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辉从妻子王蓝蓝下乡支教那天就开始反思自己了,陈辉不由自主地给马亮亮本子上写下:“一年级读书,二年级交女朋友,三年级上升为爱情,四年级持续发展,把她娶进门,永远热爱你的妻子。”就仿佛在勉励自己,更像一种忏悔。好多年过去了,他该告诉他的学生马亮亮什么呢?他还是很诚恳地告诉马亮亮:“要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姑娘,持久地永恒地爱下去,就像泉水变成溪流,溪流变成大河,大河汇入大海,就要这样子爱,把姑娘爱成妻子,毫不松懈地爱下去,到了大海、到了海洋的中心也不能松懈,海洋不是结束,海洋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陈辉有很好的嗓音,陈辉不再吟诵《我是青年》,陈辉在吟诵自己,在大段大段地独白。他的学生马亮亮刚开始还疯狂地记录,记几次以后,就不记了,就往心里去记。陈辉用一种很沉痛的声音告诉马亮亮:“我们新疆的河流是世界最自由的河流,都是无缰的野马状态,是没有岸的。沙漠构不成堤,构成不岸,构不成大坝,河流宁肯消失、宁肯干枯都乐意奔向瀚海,爱女人的时候想想瀚海,想想大漠里无缰野马一样的河流。”
他特意把马亮亮请到家里,孩子去上辅导班了,家里很安静。已经从独家小院搬到楼上了,专门给高级技术人员建的,全县最有名望的工程师、农艺师、特级教师都住在这里,也称高知楼,三室两厅,布置得也很有情调。马亮亮说西工大的名教授才能住上这样的房子。陈辉就说:“那是西安,在咱们乌苏中级职称就了不起了。”师生两个人吃饭,那么大房子显得很空旷。马亮亮问到王蓝蓝老师,陈辉就告诉马亮亮:“王老师下乡好多年了。”陈辉就劝马亮亮吃菜。陈辉手艺极好,当知青时就学了不少绝活。吃差不多了,开始喝汤。陈辉就很策略地告诉马亮亮:“大学期间,早早地解决婚姻问题,这关系到一生的幸福,幸福是第一位,事业是第二位。”马亮亮就笑:“你早给我说过。”“我说过吗?”“你不但说过,还写在我的本子上,我当作人生格言天天看哩。”马亮亮就背诵了一遍。陈辉自言自语:“好像有这回事。”“不是好像是真的,我的陈老师。”马亮亮双手举杯敬老师一下。
马亮亮就这样带着陈辉老师的忠告返回学校。马亮亮身上有了静气。马亮亮返校的时候父亲马来新让他带一个大洋芋给牛禄喜。“去看一哈(下)你牛叔叔,让他把大洋芋吃了,要是病情稳定了就带他出来,去找一哈(下)神医张万银。张万银在咱新疆和静农场劳改时治好过几百万病人,都是疑难病症,报纸上说这个神医现在在西安,开了个终南医院,你就带你牛叔叔去看一哈(下),兴许能治好你牛叔叔,你牛叔叔要是能回来,李阿姨日子就好过了。”
另一个巨大的震撼就是妻子王蓝蓝,当马亮亮说到那个江南少女时,他就想到当初王蓝蓝来乌苏实习的情景,那么年轻那么青春那么美!面对预测大师,王蓝蓝身边那些追求者纷纷败下阵,败得莫名其妙。他不是有意为之,他几乎没动什么心思,他甚至在后撤,在躲避,却把少女王蓝蓝吸引过来了,他在大踏步后撤中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少女,那时他就已经预测到王蓝蓝十年二十年后的生活。当他听他的学生马亮亮讲这一切时,他开始以旁观者的目光打量自己,他就开始慢慢地理解妻子王蓝蓝。
马亮亮把大洋芋煮熟,再买些其他食品,混在一起去看望牛禄喜。还不等马亮亮使手脚,牛禄喜抓起大洋芋当场就吃开了。旁边的医生就说:“疯子就是疯子,肉夹馍不吃,香肠罐头不吃,吃洋芋蛋呢,跟甘肃人一样,损陕西人的德呢。”老碗那么大的洋芋,半天吃不完,吃得又急,就噎住了,就喝水,就抓胸部,半天喘不过气,脖子粗壮,眼睛血红,歇过劲来,吃得还是这么急,好像有人来抢。医生越看越生气:“饿死鬼掏肠子哩吗,啊?”马亮亮就说:“说明你这儿伙食好,肉多,病人都吃腻了,都想吃素食。”“嗨嗨,你还想讽刺人,你是哪搭打杂剜烟锅的,说话这么没水平。”医生检查马亮亮的证件,想找些破绽,“西工大航天动力系,学工科的说话还这么难听,我还以为你是学文科的,文科都是难日头,你得是想当难日头。”马亮亮跟野马一样腾楞毛炸起来,眼睛瞪起来了,一抓夺过学生证,另一只手抓住医生的领子往墙上一按:“日日日,我日你妈。”医生脖子被勒着,医生叫不出来,马亮亮只用一只手,身体基本没动,从外边看,好像跟医生谈话哩。马亮亮低声说三遍日你妈,最后来一句:“我松开手你再胡闹我就真日你妈呀。”马亮亮松开手,医生很听话,没胡闹,只是呼吸有些困难。
