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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

坐院子里头就能看见沙丘。家长就在院子里招待老师和兽医。饭吃一半,骆驼就能行动了,就到沙漠里去了。出了院子就是沙漠,连骆驼蹄印都能看见,沙地上的一串圆坑,后来就被学生写进作文,标题就很有意思,《大地的吻》,《月亮上的湖》。这个学生后来考到南京大学天文系。这个学生把研究的目光投向茫茫宇宙。王蓝蓝在毕业留言册上写了这样一句话:“飞翔的骆驼。”这应该是她对沙漠戈壁发生兴趣的开始。仅仅过了一年,她又有机会见到戈壁沙漠了。不需要真正的骆驼,一首歌唱骆驼的歌就够了。

此时此刻,王蓝蓝的眼睛湿润起来了,她知道是因为那个哈萨克男人反复吟唱的白骆驼,人们称之为“沙漠之舟”是有道理的,石头和沙子在骆驼蹄下总是柔软的。家访的时候王蓝蓝去过一个学生的家,大概是离学校最远的一个学生,是个学习尖子,不堪重负,要退学,作为带课老师兼班主任王蓝蓝给学生争取了困难补助,又去了一趟那个沙漠腹地的村庄。方圆二三里的小块绿洲,随时都会被沙漠吞掉,可几千年来沙漠就是不能越雷池一步。十几户人家,家家都有骆驼。王蓝蓝进去的时候,兽医正给骆驼看病,看的就是骆驼的蹄掌,王蓝蓝先不急着喝茶休息,王蓝蓝被厚墩墩的骆驼蹄掌吸引住了,那么结实的肉。兽医就告诉年轻的女教师:这就是马与骆驼的不同,马钉铁掌,骆驼全靠自己的光脚。“骆驼踩什么都是软的,石头沙子跟水一样。”

回到乌苏,她的脸被大漠风吹得又红又黑,大家都说她是从沙漠上回来的。“去克拉玛依啦?”“去吐鲁番啦?”“去喀什啦?”她一一点头,她全都答应。丈夫陈辉接过行李包走到没有人的地方,眼睛含着笑,声音带着责备与爱怜:“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跟非洲人一样,在露天开会吗?”“坐戈壁上开。”“你真会开玩笑,不是说在阜康吗?阜康环境很好呀。”“我跟人私奔了,什么地方荒凉就去什么地方。”“你还能跑到月球上去?”“还真让你说对了。”

从乌苏往东到乌鲁木齐到口里,沿途的沙漠戈壁更多。工作以后经常去石河子昌吉乌鲁木齐,相比之下,回伊犁沿途植被最好,赛里木湖把荒漠全挡住了。乌苏奎屯独山子克拉玛依一带的人告诉王蓝蓝:总有一天你会喜欢沙漠喜欢大戈壁。王蓝蓝就说:“等我进了坟墓再说吧。”那些集体墓地都设在戈壁滩,有几棵沙枣树,银叶金果黑乎乎的枝干。伊犁的沙枣树叶子灰中带绿,果子近于青枣,树皮要细腻得多。可人家还是告诉她:总有一天你会感受到沙漠戈壁的细腻。人家说这话的时候,微笑中有一点点湿润。

如果到此为止,也不会发生后来的故事。王蓝蓝此时此刻正想到学生作文里写到的《月亮上的湖》,那个大漠深处的孩子把家乡的戈壁沙漠比喻为月亮上的湖,那是骆驼蹄子踩出来的,驼峰里有水,有盐,湖会长出树。这些句子都是王蓝蓝用红笔勾出来,在作文评讲时重点分析过的。王蓝蓝去过那地方,王蓝蓝亲眼目睹了骆驼一步一步走向黄沙梁,留下一个又一个又圆又深的脚窝。王蓝蓝跟丈夫陈辉穿过校园走进自己的独家小院时,丈夫情不自禁地搂她一下,丈夫甚至提到了月球,已经对上她的心思了,她就回抱丈夫一下,热身子贴上去,对暗号一样,彼此明白今天晚上将要发生多么激情多么浪漫多么幸福多么美妙多么甜蜜的事情。

返回乌苏的班车上,她平生第一次对毛头小伙子的笨手笨脚产生了兴趣。她没有在长途班车上呼呼大睡,她听维吾尔人唱歌,她心里开始哼哼,那旋律没法让人不哼哼,而且越来越精神,就把目光投到窗外,投向路边飞驰而过的单调的结着黑痂的土地。猛然出现了石头、沙丘,大戈壁一下子出现了,已经不是维吾尔人在唱歌了,是一个中年哈萨克汉子在唱歌,唱戈壁上的白骆驼。其实没有骆驼,仅仅是一种期待和向往,否则就无法穿越戈壁。王蓝蓝对戈壁的印象都是在车上。长途车中间要休息,旅客要解手,男左女右,各自为阵。第一次出远门,王蓝蓝差点哭了。伊犁河谷长大的姑娘,第一次见识大戈壁是在大学毕业赴乌苏实习,不止她一个,同行的几个女生都不习惯。车子出了果子沟,过了赛里木湖,就是与伊犁河谷截然不同的地理环境了,就是书上讲的戈壁荒漠。接着就是尴尬之事。过了精河,大家得方便方便,就是男左女右,带队的女老师催她的学生,抓紧时间,司机等不及了。光秃秃的戈壁滩上,大姑娘们咬牙切齿解了手。老师就说:“慢慢会习惯的,都是咱们伊犁太好啦,从小让你们生活在南疆,生活在天山南北其他地方,你们就不会这样娇气了。”

洗澡吃饭看电视,月亮升上来,整个世界安静了,夫妻生活开始了,正如他们所期待的,都很满足。丈夫陈辉点根烟抽两口。妻子还要去一次卫生间。妻子在哼一首歌,唱什么白骆驼,妻子和她的白骆驼出来了,穿着白色睡裙的王蓝蓝春风满面。丈夫陈辉就问:“亲爱的,告诉我你到底去了哪里。”“什么?你说我去了哪里,我怎么知道啊。”幸福中的女人不会想一毫米或一秒钟以外的任何事情。丈夫陈辉继续犯浑:“你不是出去开研讨会了吗?”“我想想,噢,我记起来了,你一个劲地追问,没完没了地问,我不是告诉你我跟人私奔了吗?”陈辉意识到自己犯浑了,陈辉心里惊慌,脸上绝对没动静,脑子转得飞快,嘴上马上有了对应的词:“私奔就私奔吧,谁叫咱老婆有魅力呢!”“没想到你还是个醋罐子。”“我的父亲你的公公咱儿子的爷爷是醋坊老板,将来发展开全球连锁店,把肯德基比下去,就是董事长啦。”王蓝蓝就不吭气了。陈辉脑子完全转过来了,全是化学老师的活性元素,全是中和反应,跟变戏法一样,不但让王蓝蓝消了气,甚至重新把王蓝蓝调动起来了,整个过程从容不迫,老练娴熟,达到高潮如死如活的时候王蓝蓝心里都在想这个词:老练,他这么老练。不知道是钦佩还是怀疑。一夜无话。

大家都笑她,同时也就知道她的先生有多么优秀。这种解释让她兴奋。其实她明白都是因为好多年前她的同学马燕红的遭遇,她教语文,她太了解语言的内在逻辑了,她总是把冒犯与强暴连在一起,这种难以释怀的秘密她对丈夫陈辉也不曾透露。这也是她当初放弃宋乐选择陈辉的原因。从强暴推至冒犯再推演到粗暴,笨手笨脚直到内心的邪念,都让她反感让她恶心,与之对应的优雅和颜悦色都是让她心动让她兴奋的基本元素。

隔天一次,一周三次夫妻生活。每次都很成功,一次比一次更加强烈地证实着这个词:老练。王蓝蓝就想到了那个笨手笨脚的小伙子,也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宋乐。他们热恋了那么久,宋乐还是笨手笨脚,挨了她一巴掌还是没长进,还是跟大狗熊一样跟摔跤一样把她摁在白桦树上。王蓝蓝还清楚地记得初吻以后,她看着白桦树,冬天雪地里的白桦树那么白净,节疤更像一双眼睛。她每天都要去看那棵白桦树。去教室,去图书馆,去食堂,她走的都不是直线,三绕两绕都会绕到树林子里去。白桦树从来都是一群一群地生长,跟少女一样总是挤成一堆,其中有一棵白桦树她永生难忘,在这棵树上她被人吻了,愤怒中有喜悦,少女与树,就像是一只鸟,她马上想到鸟,白桦树上应该有一只鸟,这只鸟兴奋得发抖,还打了那个坏小子一巴掌。她就咬住嘴角一个人笑,笑得浑身发抖。第三次见到白桦树时,远远地望着她就停下来,那正是早晨,太阳从天山大峡谷里一点一点升起,沐浴在朝阳里的白桦树那么年轻,轻轻地晃动着树枝,朝霞就像抹在树上的红晕,树皮底下汩汩流淌的树液都显得那么清晰,树液的芳香都能闻到,树的眼睛都睁开了,好像是第一双眼睛,好像刚刚长出来的婴儿一样的眼睛。树上有好多双眼睛,此时此刻全都聚在一起,就在一人高的地方,就在她被亲吻的地方,白桦树睁开了眼睛,刚刚苏醒似的,带着朦胧的梦幻般的眼神。那一刻王蓝蓝也是大梦初醒的样子,王蓝蓝在十几步以外与白桦树四目相对,无限惊讶,仿佛刚刚降临这个世界,陌生中有无限的好奇与兴奋。

这种花絮太多了。一个漂亮女人经常会碰到突如其来的冒犯,在人群中在车上会有许多小动作。相比之下,校园里的小男生就可爱多了。结婚不久,王蓝蓝就感觉到宋乐的可爱,那只是短短的一瞬,有原谅与理解的意思。她再也不是少女了,教书开会,接触面越来越大,那种露骨的笨拙的冒犯毕竟是少数,更多的都是隐蔽的含蓄的,有某种理由与机会,而且进退自如,老奸巨猾,甚至男人的目光扫过胸部她都能觉察到。许多女人都暗中欢喜,甚至在私下议论:男人对女人最大的恭维就是产生邪念。王蓝蓝对异性的邪念如此反感,让同伴们大惑不解,久而久之她也觉得过分,她被人家问住了。人家就问她: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光光吸引丈夫吧,你美好的形象吸引了多少男性,你干脆蓬头垢面好了。她振振有词地反驳人家:应该唤起美好的感情而不是邪念,不是黏糊糊色迷迷的目光。“你连目光都要禁止,你是法西斯希特勒呀。”

