下。知青就不同了,细粮比一般农民多,还有各种补贴,家里还不断地寄粮票寄各种生活用品。陈辉把自己的细粮让蔫老汉吃了,自己吃玉米面烤的馕,又干又硬。放羊人有时候三四天一个礼拜回不来,就带玉米面烤馕和生洋芋,饿了就架一堆火烤洋芋喝白开水把馕泡在开水里,砖茶很少。陈辉就从家里带砖茶,砖茶便宜能长时间放。陈辉从家里带少量的奶粉,加在茶水里就接近真正的奶茶了,奶茶泡馕从来都是一道美味。蔫老汉吃上了麦面烤馕,喝上了真正的奶茶。陈辉还买了一个小收音机,在那个年代是很稀罕的。大队书记公社书记主任家里才有收音机。知青家境好的也有。陈辉的小收音机差不多在蔫老汉手里,蔫老汉听样板戏,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疆人民广播电台伊犁州人民广播电台的各种节目。老汉把这洋玩意儿叫戏匣子、话匣子。过去老毛子有这玩意。老毛子就是十月革命后在新疆避难的白俄,好多白俄入中国籍成为归化族,新中国成立后就恢复为俄罗斯族,中苏关系恶化,人数就少了,都生活在伊犁塔城这些城镇里。伊宁市还有个俄罗斯中学。伊犁人对洋玩意儿不新鲜,但缺少这些洋玩意儿。蔫老汉这么熟练地摆弄收音机,陈辉当时就看出来蔫老汉用过这玩意。
成了一位好少妇。
陈辉请求领导让他跟老汉一起放羊,领导跟看苕子一样看他半天,还摸了摸他的额头:“跟蔫老汉待一搭?”陈辉就说:“他就是我师傅。”领导说:“牧业队多好呀,都是年轻人,朝气蓬勃,还有枪,清一色的基干民兵,待遇又好。”领导真喜欢陈辉领导才肯这么说:“那个蔫老汉可不是贫下中农,他当过国民党的兵,是个老兵痞,你拜他为师你可要想好。”陈辉就说:“我看上他那群羊了,我拜羊为师行了吧?”领导开始犹豫,陈辉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陈辉运用“文革”话语比领导更出色,陈辉就说:“这么好的一群羊应该掌握在革命群众手里,阶级异己分子可以暂时利用他们,绝不能信任他们。”这也是陈辉下乡以来第一次用严肃的语调说话,领导都愣了:“你小子政策水平挺高的嘛。那群羊呀可不是啥好羊,都是牧业队淘汰下来的,扔不掉,就交给这个蔫老汉,爱咋放就咋放,冬天能吃肉就行。”陈辉就说:“草原上有句老话:歪马在牧人手里能变成骏马,牛羊在牧人手里能变得肥壮,关键看怎么放。”这已经是内行说的话了。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领导就咂几口烟,慢慢地吐出烟团,遮着烟雾打量这个洋学生,打量够了就说:“党和人民信任你,好好干吧。”陈辉根正苗红,当地土著,三代甚至十几代都是贫民,领导这么说是有道理的。
临走前去看望舅舅。舅舅两年多不出门了。院子里有一个当菜窖用的地窝子,舅舅就把自己关在里边。两三天出来一次,不是放风,是上厕所。每天吃少量的素食,基本上是牛奶稀饭,或一块酸奶疙瘩,就像古代的苦行僧或者修行的高人。舅舅还真是一位高人。他的功力达到这种地步,早年因为执著于美玉,走遍了昆仑山,走遍了喀拉喀什河,走遍了玉龙喀什河,采玉雕玉,而且养玉,尤其是退休以后,对玉的盘养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此时此刻玉矿已经濒临灭绝,绵延八千多年的玉将绝种,矿老板们急红了眼拼死一搏,在玉矿告罄之前捞最后一把。寻找最后矿源的难度也达到了极限,仪器不管用了,完全靠高人指点迷津。舅舅是高人里的高人,舅舅喜欢户外活动,常常走到郊外走到干枯的河床,大漠的河流都是季节河,枯水期几乎断流,即使有水,也是宽阔河床中央细细的一股子浅水,就像大地眯着眼睛在呼呼大睡。舅舅走到乱石流滚的河床上就着魔了,舅舅的脚走遍了大漠瀚海与昆仑神山,舅舅的脚是识玉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走过的地方全是玉矿的穴位。开天辟地以后,玉矿石都顺着河流滚滚而下,一层一层积起一条玉石带,从群山腹地伸向大漠瀚海,采玉人的首选就是河床以及河两岸。