确切地说,对妻子的理解是不久前马亮亮回家养病时开始的。马亮亮给父亲和老师介绍自己的病情,简直就是在讲传奇故事。跟人家姑娘亲热到最柔情蜜意的时候,脑子里就早早预测出人家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生活前景,这种预测对人家姑娘太不公平了,说白了是一种人格上的侮辱。马亮亮年纪轻轻怎么有这种毛病,绝对是毛病,是大病,非用猛药医治不可。陈辉的心就是这个时候沉起来的。马亮亮不是他精心培养的吗?他几乎是马亮亮的精神父亲。不,不止一个马亮亮,整个乌苏县,还有伊犁州教育系统,还有附近的奎屯石河子独山子克拉玛依,每年都邀请他去做考前辅导,受过他恩惠的学生成千上万。他每年收到的学生贺卡信件不计其数,他的预测功能早就渗透到孩子们身上了,成为他们成长过程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想到这里他头都大了。他有很好的自制力,他坚持到宴会结束。
过了一周去精神病院,牛禄喜安静多了。老大牛禄成也感到意外。马亮亮就说是从新疆带的秘方。病情暂时稳定了,还得找偏方治。马亮亮就说他认识神医张万银,他带牛禄喜去终南医院看病。老大牛禄成就办了出院手续,把牛禄喜交给马亮亮。
想当初马亮亮吃了老母鸡炖大洋芋返校的时候,大家的心都高高悬起来了。陈辉老师专门宴请了关门弟子马亮亮,在家里自己下厨做菜。这些年陈辉很辛苦,妻子王蓝蓝好多年前就到很远的乡村中学支教去了,当初那些纷纷扬扬的传说,慢慢地被淡忘了。从乡村中学传来的是王蓝蓝的成绩,那所学校史无前例地有学生考入县城重点中学,一个、两个,越来越多,有些学生就在陈辉的班上,这些学生后来上了中专、大专,个别优秀者上了石河子伊犁乌鲁木齐的大学,甚至有考到西安武汉重庆去的。陈辉也就理解王蓝蓝的苦心了。孩子先在王蓝蓝那里上学,小学快毕业时,孩子不停地生病,乡村条件到底不行,孩子就由陈辉带,王蓝蓝每月回来一两次。他们就维持着这种奇怪的夫妻关系。
神医张万银已今非昔比,在新疆和静时还属草创阶段,自己亲自出诊,当时就从全国各地来了好几十万病人。新疆毕竟偏远,来往不方便,限制很大。终南山下就不一样了,依托十三朝古都,终南山又是唐代高人汇聚的地方,高人就高在不同常人,常人都是苦读诗书,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县试、乡试,三年后再赴长安参加全天下的大考。高人们不按常规出牌,而是打破常规,所有的考试一律不参加,天下的名山大川都不去,隐居就要隐出名堂隐出玄机隐出门道,就隐在长安附近,就隐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不断制造新闻热点,热播于酒楼茶社,由边缘而主流,由民间而官方,春风细雨般洒落到朝堂,飘飞于皇宫,引起高层注意,便可一步登天。这条通天大道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终南捷径。杜甫用美妙的诗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形容过这种氛围,杜甫太老实,一到终南山就歪脚脖子,李白混进去了,又被轰出来了。
蓝色少女长大成人走出树窟窿那年,外孙王星火高中毕业参加了应届高考,儿子马亮亮博士毕业领着洋媳妇回乌苏见父母。
张大师一眼就看中这块风水宝地,把他的药铺子从天山搬过来,基本上沿着丝绸之路跑,终南山、祁连山、天山是连在一起的。他的事业果然兴旺发达,云集而来的病人每天有十万之众。马亮亮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马亮亮请了假,找房子住下,十万大军在此,吃住很紧张,但也很热闹,当地服务业一下子就兴旺起来了,跟大型庙会一样。穷人富人贵人,各色人都有,步行者骑自行车者骑摩托车者,开小四轮的开手扶的开大卡车小面包的,也有各种小轿车,基本上是进口的,有车族都住西安城里正经旅店、大酒店,来往也就个把小时嘛。这些富人贵人混入其中就把医院的声誉抬上去了,也给广大的贫苦患者以某种安慰,多少有点众生平等的意思。
中学生王星火就这么自信。中学生王星火每个周末都去外公家拿大洋芋,然后直奔大戈壁,直奔生命树。这是他的必修功课。外公马来新眼见大洋芋一天天少下去,只减不增。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挪个地方,在那一个地方的公牛吃了灵芝草长成了生命树,另一个支撑大地的神龟用卵养出大洋芋,大洋芋跟生命树合在一起了,跟它们当初一样来支撑大地。力气已经不够用了,力气顶啥用?总有耗光用尽的那一天。古歌里咋唱的:“我放走了行云般的青春,我结束了疾风般的生活。我曾像白杨树般笔直的身腰,现在弯曲如弓。”公牛衰老的时候找到了救命的灵芝草,乌龟衰老的时候找到了大洋芋,没有力气了它们就用心用灵魂来支撑地球。