后来她总是回味什么叫情窦初开,从初中被男生们穷追不舍一直到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少女王蓝蓝才真正品尝到初恋的滋味。后来,已经成为少妇的王蓝蓝回想起少女时代,就自然而然地想到那些曾经追求过她的小男生,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宋乐是他们中的最后一个,这些可爱的大男孩用他们的热血浇灌了王蓝蓝这朵鲜花,已经成为少妇的王蓝蓝不得不承认,青春的美好中所暗含的残酷。少妇王蓝蓝不由得抓紧了胸口的衣服,肯定把衣服抓皱了,眼睛肯定湿了,鼻子肯定酸了。此时此刻的乌苏小城,陷在天山北麓的凹地里,潮水般的鸟群从小城上空飞过去,更高处,九千米的高空一队队天鹅咿咿呀呀,就像女人的哭泣,边哭边唱,这种哭唱很接近少妇王蓝蓝的心境。她怎么就不明白已经开始的初恋会被自己亲手埋葬,确确实实是她拒绝了宋乐。好多年以后,已经成为少妇的王蓝蓝才明白初恋以及从初恋所开始的初吻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条河的入海口,从湿漉漉的嘴唇所开始的是一个辽阔遥远的生命世界,也就是歌曲里吟唱的“深深的海洋”。更形象的一种说法,初吻少女的嘴唇是生命之泉,一切生命一切生机蓬勃的气象都是从泉水开始的。在中亚细亚,人们总是把瀚海里小小的泉眼所带动的一小片清水称之为海,海子。泉眼里流淌出小河,小河越流越远成为大河,一条大河就具备了进入大海的资格,成为海洋成为宇宙生命的一部分。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好多年以后少妇王蓝蓝意识到这一点时,也就意识到她是一只搁浅的船,她已经到了海边,她已经沐浴在海风里,她的双脚都被海水打湿了,她自己却了断了自己的青春与无限的生命。从笨拙的初吻到神圣的新房与婚床,应该有一个大河一样丰富而遥远的流域,她一下子删掉了河道,直接到了老练成熟的陈辉身边。

也容不得王蓝蓝多想了,她又遇上了老问题,她想都想不到的男士纠缠过来了。还是一个愣头青,刚大学毕业,看样子很少接触异性,不要说谈恋爱,正常交往一下也不至于笨到这种程度,王蓝蓝如此成熟的少妇绞尽脑汁都摆脱不了,王蓝蓝都害怕起来了。有一个女老师一直陪着她都不行,那个小伙子完全一个赤子,一团烈火,一个原生态,王蓝蓝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巨响,小伙子挨了一巴掌,还没清醒,王蓝蓝被同伴拉走了。走很远看见宋乐跟老公安审小毛贼一样又是拍人家肩膀又是给人家点烟,让人家先消除紧张情绪,一连好几天,宋乐跟那浑小子亲如兄弟,同出同进。同伴就对王蓝蓝说:“你那老同学给人家教坏呢。”那个浑小子眼睛柔和一些了,宋乐就过来告诉王蓝蓝:“看到了吧,我当年就是那副样子,在树林里笨手笨脚,挨了你一巴掌都没把我打醒。”王蓝蓝就怪怪地说:“我能有多大力气呀。”宋乐就说:“力气小就打鼻子,男人再强壮鼻子也不经打,我刚才就对那小子说,人家王老师要是给你鼻子上来一下,你就得流一摊子血,你人就丢大了。”王蓝蓝跟她的同伴打喷嚏一样捂住鼻子笑。宋乐一直跟那个小伙子在一起。会议结束的时候,小伙子完全正常了,给王蓝蓝道了歉,转身的时候差点摔倒,还那么笨手笨脚。有惊无险,一场花絮而已。

陈辉多聪明呀,妻子王蓝蓝开会回来的第一周,两口子甜甜蜜蜜,跟上帝刚创造人类一样,整整一个礼拜。妻子刚刚陷入沉思,刚刚皱起眉头,他就很知趣地躲开了。这种状态的少妇,属于易燃物品,小心火烛,千万不要刺激她,更不能引爆,她会成为炸弹,甚至原子弹。陈辉轻手轻脚,如同鬼魅,做饭都没有声响。有一次把王蓝蓝吓得失声尖叫:“你咋跟鬼一样,没有声音。”“我怕打扰你。”“你有这么好的心鬼才信呢。”陈辉笑笑,一闪身又不见了。“你出来,你这个鬼,你吓死我呀。”又一闪,从花盆后边出来了,浇花呢,手拿着塑料喷壶,满脸温和的微笑。王蓝蓝拍拍脑袋:“对不起,我这是咋啦?难道是更年期到啦?”

宋乐也是语文教师,他们相遇是迟早的事。报到那天王蓝蓝就发现了宋乐的名字,她笑了一下,她抬头环顾四周时在不远处发现了老同学宋乐,宋乐朝她招手呢,她签名领了资料就走过去。宋乐咧着大嘴,笑得那么大方,那么热烈,握手的时候她都嘟囔一声:“你掐死我呀?用那么大劲。”宋乐就做一个吓人的动作:“我在梦中掐死你好多次了。”该王蓝蓝吃惊了。王蓝蓝还记得当年宋乐得知她另有所爱时失魂落魄的样子,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王蓝蓝就说:“过得不错吗?”“讽刺我了吧。”宋乐又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可他再也摹拟不出当年失恋时的神态了。大家都笑这个没心没肺的大坏蛋,女教师们甚至说:“上大学时不好好追人家,老大不小啦还开这种玩笑。”男教师就上纲上线往理论高度上提升:“这就是我们男人的毛病,好高骛远,总是对身边的美熟视无睹。”世事变幻到如此程度,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连好几天宋乐消失得无踪无影,偶尔碰见,也只是远远招一下手。

王蓝蓝的肩膀上轻轻落下一只手,跟落叶一样一下一下地拍打土地,无论是泥土沙土还是砾石,在这种秋天熟透了的树叶拍打下全都会放松。那只手掌真的跟落叶一样贴在肩上了,手掌不动,手指动,一下,一下,轻轻地弹着,好像女人的肩头是乐器,在手指的弹挑拨捻下发出悦耳动人的曲子。女人的肩头越来越圆,已经圆润如玉了,那手指还在轻盈自如地一起一落,已经不是乐器上的音乐了,已经是天籁之音了,从苍穹落下来的雨滴一点一点敲在女人肩上。墙上有一幅字,一个书法家送的,是杜甫的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学生家长为了孩子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了,陈辉不收俗物,书画还是受欢迎的,诸多书法作品,就选这幅悬于室中。大漠有细雨,石头也开花。女人已经晕了,开始配合男人的动作,女人都在心里叫“快点快点”,男人一定要稳住,男人脑袋贴在女人的后颈窝,左转右转,慢慢地贴到女人的耳根上。男人的声音完全是低沉沙哑的胸音:“你这么年轻,你这么美,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女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女人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在空气里颤动:“我感觉我都老了,跟木头一样。”还是那么低沉那么沙哑的男低音:“你这么年轻你这么青春,跟我第一次见到的一样。”女人就相信了,从女人狠狠抓住男人的手,抓得那么紧,使出那么大力气,就知道女人真的相信男人了。这个叫陈辉的男人才开始解女人的衣服。不是在床上,是在客厅的沙发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了窗帘,阳光被遮去大半,灯笼一样,花盆旁边的红塑料喷壶里的水才用了一半,花就很鲜艳了,其实不用洒水,光是把喷壶放在花跟前,花也是生机勃勃光艳照人的。这种美好的景象持续了好长时间。

每年暑假都有外出开会的机会,前几天研讨教学问题,后几天主办方都会安排一些游玩的地方。新疆境内的大小城市都去过了,口里比较有名的地方也去过了。这些大大小小的会议上,王蓝蓝都会遇上漂亮女人常常遇到的情况,总有男士频频放电,有时很露骨。王蓝蓝都能巧妙地应付。王蓝蓝已经习惯了,压根就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大学时代的初恋情人宋乐会出现。

这个叫陈辉的男人去拉窗帘,女人不让,女人坐沙发上发呆,女人已经整理好自己了,女人的脸色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可女人还是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女人发什么神经呀,女人问这个叫陈辉的男人:“你咋知道我有这种需要?”陈辉很聪明,陈辉没吭声,陈辉拿起红塑料喷壶给花浇水,挂了水珠的花那么娇艳,其实陈辉把水都浇在根上了,会养花的人都往根上浇水,叶子连碰都不碰,陈辉都纳闷,花瓣上怎么会有水珠呢?陈辉让王蓝蓝看这奇景,王蓝蓝说:“你这么折腾花都出汗啦。”“对呀对呀,我咋就没想到呢,教化学的就是不如教语文的。”“你不要讨好我。”“我在讨好花,我总算明白了,根吸足了水分,花瓣就水灵了,千万不敢直接往花瓣上洒水,就把花打残了。”“野花不活啦?”“雨水是天上落下来的,人的本事再大也学不到天的造化。”“你还有自知之明呀。”“不是现在有,很久很久以前,不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有自知之明了,我从不强人所难。”“那你就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具备了这么高贵的品质?大学时代?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代?上山下乡走向广阔天地的时代?高呼口号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卫兵时代?”“谢谢你这么了解我,真是我的好妻子。”“这话应该反过来说,你太了解我,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你就像魔鬼一样。”王蓝蓝说这话的时候站起来了,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太阳像只大狮子一下子跳进来又蹦又跳。王蓝蓝若无其事,又说又笑,显然超出陈辉的预料。在陈辉的经验中,这应该是女人歇斯底里大发脾气的前奏,陈辉下意识里已经排列出最佳应对方案,根本不用动脑子,出自本能就可以把事情摆平。子弹上膛都顶上火了,目标给溜了,陈辉心里无限的惆怅与失落,接着是巨大的恐慌。大概要失控了。王蓝蓝出去时扫了陈辉一眼,眼神充满狡黠与神秘。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徐莉莉,徐莉莉爬上房顶,轻手轻脚走到孩子身边,凑过去,小声对王星火同学说:“让阿姨分享一下。”徐莉莉就看到了天山北麓辽阔戈壁上的一棵孤零零的树。王蓝蓝也上来了,王蓝蓝看到这棵孤树时望远镜差点掉地上。王星火小同学就告诉大人:“这是生命树,是从地心长出来的。”王星火就给徐莉莉和王蓝蓝讲生命树的故事。这是哈萨克人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大地已经没有心脏了,公牛和乌龟都被女天神派到大地上拯救人类。它们用尽了力气,当它们意识到力量不能救治人类时,它们就用心,公牛吃了灵芝草重新回到地心,公牛把自己当做种子,种子发芽生长,长出生命树,长出茂密的有灵魂的树叶,树叶不是往下落而是往上飞,人类将重新获得灵魂。徐莉莉告诉王蓝蓝:“我见过这棵树,我以为再见不到了,没想到就在乌苏,就在我们出生成长的地方。”王蓝蓝就说:“我以为是海市蜃楼,我以为是场梦,我都不敢想梦醒后会怎么样。”

几年后王蓝蓝对徐莉莉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自己嘲笑自己:“我想出去淋一身雨,却落了一身泥巴。”新疆压根就没有古代诗人描写的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毛毛雨,浇洒在王蓝蓝身上的是一场豪雨,另一种叫法是白雨。还是叫豪雨确切一点。白雨是在那些草原森林地带,植被状况好,从遥远的苍穹之顶大河决堤一般倾泻而下,落入草木丛中,雨水保持了清洁也保持了气势,理所当然被称之为白雨。沙漠戈壁以及荒漠地带,空气中弥漫着浮尘,黄土飞起来了,蝗虫一般,又比蝗虫小,细如微粒,太阳都失去了光彩,跟裹在牛皮里一样,土头土脑。闷热了好久,雷声都是沉闷的,大雨降临前的凉风迟迟不来,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凉风被浮尘粘住了,这就增加了雨的势头与力量。闷热又延续一天,正好赶上王蓝蓝与陈辉在客厅沙发上欢娱之后进行激烈的语言交锋,陈辉拎着红塑料喷壶给花浇水,一滴不漏全浇在根上了。此时此刻雨水已经接近地面了,空气被洗涤一新的同时雨水也成了泥浆,真正的北方雨水,缓缓地滚动着,笨手笨脚跟大狗熊一样。此时此刻刚刚进入狐狸状态的王蓝蓝以狡黠的目光刺疼丈夫陈辉之后,走出家门,走出校园,走到巷口就被大雨劈头盖脸打晕了,也不知道躲避,还长长出一口气,满脸兴奋和喜悦,身上全是泥水,奇怪的是脸上没有泥,全是水,雨中有泪水。

