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开始对遥远的新疆感兴趣了，查了好多资料，跟马亮亮聊起来不至于闹笑话。马亮亮就再次向女孩发出邀请，暑假一起回新疆，女孩还装了一肚子小计策，如何把话题引过去，如何诱导如何铺垫，女孩没想到马亮亮这么直接，女孩连自己已经点头了都没意识到。“咱们一言为定。”马亮亮的大手就哗一下落在女孩的肩膀上，还拍了拍。
马亮亮在中学接触过女孩子。他可不是主动者，他是校长手里一张王牌，校长班主任都盯着呢。这种特殊待遇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就很吸引女生们去冒险，女性胆小，但女性在感情上胆子从来都不小，总有女生奋勇向前，遭到校长与班主任严厉的制裁。受罚的肯定是女生，对马亮亮只是淡淡责备几句。马亮亮每月要去县城一次，去看看姐姐一家，再去陈辉老师那所学校，大概两小时左右带一套模拟题回去。可以在县城待半天，自由空间还是有的，心仪他的小女生就会出现在车站或者街上。前后大概有三个女生吧，她们不可能考上大学，她们也不可能跟马亮亮有什么实际结果，完全是中学生那种朦胧而美好的青春的吸引。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上网。最疯狂的举动就是拉拉手，抱一抱，摸摸头发，甚至摸到了桃子一样的乳房，会开心地笑起来。小女生像大姐姐一样告诉马亮亮不要太累，小女生用自己积攒的钱买巧克力给马亮亮，条件好的还让马亮亮上咖啡馆开开洋荤。其中一位是县中学的女生，是城里孩子，经常在校园里碰到乡下来的马亮亮，就主动跟马亮亮交往，就邀请马亮亮吃麦当劳吃汉堡包。这个小女生后来上了中专，父母是干部，就在县城上班了，这个小女生在马亮亮考上大学后就送马亮亮一套皮尔·卡丹西装。“让口里人看看咱新疆有帅小伙，咱乌苏小地方也能吃到麦当劳肯德基。”马亮亮把这些记在心里，马亮亮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眼前这个女大学生，他名正言顺的女朋友。
答应去家里，就表示关系进了一步。下次见面就不用急匆匆分手了，就在树林里大胆地把女孩搂在怀里，女孩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女孩连连追问是不是故意逗她，马亮亮就说：“你不答应去看我父母，我就不好意思把你搂在怀里，男人的怀抱稀罕着呢。”娇小玲珑的江南女子就闭着眼睛让这个新疆小伙子紧紧地搂着，这么宽这么厚的胸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沙漠大戈壁大草原大峡谷大森林，女孩从文字以及图片上看过这些大地上最奇特的壮景，马亮亮的胸脯活生生地把这一切全袒露出来了。女孩在心里嘀咕：“大笨蛋，什么时候亲我呀。”女孩估计这个新疆大笨蛋会在下一次约会时亲她。
马亮亮还拿出陈辉老师给他的赠言，女孩嗤地大笑起来：“你老师真逗，这是给学生写的吗？”女孩念出来了：“一年级读书，二年级找女朋友，三年级上升为爱情，四年级持续上升，直到把她娶进门，永远热爱你的妻子。”女孩合上本子就不再嘻嘻笑了，就告诉马亮亮：“你老师很严肃的，说的都是大实话，关键是你能不能做到。”
他们约好了星期天去逛历史博物馆，大二快结束了还没去过历史博物馆已经是笑话了，外地学生来西安，第一学期就把西安的名胜古迹逛完了。女孩马上问马亮亮：“逛博物馆以后呢？”马亮亮就告诉她：“逛城墙。”女孩就乐了，但不能让这家伙看出来，女孩装作不高兴：“古城墙打仗的地方，又高又长，累死啦。”“那就逛回民街，人多热闹。”“还是上城墙吧。”女孩及时改过来了，城墙三十多里长，有不少箭楼、箭垛，别说藏一个人，一匹马也能躲进去，那是激情男女最佳的幽会场所，女孩想起来就激动，脸上烧乎乎的。
老想尥蹄子的女朋友也成为大家关注的目标。加上同宿舍女生的添油加醋，就近乎神话了，也让全校女生嫉妒呀。整整一年，天天见面，没有任何约定，也不知道对方名字，就能猜到对方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这他妈太神了。女朋友旧事重提：“你真有这么神奇？”马亮亮就告诉她：“我们乌苏县有个很厉害的化学老师叫陈辉，他是全国特级教师，自治区劳模，我就是他的关门弟子，我在镇中学，每个月他都要个别辅导我一次，我们陈老师的绝活就是猜高考题，我敢说全国像他那水平的没有几个，命中率之高能把出题专家活活气死。”女孩吃惊了，“高中几年月月如此？”“所以说我是关门弟子，县长的公子他都不理，牛着呢。”“你也太可怕了，别人拉屎撒尿你都能算出来，太可怕了。”“那叫预测学。”“预测得那么准，活人还有什么意思。”“你放心，预测学对你们女孩没用，女人没逻辑没理性没规律，女人是最难把握的，我们老师就把握不住他老婆，刚结婚还可以，等有了孩子，太熟悉了，反而把握不住了。”“我估计他老婆不爱他了，女人爱一个男人是喜欢让他掌握的，不爱了，就什么都不对劲了。”