马亮亮等了整整一个礼拜,不过他运气很好,每次只让进去五个患者,马亮亮这一组都是有身份的人,而且是张大师亲自出马。马亮亮带牛禄喜来过六次,第一个疗程,每次都是张大师亲自出马。后来张大师出事了,报道里揭露说终南医院用的都是虎狼之药,治死过一百多人。只开药,不号脉,不望闻问切,见面就大把大把加芒硝。马亮亮还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一起进去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其中三个是相当有影响的文人。
中学生王星火已经不满足于草原的神话传说了,中学生王星火读过世界上许许多多的神话故事,中学生王星火读不大懂,但就是喜欢读,就是喜欢没有逻辑地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中学生王星火知道弓箭不仅仅打猎,打仗,弓箭还包含着对这个世界巨大的爱。这种爱不是娶媳妇,不是见了美丽的女子就想那种事。外公已经领教过他的厉害了,同学们品尝到的则是拳头。老师就说这是青春期少年美好的愿望,老师是以赞美的口气说的。王星火在大戈壁所看到的是未来的自己跨上骏马,彩虹般划过天空,生命树就像箭一样射出去了,王星火也射出去了,王星火与树窟窿里的美丽女子一起飞翔。这已经是十四岁少年的想象与情感的极限了。少女长大成人的那一天,生命树将高入云天,枝杈遮盖整个大地,长满灵魂的叶子跟星星一样吸引人类,树窟窿有房子那么大,美丽女子自己从房子里走出来。那一天,她就不再吃大洋芋了,生命树也不吃了,荒漠变成花园了。
文人当中就有牛禄喜的老同学马奋棋,马奋棋已经是大文人了,名人了,还想大发展,心太急,反而弄出一身病。最初是大便困难,求遍名医没有效果,拉一次屎能把人折腾死,还不是便秘,是干硬干硬跟石头子一样的粪便,基本上接近羊粪蛋了。又没有羊那么结实的肛门。幸亏心脏功能好,再用力,还能撑住,就是要出几身汗。张大师就用虎狼之药,大把大把的芒硝,患者服下后立马上吐下泻,通了,不堵塞了。更让患者想不到的是写出的文章有文采了。马奋棋一直以思想锋芒引人注目,唯一的缺陷就是语言干涩生硬,吃了张大师的泻药,大便利索了,文章也飘逸洒脱了。尤其是“飘逸洒脱”这四字,苦恼了马奋棋一辈子,不知何年何月能让自己的文章飘逸洒脱起来。好多年了,马奋棋就想疯了。以至于后来读到人家那种飘逸洒脱的文章就恨上心来,就咬牙切齿,甚至有了生理反应,凡是这种文笔的文章著作,一律清理出书柜,堆在阳台上。案头书柜里都是文风干涩的著作。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了。幸亏有张大师张神医这种民间高手,不仅通了大便,还通了大脑,就像一通百通。
十四岁的王星火跟猴子一样爬树,爬到树干开杈的地方,大洋芋在书包里,就在背上,王星火把大洋芋取出来,塞进树窟窿。等王星火长到十八九岁二十岁,那时候王星火高中快毕业了,要考大学了,成大小伙子了,大小伙子就爬不了树了,王星火在心里默默地告诉女天神,到那时我会骑上高头大马,马是勇士的翅膀,我会让马飞起来。在王星火所期待的未来世界里,他纵马疾驰,手举着大洋芋就像举着火把,骏马靠近生命树的时候会纵身一跃,骏马都有这种本领,它们飞跃起来的时候就像一道彩虹划过苍穹,更像张开的弓,生命树就像搭在弦上的箭。猎物不是飞禽走兽,是天上的日月星辰,在那古老的传说里,英雄后羿射了日,又射月亮。在另一个传说里,被箭扎中的人会产生爱情。
马奋棋显然品尝到甜头,他再次出现在张大师的跟前,张大师就哈哈一笑,老朋友了嘛,张大师句句都说到他心里头了:“你们这些文人呀,鸟书鸟文章,基本上都是书本上的排泄物,枯燥干硬,就堵上了,就得通开。”张大师开始阐述他的医疗理念:“人生百病都是因为水,病人就要用芒硝脱水。来我这里的病人基本分两类。一类是贪,欲望太多,就泻火,上吐下泻,把身体的污秽排光、排尽,身体干净了,心里的想法就少了,害人的心思就更不会有了。能来找我,说明还多少有一点良知,还有救,扁鹊还有个六不治,六不治的患者就不会找医生,死到临头才往医生跟前抬,早就是个死人了,扁鹊再世也不治。第二类是你这样的人,枯燥干硬,从精神到身体给堵塞了,淤泥太多了,都干了,硬了,成石头子了,就得加大用量用猛药。把上下内外打通,打通了人就舒服了。”
王星火上到初中二年级,生命树已经跟王星火的身体一样粗了,跟大人的腰一样粗了。在树开杈的地方长出一个窟窿,再也不需要把大洋芋埋到树根底下了,直接塞进树窟窿,大洋芋的蓝光就从里边射出来,就能看见树窟窿里端坐的蓝色的美丽少女,已经吃了许多大洋芋,已经长成姑娘了。