她回乌苏娘家待了几天,她去逛菜市场,她拣了几颗新鲜洋芋,许多洋芋摆在一起,大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洋芋,她却看中了没有见水的、直接从沙土里刨出来的灰扑扑的洋芋。她拣到第三个时卖菜的就说:“这才是行家。”她就认出了老同学马燕红。还碰到了王蓝蓝。受到邀请,徐莉莉和王蓝蓝去马燕红租住的地方做客,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马燕红收摊了,跟婆婆一起忙出忙进招待客人。徐莉莉跟驴子有交情,又是摸驴耳朵又是给驴喂吃的。马燕红的儿子王星火跟客人打过招呼,就到房顶上玩望远镜去了,吃饭时也不见下来。徐莉莉和王蓝蓝说等等孩子,老太太说不用等,他忙着呢。王蓝蓝说:“孩子要抓紧啊,回来就让他做作业,晚上早早睡觉。”马燕红说:“我这娃,晚上忙作业,白天忙望远镜。”徐莉莉就说:“这孩子有出息,是个天文爱好者。”王蓝蓝就说:“大记者净说外行话,天文爱好者都是夜观天象,白天看啥呢?”王蓝蓝有人民教师的职业敏感,连连追问孩子的奶奶和妈妈:“他大白天看啥呢?”“树,戈壁上的一棵树。”

陈辉拎着伞又打开一把伞,到处乱窜,不管窜到哪里,伞完好无损,是那种英国绅士用的长柄大伞,黑丝布,又大又结实,跟小帐篷一样,他大声叫着蓝蓝,就像父亲在寻找女儿。这情景马上会传遍校园,传遍全城,学生们会在背地摹仿他们敬爱的化学老师:“蓝蓝,蓝蓝,你在哪儿?你回来吧。”陈辉老师绝对找不到王蓝蓝。这才是陈辉最伤心的地方。陈辉老师太了解女人了,在陈辉老师的经验里,女人喜欢曲里拐弯,所以陈辉老师奔出校门以后没有直行,而是拐进小巷子里三拐两拐,差不多把乌苏县城拐遍了,乌苏县城都成八卦阵了,就像他当知青时在特克斯县见识的八卦城一样。他甚至都拐到当年马燕红被强暴的地方,不知被什么力量刺激了一下,陈辉老师停下来,望着那个旮旯,竟然小声地叫了一声:“蓝蓝,你千万不要碰上坏人啊。”陈辉老师都要哭起来了,陈辉老师又开始赶路了,在中亚细亚的豪雨中,踉踉跄跄,差点摔倒,那种心力交瘁的样子还真像一个找亲生女儿的父亲。此时此刻王蓝蓝就站在离校门口不足十米的地方,正对着校门,雨太大,视线模糊,如果陈辉老师出校门直走,三秒钟就能找到妻子。陈辉老师差不多奔走了两小时,都到城外乌伊公路上了。

不可能是书了,也不可能是音乐了,徐莉莉拼命工作,精心抚养孩子,孩子小学快毕业了,孩子越来越大了,她的空余时间越来越多了。曾经有几次在半夜三更,她从大衣柜顶上搬下那个大皮箱。她完全可以把箱子里的东西装在柜子里,取起来方便,她还是保持了爬上爬下的习惯,完全是出于对刘润生的尊重。她搬下大皮箱子,她把CD盘装进光碟机,她戴上了耳机,只要摁下按钮她就可以陶醉。她的手指从按钮上挪开了,重新收拾好这一切。她拉开窗帘,中亚腹地的夜空那么蓝,乌鲁木齐就仿佛成了海底世界,她听到许多活生生的生命在低声细语,她甚至听到远方牧场马嚼夜草的声音,她甚至听到天山深处婴儿啼哭一样的狼嗥。她清楚地记得刘润生在日记的最后一页这样写道:“在你身边,我度过了两年安静的生活,这已经是多出来的两年,谢谢你莉莉。”

雨早都停了,旋风似的,不到半小时。王蓝蓝回到家都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了,把脏衣服都洗了,晾在院子里,阳光跟蜜蜂一样爬得满满的,晴空万里,真正的雨水洗过的中亚细亚天空,连一丝云都没有。王蓝蓝满心欢喜,在厨房里边做饭边唱歌,陈辉进门她都不知道,陈辉在厨房门口站半天她都不知道。陈辉拎着雨伞进了房子,两把伞都是干的,那把湿伞被陈辉洗干净了,城外就是水渠,在里边摇两分钟就干净了,撑开走十分钟就干透了,身上干干净净,鞋子也只湿鞋底,城里全是水泥路沥青路砖路,城外也是沙路。他放下雨伞看见大衣镜里的自己时,都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在暴雨中狂奔大喊嗓子都喊哑了。他就出去了,他穿过院子时都没注意晾在铁丝上的连衣裙,连衣裙洗得那么干净,都干透了,散出热乎乎的太阳的芳香,谁能相信两小时前被暴雨蹂躏过。也许陈辉注意到了,也仅仅限于王蓝蓝爱干净,从来不让衣服闲着,刚脱下的衣服都要洗一遍。陈辉就走到厨房门口,咳嗽一下,王蓝蓝就抬起头,陈辉说:“那么大雨我找你半天。”根本不用王蓝蓝回答,陈辉自己都吓一跳,他的声音那么怪,已经不是低沉沙哑的男中音了,连低音都不是了,声音完全在自己喉咙里呜呜呜呜响,王蓝蓝听到的是刮大风似的呜呜声,听不清他说什么。王蓝蓝突然笑起来了,“莎士比亚莎士比亚。”

又该徐莉莉掩卷长叹进而沉思了。在徐莉莉看来,正是这些占据她精神世界的文学经典形象以及强大的清洁的精神造成了杜玉浦的悲剧,杜玉浦离开人世的那天起徐莉莉就开始自责,整整两年徐莉莉在懊悔与追忆中度过,徐莉莉做梦都没想到这种给杜玉浦造成致命一击的力量竟然给刘润生带来了希望。我们可以想象日记本的最后几页,在徐莉莉的世界里,文学经典形象所构筑的清洁的精神已经被复活了的杜玉浦代替了,在第二次婚姻的两年里,刘润生笼罩在杜玉浦巨大的阴影下,这实在不是徐莉莉所要过的生活,更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

陈辉听得清清楚楚,他成了莎士比亚,比莎士比亚更厉害,莎士比亚还有声音,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到破裂的程度,他在心里呐喊:“蓝蓝,王蓝蓝,我找你找了两个多小时嗓子都成莎士比亚了。”可惜王蓝蓝听不见,但王蓝蓝还是能看出丈夫陈辉发呆的眼神,陈辉什么时候呆滞过呀,陈辉从来都是机灵的,那双眼睛英气逼人,突然的呆滞让妻子王蓝蓝很吃惊,王蓝蓝知道丈夫很着急,心里在说话。王蓝蓝找出一堆药全是治嗓子的,有西瓜霜,有金嗓子喉宝,有胖大海。教师职业病费嗓子,这些备用药都很齐全。新疆气候干燥,女性全鼻窦炎,男性全都声带沙哑,戏称“莎士比亚”。王蓝蓝边喂丈夫吃药边给丈夫开心:“我的莎士比亚,好好吃药,吃了就好好休息,休息上半个月,不要上课,我去请假,不要摇头要听话,已经莎士比亚了,还想哈姆莱特。今晚的舞会你就不要去了,我代表我们全家,他们将会看到我一点也不亚于陈辉同志。”

刘润生旁听过徐莉莉的几次讲座。主持人热情洋溢地来一阵开场白,也就出去忙自己的事。各地来的通讯员一大半心思也放在私事上,乌鲁木齐是自治区的首府,是中亚腹地的一座大城,游玩的地方多,采购的东西多,交往的朋友更多。也只有徐莉莉这样的名记者,加上良好的文学素养才能吸引住学员。同事不会来旁听的。刘润生显然是被南门广场上的一幕所打动,混在学员中间,年龄相仿,又是最后一排,徐莉莉讲得眉飞色舞,不会注意后排边上那个脸色忧郁的男人。徐莉莉在新闻专业知识中夹杂许多文学经典,可以说是旁征博引,信手拈来,短训班大概两个礼拜,刘润生一天不落,于是就有了九月份南山牧场暗中相助的一幕。应该说刘润生是读过一些书的,书香门第么。刘润生在日记中这样描述徐莉莉:文学经典占据了她的精神世界,这就足以抵挡滚滚红尘和各种诱惑。刘润生在这里挪用了某一位当代作家的说法,称赞徐莉莉具有“清洁的精神”。

学校与三运司联合举办联欢晚会,会后又是舞会,国庆节嘛。有陈辉的节目,工会主席过来亲自检查,陈辉嗓子沙哑成这样子,肯定去不成了,王蓝蓝就说:“上课太卖力,把自己弄成这样子。”陈辉又开始在心里呐喊:“蓝蓝,蓝蓝,我就是大喊大叫蓝蓝喊成这样子的。”王蓝蓝听不见,工会主席也听不见,工会主席劝陈辉:“病了就病了,好好养病,没你的事啦,有你老婆的事,待家里老老实实看电视吧,我们演电视去啦。”工会主席就拉上王蓝蓝走了。

好多年以后,有个兰州女子奋不顾身爱上了刘德华,父亲变卖家产,送女儿从遥远的大西北亲赴香港,比古代千里寻夫的孟姜女还要执著,徐莉莉就综合了各种信息,从另一个角度入手写一篇长文发表在乌鲁木齐一家生活杂志上。文章重点分析了这个狂热女子的家庭。其父属工薪阶层,退休后月收入一千多元,在兰州能维持温饱。其母一直责备丈夫没本事,不能干大事,不能飞黄腾达,几十年教龄啦,连个中学校长都当不上,连个教务主任都当不上,就守着死工资。其母失望之余,红杏出墙好几次,其父竟忍气吞声,且大度地宽忍妻子。如此家庭气氛,女孩念书很努力,上到中学见识愈广念书愈多,期待就愈高,就有了凌云之志,登皋兰山而小天下,兰州、甘肃,整个大西北都不存在了,女孩的目光投向大海,投向刘德华,情不自禁,以致成疾,如同《牡丹亭》里因情而丧命却又死而复生与情人神交的杜丽娘。徐莉莉不惜笔墨,纵横捭阖,旁征博引,甚至在文章结尾处发问:这个女子如何进入日常生活?很难想象婚后她的先生将遇到多么大的挑战,已经多少有点鲁迅《狂人日记》里救救孩子的意思了。如此泼辣的文章之后,徐莉莉还忘不了挖苦一下身边的女性:“你们跟那个兰州女孩相比呀,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大家马上就不理她了,知识女性本来就尖刻,尖刻再加上锋芒,就容易伤人。大家根本没意识到徐莉莉的锋芒就起自多年前那个乌鲁木齐的上午,在南门广场,人家徐莉莉仰望博格达峰时,她们误以为施瓦辛格刘德华诸神降临乌鲁木齐,她们情不自禁地嘀嘀咕咕出来了。此时此刻,徐莉莉满脸孩子般的笑容,这笑容打动了人群后边冷眼旁观的刘润生。徐莉莉就是这样出现在刘润生的日记里。