女孩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已近尾声，马亮亮也没有意识到。那是在历史博物馆，为带女朋友参观，马亮亮专门雇了讲解员，效果就相当好，学工科的就要找人讲解。他们听得很认真，讲解员也是个小女孩，西北大学历史系的学生，实习锻炼的，讲解起来很轻松，都是历史专业的常识。从蓝田猿人讲到半坡遗址，很快就到了西周青铜器。周文王演八卦，还有甲骨文、石鼓文、金文，马亮亮就兴奋起来了，连连追问，讲解员就往细里讲，已经很专业了，一般听众听不懂了，学航天动力的马亮亮听得如痴如醉。马亮亮就告诉讲解员，创造甲骨文的大乌龟是从新疆四棵树河里爬上来的。讲解员就纠正他：“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河南洛阳，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河洛出书，灵龟出河洛，龟背上有八卦图式，那是最早的汉字。”马亮亮说：“乌龟从天山脚下四棵树河钻下去，从河南洛河里钻出来，知道乌龟最早是干什么的？”讲解员觉得这个大个子小伙又帅又傻，就逗他：“不知道。”马亮亮说：“乌龟公牛都是女天神派到地底下支撑地球的，地球老往下坠落，女天神就让乌龟驮着再让公牛顶着，地球就稳当了。地球稳当了，女天神就让公牛上来帮人类干活出蛮力，让乌龟上来给人类出智慧。”讲解员就笑：“你真会编故事，博物馆不能讲的。”
女孩主动去找马亮亮。马亮亮一礼拜没露面，女孩就绷不住了，就主动找马亮亮，有缴械投降的意思。马亮亮很大度，新疆男孩嘛。女孩也有过重新掌控主动权的念头，力量积蓄差不多了。马亮亮好事不断，女孩只能一拖再拖。这是一所名牌大学，都是全国各地的尖子，大一还显不出来，大二就拉开距离，也就意味着竞争的激烈。马亮亮脱颖而出，让人不可思议，同等水平的人却在最后关头败在马亮亮手下。有人暗中观察，每到最后冲刺阶段，马亮亮就研究各种题型，这办法中学生都会，这不是猜题吗？更小儿科了，小学生都知道猜一把。可结果出来你不能不服。也有人请教过马亮亮，马亮亮很大方，和盘托出，别人就不灵了，只对马亮亮有用。马亮亮就成了系上的明星，有人甚至把德国纳粹元帅隆美尔的绰号“沙漠之狐”扣他头上，大家一致叫好，他就是西工大的“沙漠之狐”。
马亮亮又讲一个故事：“你不要不信，你打开地图仔细看啊，世界屋顶在新疆吧，那些大山都是地球的房梁，那些大河也来自屋顶，天山南北的河流钻到沙漠底下，又从青海钻出来，在地面流啊流啊流到地势低的地方，乌龟就顺势爬出来了，流到河洛的水，源头还在天山南北，在地球的屋顶上。”讲解员笑眯眯的：“你的故事很生动，可惜没人相信。”“你看我信不信？”“你肯定相信了，你讲这么好。”“那我告诉你，我以前也不相信这些传说，那都是我爸我妈我姐他们相信的东西，我上学的目的就是为了离开新疆到内地求发展，我连上天的想法都有。”“你能上天的。”“你咋知道我能上天？”“你不是西工大的吗？西工大都是学航天航海航空的，都是不想在地球上待的，哪像我们学历史的，不是钻故纸堆，就是钻死人堆，能在太阳底下待着就不错了。”“那你就该相信我的故事，我离开家乡，来到西安，看到这些古老的文物，我才相信那些神话传说是真的。”讲解员又大又亮的眼睛就眯起来了。马亮亮就说：“那是人类流传了千年万年的真实想法，人类真实的心灵、灵魂和精神。”
女孩肚子里的阴谋诡计全都没了，嘟囔着嘴，沉着脸，往回走，走得那么慢，进了宿舍就像跳水运动员一样纵身一跃扑到床上，身体在被子上起伏，小拳头不停地砸被子砸枕头，边砸边哭。女生都劝，边劝边问：“谁欺负你啦？”“是不是马亮亮，我们去收拾他。”女孩抽抽咽咽地告诉大家：“没人欺负我，我自己难受。”连问好几遍，都是这样的答复，看来真是她自己难受。女生不都这样吗？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无中生有地哭泣。
他们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女朋友抱怨他：“你这么能说啊，你再多说一点，小姑娘就爱上你了。”马亮亮根本没听女朋友说什么，他完全沉浸在神龟、甲骨文和青铜器里。上了古城墙，边走边喝饮料，他又回到现代。女朋友还在抱怨：“谁把你的魂勾走了，你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人讨厌。”他就直直地盯着女朋友，女朋友叫起来：“你不要这样子看我。”女朋友不敢乱叫了，小声求他，他的目光柔和起来，女朋友就问：“你想啥呢，这么执著？你相信那些传说啦？”马亮亮总算开口说话了：“我以前的老师当知青的时候研究过八卦，那是真正的八卦，不是书上的，是盛世才他岳父在伊犁特克斯修的八卦城。我化学老师中学毕业下乡插队就在特克斯，有个高人指点迷津，他就天天在八卦城址上走八卦，他说他是用脚走出来的，不是用脑子研究出来的。现在我明白了他的预测能力为什么这么好。”
下次见面马亮亮就频频攻击女孩的家乡，当然很艺术很委婉。女孩多聪明，女孩笑眯眯地吸着酸奶，欣赏大男孩的气急败坏。女孩该敲打敲打这个狂妄的家伙了：“你跟我交往几天呀，就想拉我去让你爸你妈考察我。”女孩就把马亮亮晾那儿了。女孩也太小看马亮亮了，女孩以为马亮亮会追出来，谈恋爱不就这样吗？小说里电影里现实里都这样啊，都程式化了，都成游戏规则了。女孩不好意思返回去，又不忍心空荡荡离开，咬着牙，含着泪，远远地偷看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女孩多聪明，女孩马上想起同宿舍女生也遇到类似的情况，女生负气离开小饭馆，男朋友没及时追出来，急着收拾剩饭剩菜，女生就返回去连讽带刺大大出了一口恶气，稍带送一个绰号，随你想吧，守财奴、吝啬鬼。女孩就不咬牙了，眼睛里也没有泪花了，满脸的狡黠，轻手轻脚跟个狐狸一样，也就十来步，就走不动了，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马亮亮有多么得意，剩菜剩饭全撤了，不是口味清淡的南方菜了，新上了大红大绿的北方菜，还上了白酒，小瓶装的北京红星二锅头。狗日的独酌独饮，大嚼大咽，满面红光，还不停地用餐巾纸擦汗，眼睛那么亮，神光四射，怪不得人们说男人贪吃，见了美食就两眼发直。旁边餐桌上的顾客很羡慕地看着这个大快朵颐的家伙，尤其是女性顾客，就跟看世界杯足球赛一样，完全是对男性生命力的崇拜与欣赏，女顾客跟前的男士频频点头：“这才叫吃饭，年轻就是好啊。”