舅舅进入河床,舅舅就跟传说中的龙凤龟麟一样,一会儿龙行一会儿凤翔一会儿龟爬一会儿麒麟纵跃,刚开始给人感觉这老头在练鹤旋桩,在练八卦太极拳,这些年这种怪模怪样神神道道的老头老太太很多,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多少年来和田的大小河流两岸以及群山深处全是采玉的人,全是梦想发财的人,已经不是古老的手工作业了,都带着大型小型机械甚至微型仪器,都有一双贪婪的狼眼睛和一只敏锐的狗鼻子。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舅舅足迹所到之处就是玉矿的所在,那地方马上浓烟滚滚,伤痕累累。玉矿连着舅舅的神经,玉矿被开膛挖肚大卸八块的时候,舅舅痛苦万状,不停地抽搐,就像被斩首的人,血流干气已绝,神经还在挣扎还在抽搐,抽完之后,舅舅就失魂落魄了,舅舅就钻进地窝子不出来了。
陈辉告诉徐莉莉:“老实说,我吃过羊肉可没放过羊,对放牧一窍不通。大半年时间我逛来逛去就是暗中观察老汉咋放羊的,串门子的时候就听老乡说放羊的名堂很多。别的知青又是问又是拿本子记,太小儿科了。长着一双眼睛干啥用呢,往草滩上一躺,睡一会儿看一会儿,大半年呢,傻瓜都看会了。早午晚,草的干湿度不一样,就要顺着地势顺着日头让羊吃草。我头一天就掌握了。我把羊群赶回来的时候,老大爷高兴得直点头,你猜他咋说:‘这大半年你娃没白睡么,你娃是个有心人,世界不是有权人的,不是有钱人的,是有心人的。’”徐莉莉就说:“这不是毛主席说的话吗,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到底是你们的。”陈辉就说:“你该明白我为啥爱跟老农民待,不爱跟知青待,知青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走遍大江南北,见识过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可以说是失望至极。就是没有“上山下乡”这个运动,我都打算自己到农村去锻炼锻炼,跟底层老百姓在一起可以学到真正的东西,采铜民间,人民身上有生活的秘密,当时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我看惯了别人言不由衷的虚假誓言和激情表演,都是一些外在的投机行为,缺乏内在的热忱。”
徐莉莉进去的时候,舅舅就讲老虎的魂魄如何沉入地下变成琥珀,徐莉莉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徐莉莉知道琥珀是魂魄的谐音,是汉语一种古老的修辞手法。舅舅哆嗦着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羊皮袋子,徐莉莉认出这是杜玉浦的。杜玉浦上大学时舅舅把自己盘养几十年的羊脂玉分出一半送给外甥杜玉浦,这个精致的羊皮袋子也是舅舅送的,装羊脂玉的,配套的,杜玉浦死前还给舅舅。舅舅告诉徐莉莉:“我只能给你一个空袋子,我知道这么好的东西放我这不合适,我就把这好东西带到山里,挖个洞洞还给昆仑山了。原本就是山上的东西,好东西啊,可好东西快挖完了,昆仑山没玉就等于昆仑山失魂魄了,我就把这好东西还给昆仑山。”徐莉莉就想起杜玉浦最喜欢的契诃夫,契诃夫在《草原》这部书里就写过隐藏在地底下的珍宝,幸福就埋在地底下,可是没那个本事找着它。杜玉浦在书页上还写了一句话:没有这种内部的光辉,宇宙是一堆垃圾。可以想象徐莉莉从舅舅手里接过空羊皮袋子时有多么伤感。
“你不要急着问我跟姑娘们的关系,刚下乡那大半年,我几乎什么都不干,谁都能看出来我需要休息。我的主要任务就是睡觉吃饭。我不在知青点吃,不干活吃白饭大家有意见。去老乡家里爱吃多少吃多少,逮着什么吃什么,这一手就把知青点的人给震了,他们不行,把握不好分寸。”陈辉干的第一桩工作就是在树荫底下呼呼大睡,羊群围上来,舔他的脸,衔住他的头发往肚子里咽,羊把头发当草了。陈辉就起来了,陈辉就从放羊老汉手里接过鞭子:“大爷,我来放。”老汉往树荫里一躺,百事不管只管睡觉。