我们只能说王蓝蓝是那天晚会最受欢迎的女性之一,王蓝蓝不可能成为主角。陈辉在的话主角非他莫属,而且相当含蓄相当低调,陈辉在任何场合都是含而不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很被动地被人家逼上场,也只是短短一两个小节目,那水平那格调一下子就把注意力引过来了,然后退到幕后,在他后边出场的人就不那么自信了。王蓝蓝到达会场时就是这种心境。工会主席甚至说:“不要陈辉这个大屠夫,咱也能吃大肥肉。”就把王蓝蓝硬逼上去了。多少年来在乌苏城里,王蓝蓝是跟陈辉连在一起的,她也以此自豪呀,陈辉就是她的定语,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个“的”,如此结构一下。陈辉最拿手的《我是青年》《伏尔加船夫曲》多少年来一直飘荡在县城上空无法撼动,王蓝蓝一直是小鸟依人,无限崇敬地默默地注视聚光灯下的无比优秀的丈夫陈辉。今天晚上有点像旧戏班子顶名角的意思。自古多少名角的暂时空缺给另一颗明星提供了冉冉升起的机会。王蓝蓝显然不属于那种有心的人,尽管她兴冲冲地跟工会主席来参加联欢会,在原来的计划里她跟丈夫陈辉一起来,中午那场大雨把一切都改变了。改变最大的应该是王蓝蓝,雨中半小时的洗涤冲刷,竟然使她感到一种空前的大解放,一种彻头彻尾的脱胎换骨。后来每每想起这一段,她都怀疑是否在大雨中得到了天地的真气。

徐莉莉已经意识到她马上要出现在这本日记里了,掩卷长叹后就是沉思。她给自己煮了咖啡,她拉开窗帘,把阳光全放进来,风也进来了,从博格达冰川刮来的冷风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博格达是蒙古语,译成汉语就是神灵。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徐莉莉有了遥望博格达峰的习惯。博格达峰就跟一棵大树一样遮掩着乌鲁木齐,树下蚂蚁般的尘世芸芸众生一般不会注意耸入云端的博格达冰峰,很费力,要把脑袋仰到肩窝里,整个面孔翻转过来,跟碗一样反扣在肩膀上,才能看到博格达峰。把人弄得跟小孩一样,孩子才会这么傻乎乎地仰着脑袋看一棵树看一只鹰看一朵云看一座山峰,甚至看冥想中的大英雄。甚至有朋友提醒过徐莉莉,那时徐莉莉在大街上,天气晴朗,中亚细亚本来就很晴朗,人们感觉到的晴朗都是天蓝得透亮,亮光跟水滴一样都滴到额头上了,这种天气博格达峰就显得清晰无比,跟白发老爷爷一样驾着白云慢慢地走过来了。风姿绰约气质高雅的美女记者当街扬起脑袋,傻乎乎地看着云头上的博格达峰,满脸孩子般的微笑,身边的朋友们误以为施瓦辛格、阿兰德龙、比尔盖茨、刘德华、童安格、濮存昕、陈道明们来到了乌鲁木齐,大家环顾四周,把这些女性心目中的英雄都小声嘀咕出来了,都泄密了。

王蓝蓝红杏出墙的势头是不可阻挡的。事先没有任何预兆,王蓝蓝自己也想不到。如果找苗头的话应该把故事回放到雨过天晴,陈辉回家跟王蓝蓝在厨房里的对话,其中有这么一段。王蓝蓝被这场豪雨激荡得神采飞扬,王蓝蓝不无得意地压低嗓门,带着嗤嗤的坏笑,告诉丈夫陈辉:“太舒服了,太痛快了,相比之下你老先生就差太远啦。”陈辉就沉下脸,一脸坏笑的王蓝蓝不忍心把丈夫气坏了,就坦诚回答:“不是某某人,是这场大雨,那么大的雨,怪不得叫豪雨,跟冲浪一样,跟在大海里一样,万丈波涛汹涌而来,太舒服了,太痛快了,那才叫淋漓尽致呀。”陈辉的脸色越来越沉,王蓝蓝就不敢放肆了:“你跟雨吃醋呀?那你就慢慢吃,你老婆跟白雨跟豪雨放荡了一次你就受不了啦。”陈辉的脸色好了一点,王蓝蓝马上又放肆起来:“在大雨中呀,我怎么成那样子,不说了不说了,羞死人了羞死人了。”事实证明,陈辉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在下一段日记里,刘润生已经达到了庄子笔下那种“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境界。也就是说刘润生关注的重点不再是那些动不动就跟人家上床的小贱人,而是女人的内心世界,女人的精神与灵魂。这些良家妇女的精神领袖都是社会上的成功人士,都是生活的强者,她们在日常生活中、在言谈之间无时无刻不在传达透露这种信息,网络影视报刊各种现代媒体的各种时尚在她们那里得到加工提炼,以个人化的方式进入千家万户,不但威慑丈夫而且祸及孩子。刘润生在日记中沉痛地写道:“女人的名字叫弱者,换一个说法就是以阴阳互补的原则所产生的情感心灵灵魂与精神世界对强者的依附,甚至达到宗教般的虔诚与狂热。”此时此刻的刘润生让徐莉莉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地下人”,那个在绝望中呐喊的疯子。徐莉莉掩卷长叹。

王蓝蓝朗诵的是舒婷一首很少被人注意的诗《啊母亲》。大家都静下来了,王蓝蓝朗诵用力太猛,反而不如平时给学生上课,但情感是真挚的,太真挚了,首先把自己感动得不知所措,也打动了观众。但很快被下一个诗朗诵给压住了。下一位也是一位女性,是三运司团委的一个年轻女干部,朗诵的还是舒婷的诗《致橡树》,可谓声情并茂,健康向上,气氛一下子就上去了,还未结束就掌声四起。王蓝蓝被冲刷得没影儿了。王蓝蓝一点也不遗憾,王蓝蓝笑眯眯地回味着《啊母亲》。有人给她一瓶饮料她也不谢谢人家,甚至连看都不看,打开就喝,边喝边回味《啊母亲》中让她激动不已的句子。比如:“你苍白的指尖理着我的双鬓。”“我依旧珍藏着那鲜红的围巾。”“我的甜柔深谧的怀念,不是激流,不是瀑布,是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声的古井。”尤其是最后一句“唱不出歌声的古井”,经过反复吟诵后她终于明白她就是这口唱不出歌声的古井。母亲只是铺垫。她的眼睛就湿了。她坐在后排,没有人注意她,她完全可以在黑暗中放肆地流上一阵子泪,黑夜太迷人了,女人对黑夜的迷恋是永生永世的,她的脸都贴在黑色的夜幕上了,她甚至把黑夜跟白天的豪雨相比较,两者有同工异曲之妙。她的泪就下来了,绝对是热泪,是滚烫滚烫的热泪,她有些口渴,她就伸手,跟童话一样有人在暗中相助,她及时喝到了葡萄汁哈密瓜汁,甚至喝到了酸奶,精力得到及时的补充泪就流得很畅快。

徐莉莉也在那栋大楼里上班,徐莉莉坦然出入,心中没鬼。徐莉莉知道那些有情人的同事,她们快活得要死但又累得要命,主要是心累,同时爱上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男人,心忙成一朵莲花,花开五瓣,供给不足就很麻烦,总会出现手忙脚乱的时候,就像列车调度员,几列火车同时进站,来不及岔出一条轨道,就很要命。这种恐惧已经接近面对原子弹了,又被一双可怕的具有穿透力的眼睛盯上,而且这双眼睛在暗处,是不确定的,跟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秘密就藏不住了。但女性有女性的方式,就变得火气很大,就互相折磨,转嫁痛苦,就像帝国主义列强为了转移国内矛盾频频发动对外战争一样。那一段时间,单位很不安静,没有利益上的冲突,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闹得不可开交,领导焦头烂额,领导又不懂弗洛伊德,更不懂茨威格的小说,个别素质很高的领导也不会如此这般理论联系实际,学以致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上了这首诗,原来给学生讲解的是《致橡树》,由此引发了对舒婷诗歌的兴趣,就找到诗集,通读一遍,就陷在“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声的古井”里了。就给学生讲解这首诗,最多理解到母子之情,但效果还是挺好的,每一届学生都能得到这首诗的滋养,受惠最多的肯定是王蓝蓝自己。她的“古井”意识越来越强烈,在联欢会上公开朗诵后,还意犹未尽,躲在黑暗中暗自流泪,悲伤压抑郁闷种种滋味应有尽有。流吧,尽情地流吧,还有人暗中相助,不断地提供饮料,还不止一种,不时地调换一下,联欢晚会所提供的各种饮料都品尝到了。但这些饮料不包括酸奶。事后证明,酸奶是这个好心人自己掏腰包买的。到联欢会结束的时候她都没感觉到那个好心人的存在。

这个叫刘润生的男人从家里出来那天就找不着北了。他沿着和平渠走到天亮,他在小摊上喝了一大碗羊杂碎,他又活过来了,他就去上班了。刚进办公室就有他的电话,妻子打来的,他若无其事,只说很好很好。放下电话他的目光就变了。他在日记里用了这么一句话:“我的目光有了穿透力。”最先进入视线的是出出进进的女同事,个别有外遇的就显示出来了,她们就显得不太自然。她们不由自主地四下打量,她们很快感觉到在办公大楼的某一扇窗户后边,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们。读到这段文字时徐莉莉就想到了茨威格的《恐惧》,她还能想起小说的开头:“伊莲娜太太走下情人家的楼梯,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又向她袭来。”刘润生的目光给女同事们带来的恐惧一点也不亚于茨威格的小说。

她坐的地方太偏太黑,两家单位的工会主席到处找她找不到,就拿着话筒喊王蓝蓝同志到前台来。喊了十几遍,王蓝蓝才慌慌张张走出阴暗的角落,令人吃惊的是所有的泪痕全都消失了,仿佛刚刚走出浴室。工会主席就开玩笑:“哪个小伙子把你给缠上了,我找陈辉告状去呀。”“赶快说正经事,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走呀。”三运司工会邀请王蓝蓝辅导文艺节目,参加自治区比赛,王蓝蓝怎么也推不了,就答应试一试,不行就走人。

从日记里徐莉莉才知道,刘润生爱看电影,品位极高,都是大师级的,都是法斯宾德、塔可夫斯基、黑泽明、波兰斯基的作品,大概是乌鲁木齐最早拥有VCD、DVD的用户,当然包括高级音响。这些设备全留在前妻那儿了,他从家里出来就没再回去。他跟前妻在咖啡馆进行了最后的晚餐,就客客气气分手,几乎是净身出门,前妻把存款全给他,他也只拿一半,房产和设备全归妻子,等于给足了妻子面子。跟徐莉莉成家后,他基本上不看电影了,也不怎么看电视,所有的兴趣就是听收音机,烟盒大的德生短波收音机,一个CD播放机,也就一本书大小,去世后全装在皮箱子里了,包括一百多张CD盘,满满一大箱子,但没多少重量,徐莉莉站在椅子上就可以搬上搬下。