另外四个患者,都是一个病。牛禄喜就显得例外。张大师就把牛禄喜当典型,对文人马奋棋说:“他的病属于第三类,心有郁结想不开,吃过大亏,是个大善人,被人耍了,耍大了,一口气噎在心里,比石头厉害,任何坚硬的物质都比不上,还不把人活活憋死。这个人当过兵,体质好,只是精神分裂了,一般人活不下来,干我这行当的遇上这种病人能推就推。我之所以愿意治他,是他眼睛里的光没暗下去,有好东西滋养着他。”牛禄喜服了芒硝,立即上吐下泻。主要是吐,苦胆都吐出来了,舌头吐得那么长,跟吊死鬼一样。一个疗程下来,牛禄喜康复了。到精神病医院复查了一下,医生就说:“江湖骗子哄人钱哩。”不久,警方出动取缔了终南医院。再过一段时间,神医张万银被告上法庭。出了那么多人命,跑不掉的。张大师在法庭上振振有词:“我看病,人家收钱。”这个人家不知道是谁。马亮亮看到这些报道吓一跳,他也弄不明白江湖骗子为什么偏偏治好了牛叔叔。
马来新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大洋芋一天天少下去。
牛禄喜正常了,牛禄喜不想回新疆,牛禄喜告诉马亮亮:“我挣上一笔钱我就回去,我挣不下钱我就不回去,我能借下钱我不想借,战友还有朋友白给我钱我不能用这种钱,我要自己去挣,我咋样离开老婆娃我就咋样回到老婆娃身边,我不想走终南捷径。”牛禄喜竟然知道终南捷径,牛禄喜在终南医院看病的时候是个疯子嘛。世界上的事情太不可思议了。康复后的牛禄喜以叔叔的身份告诫马亮亮:“娃呀,心要诚哩,心不诚就是把事情弄成了弄大了弄到联合国去又能咋?”钱在牛禄喜眼里已经成为一种精神成为一个象征,还真把马亮亮给镇住了。牛禄喜所在的劳动服务公司早都不存在了,有大哥的关照,牛禄喜的编制最终落在银行系统,按提前病退处理,百分之八十工资。还住在原来的单人宿舍,很破旧的楼房。牛禄喜搞过产品推销,搞过传销,几年下来,基本把西安的亲朋好友得罪完了。又返回去搞产品推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反正念念不忘要挣够二十万。不管怎么说,马亮亮给父亲有了一个交待,牛叔叔康复出院了,生活正常了,具体就不多讲了。马来新又是电话又是长信,纠缠一个问题,就是动员牛禄喜回到老婆娃身边。马亮亮被逼到墙角了,马亮亮就不客气地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你要是牛叔叔你能这样轻轻松松回去吗?”电话那头就没有声音了,但还能听见很粗的出气声,跟牛一样,马亮亮一直拿着话筒,整整一分五十秒,父亲马来新把电话挂了,咯啷一下,就像咽下去一块石头。
马来新就对老婆说:“娃比他舅还厉害,他要刨大洋芋就叫他刨去,他干的是正经事。”马来新没有讲那个蓝幽幽的美丽女子,也没讲大洋芋闪射蓝光时显示出来的龟卵形状。这是他与大地的秘密,他给谁都不说。给儿子孙子都不说。人活着靠悟性,说破就没意思了。
马亮亮是一个念书好手,本科完了读硕士,硕士提前一年结束直接读博士。导师是工程院院士,经费很足,一个项目就是一个亿两个亿,学生每人配备笔记本电脑,导师自己有车,研究室还备有三部车,其中两部学生可以用。导师最喜欢的学生比如马亮亮,就可以敞开用。导师的几个学生从硕士到博士基本上都是外地人,导师就隔三差五带学生去春发生吃葫芦头,去德发长吃饺子宴,去五一饭店吃淮扬菜,去东亚饭店吃上海菜,去老孙家同盛祥吃羊肉泡馍。导师很有情调,学生就很舒服。马亮亮的心情就比较愉快,不再纠缠牛叔叔的事情,就更放松了,空闲时间就更多了。周末就开着研究室的小轿车在西安城里乱逛。路太堵,就往宽敞的地方跑,一跑两跑跑到大庆路,给人感觉就像到了外国,到了欧洲的城市。后来马亮亮去欧洲读书,每到一座城市他就会想起西安的大庆路,那么宽敞,树那么多,大街中间是林带和草坪,有各种体育器械有长椅。一打听果然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苏联专家设计修建的,肯定是参照了莫斯科彼得堡某条大街。每逢雨季,西安其他大街总是积水,下水道常常堵塞,积水跟大湖一样,在桥洞里差点把出租司机淹死。只有大庆路是畅通的,大街的内脏功能一直很好。马亮亮在路边吃肉夹馍跟几个老汉闲谝,听了这么多议论,上车后,很快就到了“丝路群雕”的地方,拉着骆驼骑着马的唐人波斯人阿拉伯人让马亮亮眼前一亮,这才是真正的长安。
王星火每个周末都要去外公家,不要外人插手,亲自去地里刨大洋芋,一次一个。刮大风也不落下。外婆问他什么时候是个够,他很严肃地告诉外婆:“女天神吃饱那天为止。”马来新陪外孙去过一次,马来新见识了蓝光里美丽的少女,也见识了树干上显示的美丽少女。马来新就告诉外孙:“长大后就娶她做媳妇。”外孙王星火扬起脑袋告诉外公:“那是女天神,能给人当老婆吗?你这不是害我吗?”