所幸的是好多年以后,儿子杜波考上大学,舅舅也不久于人世了,老人把自己盘养了一辈子的羊脂玉从脖子上解下来,亲手套在杜波的脖子上,老人还亲手把玉坠从杜波的T恤衫领口放进去,挂在胸口,老人放心了,眼睛亮亮的,望着杜波。杜波胸口的羊脂玉有一半埋在昆仑山腹地某一块岩石里边,老人说那是鹰才能飞上去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的。埋在山坡或山脚就有可能被冰雪化开带入河床形成矿脉,矿迟早会被开采。老人不想让这块玉成为矿。老人的自信是有道理的。老人进山后就有人跟踪,老人三拐两拐把这帮家伙甩在八卦迷魂阵里,老人从容不迫地攀上悬崖,那是老鹰落脚的地方,确切地说是悬崖上一个天然形成的窟窿,就像一个独眼巨人。老人用钢钎在石窟里掏一阵子,凿得再深一点,盘养过的带着体温和生命气息的羊脂玉放进去,含了玉的石窟窿成了昆仑山的眼睛。
走遍祖国大地走遍天山南北的陈辉确实累了,就像从战场回来的老兵,疲惫不堪来到水草丰美土地肥沃的特克斯河谷。伊犁是中亚的一块沃土,新疆最好的地方,来到这里的知青,有上海的、天津的、武汉的、乌鲁木齐的、伊犁本地的。陈辉属于土著知青,可他在内地走了一圈,都从天安门走过了,都看见毛主席向他挥了手嘛。这在知青点上是独一无二的,至少那些上海、天津、武汉来的知青不敢小看他,本地知青觉得他给新疆争面子,也敬佩他。在广大贫下中农眼里,陈辉完全耗尽了力气,懒洋洋的,需要休息,农民认为乡村是最能养人的地方,陈辉到谁家,谁家就高兴,不挑食,就吃农民的家常便饭,肚子饿了就直奔厨房揭锅揭蒸笼揭盆盆罐罐。但有一条,在人家屋子里,坐人家床上,陈辉绝不乱动人家东西。陈辉虽然是吃商品粮的公家人,但父亲是养路工,母亲是小学教师,一直租住在农村,太了解农村的习惯了,农民在吃喝上是很大方很慷慨的,但对钱财甚至一个小小的家什都毫不含糊,也忌讳别人乱翻乱动,会以为你手脚不干净。同样是吃的东西,你去老乡家,果园瓜地摘个瓜果吃,没人骂你,你要动庄稼就麻烦了。鸡呀狗呀羊呀,老乡宰杀做成熟肉,你尽可以吃,你去厨房随便拿也没事,可你抓活鸡活羊活狗,你就是一个贼,贼娃子。好多知青不懂乡俗,就偷鸡摸狗,成了老乡眼里的日本鬼子侵略者,这是时髦说法,最重的是贼娃子,这是民间说法,千万不要小看这个贼娃子,这可是流传了千百年的一个民间观念,各族人民都痛恨贼娃子,伊斯兰教的习惯,抓住贼娃子要砍掉一只手。你想想当年全中国知青偷过多少老乡的鸡和狗,牛羊就不算了,更不要说欺骗过的农村姑娘。
那个羊皮袋子并不是空的。徐莉莉返回乌鲁木齐的漫漫长途中,一直攥着那个羊皮袋子。那么柔软跟绸子一样,好像还保留着杜玉浦的体温。徐莉莉终于平静下来了,放松了,就心平气和地观赏这个精美的羊皮袋子,羊皮袋子出自和田最好的匠人之手。喀什和田的手工艺人都有一千多年的家传绝活,现代工艺是没法比的。徐莉莉很快就翻到里边,皮袋里边有字,是杜玉浦录下的和田民歌:
1966年陈辉高中毕业就投入“文化大革命”,从伊犁大串联到乌鲁木齐,许多同学的理想就是乌鲁木齐,伊犁老同学全都回去了,陈辉在乌鲁木齐新结识几个伙伴,他们志趣相投,就往口里发展。他们去了延安,去了井冈山,最后抵达伟大的首都北京,很荣幸地加入百万红卫兵接受毛主席检阅的行列,他们就兴高采烈地回来了。陈辉意犹未尽,又漫游天山南北。回到家乡伊犁霍城已经是1968年秋天了。他的高中学业是在自治州最好的中学伊宁四中完成的。“上山下乡”运动已经开始了,他就到特克斯县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爱情激动了我,
第二次闲聊已经是一年后了,还是在乌鲁木齐,喝茶不喝咖啡。真正的私人话题。徐莉莉问陈辉:“你跟王老师之间到底有什么解不开呢?”陈辉苦笑一下说:“你肯定跟王老师接触很久了,也听她讲过不少事情。我相信她讲的都是真的。她的事情我就不讲了,我只讲我自己。”他们谈了差不多一个礼拜,陈辉白天开教研会,晚上就出来跟徐莉莉闲聊。陈辉简直在回忆他的一生。还是有重点的,他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就从他曾经引以为豪的知青生活开始吧。