回来的路上,有女同事悄悄地告诉她:“你刚才那样子呀就像刚刚离开情人的怀抱。”王蓝蓝哈哈笑两声,随手在黑暗中抓两下:“这就是我的情人,我就在这里面躺着,让它捏让它掐让它咬让它揉。”人家以为她发疯了,人家就把她拉到路灯底下,路灯被黑夜重重包围,越围越紧,围在路灯下的都是女人,女人们全都像从黑色夜幕里爬出来的,夜幕里有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他拥抱了每一个女人,女人全都脸红心跳。该王蓝蓝说话了,王蓝蓝说的是大实话,而且很诚恳,“你们跟男人跳舞的时候,我就在黑处坐着,坐久了就感觉黑暗是有生命的,你看看我是不是比以前精神了;其实我离大家并不远,就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你咋想到这么好一个地方。”“我上台演了节目,太紧张就到暗处透透气,一下子就沉在夜幕里了,要不是大喇叭吼我,我会坐到天亮。”

这个叫刘润生的男人很长一段时间恢复不过来。这种状态如果放在小时候,放在偏远的农村,妈妈要牵着他,另一个婶婶或者姨姨躲在暗处,深更半夜漆黑一团,妈妈边走边喊:“润生——回——来——”大人交待过了,润生不能吭声,只管跟着妈妈,暗处的人就回应:“回来啦啊回来啦。”如此反反复复地喊着应着,穿过茫茫黑夜,回到屋里,回到热炕上,回到被窝里,算是圆浑浑地回来了。可惜这个叫刘润生的男人生在乌鲁木齐一个知识分子家里,从小就受到严格的教育,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而且多才多艺,学习好是没说的,球也打得好,别人打篮球的时候,他打乒乓球,别人打乒乓球的时候,他打羽毛球,别人打羽毛球的时候,他打网球,台球他是不打的,他又不是街头小混混。可以想象他在学校受女生们欢迎的程度。他是挑了又挑,拣了又拣,几乎用上了华罗庚的优选法,淘汰率高得吓人啊,如此这般采摘一朵玫瑰花,心情当然是愉快的,用朋友们话说:毛驴子刘润生,跟陶渊明采菊花一样采到了玫瑰花。后来证明菊花化了的玫瑰给了他毁灭性打击。

王蓝蓝每天课后给陈辉做好饭,就去三运司忙两个小时。骑车子去,十五分钟就到很方便。大概是第六天,她竟然认出曾经暗中帮过她的那个好心人。他就是三运司工会的,是个一般工作人员,不是工会主席副主席,也不是团干部,她认出来之后,那个人就说:“我是跑腿的,你喝点饮料。”给她的是葡萄汁,她说声谢谢,正要喝,女团委书记嚷嚷开了:“果汁糖分太多,女同志长胖,喝这个,张海涛你长点记性,给王老师给这个。”这个被女书记训得不知所措的小伙子叫张海涛,这个张海涛太紧张了不去箱子里拿矿泉水,竟然从女书记手里夺下矿泉水,递给王蓝蓝。女书记又叫开了:“哎呀这是我喝过的,你干吗从我手里抢呀。”张海涛同志就从箱子里取一瓶矿泉水,拧开,塞到女书记手里,女书记彻底绝望了,说不出话了。王蓝蓝的葡萄汁早已到了张海涛手里,王蓝蓝手里拿的是女书记喝过的矿泉水,王蓝蓝突然有了幽默感:“我喜欢这种恭维女同志的方式,我这个小小老百姓沾一点点女书记的光,努力努力,争取做我们学校的团委书记。”

妻子最终没有跟情人一起生活,妻子离婚不到半年,又找了一个男人,很有分寸地举办了婚礼,生活得很好,就在一座城市里,经常碰见,就是不清楚她给第二任丈夫开不开那种玩笑。从她满脸幸福的样子来看长势喜人状态不错,一直不错,那件事情对她没什么影响。

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张海涛把王蓝蓝喝过的葡萄汁送给一个小女孩:“你把它喝了,你将来就长得跟这个阿姨一样了。”小女孩呀叫一声,望着王蓝蓝,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美好的愿望和梦幻,这个愿望和梦幻就近在眼前,小女孩惊喜万分,一边望着王蓝蓝,一边把嘴唇贴在淡绿色饮料包上。王蓝蓝弯下身子,小声说:“喝吧,阿姨看着你喝。”“我会长成你这个样子的。”小女孩捧着果汁离开了,边走边对自己说,“我要慢慢喝,喝到明天。”静了好大一会儿,大家开始忙起来。排练两小时,休息的时候还有人说:“这个张海涛从来没有恭维过女人呀,大家想想这小子恭维过谁,巴结过谁,给谁献过殷勤?”“他连领导都不会巴结他能巴结谁?”王蓝蓝再一次显示出她的大方和幽默:“会巴结我说明这个同志开始要求进步了。”

随着时间的河流继续追溯,大概是与他相识半年后,他们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奇怪的是日记里很少抱怨她什么,记录下来的都是美好的记忆。他有过短暂的婚姻。结婚不到两年,有一次半夜回家,就遇到了男人们很容易遇到的尴尬场面,卧室有另外一个男人,穿着他的睡衣,拿着他的雪茄,一边喝咖啡一边抽雪茄,这也是他的嗜好,刚刚进行完激烈的床上运动,需要补充体力,连吸烟喝咖啡的动作也跟他一模一样。妻子也穿着睡衣,刚刚整理完毕,显得优雅之极。最要命的是音乐也是拉威尔的大提琴曲子,刚才在楼道上他就听到美妙的音乐,他就热血沸腾,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妻子在等他,他们倾心相爱,心心相印,心灵感应。他打开房门,音乐更加真切,几乎能触摸到,完全是玉的感觉,玉长了羽毛,在空气中滑动,不,不是滑动,是超低空飞翔。他轻轻放下行李包,他轻轻推开卧室,并不是电影或者小说里描述的那样大喊大叫,或者空气凝固浑身发抖气急败坏,抑或故意镇定,甚至像绅士一样来一句“你们忙你们忙,继续继续”,这些场景显然都不适合他。最初的几分钟他在欣赏,如此美妙的音乐,妻子刚刚整理了一下,刚刚从激情中出来,其美艳远胜浴后,那位陌生男士几乎是他的翻版,长相都如此相同,三个人含笑相视,妻子甚至上前几步,要介绍丈夫与陌生男子认识一下。到底是女人感觉好,反应快,最先收敛了笑容,一下子改变了有音乐有画面的世所罕见的场景,他这个叫刘润生的男人,转身跑掉了,跟一股风一样。后来他在日记里很沉痛地写道:“就像跑掉了灵魂,把躯壳留下了。”妻子真会开玩笑,找一个跟丈夫一模一样的汉子做情人,真正成了丈夫的替身。那时正热播黑泽明的《影子武士》,妻子受到启发,来了灵感。这样的好处可是太大了,一对情人可以明目张胆出入公开场合,怪不得同事们都叫他好丈夫,记者忙死了,他还能挤时间陪老婆逛大街。

张海涛就把矿泉水送到王蓝蓝手里,还愣头愣脑地警告王蓝蓝:“只喝我给的,别人送的不能喝。”这个家伙说到做到,每天坚持给王蓝蓝亲自送矿泉水。还很固执,按时间而不是按王蓝蓝的要求。有次休息的时候王蓝蓝悄悄问他:“那天晚上在暗中给我送果汁的真是你吗?”“你这么问的话肯定不是我。”“我怎么越看越像你。”“我是我你是你嘛,你要盯着你自己看半小时你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排练的地方有镜子,张海涛把镜子拿过来让王蓝蓝自己看自己,不用半小时,仅仅十分钟,镜子外的王蓝蓝就认不出镜子里的王蓝蓝了。“噢我的妈呀。”王蓝蓝差点摔了镜子,“我跑哪去了,我怎么不见啦。”张海涛就告诉她:“知道什么叫魂飞魄散了吧。”王蓝蓝惊魂未定,又不甘心:“平时化妆对着镜子描呀画呀一个多小时呢,怎么就好好的?”“化妆品把你遮住了,等于给你戴个面罩,你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你。”“你是不是看见台上的我跟黑暗中的我不一样才给我水喝?”“你一个劲地念叨什么古井,在台上灯光下念了一遍还不够,还跑到台下没人的地方鬼念咒一样念无数遍,古井肯定是干的,我就不断往井里倒水。”“你不是给我喝水,你是给井里倒水。”

还有包厢,相当于列车的软卧,桌子上还有火红的玫瑰,服务生介绍说是天山里的玫瑰,不是从云南空运的。乌鲁木齐有些大酒店从云南空运玫瑰,用新疆人的说法等于背着石头上山。中亚腹地不光光是戈壁沙漠,大漠瀚海里有岛屿似的绿洲,有珊瑚礁似的野玫瑰,甚至有几十万亩玫瑰园,古代的诗人们写下不朽的诗篇《果园》《蔷薇园》《真境花园》。这多少有点超出徐莉莉的阅读范围,徐莉莉就问他是学什么专业的,他说学历史,跟你同一级。越说越近,同一个大学毕业,进同一家报社工作,一个跑农牧区,一个跑文教卫生体育。他就说:“我们俩应该调换一下。”领导不止一次要调换一下,徐莉莉已经深深地迷恋上野外生活,再说在这口上,徐莉莉太优秀了,领导主要从生活上考虑,让一个女同志长年累月跑农牧区,人家都三十多奔四十了,不人道呀。这是老话题了,算啦,分手的时候他们交换了名片,因为他先给了他的名片,直到分手她还没问人家名字呢,人家给她名片时,她赶紧道歉,他一句话就给她解了围:“你不是有心机的人。”“对对我不是故意的。”那一刻她就像个学生,他对她的没有心机印象很深。

他们已经离开公司大院走到巷子里了。黑暗把他们淹没了,就像在水底下,王蓝蓝说:“你咋不拿一把喷壶?”“喷壶是浇花的,饮料浇不成花。”王蓝蓝就靠在白桦树上,夜那么黑,白桦树竟然有隐隐的亮光,这个笨家伙需要王蓝蓝引导,王蓝蓝跟说梦话一样说了五遍喷壶浇花,饮料也能浇花,这个笨家伙似有所悟,就开始亲王蓝蓝。王蓝蓝另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窥探这么热烈的场面,靠在白桦树上的王蓝蓝心跳加快血液流得更快,这个笨家伙就像一匹饿急的马刷刷啃吃树皮一样把王蓝蓝的脸蛋都要啃破了,胡子跟铁刷子一样,那一刻王蓝蓝也成了一匹马,一下子高昂起来,抱住这个笨家伙的腰。真是个笨家伙,把王蓝蓝紧紧搂在怀里,连白桦树也搂进去了,一会儿在猛撞王蓝蓝,一会儿在猛撞白桦树,完全是个愣头青。王蓝蓝在晕眩中还保持一点点知觉,几次想完整地进入张海涛的怀抱,最后发现不行,离开树会倒在地上,千万不能倒下去,就只好委屈一下了,脑子反而更清醒一些,一个声音告诉她,太快了,太快了,地方也不对,就坚决地挣开了。但还是很兴奋,互相搀扶着往灯光下走,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火红的面孔,迷离而明亮的眼神。