“你说这些我怎么听着害怕。”女孩缩在马亮亮怀里，他们拥着往前走，走到一个箭垛下边，天地间就剩下他们俩了，马亮亮就捧起女孩的脑袋咬住女孩的嘴，女孩也开始咬他的嘴，反复不断地咬啊咬啊，闭着眼睛，脑袋转来转去，所有的力量全都用在了嘴上。箭垛给他们强有力的支撑，一会儿马亮亮靠着厚砖，一会儿女孩靠着厚砖，这条明代古城墙砌的不是秦砖汉瓦，全是货真价实的仿制品，全是新砖新瓦。有好几次马亮亮把女孩的小脑袋摁在砖墙上，马亮亮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虎背熊腰，高大威猛，就像地宫里冲出来的周秦汉唐时代的古典武士，一下子把人家小姑娘捂住了，那么小巧玲珑的江南女子，仅仅露出衣服鲜艳的一角，在马亮亮的大身坯和古砖墙的夹缝里显得那么醒目。女孩都晕过去了，双目紧闭，呻吟不断，马亮亮捧着女孩的脑袋，看了很久很久，马亮亮的目光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深邃，一下子就穿越了时空穿越了历史，一下子就看到搂在怀里的这个女子的未来。十年二十年以后，她会成为一个泼妇，一个懒婆娘，也可能会成为一个荡妇，这种可能性太大了，当那穿越性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马亮亮的心就凉了。女孩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毛毛眼就睁开了：“你怎么啦？我不好吗？”马亮亮那种历史性目光此时此刻显得忧郁而伤感，理智告诉他这么对待人家女孩不公平。马亮亮紧紧把女孩抱在怀里，一边抚摸一边自责。女孩伏在他胸口跟小猫一样，细声细气地说：“抱紧我抱紧我，我害怕，我害怕。”
女孩问马亮亮：“我都犹豫半天，担心死了，你为什么每次算那么准。”大一数百次的巧遇都是马亮亮先到。马亮亮就说：“我是男人嘛，我不可能犹豫不决。”女孩不相信，这个工科大学女孩少得可怜，能进来的智商都不低。马亮亮就退后一步，搬出排查法。女孩多聪明，知道该表扬一下男朋友了，女孩就伸出小手刮一下马亮亮的鼻子：“真聪明。”女孩继续赞美马亮亮：“你是汉人吗？”“你怎么怀疑我的人种？”“近看你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可老远着着你身上有一道金光。”“啥，我又不是佛像，我告诉你吧，我们那地方在大漠中间，沙漠就是金光闪闪的，我在沙漠里长大，我身上散发的是大漠风光。”马亮亮就发出邀请，女孩这回好像没说考虑考虑，而是说：“太远啦，跟去另一个星球一样，火车就得两天两夜，还要坐一天的长途汽车。”
他们又做过一次努力。女孩跟马亮亮不是一个专业，学发动机的，有机会去河南洛阳拖拉机厂实习，洛阳刚好举办牡丹节，女孩在电话里那么兴奋，马亮亮就请三天假赶到洛阳，观赏了唐朝风味的各种牡丹。马亮亮就开女朋友玩笑：“这么肥壮的花，个个都像武则天，你这么瘦你应该喜欢梅花杜鹃花。”女孩就说：“那你就跟我到南方去吧，你会喜欢那里的。”最后一天他们到洛河边上，他们亲密到最热烈的时候，河面果然出现了一只大乌龟，女孩背对着河，马亮亮看得清清楚楚。这回他没有捧起女孩的脑袋看人家的眼睛，他紧紧抱着女孩，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河面，那只大龟穿越时空浮上水面，显露了神秘的图案和花纹后又沉下去了，好像在提醒马亮亮。马亮亮闭上眼睛，可脑海里还是闪现出女孩十年二十年后的情景，他和她的未来毫无秘密可言，哪怕隐藏上一点，给生命一点点自由的空间，没有，一点也没有，全都是准确推演过的，未来的生活就是那个样子。他的心彻底凉下来。女孩没有哭泣，没有说害怕，女孩一动不动在他怀里缩了很久，抬起头时突然是一副笑脸，把马亮亮吓得一哆嗦。
马亮亮上到大二有了女朋友。女朋友来自江南小镇，天真单纯，小巧玲珑，跟来自新疆大漠高大威猛的马亮亮走在一起，就好像来自不同的星球。他们在新生联欢会上就认识了，仅限于眼睛，限于书上描写的以目传情。整个大一就不断地在图书馆在自习室在校园寻找相逢的机会，彼此故意不搭话，跟猜谜语一样，有一种游戏的乐趣。其实也简单，在校园网上查出课程安排，各种活动讲座，一一排查，范围就缩小了，剩下的全靠个人能力了。心诚则灵，心灵感应，心吸引心。于是他们出现在同一地点，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擦肩而过。每天都有这么美好的时刻，从出现到消失，大约半个小时。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从林荫道或大楼的走廊，远远望见对方，就放慢脚步，就满心欢喜，按捺不住，近在咫尺时连对方的心跳和血液流动都听得见，在这美妙的擦肩而过的瞬间，大胆地抬起头望对方一眼，对方的目光正好迎过来，就如同茫茫宇宙间的两束光芒，互相碰撞激起更壮观的光和亮，他们消失在各自巨大而强烈的光芒中，走出很远还不时回过头，相视一笑。就这样度过了大一。大二开学不久，马亮亮率先出击，越过了底线，大胆发出邀请，女孩很矜持地想半天，“我考虑考虑。”马亮亮就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三天后马亮亮接到回信，当然是短信了，马亮亮就立刻回信，定下时间、地点。他们就开始正式交往。