思念涌向了我;
徐莉莉闷头喝咖啡,尽量不让陈辉看出她脸上怪诞的表情。陈辉要是知道他引以为豪的马亮亮已经丧失创造的精神与勇气,该做何感想。徐莉莉不想把这个残酷的消息泄露出去。事情很快就变得滑稽起来了,陈辉提到了徐莉莉的那篇雄文《创造力的衰退——全球性危机》,陈辉把这篇文章剪贴在本子上,陈辉不是语文教师,陈辉却给学生发这种课外资料,跟化学没多大关系。陈辉还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介绍这篇文章,自然而然以马亮亮为榜样,甚至提出马亮亮将是遏制人类创造力衰退的有生力量。徐莉莉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掉下去的只是匙子,就像三国戏里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刘备。其实这不属于误读,在徐莉莉之外没有人会把这篇文章跟马亮亮联系起来。徐莉莉就平静下来,继续听陈辉老师慷慨陈词,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感慨:马亮亮是有创造意识创造精神创造勇气的呀,什么原因改变了他?徐莉莉太心急了,还没想明白就脱口而出:“你真有意思,你给学生写那样的赠言。”陈辉没反应过来,徐莉莉就把那段程序性格言背出来了,大一干什么,大二干什么,大三大四干什么,跟《建国大纲》似的。陈辉就明白了,陈辉很沉痛地告诉徐莉莉:“王蓝蓝是你的班主任,我们俩的婚姻是先甜后苦,这个教训太沉痛了,我不想让我最喜欢的学生重蹈覆辙。你要明白,这不是老师对学生说的话,是父亲对儿子的良苦用心啊。”徐莉莉就说:“你总想救别人,最后发现救的是你自己。”陈辉没有听出徐莉莉的弦外之音,陈辉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鲁迅说救救孩子,一代人应该比一代人过得好,否则怎么做老师呢。”
我的心萦注于她,
陈辉告诉徐莉莉:那年高考,学校专门请考上北大清华复旦西工大这些名牌大学的考生给全校学生作报告,陈辉授意马亮亮重点讲如何用自己的方法解题。效果可想而知,大家不感兴趣,甚至怀疑马亮亮嫉妒那些考上北大清华的同学。好多年以后,马亮亮越来越优秀,拿上双博士以后,陈辉就旧话重提,甚至搬出马亮亮的考卷和作业本作为示范,志在培养学生的创造精神。那是看在他副校长和特级教师的分上,校长私下说了:实验一下可以,不宜推广,高考别说一分,差零点一分都不行,不是害学生嘛。陈辉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了:“中学生应该提前具备大学生的素质,应该提前懂得放弃一些东西,应该知道如何收势,控制使用力气。”陈辉不由自主地赞美马亮亮,“多好的学生啊,一生培养这么一个学生我心满意足了。”
我的面庞枯黄了。
陈辉还是有办法的,就拿马亮亮说事。陈辉不少学生考到北大清华复旦,但这些学生都不如马亮亮,马亮亮拿了中国的博士,又拿了欧洲名校的博士,双博士,就职于国外一流研究机构,在地球上空飞来飞去,更牛皮的是娶了洋博士做太太,马亮亮成为成功的楷模,家长们的梦想,学生就不用说了。陈辉拿马亮亮说事没有炫耀的意思。陈辉保存了马亮亮高中时的所有试卷,连作业本都保存着,陈辉每学期总是抽出一周时间,给尖子生分析马亮亮的试卷与作业,从中挑出典型试卷。陈辉告诉学生:这道题全分20分,马亮亮只得了18分,马亮亮在作业里做过这种题型,老师教的三种解题办法他早都会了,为什么州上竞赛的时候他不拿全分,能拿冠军却拿了个亚军?当时我批评他了,说话很重,他就告诉我他答题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一闪,闪出一个新的解题方法,其实不是新方法,大学一年级学生才用这种方法,中学老师没讲,我没讲啊,马亮亮就用这种方法解了,没有拿全分,扣了两分,对马亮亮来说这个方法应该是一个大发现,老师没讲嘛。这才是学习的真正目的,学到一定程度,不追求分数了,兴趣转到探索发现上去了,这才是科学精神。我都能想象出马亮亮的高考试卷,狗日的,相当一部分试题是按自己的方法解答的。