她记得不错的话是在十大字的一家餐厅。那是乌鲁木齐的商业区,热闹非凡,出租车开不进去,他就邀请她挤过去。他在前边开路,她尾随其后,就像在大海里乘风破浪,人群比海涛更汹涌,这就是乌鲁木齐的黄昏,各个民族的男男女女热热闹闹地聚上街头,又分流到各个餐馆,包括露天的小摊,五颜六色,灿烂辉煌,出一身汗又一身汗,你挤我我挤你,都是热乎乎的肉体,都是新衣服,都刻意打扮了的,人体的芳香与瓜果的芳香与烤肉的带了孜然与辣椒的芳香混合一起的带着巨大轰鸣的交响乐一样的香味,冲天而起,弥漫了整个乌鲁木齐,还夹杂着手鼓邦邦邦,还加夹着各种琴弦的跳动,还加夹着歌手们的呐喊。他们被冲散了,又找到了,最好的办法是手拉手,一下子就拉在一起了。又开始拥挤,甚至跟人家吵几句,又被另外一些人冲开了,跟谁吵都不知道,而且不生气,双方都是在欢笑中指责对方太莽撞,把人家的脚踩这么疼,把人家的肋骨都挤断啦,没等三个回合就找不到抨击对象了。就拼命往前挤,就突然进了一家西餐厅,这里人多,热闹,就随大流,跟洪水一样被泄洪闸拦截下来了,进入支渠道就安静了,有一种上了列车的感觉。

王蓝蓝还是忍不住咬住张海涛的耳朵小声说:“我喜欢你这个大笨熊。”王蓝蓝就跑开了,跑到二十多米远的地方回过头用手指打出胜利的标志,张海涛都傻了,张海涛也打出同样的手势。张海涛在大学时常常打这种手势。王蓝蓝应该是老大学生了,也喜欢打这种手势,而且打得这么熟练,就像一个刚刚出校门的女大学生,就像校园里那个牵引无数男生目光的校花。笨蛋张海涛别说校花、系花,就是班花也不会瞅他一眼。女朋友倒是交过一个,平平常常一个姑娘,却极端鄙视平平常常的张海涛,没办法才跟张海涛交往了一段时间,寻找到暂时的归属感。张海涛意识到这一点,张海涛没有像他那些同学一样委曲求全,勉强维持,张海涛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自己把自己解放了。

第二天上班,大家都惊叹她脸上的笑容,在大家的议论中她才知道她好几年没笑过了。大家就埋怨,这次郊游赢家只有她徐莉莉一个。别人都累坏了,第二天上班也是疲惫不堪。下班的时候,在楼梯口,那个人出现了,望着她笑,她愣一下,认出来了,是一起郊游的同行者。那人说:“昨天玩得开心吧?”她点点头。那人就发出邀请,请她吃饭,她在犹豫,那人就做出登山的动作,她一下子想起攀崖时伸过来的手,她再次笑了,她就点头接受了他的邀请。

王蓝蓝记得她进门的时候,丈夫陈辉跟她打个招呼就专心批改作业。王蓝蓝走过去抱住丈夫的背,脸蛋在丈夫脑袋上蹭几下:“我天天出去你不生气吧?”“辅导节目比上课有意思,这么好的事情找都找不到。”陈辉开始上课了,身体也恢复了。陈辉把她的小手抓好大一会儿,始终没有回头看她,她去洗漱,她才发现她刚才对陈辉的亲热有多么虚假。她脸烧烘烘的,眼睛里的火焰还在燃烧,整个人都瘦了,脸都小了,都是这双害人的眼睛,她朝镜子洒一把水,面孔模糊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一闪一闪,是一团火。

回到家里,她给自己做饭,真饿了,炒了好几样菜,打开一瓶红酒,打开音乐。自从两年前杜玉浦去世后,她几乎不做饭了,都是临时凑合。亲友们劝解不顶用。有人警告她这是自己折磨自己,反倒提醒了她,变本加厉了。唯一支撑她的就是孩子,每天从学校接孩子回来。孩子快上初中了,不需要接送了,放了假,去和田爷爷奶奶身边。她也喜欢去那个遥远的小城,仿佛重新回到杜玉浦身边能永久地保持一个人的生命。这是徐莉莉两年来第一次带着微笑回忆杜玉浦。

一连好几天,都感觉不到丈夫陈辉的存在。王蓝蓝有意识地正面与陈辉相逢,陈辉倦容满面,再仔细看,看不出任何表情。王蓝蓝反而镇静下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正好是中亚细亚的秋天,正好是初秋,大地一片金黄,金黄带着光芒,连沙子都有金属的光泽。王蓝蓝排练的时候再也不理张海涛了,甚至拒绝张海涛提供的矿泉水。张海涛想幽默一把,王蓝蓝反问一句:“你觉得好玩是吗?”就把张海涛丢一边。张海涛又变法子去买饮料,肯定弄巧成拙。已经有人说闲话了。先说给张海涛听:“折磨你哩,你小心点。”张海涛顾不了那么多了,张海涛已经相当委屈了。有人看见张海涛在没人的地方揪头发,哭,有人拿话刺王蓝蓝,王蓝蓝反而兴致勃勃,有经验的人知道要发生故事了。千百年来大地上男男女女的故事都差不多,而每一对男女都感觉他们这次才是真正的第一次。这种互相折磨持续一周后突然停止了。排练工作也接近尾声了。想看戏的人们眼巴巴看着王蓝蓝与张海涛渐入高潮就草草收场,就有些于心不忍。张海涛也平静了,从各方面情况看,他们并没有进入实质性阶段。张海涛缺少经验的话,王蓝蓝已经是个成熟的少妇了,可王蓝蓝给人家玩的全是学生娃的把戏。

接着连爬三道陡崖,都是一面连坡,一面临深渊,都是从上边伸下一只热忱的手,没有声音,那只手在召唤她,她就把手递过去,她就身子一挺,上去了。就不再是匆匆一瞥,而是从容不迫的遥望,那只鹰已经从峡谷里跃上山顶,侧着身子左旋右转,跟冰上芭蕾一样,苍穹就像无边无际的蓝冰。深深地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向山顶的最后冲刺开始了,再也没有人在前方拉她的手了,她咬紧牙关自己给自己喊着号子拼命向前。效果不错,胜利在望。力气没有用完,反而在增加,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甚至有了某种节奏,她心里不再是喊号子加油,而是对自己的赞叹,甚至有一种甜美的旋律。就在这个时候,她得到了后边的力量,有人在后边使力,在推她,不是鼓励,不是帮助,而是在分享她的快乐,在给她鼓掌,她在凯歌声中登上山顶。她前边已经有人上去了,她后边还有大半人,大家都在欢呼。返回的路上她再也没有见到那张面孔。她沉浸在喜悦当中,她好久没有这种好心情了。

事情过去了半个月,大家都忘了。张海涛也忘了。但张海涛提不起精神,不合群,一个人独来独往,抽莫合烟,完全成了大老粗,不像个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他们注定会碰面的。乌苏就是个小县城。王蓝蓝跟鬼一样从林带里闪出去,把张海涛吓一跳,没有惊喜,地地道道的惊讶非常纯粹的惊讶。王蓝蓝心里骂:“王八蛋真把我忘了。”嘴上却说:“我要喝水。”张海涛条件反射似的很机械地去买了饮料和矿泉水,不过递给王蓝蓝的时候开始动心眼了,两只手全伸出去,一手饮料一手矿泉水。王蓝蓝心里呐喊:“他要给饮料就有戏。”王蓝蓝紧张死了,可脸上很镇定,口气淡淡的:“我只要一样,你知道我要什么。”张海涛要是犹豫一下,王蓝蓝心里也能平衡一点,张海涛一下子就把矿泉水递过来了,王蓝蓝头就大了,王蓝蓝还是装模作样喝了两口。

她记得不错的话,他们是在南山牧场相识的,单位搞的集体郊游,住帐篷,野炊,爬山,骑马,玩了好几天,南山牧场一直是乌鲁木齐的后花园。其实在吃烤肉的时候,就有人暗中关照徐莉莉了,徐莉莉总是先吃到烤肉,人声嘈杂,她只说声谢谢。人家同时给许多人手里塞烤肉,她每次吃到的那串肉最好,每个肉疙瘩都是五花肉,肥瘦参半,孜然粉和盐很均匀。骑马的时候,她也分到最好的一匹骏马,另一匹马远远跟在后边。她已经意识到是一位男性在关照她。开始爬山时许多人都累了,到帐篷里休息去了,年轻人都嚷嚷着去冒险,她都犹豫了,有人就给她鼓励,“你这么年轻,干吗躲帐篷里,去做一次鹰吧。”她就看到了那双热忱的眼睛。她就换鞋子,她就跟小伙子们丫头们一起去爬山了。十几个人当中也有三四个她这种三十多岁不尴不尬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人。那张热忱的面孔又不见了。大家都戴遮阳帽遮阳镜,都穿运动服,面孔就模糊了。爬到一半的时候,徐莉莉开始得到帮助,总有人拉她一下,她就从陡崖上去了,她就兴奋得大喊大叫,另一侧是万丈深渊,鹰在大峡谷里穿行,她只瞥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她心跳得这么猛,咚咚,跟高射炮一样。

王蓝蓝还能把握住自己。王蓝蓝就往林子深处走,应该说好天气弥补了种种不足,树叶如同火焰,而且是白桦树,一簇一簇的,简直就是大学时代校园白桦树的翻版,比冬天更有气氛,什么也比不上中亚细亚金色的秋天。王蓝蓝在心里喊一声:“过来大笨熊。”大笨熊就笨手笨脚地过来了,而且很绅士地拉起王蓝蓝的手闻好半天,再开始亲,从手上开始亲,一直亲到脸上,亲到脖子上,亲到嘴上时,王蓝蓝一下子把大笨熊推开了,死死地望半天,又猛地扑上去,自己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就彻底地晕眩了,天地旋转,树也在旋转。大笨熊有了更多的要求,手伸进她衣服底下时,她都奇怪她这么坚决,一下子就把大笨熊制止了。她拍拍大笨熊:“对不起,我来情况了。”她甚至给他解释半天,他才明白女人每月都有一次特殊情况。他们就回去了。跟地下工作者一样,分头离开林子。

徐莉莉差不多也猜出了日记的内容,她急于赶回去看这几大本日记,就是想证实一下。作为这部书的叙述者,徐莉莉没有必要原文照搬,徐莉莉白天上班,晚上阅读,差不多用了一个礼拜,礼拜天上午读完最后一页。用一个通俗的词,掩卷长叹。这正是她从少女时代开始的阅读体验。不同的是这位主人公不是文学经典形象,是她的丈夫。没有加工提炼,没有任何想象,完全是实录,比写实更实在。连必要的剪裁都没有。当是时也,正流行原生态,这就是徐莉莉生命当中某一个阶段的原生态。但却如此接近真正的文学经典。阅读这些日记的时候,徐莉莉就倾注了自己的情感,复活了的刘润生是被徐莉莉创造出来的。徐莉莉在基层新闻人员培训班上讲课时,对文学与纪实进行了区别,她告诉学员:新闻来自土地,文学也来自土地,土地长出的庄稼打下的粮食甚至做出的饭都属于新闻,属于写实,而粮食加工成酒就是文学就是虚构了。这种经典性的讲解被广泛流传。同行们更钦佩她的文学素养,大家都期待着徐莉莉有朝一日写出一部小说,而不仅仅是新闻报道是人物专访是长篇通讯。一个把文学理解为酒的女人,生命中肯定酝酿着许多故事。徐莉莉真不想从刘润生开始文学生涯,但已经来不及了,刘润生的复活是那么突然,防不胜防,一下子就从大戈壁上出现了。紧接着是这几大本日记,读完最后一页,竟然跟她阅读《同代人回忆契诃夫》的感觉一样,那书就在书柜前边,她不用起身,坐椅子上抬一下胳膊,就能从书柜第一排众多的契诃夫资料中抽出那本翻过无数遍的《同代人回忆契诃夫》。这回她摸了摸契诃夫的书,她的手又回到日记本上。