他们就这样结束了，结束得让人不可思议。他们还记得在城墙上那个箭垛下，两个人抱在一起，马亮亮的心凉下来的时候，女孩也不再动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僵持了很久很久，好像身上的血流干了，一丝热气都没有了，唯一的努力就是松开手，就是转过身，背靠砖墙，面向太阳。古长安上空的太阳灰头灰脑，这座城市自汉唐以后一直是灰蒙蒙的。刚才在博物馆，那个西北大学历史专业的讲解员还给他们讲了一个小花絮：当年鲁迅先生来西安讲学，来的时候带了一肚子长篇小说的计划，要写一部《杨贵妃》，先生在西安待一个礼拜，伟大的长篇计划就没影儿了。此时此刻他们俩都想到了女讲解员讲的故事。有关杨贵妃更多的故事已经不需要讲解员讲了，中学语文课本上有白居易的长诗《琵琶行》，白居易的艺术顶峰就是两首长诗，《长恨歌》与《琵琶行》，语文老师讲《琵琶行》就会讲到《长恨歌》，就会讲到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就会讲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当然也包括故事的悲惨结局。他们身后不远就是长生殿，就是大明宫，再远一点往南快到终南山下就是常宁宫，这些伟大的宫殿被毁坏又被重建，重建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叫长安，叫西安了，它们跟这两个孩子一样恐慌不安。好在它们有历史积淀，而且积淀得很厚，比孩子们背靠的城墙还要厚，它们就发挥自己的特长，在太阳底下，在大白天，给孩子们制造出一种聊斋志异似的氛围。女孩成为仙狐，马亮亮成为渴望功名的书生，上京赶考，不停地考啊考，就是考不中，夜宿破庙，依然挑灯苦读，感动了荒草败垣中的仙狐，仙狐摇身一变，化为美丽女子。中亚细亚古老的传统，生男子为狼，生女子为狐，蒲松龄不知是否有蒙古血统，总是把美丽女子当做仙狐的化身，而且与落魄穷书生一见钟情，尽显风姿尽吐情怀，甚至不惜献出生命。马亮亮被感动得热血沸腾，再次把女孩抱在怀里，马亮亮发誓只亲嘴不睁开眼睛，但不行，就在他们的舌头互相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胶似漆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再次出现十年后二十年后的各种预测，他甚至异想天开，试图改变这种预测，竭尽心力往好的方面发展。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女孩刚才不是以狐仙来证明她的魅力与风采了吗？可他脑子里的未来形象全是各种妖孽，他无法控制他那颗心，心在凉下去，女孩在他怀里等于受了二茬罪，没有哭泣没有抱怨，还嗔笑他跟大狗熊一样。“捂死我啦。”他们就手拉手走下古城墙。
老婆看他不开心，就打发他去女儿马燕红那里待上几天，还能帮上些忙。马来新就到县城帮女儿看摊子，把女儿的婆婆换下来，叫老太太歇上几天。外孙王星火放学回家先上房用望远镜看戈壁滩上的树，那棵树已经长高了，碗口那么粗，能抗风暴了。马来新看过好几回，这一回马来新看出了名堂。其实他只看了一眼，只看个大致轮廓，那棵孤零零兀立荒原的神树让他心头一震，他的手就去摸外孙的脑袋，外孙仰头看他，他发现孩子长得这么好，吃饭时女儿马燕红也让他刮目相看，他发现女儿是快乐的，跟婆婆就像亲母女。马来新就回去了。原来打算住三五天，他推说有事就早早回去了。进门他就告诉老婆：“再不要操心女子了，再不要哭哭泣泣，人家好好的，婆婆健康，娃娃听话，一家子好得跟啥一样。”老婆说：“我啥时候说女儿不好来了？”马来新就说：“咱总把女儿当可怜人，你说是不是？”老婆细细一想就是这样子。马来新就说：“咱大人还不如个碎娃，碎娃往野地里看，天长日久野地里真长出一棵树。”老婆就说：“咱孙子这么神？”马来新就给老婆讲生命树的故事，地底下长出来的，树一露面就叫咱孙子逮住了。