马亮亮的车子慢下来,比行人还慢,跟人家步行的漂亮女子并肩而行,几个西安女子跟一个外国女子就在车窗外边。外国洋女子的背包在车上擦一下,洋女子就对着车里的马亮亮说对不起,边说边打手势。马亮亮也打手势,马亮亮原来是打手势示好,打着打着就成了邀请人家上车的动作了,连他都不敢相信他会做这种手势,人家洋女子拉车门他才反应过来,从里边打开车门,洋女子就进来了。那几个西安女子跟洋女子不是一伙的,人家连车看都不看。洋女子汉语不太熟练,可性格开朗,很想说中国话,马亮亮就积极配合,马亮亮就说出了比老西安更地道更经典的长安话:“美丽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徒步行走?”洋女子笑道:“你有香车不知道借给我,我不徒步行走又能怎样?”马亮亮就说:“我这破车不配供佳人使用,如果你需要,尽管用好了。”马亮亮就下车走了。马亮亮听见喇叭响,回过身打个手势,洋女子在车里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豪。好多年以后马亮亮都在回忆那个漂亮的手势,在大庆路的“丝路群雕”下边,他那么绅士地把车子让给一个陌生的洋人女子。
生命树从地平线上出现的那一瞬间,王星火手里的大洋芋跟灯一样亮了。王星火熟悉乌古斯汗的传说,乌古斯汗祈祷上天的时候,天上降下一道蓝光,这光比太阳还光灿,比月亮还明亮,蓝光里就有一位美丽的少女。王星火就看到了这样的少女。王星火很快到生命树底下,王星火在树根旁挖一个坑,把大洋芋埋进去,埋好。王星火就祈祷生命树。“女天神啊!我给你送大洋芋来了,我每个礼拜都给你送大洋芋,直到你吃饱,直到你长高,直到你的枝叶覆盖地球。”
他步行回家,有出租车,有公交车,他步行两小时,他心情愉快是有道理的,那个洋女子是意大利留学生,在西北大学学考古,基本上是波提切利画中的人物,站在大海的波涛上,美得让人绝望。马亮亮当时就是这种感觉。直到周一下午下课的时候,洋女子才把车开过来,互相没有交换联系方式,这个洋女子就一路寻找过来了。这个工科大学女生特别少,美若天仙的女子就更罕见了,可以想象这个洋美人驾车缓缓穿越校园时的情景,正值下课时间,本科生、研究生以及他们的老师从大楼里涌向校园,校园出现这么一道风景,马亮亮就有点做梦的感觉。
一点半,黑沙暴停了,天亮了。正好老母鸡与大洋芋也炖好了。虽然说是给马亮亮炖的药,外公外婆不顾马燕红的反对,给外孙王星火一条鸡腿,舅舅马亮亮也是这个意思。争了半天,找不见王星火了。黑沙暴刚停王星火就出去了,说要去看女天神。大人以为小孩发神经,没人理他。他就出去了,他到地头刨了一个大洋芋回来了。大人们都愣住了。王星火告诉大人:“我不稀罕鸡腿,我要这个。”马来新就摸王星火的脑袋。“我不吃大洋芋,我要把它送给女天神。”“这小子把故事当真啦,告诉大家女天神在啥地方?”“在生命树上。”外孙是狗吃了就走,吃完饭王星火就嚷嚷着要回家。马燕红就带上王星火,驾着毛驴车到戈壁上去了。
他们的交往就这样开始了,直到出国继续发展,意大利女子才愿意跟马亮亮回乌苏看公婆。这个时候比亲吻更密切的关系都有了,马亮亮才想起当初跟江南女子亲吻时出现的预测噩梦,再也不会出现那种灾难了,轻舟已过万重山,回头望,屁事没有,都同居一年多了,都想不起那桩事了,快到乌苏老家的时候,脑子里才闪了这么一下,就彻底翻过去。
王星火说得不错,女天神真的出来了。公牛死了,变成了生命树,乌龟消失了,没有返回大地深处,女天神再也派不出谁可以去地球上了。生命树是女天神唯一的安慰。不能让黑沙暴把生命树给毁了,女天神就从生命树里出来了。这种奇迹只有王星火能觉察到。王星火就给大家讲女天神的故事。好多年以后马亮亮功成名就,娶了洋媳妇,令人烦恼的事情就出来了,妻子生产时大出血,不是一般的大出血,胎儿那么勇猛,根本不需要外力,自己带一身血肉一团混沌地冲出母亲的身体,那真是天崩地裂,在场的医生全都吓坏了。马亮亮后来听医生讲的,马亮亮简直在听神话故事,传说中的哪吒不是个肉球吗?母亲怀胎多年生不下来,生下来却是这般模样,父亲用剑切开,小哪吒才跳出来。哪吒后来杀了龙王的孩子,父母跟他断绝关系,心高气傲的哪吒还了父精母血,成为没有形体的混沌状态的生命,最终依托荷叶成形。马亮亮的儿子刚出生就做手术,小家伙很健康,他的母亲算是毁了,在病床上躺了半年离开人世。这种伤心事是谁也没有想到的。马亮亮肯定想到了这场黑沙暴,还有王星火讲的女天神。妻子垂危的时候,马亮亮不求天不求上帝不求佛爷,只求流传在故乡天山一带的女天神。妻子是在马亮亮反复讲述的女天神故事中离开人世的。妻子是意大利人,天主教徒,妻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放弃了天主与上帝,相信了中国的女天神。