王蓝蓝什么情况都没有,她一路都在问自己怎么了,你不是喜欢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吗?你不是做梦都在想让他进入你的生命吗?你连具体的细节都盘算好了你这是怎么啦?王蓝蓝才发现自己对自己的了解太有限了。她就停下来,仰望蓝天,从天空看到远方的山,那山甚至叫天山,与天相连的大山,山前的绿洲、戈壁、荒漠,都被秋天染上了辉煌的光彩。她又一次看到了路边的白桦树,白桦树亭亭玉立,就像一个个美妙如歌的少女,她慢慢往后退,退到几十米以外时,白桦树全都跳起舞来,她明明知道是风在吹动树梢,她还是相信它们是翩翩起舞的少女。一下子就到了家门口,她猛然回头,她看到的全是白桦树,校园里的榆树杨树柳树,此时此刻都成了白桦树,都在闪现她那令人心碎的少女时代。这个时候她才听见心灵真正的声音,她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女人。她也清楚地知道她与张海涛的游戏如同鬼魅,在重现已经消失的美好时光。她呆呆地立在院子里,此时此刻她最担心丈夫突然回来。她甚至在心里一遍遍地乞求丈夫,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空间,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不是坏女人,我爱着你,你就让我静静地补上那已经消失的时光吧。

徐莉莉又开始两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的颠晃了。这次她没委屈自己,及时坐到位子上。车子开始摇晃,徐莉莉的各种想法进入回旋加速器,开始原子裂变。她脑子里的关键词就是丈夫,她马上意识到她为之刻骨铭心的杜玉浦与刘润生相比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仅仅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她从来没有这么精辟地剖析过自己。杜玉浦留下了孩子,孩子需要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在和田,这些年她的精力就放在了和田。如果刘润生也给她留下一儿半女,刘润生就不会消失得这么干净。一棵戈壁上的孤树让刘润生复活了。就这么简单。

她哽哽泣泣的时候,丈夫陈辉回来了,掩上大门,伸手要抚摸她的背和肩,又把手收回去,悄悄进了房里。丈夫基本没有声音。王蓝蓝一边在心里感谢丈夫,一边沉迷于遥远而亲切的梦幻。后来天就黑了,王蓝蓝就睡下了。好像有预感似的,她在睡裙下边还加了衬衣衬裤。她知道陈辉的脾气,她如此打扮就是提醒丈夫不要打扰自己。在王蓝蓝的意识里,丈夫聪明绝顶,堪称心理大师,她这点小把戏丈夫用后脑勺都能看明白。她想她度过这场心理危机,她会重新爱上丈夫的。她就无限愧疚地看丈夫一眼,侧身躺下了。

这些年,她一直沉浸在对杜玉浦的追忆中。她常常利用一切机会去遥远的和田,每年假期都要送儿子去爷爷奶奶那里,开学再接回来。刘润生这个养父真是徒有虚名。刘润生几乎没有怨言,去买车票,去采购需要的东西。对刘润生来说不但不是真正的养父,丈夫这个角色也相当滑稽。这是徐莉莉走出校园,在大门外回头凝望时的真实想法。

她很快就睡着了。她很快就梦见了白桦树,而且是冬天雪地里的白桦树,还有树上的眼睛,那么高那么亮,就像天上的星星,从冬天到春天,从夏天到秋天,秋天,树眼睛就相当深沉了,即使在树顶上,也是带着淡淡的忧伤望着远方。她在梦中哭泣,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怅惆,就是难受。她在梦中紧紧抱住胸部,她睡觉的姿势就是那种胎儿状态,都蜷成一团了,都成一个圆了。她刚刚想到抚摸,一双手就开始抚摸她,她在梦中抖一下,她的神经做出的反应表明,她所期待的抚摸应该是虚拟的,是对少女时代的怀念,最好是给她自由,她在梦中都担心货真价实的身体接触,可那双伸过来的手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了。当然,这是一双灵巧老练的手,反复在她小腿上摸啊摸,很快就化解了她的颤抖,她放松下来,放松得那样无奈,那样委屈。那双手就摸到膝盖上了,身体再也不抽搐了,就继续向前,从容舒缓,有板有眼,身体就慢慢有了反应。梦中出现的肯定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她都说梦话了:“你这个大笨熊。”那双实实在在的手就愣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了,马上笨起来了,一双熟练的手要继续熟练以至于老练,不是很困难,可要笨拙起来就相当滑稽,幸亏没有第三者在场,场面就是一个滑稽,没有旁观者,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滑稽下去,连本人都怀疑在娘肚子里就很老练了,不仅仅是手,整个身心都是老练的,从萌芽状态就成熟了。完全迎合王蓝蓝的梦境,王蓝蓝越来越热烈,但还是在进入生命的时候发出痛苦的尖叫,连丈夫陈辉都吃惊了,陈辉记得清清楚楚,新婚之夜妻子从姑娘变成女人时发出的尖叫,痛苦中有喜悦,还有热泪,此时此刻的尖叫相当恐怖,已经是挪威画家蒙克的名画《呐喊》的翻版了,就像真正的噩梦,王蓝蓝诈尸一般坐起来,双手抓心口,大声呻唤,然后轰然倒下。这是预测大师陈辉同志没有想到的。

从家属区穿过校园差不多需要半个多小时,树木参天,林荫道转来转去,又是礼拜天,校园幽静清新。徐莉莉仿佛回到学生时代,那是她和杜玉浦的美好时光。客观地讲,那不是杜玉浦的好时光,几乎是折磨。这是杜玉浦去世后徐莉莉才体会到的。按时间推算,刘润生当时也在校园,专业不同,刘润生是学历史的,却搞了新闻。刘润生第一次与杜玉浦同时出现在徐莉莉的记忆里。刘润生不会被遗忘了,这也是徐莉莉值得欣慰的事情,徐莉莉就放慢了脚步。

整整一个礼拜,天天如此,当然是晚上。白天忙工作嘛。陈辉后来告诉徐莉莉他有多么痛苦,妻子在梦中喊另一个男人,还亲昵地称之为大笨熊,陈辉不知道这个大笨熊是谁,陈辉甚至想到当年跟王蓝蓝一起实习的那帮大学生。在陈辉这帮老知青眼里,这些大学生太嫩了,没经过风雨,没有历练,更不用说磨炼,个个都是大笨熊,还不停地追王蓝蓝。陈辉冷眼旁观,心中不停地叹息,真想去指点指点,他还真萌动了这个想法,他都快要开口了,却发现他自己也爱上了这个王蓝蓝。他理所当然记住了追求王蓝蓝的那些小男生,尤其是那个恶狠狠的宋乐。这家伙确实是个大笨熊。徐莉莉就问陈辉:“你就摹仿宋乐?”陈辉都不好意思抬起头:“我就这么没出息。”“你太可怕了,不,不是可怕,你太了不起了。你竟然以假乱真混进女人的身体,女人在这上面可是很敏感的,世界上任何神经系统都不能与女人那种事情的直觉和敏锐相比,你竟然能闯过去,人类最出色的演员和特工都比不上你。”“你就尽情地挖苦讽刺嘲笑吧。”“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我真的是万分的钦佩,我当记者这么多年见识了多少奇闻异事,你这种本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老人当然感到意外,短暂的惊讶马上换成嘘寒问暖,让座倒茶端上各种水果。徐莉莉反而有些拘谨。公公婆婆都是退休的老教授,生活反而很简单,吃顿便饭,临走前送给她一个牛皮纸袋子,是单位常用的那种档案袋,用细绳扎着。婆婆送给她的,婆婆说:“这是润生的东西,收拾房子时发现的,你带走吧。”公公说:“没有打开。”老人恪守知识分子的方式,尊重儿子的隐私。从接到手里的那一刻徐莉莉就知道里边是日记本,她在家里没发现刘润生的日记本,纸袋子里硬硬的跟装了书一样。徐莉莉告诉老人她会常常来看他们的。

他们是在乌鲁木齐光明路一家咖啡馆的雅座里长谈。陈辉来参加一个表彰会,教育系统的,陈辉又是特级教师又是劳模,接受专访,故人相遇,谈完公事,就谈到家庭生活,就一发不可收。陈辉基本上是一个倾诉者。关键是气氛很好,咖啡很纯,地道的南山咖啡,咖啡提神,更重要的是这种欧美饮料无意中也制造出一种忏悔意识,徐莉莉又是善于挖材料的职业记者。顺便说一句,徐莉莉已经不满足于“纪实”了,徐莉莉开始往小说上发展,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小说素材,陈辉不是正好吗?在徐莉莉的诱导下,老狐狸陈辉就从倾诉者变成了忏悔者。陈辉的头从膝盖间抬起一点点,就一点点,刚好看见对方的沙发,就这种高度:“你把我这些举动称之为能力、本领,我得好好想想,我从什么时候具备这些本领的。”陈辉在得到徐莉莉允许后点上烟,抽了两根,烟加上咖啡,思想就敏锐起来,确切地说是尖锐,甚至具有了穿透力。“那不是摹拟,是迎合,从灵魂深处迎合时代,迎合社会,迎合生活,一直迎合到情感,迎合到夫妻最隐秘的性生活。”那一刻陈辉才意识到他对妻子王蓝蓝的伤害有多么重。

车子在晃,她的脑子也在晃。她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能遗忘了这两个老人,这些年他们生活得怎么样?忽然车窗外迎面扑来一栋百货大楼,她差点叫起来,她差点摔趴下,原来她空着手,就这样子去见公公婆婆?她在下一站下车,又往回走,到百货大楼买了礼品。又上了公共汽车。好像有意识地惩罚自己,坚持不打出租车。这点记忆她还有,记忆恢复了吗?去公公婆婆那里太远,她一直坚持坐公共汽车,刘润生就顺着她。有一天他们两口子刚从车上下来,正好碰见公公婆婆,老人才知道两口子一直坐公共汽车。公公当场赞扬了儿媳妇,婆婆也夸了她,角度不同。公公理解为大记者体验日常生活,婆婆则认为是会过日子。那个年代衡量女性是否真心跟男人过日子的标志就是节俭。恋爱期间女的不乱花钱就意味着她已经暗下决心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了,这也是刘润生敬重徐莉莉的地方。这种感觉又回到徐莉莉身上,仿佛与刘润生同行。车上再挤,也不影响她的情绪。有好几次人家提醒她有座位,她都只说声谢谢。她情愿在颠晃中赶路。乌鲁木齐坡多且长,三面环山,转弯也多,车子忽左忽右,已经接近飞机与轮船的状态了。有时还失重,下坠,让人心惊肉跳,跟荡秋千一样跟坐过山车一样,魂飞魄散,身心分离很久才重新整合。徐莉莉就是这种状态。她死死地抓住扶手,与车同颠同晃,就这样到站了,就这样落地了,站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那是一个令人心碎的秋天,果香弥漫大地,鸟群掠过天空,土豆玉米葵花这些秋庄稼的香味冲天而起,与果香夹杂在一起。林中空地上还有鲜花怒放,草原全是菊花,跟小兽一样在草丛里窜来窜去。王蓝蓝竟然有一种春天般的感觉。她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幻觉,也就持续了一个礼拜。每天晚上她都在梦中与那个想象中的大笨熊相亲相爱,甚至有液体留在身体里,她太迷恋于梦境,总是在大清早草草冲洗,还在心里骂自己不要脸,纯粹是梦啊,身体反应怎么这么厉害。有一次她怀疑到陈辉,丈夫与她同床而眠,乘虚而入不是没有可能,她甚至半夜醒来过,丈夫背对着她,反而是她的胳膊搭在丈夫脖子上。陈辉醒得比她早,天透明就去跑步,没有一个小时回不来。她在卫生间反复查看,看不出任何痕迹,都是她自己的。她都脸红了,就不管那么多了。一个礼拜就这么过去了。天天晚上有性生活,陈辉咬牙切齿,还要控制住情绪,摹拟他人无异于观摩妻子与别人通奸,但又明明白白地证实着这个人是他自己,他在行动。这么憋着还真难受。更令人气愤的是质量高得可怕,无论是梦中的妻子还是清醒状态的他,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其中有两次,陈辉很兴奋,换个角色,进入妻子的身体,完全是另一种感觉,估计别人没有这种本领。陈辉后来对徐莉莉倾诉忏悔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这一大优势,仿真能力超过真实的自我。如果说这种摹拟状态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增强了陈辉同志的性功能,连续作战达一个礼拜之久,完全是新婚时的水准。