谁都知道不会那么快结束的。他们定时见面，最大的亲昵动作就是手牵手跟真正的情侣一样穿过校园穿过大街小巷，到小摊上吃炒凉粉吃面皮喝油茶，在僻静处抱在一起，两颗脑袋抵着跟牛打架一样，就是不亲嘴。马亮亮听宿舍里的男生说过：妓女卖身但绝不亲嘴，老鸨会告诉新手这个底线千万要守住，亲嘴会产生感情，甚至会爱上一个男人，爱上嫖客等于一场灾难，这可是市场经济与商业精神的大忌，妓女上岗前的职业培训主要练的就是这一条。马亮亮就会想起女孩娇艳的红唇，马亮亮就会想起在古城墙上亲嘴时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马亮亮在绝望中挣扎。他甚至打算跟宿舍里的男生交流一下，让大家替他想想办法，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念头。他不是宿舍最早谈女朋友的人。第一个找到女朋友的男生肯定是老江湖，不管是初中高中还是大学，每换一个地方都能闪电般抢先占领无名高地，即使有名高地也要插一脚，占领有名高地更有挑战性，更能树立男子汉的威信。更让男生眼界大开的是这些家伙会在宿舍里详细描述第一个猎物的乳房大腿小肚子，连胎记都能说出来。大家哈哈大笑，马亮亮笑不出来。马亮亮在校园碰到过那个被同宿舍男生迅速拿下并已解密的女生，马亮亮惊呆了，这个高傲漂亮的小女生要是知道她的男朋友跟人家炫耀她身上的零部件非气死不可。可这个女生跟这个混账男生爱得死去活来。马亮亮就放弃了与男生交流的打算，即使跟女孩分手也绝不暴露她们的隐私。这就是马亮亮跟女孩像牛打架一样脑袋顶着脑袋时所进行的激烈的思想斗争。斗争的结果是双方筋疲力尽，恢复原状，过往行人不再把他们当神经病。需要指出的是，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了断，余温尚在，还能对世界熟视无睹，大地上的一切都不存在，就生长着他们这两棵庄稼，恋爱中的男女不都这样吗？
回到乌苏，马来新就没给老婆说实话，把他在西安买的陕西特产说成牛禄喜送的。就这么把老婆蒙在鼓里。马来新心里翻江倒海，马来新喂牲口，都把手塞进马嘴里了。这么不行，这么下去非让老婆看出破绽不可。儿子上大学，老婆高兴，等高兴劲儿过去了，事情就出来了。马来新转到村子外边，转到洋芋地里。洋芋已经收了，地松垮垮的，再往前走就是沙堆堆，他上了沙堆堆，坐在沙子上，往底下看，那片种大洋芋的沙地已经有泥土的气息了，都是一代一代洋芋滋养下的。沙子总会变成土的。洋芋吃沙子哩，咽到肚子里沙子就不是沙子了，沙子就成了肉。马来新从沙堆堆下来，走到洋芋地里，脱掉鞋子，太阳晒了一天，沙土热乎乎的，跟虫子一样咬他哩。咬了一大会儿，他心静下来了。他就不想牛禄喜了。他走时给儿子打过招呼，隔三差五去看看你牛叔叔。他就不想牛禄喜了。
最让人受不了的事情发生了，如果发生在梦中还好办，梦总是要醒的，醒了也就完了，谁也不会当真。关键是在大白天，女孩不在身边的时候，马亮亮就会陷入激情难以自拔。明明在校园里，人来人往，他却身不由己地到僻静的地方。西工大是有名的园林式校园，绿化很好，有许多树木遮天花团锦簇的地方，马亮亮就来到这种地方，鲜花丛中果真出来一个美丽女子，与他相拥与他亲昵，那令人销魂的美妙时刻延续很久。分手后，那体香久久不散。再与女孩相见时他竟然一点也不感到愧疚，坦然相处。这种事情有了第一回就没完没了。为了验证不是幻境，他换了地方，只要僻静，没有花圃，那美丽女子就从树间闪出，不为别的，就是与他款款亲昵。有一次他跟体育教练一样定了时间，算了一下，他们亲嘴长达五十分零三秒，接近迪尼斯大全纪录，这次长吻弄得他头昏脑胀，大脑缺氧，身上的力气好像被抽光了。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误了上课，同宿舍的人根本叫不醒他，说他跟女朋友打炮去啦，炮弹打光就这熊样。“兄弟，节省弹药，日子长着呢。”他脸色很不好，女孩也说：“功课太多，不要太累。”女孩带一堆营养品。他是女人功课两不误，陷入感情，但各门功课只升不降，女孩的功课已降至警戒线，已频频亮黄牌。他吃人家女孩的营养品，自己加强营养，提高伙食水准。但那种嗜好太诱惑人了，隔三差五总要偷偷去体验一回。因为是大白天，因为是僻静地方，神鬼不知。但身体撑不住了，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女孩强迫他去看校医，校医检查不出他的病，但绝对有病，西医看不了，非名老中医不可，校医就写个条子。
牛禄喜激动得眼泪汪汪，就唱起《劝奶歌》，医院的人都说是牛叫唤，牛禄喜每天都要学牛叫唤，一个人在角落里吼叫，就像钝刀子抹脖子，瘆人得很，但还是有人听出了眉目，有一个反复回旋的奶，牛禄喜就吼叫这个奶。大家就联想到牛禄喜在新疆当过兵工作过，吃过牛羊肉喝过牛奶，就吼叫奶，要喝奶，工作人员就弄一缸子牛奶，牛禄喜喝一半，另一半抹在头上脸上，一声连一声地叫娘，想他娘了。大家基本上明白了，这是一首歌，里边有牛奶有娘，洋气一点就是母亲。马来新父子告诉大家这叫《劝奶歌》。牛禄喜唱完《劝奶歌》，还意犹未尽，还要告诉老战友：“我娘爱我，我爱我娘，我娘把我爱大，把我交给媳妇，媳妇接着我娘爱我。”牛禄喜高兴就唱一首《肥壮的白马》，大概意思是一个草原汉子骑着肥壮的白马，备上雕花鞍鞯，穿上牛皮马靴，带上崭新的帐篷，撇下年老的亲娘，去远方接那美丽的姑娘。“我撇下白发苍苍的亲娘，我走向美丽的新娘。”歌声苍凉悲壮，含着热泪走向前方。医院的人第一次听牛禄喜唱这么一首歌，乱跑乱闹的病人们都安静下来了。据说《劝奶歌》也是病例之一，被有心人录下来，分析研究。离开时工作人员叮咛马来新：要顺着病人，不要节外生枝。