马亮亮带着洋媳妇回到乌苏老家那一天,女天神从树窟窿里下来了,父亲马来新听见了女天神的脚步声,脚步声就是一种回应。父亲马来新的目光落在沙地上,父亲马来新没有刨开沙土,父亲马来新起身回去了。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有过各种推测,马来新听见女天神的脚步声就知道生命树长结实了,不用吃大洋芋了,地里应该有一颗大洋芋,马来新就很自信地起身回家。另一种推测,女天神答应了马来新的请求,给大地留一颗大洋芋,是给大地不是给他本人,他很自觉地起身回家。第三种推测就比较麻烦,马来新听到的脚步声是儿子马亮亮与洋媳妇的,马来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儿子的病好了,可以娶媳妇了,这比啥都重要。上不上硕士,上不上博士,出不出国,都不重要,甚至不上大学当一个农民,娶妻生子没啥不好,男人最要紧的是娶妻生子。关键时候马来新就露出农民本色,马来新越走越快。
王星火给大家讲故事,外婆和大学生舅舅都给迷住了,外公马来新也被迷住了。在王星火的故事里,宇宙的创造者不是男神是女神。哈萨克人叫做女天神,维吾尔人、蒙古人都这么叫,汉人干脆叫女娲娘娘。这是舅舅马亮亮插的话。外甥王星火只管讲他在天山牧场听来的女天神创造世界的故事。刚开始,没有天也没有地,到处是飞沙走石到处都是灰尘,就像外边的沙尘暴。王星火特别强调一下越来越猛烈的沙尘暴,中午十一点半,天昏地暗,大家都躲在房子里,不敢开电视,不敢开收音机,电灯也不敢开,电会引来雷电,只能点蜡烛点油灯,就好像钻在地洞里,就好像到了洪荒年代。这种气氛特别适合讲天地之初世界被创造的故事。这么混乱不是个办法,女天神就出现了,女天神把飞沙走石灰尘杂物全吸进肚子里,跟怀小孩一样怀了一年。外婆插一句:怀孩子是十个月。一年不是十个月。王星火毫不客气纠正了大人的错误。因为女天神怀的不是小孩,是星球,十个月是长不全的。王星火同学马上上初中了,相当有知识了。王星火相当严肃。女天神在创造星球之前先把天造出来。女天神就挤她的奶,奶水流了好多年好多年,奶水比海水还要多,奶水摊开的地方就成了天空,一面白一面黑,黑的一面是空中的渣子。女天神开始从嘴里吐星球,先吐出太阳,第二个是月亮,第三个是地球,吐了整整一年,天上的星球全是女天神吐出来的。宇宙就这样被创造出来了。沙尘暴这么张狂,女天神还会出来的,女天神张开嘴就把它们吸进去了。
儿子和洋媳妇在村口就被大家围住了,儿子与洋媳妇都是大个子,比大家高出半头,人再多也挡不住他们两个。马来新的脚步就放慢了。新疆既封闭又开放,民族众多,而且有俄罗斯人,马来新以为儿子引了个二转子或者俄罗斯女子。马来新越走越慢,那情形就像他走向沙地查看大洋芋一样,他的心又悬起来了,他惊喜交加,脑子一片空白。他还是走过去了。他先听见儿子马亮亮的声音,儿子马亮亮说这是他引回来的媳妇,儿子马亮亮说了个名字马来新没记下,但马来新听清楚了,儿媳是意大利人,来中国留学的,也是个博士。马来新就听见儿媳妇用中国话向他问候,马来新就松了一口气,会说中国话,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不会说中国话,待在家里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听到中国话从洋媳妇嘴里吐出来,马来新就兴奋起来,就招呼洋媳妇回家回家。老伴没有马来新那么死脑筋,老婆抓住洋媳妇的手,左看右看,还上下看,看了还不行,还用手捏,从手捏到胳膊捏到人家媳妇脸上,喜欢得不得了,就问人家意大利那么远来中国念书想不想家。洋媳妇就说:“西安罗马。”老婆念过高中,知道丝绸之路,老婆就噢噢点头,接着就问:“中国饭能吃饱吗?”洋媳妇就说:“马可波罗,面条,通心粉。”这回老婆只听明白了面条,洋媳妇爱吃面条,有这一条就能过日子,老婆就放心了。
没有人把这场黑沙暴跟大洋芋联系起来。马来新也意识不到。好多年前,给他打工的五兄弟偷了大洋芋,其中两个大病一场,反而因祸得福生了有出息的儿子。五兄弟中的老大还专门来过一次。五兄弟在石河子吃的大洋芋,当时石河子就起了黑沙暴,遮天蔽日,五兄弟去南疆和静找神医张万银,张大师要走大洋芋,当时和静库尔勒一带黑沙暴更厉害,把火车都吹翻了。此时此刻,黑沙暴的规模远远超过那两次,也超过历史上任何一次。一般都是半小时一小时,这次延续两小时。正好是炖老母鸡与大洋芋的时间。马燕红守着灶火,外边山呼海啸飞沙走石,万马奔腾,她一点不惊慌。父亲马来新就说:“百年不遇的黑沙暴,你就不害怕?”“比这可怕的事情我都经历过,我还能害怕?”马燕红脸上静静的。马来新去看牲口。牲口在圈里乱踢腾,惊恐万状。马来新给它们添料给它们刮身子,铁刮子刷啦刷啦跟拉大锯一样。这些都不如他手里的马灯,马灯让牲口们安静了。马来新把马灯挂在墙上,马来新就到正屋里去。
马亮亮跟媳妇在老家举行了中国式婚礼,陈辉老师是贵客之一。陈辉老师给新郎新娘祝福时说:“记住我说的话,生活第一,事业第二。”