我经历了多少困苦,
徐莉莉跟陈辉闲聊了两次。第一次主要聊教育,教师嘛,三句话不离本行,因为不公开,纯属聊天,就很尖锐,实话实说。陈辉首先嘲笑自己头上那顶高考预测大王的帽子,应试教育的弊病谈了好多年,像陈辉这种拿自己开刀的人还不多。陈辉告诉徐莉莉,来乌鲁木齐开会前他拒绝了县领导让他当中学校长的任命,已经内定了,跟陈辉通通气,有个思想准备坐第一把交椅,遭到拒绝,领导很不高兴,这是组织决定。陈辉一向温文尔雅,这件事上就不君子了,就给领导来一句:那我调走好了,或者我自己走人。领导就没辙了。看来陈辉同志不好这一口,当副校长六七年,当上瘾了,革命到头了,固步自封不想进步了。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值得跟大名人、特级教师闹翻吗?徐莉莉就笑:“副校长跟正校长都是校长,你这是何必呢?”陈辉就说:“几年前就传得沸沸扬扬,好几个中学校长联名上书县委县政府,要让我当教育局局长,提高全县的高考升学率,同时吸引油田和农场的生源,政协会上也是这种呼声,我成摇钱树啦。校长只是过渡,顶多干一年,就会把全县的中小学校交给我,我能干吗?”“你为什么不利用权力实现你的教育理念?”“话是这样说,实际操作起来是行不通的,给你这样说吧,学校、出版社、考试已经形成利益共同体,跟食物链一样,断哪一环节都不行,出考题编教材,出版社再到学校,你是记者你想想,我一个人能扭过来吗?这些年我基本上是消极怠工,勉强应付,我只能发现问题,拿不出解决的办法。”
硬石为之变软。
徐莉莉下一个采访目标锁定陈辉。陈辉正好来乌鲁木齐参加表彰大会,自治区劳模,全国特级教师,高考预测大王,这都是极有新闻热点的话题。采访完就把录音交给助手去处理,自己请陈辉去喝咖啡,边喝边闲聊。这种方式是从采访王蓝蓝开始的,正式采访结束后,徐莉莉总是意犹未尽,还想跟采访对象聊聊天,这比较费时间,记者就是个大忙人,一般记者有这心情也没这工夫,徐莉莉硬是挤出这个工夫,跟采访对象拉闲话。没有主题,没有预设的方案,随心所欲,只有一个妙处,采访对象会在这个时候袒露心声,甚至说出许多不为他人所知的秘密,已经牵涉个人隐私了。不录音不照相,关键是徐莉莉不再是记者,是贴心的朋友了。徐莉莉跟这些闲聊过的人一直保持联系,彼此信任,人家不会担心她外传这些话。徐莉莉也信守这个规则。每次闲聊结束,徐莉莉就把这些内容写进日记。她有记日记的习惯。她当天的日记就很长,差不多是一个短篇小说了,有故事有人物有细节。她萌发写小说的念头是有道理的。
长途汽车正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沙漠公路两侧波涛滚滚,无论沙漠还是戈壁,无论沙子还是石头,全都变软了,全都在一遍一遍反复回旋于心底的歌声中化开了,变软了,九条大河也容不下那么汹涌澎湃的大水,那一刻,沙漠成了海洋。这里本来就是瀚海,比真正的海洋更接近生命之火。
徐莉莉采访完马亮亮就对记者生活产生了厌倦心理。不能不承认马亮亮私下所谈到的他自己供职的研究机构的内幕刺激了她,她当时仅仅愣了一下,并没有什么激烈反应。离开马亮亮以后,她才发现她受的刺激有多么大,以至于对自己的职业都产生了怀疑。徐莉莉就产生了写小说的念头。目前她只能发泄一下,她就写了《创造力的衰退——全球性危机》,在副刊以随笔杂文发表,这也是主编应付她的办法,火药味太浓,冷处理,却在全国众多报刊的显要位置转载,网上就更热闹了。主编以及同事就开玩笑:“你还这么激情这么青春,我们都老啦。”就建议她应该当作家,她故作惊讶,大家就纷纷证明许多作家都是从记者生涯开始的。她就以玩笑的方式掩饰内心的震撼,她就告诉大家:“我就算了,让我儿子干吧。”有关创造力衰退的全球性话题告一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