按上边写的地址去找，是个家传十几代的名医世家，天不亮去排队挂号，一天只挂120个号。医生并不老，是个中年人，儒雅敦厚，就像戴眼镜的兵马俑，人很好，不像公家医院的中医。大医院的中医早都不“望闻问切”了，但问还是问，老问病人哪里不舒服，得过啥病，差一点就要问你得的是啥病。然后给你开一沓单子，让你先挨个去光顾那些进口仪器，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开药，这就是中西医结合。早晨排队排了三小时，基本在听大家讲故事，不是编的，都是真的，都是老病号。这个中医世家古风犹存，中年医生让马亮亮坐下，伸出胳膊捏住手腕号脉，差不多有七八分钟，左手右手都号了脉，医生就说：“你是个学生？学生也不能累成这样子呀，把元神都快耗光了，除过功课你还干了些啥？你不要紧张，你这双眼睛没邪光，你交女人也是正经女人，跟正经女人交往不是啥瞎事，你不要紧张，咱治病呀，咱得把咱弄哈（下）的事情讲出来，尤其是女人方面，与你的病有关系嘛。不要紧张，娃一看就是好娃，噢，还是个新疆娃，新疆娃实诚不油滑，你不要紧张，慢慢说，想好了再说。”马亮亮就放松了，就一五一十地讲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牛禄喜进来好几年了，来看望的人最多待五分钟，说三两句，就匆匆离开，没人听他胡说八道。这一点上医生还不错，建议马来新父子多陪牛禄喜。工作人员把牛禄喜的车轱辘话都能背下。据说有几个年轻医生还做了笔录，进行病例分析。牛禄喜就说：“我妈去世那天我才感觉我长大了，懂事了，别人哭，我不哭，碎娃爱哭大人不爱哭，我就没哭，在老人的事情上我前前后后花了二十来万，我心里安然就没啥哭的。大家都说我好，懂事。我就下决心赶快长，往大里长，不要叫人家李爱琴老等着咱。现在明显找不成人家李爱琴，现在去找人家笑话哩，你说我说得对着哩么？”马来新就说：“对着哩对着哩。”牛禄喜就拍马来新的手背：“还是老战友好，知道鼓励我，人要鼓励哩，人越鼓励进步越快，心劲越大越能出成绩，老战友你再把我鼓励一下。”马来新就说了一长串鼓励的话。
医生就说：“你是叫唐朝女人缠上了，你别害怕，这都是些好鬼，不要提起鬼就发抖，鬼跟人一样，有好的，也有瞎的。你不要以为只有《聊斋志异》里有鬼，那都是清朝的鬼，清朝的鬼交往的都是落魄书生，连个举人都考不上，顶多拼个秀才，在荒山野岭碰上个狐狸摇身一变，变成女人把落魄书生安慰一下，仅此而已。唐朝的女子有狐狸精猿猴猪怪，也有真人，像红拂女、昆仑奴、聂隐娘、李娃、霍小玉、崔莺莺、后土夫人，大多都聚在长安城里，都给男人带来无限的前程和好运，像李靖、裴伷先、牛僧孺、韦安道、郭元振、元稹，都出相入将，名留史册。你这个新疆娃来长安求学来对了，你走的是丝绸之路嘛，这是康庄大道，这条路上来过许多波斯人、阿拉伯人，西域人就更多了，都发了财做了官，连那个大瞎熊安禄山都是在长安发达起来的，狗识的都做了皇帝了，大燕皇帝，眼睁睁把大唐帝国给弄日踏咧。唐玄宗眼睛瞎啦，安禄山捏了杨玉环的奶头都捏青了，杨玉环没办法就缝了个绸子兜兜把奶头罩住，要跳舞呢，不能叫唐明皇看见，奶罩就是这么弄出来的，瞎事变成了好事，这就是唐朝女人的本事。话又说回来了，奶罩确实是个好东西，女人戴上就是不一样，但你杨玉环得给唐明皇说实话，唐明皇好有个防备，你这么一掩饰，等于纵容了安禄山。你想吗，再老实的男人捏了你老婆的奶头，那手就不是原来的手了，手就成了鹞子成了马蹄子，要飞哩要踢跨踢跨跑哩，安禄山又不是一般男人，手里有兵哩，十几万精壮小伙子听安禄山调遣，安禄山捏了娘娘的奶头，等于十几万精壮小伙子捏了娘娘的奶头：安禄山不反也得反了，就杀到长安把大唐帝国给日踏了。你娃比安禄山厉害，你娃不光捏了人家女子的奶头，连人家女子的宝贝都尝了。啥宝贝？碎女子的宝贝么，千香万香香不过碎女子的舌头，蜜甜糖甜甜不过碎女子的嘴唇，千辣万辣辣不过碎女子使性子，你娃都尝了么。你还不满足，你还想吃人家女子的头茬面，吃头茬面要在领了本本娶进新房以后，贵贱不敢提前行动，提前行动贵的就变成了贱的，金镶玉就成了土瓦盆。不过如今都提前行动哩，如今兴的不是金镶玉，兴的是土瓦盆。你娃目光纯正没有邪气，你娃是个好娃，唐朝女子才钟情于你，你这种情况我以前只是听说，从那些传奇故事《柳毅传书》《莺莺传》《任氏传》《李娃传》《虬髯客传》《郭元振》里看下的，在你身上得到验证简直是个奇迹。”
牛禄喜不像个精神病人，又是拥抱又是握手，还在马亮亮脸上拧一下：“我的爷爷，学的航天动力，造宇宙飞船呀，上月球去呀。”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一个劲地念叨他那二十万。“我复员费就二十万，我把二十万挣回来，我能搞传销，芦荟、螺旋藻都是好东西。”马来新就答应牛禄喜：“我回去就告诉李爱琴，叫她来看你，叫她带上娃，叫她跟你复婚。”牛禄喜脑子又清楚了：“你千万不能告诉她，你为我好，你还把我当战友，你还把我当兄弟，你就不要给我添乱，我单位的人都不给我添乱，老战友你就不要给我添乱。李爱琴把电话打到我单位，我单位就按我交待的话回答她，就说我辞职办公司去啦，下海去啦，水深得很，没有四五年六七年上不了岸，叫她不要找我。单位上就这样回答她。”马来新就说：“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李爱琴，李爱琴不是求报答的人，你现在需要她照顾你，你不要顾及面子。”牛禄喜就说：“这不是面子的问题，关键是李爱琴同志还是丫头，我牛禄喜还是碎娃，你把事情挑明有啥好处。”牛禄喜就胡说开了：“我慢慢长呀，长成小伙子娶李爱琴呀，李爱琴又跑不了，急啥哩吗？”马来新就忍着性子听牛禄喜胡说。马亮亮不停地倒水。