大洋芋就跟老母鸡一起炖在锅里。火就烧开了,锅里就咕嘟咕嘟翻腾开了。锅盖边边噗噗冒热气,热气越冒越高,锅盖都飘起来了。马燕红亲自给弟弟炖老母鸡煮大洋芋,马燕红跟抓鸟儿一样把锅盖逮住,压在锅上,喊儿子王星火,王星火就抱一块石头压在锅盖上。王星火十二岁了,上小学五年级了,十二岁的儿子娃娃相当有力气了,抱进来的石头都二十多斤重,抱了两块,锅盖一边压一块,就压死了,就听见老母鸡跟洋芋块块在锅里边踢哩呼隆跟搅拌机一样。此时此刻,四棵树河下游,沙漠腹地,升起一股沙暴。刚开始跟旋风一样直直升起来,旋转着升,跟钻井机一样钻到天顶上了,钻到天的眼窝里去了,把天眼戳瞎了,天地间就黑了。罕见的黑沙暴从沙漠中心向四周蔓延。乌苏以及周围的奎屯石河子独山子克拉玛依精河都被黑沙暴笼罩了。靠近沙漠的庄稼被毁掉了,林带也是伤痕累累。
马亮亮就跟上洋媳妇到欧洲去了。马亮亮留学的地方不是意大利,在欧洲另一个大国。
马来新看看龟甲,绝对是百年以上的上等品,但离西安中医名师要求的三千年四千年历史的龟甲相差太大了。马亮亮就急着要去找神龟,马来新说:“不急不急坐哈(下)坐哈(下)。”马亮亮就挨着父亲马来新坐下。马来新卷一根莫合烟,抽两口,让儿子马亮亮抽,马亮亮不敢接,马亮亮在西安就买了好猫烟,父亲马来新用好猫烟招待客人,客人一走马来新就抽莫合烟,非让儿子马亮亮抽,马亮亮就抽一口,就咳嗽。老婆就说:“老子教儿子学瞎哩。”马来新说:“大小伙子,该抽烟了。”马来新拍着儿子的背叫儿子抽。儿子小时候父亲摸儿子的鸡鸡和卵蛋,儿子上学了就摸儿子的脑袋,儿子长大了出息了就摸儿子的背脊。父亲马来新告诉儿子:“第一口烟一定要抽咱新疆烟,抽完这根莫合烟你爱抽啥就抽啥,只要不抽大烟。”马来新不会告诉儿子大地的秘密,秘密要靠自己去悟。儿子要去找神龟下药,马来新就说:“我有办法。”马来新让老婆把中药收起来。开学临走前马来新从地里挖出大洋芋,马来新告诉儿子:“这是上千年上万年的大洋芋,是我在沙漠里边找下的,只种不吃,为啥?这是种子,人类最早的种,农民宁肯饿死也不吃种子,治病就不一样,当药用哩,这一样就够了。”也不用方鼎,方鼎摆在供桌上,供桌上有马亮亮爷爷奶奶的灵位,上供品就不用碟碟碗碗了,就盛在鼎里头,有点钟鸣鼎食之家的气象了。马来新说:“以后不要说是买的,就说是请的,从长安城里请哈(下)的,你爷你奶没白养你这个乖孙子。”马亮亮给爷爷奶奶上了香。
马亮亮的学业越来越好,毕业后就被欧洲一所著名大学的研究机构招走了。马亮亮经常回国讲学,北京上海以外就是母校所在地西安了。夫人有时随行,有时搞自己的事业走不开,马亮亮就单飞。这么有名的学者在地球上空飞来飞去,给家乡不做点什么好像说不过去。马亮亮就在乌鲁木齐几所大学讲学一周。马亮亮就见到了徐莉莉。
陈辉派人把药送来了,连龟甲都弄来了,肯定花了大价钱,马来新给人家钱,人家不收,卫生局长巴结陈辉都巴结不上呢,还敢收陈辉的药钱?陈辉不是自己用,给学生用,还是从乌苏考到名牌大学的学生,局长就更不能收钱了,家乡的人才么,给家乡作贡献么,局长理直气壮。人家这么一说马来新就不坚持了。
确切地说是徐莉莉采访马亮亮。采访属于公事,采访完毕就让助手去整理,徐莉莉可以跟马亮亮闲聊了,聊的当然是私人话题。徐莉莉是老记者了,见多识广,首先批判国内的研究机构包括大学,一天到晚就是争项目,跟包工头揽活一样,揽一个大项目,争取来经费,日子就好过了,大概统计一下,每篇科研论文的成本是六至十万元,到底有多少价值有多少创造性的东西就不好说了。徐莉莉慷慨陈词一番,言下之意,马亮亮的工作才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马亮亮沉吟半天,就告诉徐莉莉:“我一直把你当大姐姐,我可以在外边讲假话,不可以给你撒谎,实话给你说吧,外国的研究机构也就那么一回事。说到我自己,其实就是个高级雇员,做不了什么创造性的工作,谋一份薪水罢了。妻子搞人文科学研究清闲一点,要维持中产阶级的生活,主要靠我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得不停地赚钱,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那些在国外一流大学读完博士的同学也都跟我一样,取得学位,找到稳定的工作,技术专业保证了饭碗,也就失去了追求探索的勇气和热情。”徐莉莉很吃惊,也只是短暂的惊诧,也只是对异域好奇心的破灭而已。徐莉莉后来写了一篇文章,《创造力的衰退——全球性危机》,把创造力危机跟能源危机、环境危机、水资源危机相提并论。当然不会提马亮亮。
马来新送走客人就没回家,直接从村口到了洋芋地。大太阳照着,脊背跟着了火一样。他扑到地头,跟老鼠打洞一样三刨两刨就把地揭开了,就把手伸进去了,就像在冰天雪地冻僵了手伸进被窝里一样,马来新把手伸进沙土里,停了好半天,手被暖热了,有力气了,手开始摸索,摸到了洋芋,大洋芋,又停住不动了,就像逮住了一只矫兔。后背上还是那只大太阳,太阳本来不大,照到人身上,汗出来了,太阳就大了,跟一座山一样在背上越烧越旺,马来新的汗都流干了,身上燥烘烘的,跟干土没啥两样。太阳还是那么大,还不停地加码,使邪力,马来新都成了精瘦的干骨头了,骨头是不出汗的,骨头里全是盐,白花花的盐,一闪一闪,一下子把太阳的眼睛给刺疼了,太阳就小了,太阳就缩到天空的裤裆里去了。天地之间一下子大起来了,马来新就站起来了,大洋芋在马来新手里被摸来摸去都摸成大地的卵子了,马来新就松开手,卵子就缩进大地的裤裆,马来新就坦然了。
徐莉莉就转个话题,问他的生活,在国外过得惯吗?洋媳妇满意你吗?马亮亮就喜欢谈这个话题,似乎这是他的强项,他这个中国丈夫能做饭能做家务,脾气又好,没有欧洲男人个性倔强的毛病,更不会移情别恋,死心塌地地热爱妻子,以泉水变溪流、溪流变大河、大河入海洋的毅力保持着对妻子长久不衰的吸引力,意大利妻子把他当作上帝恩赐的礼物,可以说是心满意足。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车,关键是家庭观念强到宗教的高度。徐莉莉就问:“接下来就是生一堆孩子。”“你说对了,我们快乐得够长了,该给孩子留一些了,我出来时妻子刚刚怀孕。”这个新生命简直成了他们唯一的幸福所在。后来这个孩子活下来了,妻子大病一场,不到半年就离开人世,那才是一场真正的灾难。马亮亮太眷恋妻子和这个家了。这是后话。此时此刻他很兴奋,谈到妻子他就兴奋,话就多得不得了,徐莉莉都插不上话。他们是在一家茶坊闲聊。徐莉莉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小弟弟眉飞色舞地谈自己的妻子,这么热爱妻子的男人真是难得。徐莉莉不断地听到泉水溪流大河海洋,还有自由个人空间这些字眼,徐莉莉忍不住问马亮亮:“你哪学来的,一套一套的,以前咋看不出来呀?”马亮亮就提到大名鼎鼎的陈辉。徐莉莉好多年前在大漠深处采访过陈辉的妻子王蓝蓝,那时王蓝蓝就跟丈夫处于冷战状态。徐莉莉就说:“你这个化学老师猜高考题有一套,还能猜测女人心理呀。”马亮亮就拿出红皮日记本,在扉页上有陈辉的一段话:“一年级读书,二年级找女朋友,三年级上升为爱情,四年级持续上升,直到把她娶进门,永远热爱你的妻子。”下边的日期正好是王蓝蓝下乡支教那一年。“你这个老师很有意思。”“你应该报道一下他嘛,他是全国特级教师,自治区也没出几个。”
父亲马来新听了儿子马亮亮的病症,再看处方,看到龟甲时马来新就不吭气了,脸色就凝重起来了。化学老师与中学校长也在场,天地君亲师、恩师如父嘛,就没必要避开老师。其实震动最大的是陈辉。陈辉处变不惊,喝着茶抽着烟看不出心理变化。最悠闲的是中学校长,校长哈哈一笑:“念书辛苦得很,念中学是为考大学,念大学是念前程呢,一辈子的幸福和不幸全在大学这四年里头。西工大是名牌大学,娃念的又是名牌专业,成绩排在全系前三名,不容易呀,应该吃点中药调理调理。”陈辉完全镇定下来了,陈辉说:“处方给我,我找人给你配药。”陈辉立马打手机,直接找卫生局长,局长也是学生家长么,配几服药简单得跟啥一样。马来新转过了脸,赶快招呼大家抽烟抽烟喝茶喝茶。亲戚们在院子里吃,贵客在上屋,由马来新陪着,马亮亮给贵客敬了酒,就到院子里挨着敬亲戚。下午两三点,客人就走光了。马燕红一家要待好几天。
徐莉莉真的萌发了采访陈辉的念头。这时候马亮亮的手机响了,来的是短信,是外甥王星火从塔里木河边发来的,王星火在石河子大学学植物学,此时此刻正在塔里木河边考察胡杨树,这小子给舅舅的短信里说:我对你的航天动力学没兴趣,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是胡杨树。马亮亮让徐莉莉也看了短信,马亮亮说:“我打算让他去欧洲最好的大学读研究生,这小子说欧洲美国又没有胡杨树,要出国考察的话他最想去的是埃及,他想考察尼罗河两岸的沙漠植物。这小子从小喜欢树,简直就是树生的。”徐莉莉就说:“生命树就是他用望远镜发现的。”生命树从发现到长成一棵大树,马亮亮一直忙着考大学,考研究生,一直没工夫看那棵生命树,马亮亮大概是马来新家族唯一没亲眼见到生命树的人。徐莉莉说:“以前是传说中的树,现在真的长出来了,就在乌苏南边的戈壁滩上,不用望远镜都能看见,跟一座宫殿一样,每片叶子都有灵魂。”徐莉莉说着说着就动情了:“去看看吧,至少能讨个吉祥。”
马亮亮三天后回到乌苏老家。家里期待他带女朋友回来。三月初他就给家里去信谈到了那个美丽的江南女子,还寄了照片。后来的几个月他没法给家里解释。他带着中药处方和青铜方鼎回来了。自从他上大学,每次回家,也是亲友们欢聚的喜庆日子。最尊贵的客人当然是恩师陈辉和校长了。
马亮亮已经定好机票了,马亮亮犹豫了一下就说:“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看生命树。”马亮亮就这样放弃了生命树给他以及妻儿的吉祥。此时此刻妻子已经怀孕了,胎儿已经成形了,无论是西方的文明还是东方的文明,成形的胎儿已经有灵魂了。半年后,这个生命力极强的孩子冲出母亲身体的时候那么凶猛,把母亲的身体给毁了,母亲很快就离开了人世。马亮亮想起这些就后悔得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