医生很高兴，话就多，助手们都没见过医生这么健谈。医生就拿出绝活，都是秘方，出了单子，却配不齐药，只差一味药，也是最关键的药，刻有甲骨文字的龟甲。马亮亮差点叫起来，马亮亮想起家乡四棵树河里的那只神龟，父亲马来新带他偷偷地看过，那一圈圈幽光闪闪的环纹既是图案也是文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直接长出来的。马亮亮这些心理活动逃不过医生的法眼。医生就娓娓道来：
马亮亮跟父亲马来新一起看望牛叔叔。父亲马来新第一次来口里，在西安转了两天，第三天就带马亮亮去找牛叔叔，还指望牛叔叔关照马亮亮呢。单位的人说老牛精神分裂，在精神病院，马来新头就大了。儿子马亮亮牵着父亲马来新的手，坐公共汽车，换了好几次，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精神病医院。儿子马亮亮搀着父亲马来新进去的时候，人家还以为又来了一位病人，上来二话不说先翻看马来新的眼睛，马亮亮就叫：“我爸不是病人，我们是来看病人的。”工作人员还是不甘心：“这位同志多少有点精神分裂，最好检查一下。”“你欠揍呀。”马亮亮要动手，马来新赶快劝解说好话，好不容易见到牛禄喜。
“甲骨文入药是清朝末年的事情，在河南安阳洹水南岸史书上记载的殷墟地方，埋藏了三千多年的甲骨被农民翻地翻出来了，跟瓦片石片一样，农民碰到这种东西都捡出来扔地头上。有剃头为生的生意人身上生了疥疮，就随手捡起甲骨片挠痒痒，一挠二挠不痒了，舒服了。剃头匠是个生意人，屙屎尿尿都想发财呢，所以说呀，利欲熏心的商人生意人心黑手辣但能弄成事，古人说杀手手段救人心，现代人就说恶是社会进步的杠杆。这个河南剃头匠就是一根又粗又壮的杠杆。剃头匠一口气捡了一大堆甲骨，剃头家什都不要了，全装上甲骨，挑到城里的药店去卖，说可以治疥疮。药店一试，果然有奇效。那年月的中国，让洋鬼子的鸦片害的，身体弱的，病多的，奇病怪病难病一股脑儿全出来了，那年月呀，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妖魔鬼怪商量好串通好来祸害中华呀，黄帝内经扁鹊妙方华佗妙方张仲景妙方，都不灵验了，剃头匠弄来的甲骨片片一时间成了救命良药，药店生意好了，关键能治病了，就给这救命的甲骨片片起名‘龙骨’。药店也不知道这是老先人留下的文物，药店只管救人性命，医生嘛，职业所在嘛，鲁迅刚开始也没写文章，也学医哩，跑日本专门学医，没良医没良药，亡国亡种呀。药店就用刀子刮掉甲骨上的字，甲骨文嘛，专家都不好认，药店伙计就更认不得了，就刮掉甲骨上的符号。这也是老规矩，仓颉造字，神鬼不宁，古人不毁有字的纸，要埋掉不烧，怕触犯仓颉神灵，后代就别想识文断字图功名。不认识的符号也不敢贸然入药去煎去煮。
马亮亮在西安上大学，就有机会去看望叔叔牛禄喜。牛禄喜成了病人，住进了精神病院，也就是俗话说的疯子。新疆人叫苕子。马亮亮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马亮亮印象里的牛叔叔最早是个军官，那时马亮亮才六七岁，牛叔叔给他手里塞一把水果糖，给他兜兜里塞二十块钱，那时候二十块是个不小的数目，牛叔叔还叮咛，装好，叔给你的，你自己花。后来牛叔叔转业成了干部，戴鸭舌帽穿蓝涤卡中山装，给小学二年级的马亮亮带上海产的书包文具盒自动铅笔彩色橡皮，还有带图案的作业本，还摸着他的脑袋夸他头大有宝能念书，能念到大学里去，他果然考上了大学。那时候的牛叔叔要多牛就有多牛。牛叔叔还有李阿姨，还有比他小的弟弟牛超，还有牛超的奶奶，来他们家做客，家里就热闹了，跟过节一样。
“甲骨成为龙骨入药，从河南传到京师，已经到1899年了，大清朝的国子监祭酒，相当于现在的教育部部长，天下学问最高的人，也是读书人的头头王懿荣，病了，王先生自己开处方派人去达仁堂抓药，有一味就是龙骨，这片龙骨上有字，伙计偷懒没刮净，就给王先生一个好机会。王先生大学问家呀，金石学造诣极高，一眼就认出这是比金文石鼓文更早的文字，王先生就出高价二两银子一块收购所有药店的‘龙骨’，收了一千五百片，就把中国文化给救下了。大清朝打仗打不过洋人，搞改良搞洋务搞不过日本人，就剩这么一点点文化了，还当中药吃，眼睁睁要吃光弄净的时候，国子监祭酒教育部长出来把咱中国给救了。1900年狗日的八国联军进北京，西太后都跑咱西安念阿弥陀佛来了，王先生没跑，跑你娘个腿，咱都收一千五百块甲骨了，文明的火种咱有了，王先生就跟夫人一起投井殉国。从王先生开始许多人都收集整理甲骨文，收集了十万块，有一半让洋人收集了，洋人在中国抢金抢银抢宝贝，抢到甲骨文洋人也傻了，原来他们是野蛮人，是一伙禽兽，他们的先人是猴子的时候，中国人已经在龟甲兽骨上刻字创造文化了，不能吃肉喝汤丢骨头，要在骨头上刻些东西。
马来新家热闹了好几天，道喜的人源源不断。马来新摆了酒席，请了亲朋好友街坊邻居，还有校长带课老师班主任。马来新专程带上儿子马亮亮去县城看望了教学名师陈辉。这些年陈辉一直关照马亮亮。他们在一家饭馆吃了饭，陈辉送给马亮亮一支钢笔。马亮亮的校长和班主任也陪着。陈辉还当着大家面给马亮亮本子上题了几句话，陈辉夫妻关系紧张得不得了，陈辉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生，陈辉就给马亮亮写了这么几句话：“一年级读书，二年级找女朋友，三年级上升为爱情，四年级持续上升，直到把她娶进门，永远热爱你的妻子。”马亮亮肯定看不明白，陈辉就告诉他：“你以后就明白了，提前告诉你是让你少走些弯路，这个比专业课重要。”陈辉说得那么沉痛，那么悲壮，大家愣了好半天，才嚷嚷着喝酒喝酒，酒就把气氛改变了。
“话又说回来了，甲骨也就是龙骨，确实是治大病怪病难病的良药，现在中国强大得跟啥一样，没有亡国之忧了，吃上一两片没啥心理负担，关键是治病。这东西河南有，我们陕西也有，西府宝鸡的龟甲是周朝的，质量不亚于河南安阳的。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托人去弄，这都是文物，犯法呢，冒险呢，你神秘兮兮的样子得是新疆老家有？不可能么，新疆都是牛羊马驼的地方，干旱少雨就不适合龟鳖生存。”
洋芋还种着。大洋芋没少一个，这多少是个安慰。马来新从来不给老婆讲地里的事情，老婆问过不少遍，马来新都是好着哩好着哩。这么熬了大半年，马来新打了儿子一镢把，马来新知道儿子走到没人的地方会哭的，不哭是假的。马来新想到这里，心里就抽了一下，就进屋里压低嗓门恫吓老婆，就拿儿子刺激她，果然见效，跟扎干针一样一下就扎到穴位了，老婆诈尸一样坐起来，跨下床，到院子里到太阳底下，老婆长长出一口气，到厨房里乒乒乓乓开始做饭。马来新到鸡圈里挑一只老母鸡，宰了、拔光，就不用他插手了。厨房里很快就吱喽吱喽响起来，烟囱里升起的烟团比以往大好几圈，就像电影里蒸汽火车开过来一样。大盘鸡拌大片面就上了桌子，夫妻俩美美吃一顿。老婆忙到天黑，整个家干净了，亮堂了，日子正常了。马来新只想睡觉，啥时候醒来的他都不知道。老婆能帮上手了，可那种伤痛的气氛消散不了。就这么熬了几年，盼来了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马亮亮就插一句：“新疆曾经是海，有石油的地方都曾经是海。”一下把医生给截住了，医生半天说不出话，喝口茶水，笑了笑：“你说得也有道理，看你自信的样子，估计问题不大，省得我托人弄国家文物，以前弄过，公安局叫去问过几次话，把人羞的，咱名老中医后人嘛，只为病人着想，就把国家法律给忘了，你既然有把握，我就不冒险啦。我给你开好方子，你回新疆老家再抓药，暑假天热正好，中药就要天热吃哩，天热汗多新陈代谢快，疗效好。你真能弄下千年龟甲的话，就不能用一般药罐，我这有专门制作的青铜器方鼎，你别怕，这是仿制品，公家不管，看上边字，是宝鸡扶风制，不是河南人制，质量没问题，新疆没这东西。”口径一尺五寸的小方鼎，检查后装纸箱封好扎了粗绳子，拎手上十几公斤跟一块石头一样。回宿舍就说是工艺品。
三年前女婿不幸身亡，接着老人去世，给这个家庭带来极大的伤痛。马来新的老婆躺了半年才缓过劲。还是马来新一句话激起来的。马来新说：“咱还有儿子哩，你可不要把儿子耽搁了。”老婆呼一下就起来了。女儿灾祸不断，可不能让儿子有个闪失。老婆跟电击了一样跳到地上，趿上鞋到院子里到太阳底下晒一会儿，老婆就饿了，大半年都是喝米汤，不死不活跟个植物人一样。马来新忙里忙外，还要供儿子念书。儿子看母亲这样子都不想念书了，儿子理所当然地挨了一镢把，儿子没喊叫，儿子一瘸一拐拎上书包乖乖去念书了。马来新的目光太吓人了，马来新恶狠狠扫儿子一眼，比打十镢把都厉害，儿子不怕镢把怕马来新那双刀子般的眯眯眼。其实马来新没有那么厉害。马来新自己知道只能打儿子一镢把绝不能打第二下，第二下就有可能把儿子打残，父亲打儿子从来都是吓唬，儿子不拎上书包去念书马来新就没办法了。马来新扫儿子那一眼不是抖威风，是绝望，绝望的眼神从来都是冷飕飕的，渗到骨头缝里的一股子冷气扫到儿子身上，儿子就被镇住了，就拎上书包一瘸一拐去念书了。真是个好儿子。儿子走出大门那一瞬间马来新快要垮了，坐在石条上卷莫合烟，手抖得厉害，半天卷不出来，干脆拿纸一拧，点火狠抽，大口大口地抽，抽几口点一回火，咳嗽上几声，吸下去的一半是纸不是烟丝，反而把他给呛精神了。他得经管老婆。老婆憋着一口气，但老婆在儿子跟前不胡乱喊叫，儿子一走，老婆就拉着怪拉拉的腔道，长一声短一声地喊叫：“我燕燕咋这么可怜，年纪轻轻地做了寡妇。”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夹着哭腔，又拖得那么长，比牛吼叫还瘆人。老婆只喝米汤不吃别的，羊肉汤都不喝。马来新给老婆端了半碗米汤，就去喂牲口，就去锄草，就去地里忙活。
放假前女孩主动约马亮亮出来，女孩告诉马亮亮：“其实我们的关系在登古城墙那天就结束了，你心好，你是个善良的人，你怕我受不了就一直陪着我，甚至赶到洛阳我实习的地方来陪我。女孩很脆弱的，跟她们结束感情的时候要慢一点，轻一点，有一个自由回旋的余地，感谢你从三四月一直延续到六七月。我太激动了，这段时间里你竟然在美好的想象中为我设计那么多角色，我在黑夜里全都梦见了你白天的世界，我去过你待过的地方，那些鲜花丛中、那些林荫道上都有我的气息。”女孩说不下去了，马亮亮也听不下去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脑袋跟脑袋像牛打架一样顶在一起。他们是在一家茶坊临窗的位置上，女孩是南方人，女孩做东请马亮亮喝茶，马亮亮第一次见识茶艺。女孩不用服务员插手，女孩亲自操作，服务小姐都连连称赞，两三道以后，马亮亮就会喝茶了，一个大西北牛饮了多少年的小伙子，开始文质彬彬地跟老汉喝酒一样端着小酒盅一样的茶具，慢慢品尝西湖龙井，淡淡的清香从腹内升起，弥漫天地。茶跟酒一样也能醉人。
那年秋天，马来新的儿子马亮亮考上西北工业大学航天动力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