徐莉莉乘公共汽车去刘润生父母那里。车上人多,挤来挤去,有机会找到位子她也无动于衷。她这么去看公公婆婆目的很简单,要尽快加强对刘润生的记忆。她意识到某种危机,不是她的,是刘润生的,刘润生同志随时会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保持记忆最佳的方法就是情绪记忆。那只大皮箱太好了,重新唤起她对刘润生的全部记忆,她竟然想到刘润生的亲人。从道理上讲也是她的亲人。刘润生是在丈夫任上去世的,到目前为止,跟她还存在着婚姻关系。大皮箱完成了它的使命,不能给刘润生再增加什么了。父母是最后的力量了。徐莉莉此时此刻的全部心思就在公公婆婆身上,这就对了。不能动不动就说刘润生的父母,刘润生的父母是谁啊?徐莉莉已经完全把角色改过来了。

一个礼拜后真正的大笨熊张海涛出差回来了。他们约好的,在城外树林里见面,秋天好几个月呢,又美好又漫长,冬天就很难幽会了。王蓝蓝在路上问自己:我们这也是幽会?梦里那种事,见了大活人只会搂搂抱抱亲亲嘴,跟中学生一样。据说现在的中学生都开始过线了,大学生就更多了。王蓝蓝就觉得太委屈大笨熊张海涛了。幸好是个大笨熊,稍机灵一点,早冲垮底线了。王蓝蓝心里又涌起一般热流,等见到大笨熊的时候,王蓝蓝不顾一切地奔过去,心里还提醒自己这回他要就给他。大笨熊也不收拾收拾自己,头发乱蓬蓬,胡子也没刮,还好洗了澡,能闻到香皂味儿。他这么憔悴全是为了我,真傻,大学时的宋乐就是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要让他精神起来。王蓝蓝就这样抱住了她可怜的大笨熊张海涛。令人吃惊的是就在他们缠绵到身体上时,她突然恶心起来,张海涛还没亲她呢,手也刚刚摸到胸口,刚摸到乳房她就恶心起来。她努力调整,不顶用,她的身体跟心灵打架,心往张海涛身上扑,身体却在抗拒人家,再努力都不行了。她就害怕了。

徐莉莉开始洗漱,做饭,她饿坏了。西红柿炒鸡蛋,下点挂面。吃饱喝足,再细细打扮。她好久没细心打扮过了。化妆品在手里有些生涩。衣服也是挑了又挑,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一连好几天,他们天天见面,已经在垂死挣扎了,大笨熊张海涛都在裤子里射了,却无法去抚摸怀里的王蓝蓝,就像狗熊上树一样死死抱着树,王蓝蓝肯定感觉到张海涛坚硬的东西疲软下去了。王蓝蓝都做了去医院检查的准备。应该是第七天,他们都疲惫不堪,再也提不起兴趣了,王蓝蓝的手机响了。不是陈辉打的,陈辉同志这点很好,妻子的心思他好像全知道,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手机,那时候乌苏县城私人手机非常罕见,陈辉就给妻子送了这么昂贵的生日礼物。王蓝蓝心里在骂陈辉不看时间乱打手机,仔细一看屏幕,提醒她手机没电了,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她从手机想到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已经被丈夫陈辉充足了电、而她的灵魂又被梦中的情人充足了电。她回忆梦中的情景,根本不是梦,是真正的狂欢。

徐莉莉又陷入沉思。阳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枯坐一夜,还真累了,就合衣倒在床上,盖了毛毯与皮箱同眠。一直睡到中午。醒来时一只胳膊在箱子里还抓了一件东西,是个工作笔记本,就是记者用的黑皮采访本,她在梦中都没闲着,采访本是最后一件抓在手里的东西。她就躺着翻看这个采访本,扉页清清楚楚写着刘润生三个字,笔迹潇洒飘逸,再翻一页,是重要人物的联系方式:第一位肯定是她徐莉莉,手机宅电办公室电话,具体的家庭住址一直到门牌号。第二位是父母,多了一条,单位。领导同事以及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在第三页,都是常用的。这是个好习惯,如果出了意外,在专门的电话号码本之外,采访本就是重要线索之一,又不引人注意。徐莉莉的目光停留在刘润生父母的单位,新疆某大学,竟然是她的母校,竟然是她的老师。徐莉莉就慢慢坐起来了,跪在床上翻棕色皮箱。里边的东西还真不少,都是刘润生用过的东西。也肯定是徐莉莉自己装进去的,这个皮箱就是刘润生常用的,带着辘轮,带着活动拉杆。这个皮箱里里外外被她整理一遍,相册和采访本放在床头,箱子再次搬上大衣柜。

她再次启动曾经用过的谎言来应付情人的原型,现实中的大活人,我身上来情况了,也不管大活人张海涛的反应就匆匆分手。她连杀陈辉的念头都有。她奔回家,陈辉肯定不在家。去办公室她还是有顾虑的。她快爆炸了她怎么在家里待,她连学校都不想待,她就在外边乱逛,其实也不是乱逛,一股神秘的力量把她带进小巷子里,她很快就到了马燕红当年被强暴的地方,其实她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巷子有一百多米,她一下子就奔到拐角的地方,她就明白了。那种屈辱的感觉,不止一次,而是整整一个礼拜。她曾经听说过“婚内强奸”这个词,她一直怀疑其真实性。据介绍都是一些素质很差的丈夫,不体贴妻子,霸王硬上弓,只图自己舒服。丈夫陈辉没有强迫过自己,更不可能对她动粗,可她那种被强奸的感觉那么清晰那么强烈。

徐莉莉就站起来了,徐莉莉就放下心爱的契诃夫,开始寻找刘润生的痕迹。她相信只要这个人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古人都说了嘛,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刘润生的名字留下来了嘛,她脑子里有这个人的信息储备,尽管很少,少到三个字——刘润生,比甲骨文都简洁,都接近石鼓文了,都接近原始岩画了。她正跟自己开玩笑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又蹦出刘润生的面部特征,很模糊,只是一个大致轮廓,这个轮廓只显示其性别特征,绝对是男性。脑仁都疼了,再想不起来了。她就求助于电脑,电脑最终告诉她:世界上确实有刘润生,几十万个男性中的一个,确确实实跟她生活过。屋子里不可能有刘润生的东西,否则她也不会那么放肆地回忆杜玉浦。她拍拍脑袋,脑瓜还是很灵的,她从大衣柜的顶上搬下一个皮箱,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箱子不重却吓她一身汗。她定下神,打开箱子,在夹层里找到结婚证,上边清清楚楚写着刘润生的名字。从日期上看,是前夫杜玉浦去世两年后办理的。该坐下来好好想想这个人了,这个人的一切都在这个箱子里。她很容易找到相册,各种生活照,强烈地证明刘润生同志跟她生活过,而且游玩了不少地方,最多的是南山牧场,几乎年年都去,照片上也有日期,日期表明,他们仅仅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他就离开了人间。

她又去找张海涛。张海涛去下边车队了,而且是最艰苦的货运车队,跑南疆库车、和田。写信打电话都没用。想跟陈辉吵架,根本吵不起来,所有的挑衅都被陈辉所擅长的太极八卦掌化解掉了。再闹就成乡野泼妇了,教师这个身份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那时的徐莉莉已经进入无限辽阔无限诡谲的文学世界,对王蓝蓝是一脸的不屑,对那个化学教师陈辉更是嗤之以鼻,简直是井底之蛙,是鸽子笼里的生活,令人窒息。杜玉浦就向往这种生活,杜玉浦就需要这样一种非常具体的、实实在在又丰富多彩的夫妻生活。时光如此的变幻不定。徐莉莉开始怀恋那种时光,跟杜玉浦在一起的时光。时间再次证明,《同时代人回忆契诃夫》又是一部晚到的大书。她在悔恨中读下去,又从头读起,有时候会从后向前读,有时候会从中间往两边读,有时候会随便翻到一页读下去。大概就在她如痴如醉地读这些纪念文字的时候,她一点也没察觉到她无可救药地将时光打乱了,那个时候刘润生已经进入她的生活。

陈辉去乌鲁木齐参加自治区劳模表彰大会期间,王蓝蓝跟啤酒厂一个技术员有了交往。这是一个风月高手,声名狼藉,王蓝蓝只是闷得慌,只是想倾诉一下,此时此刻丈夫陈辉正在乌鲁木齐光明路一家咖啡馆跟徐莉莉倾诉衷肠,徐莉莉只是不断地给陈辉加咖啡甚至点烟递纸巾,压根就没有邪念。王蓝蓝进的也是咖啡馆,乌苏县的咖啡馆比乌鲁木齐的差远了,再差也有雅座,气氛之热烈乌鲁木齐光明路的那家就没法比了。啤酒厂的技术员三下五除二就跟王蓝蓝进入实质阶段,王蓝蓝很吃惊,她以为男人都是宋乐张海涛,再不济也应该是陈辉那样的,王蓝蓝一下子冷静下来。在啤酒厂技术员突飞猛进正要破阵的关键时刻,王蓝蓝身上爆发出一股罕见的力量,就像大漠上空寒光般的闪电,一巴掌打过去,把技术员打晕了,接着又是一酒瓶子。技术员哄女人上钩之前总是一杯咖啡加一瓶啤酒,有点美酒加咖啡的意思。王蓝蓝一巴掌把人家打晕,急忙整理衣服,幸亏带了外套,衬衫包括胸罩全被撕开了,货真价实的强暴嘛。王蓝蓝顺手摸到啤酒瓶子就在巴掌之后补上一家伙,技术员就一声嚎叫满脸血污疯牛一般狂奔而出,还大叫着“杀人啦,救命呀”。全乌苏最牛皮的大流氓出这么大笑话,一下子就蔫了,就远走高飞了,去的也是南疆,也是一个小啤酒厂。据说警方也介入了,流氓同志不但奔出咖啡馆,奔上大街,还一直奔到派出所见了警察叔叔扑通跪下大喊救命救命。警察叔叔费好大劲让流氓同志安静,有话好好说,立刻找到衣衫不整的王蓝蓝。该处罚的是流氓同志,属于自首,从轻发落。具体细节就不讲了。

好多年过去了,杜玉浦消失在时光中了,她把杜玉浦的心爱之物从偏僻的角落移到中心位置,依然是不经意地随手去抽,抽到契诃夫的纪念文集。只有对某一位作家达到痴迷的状态,才会在作品之外,在相关的评论研究文字之外,在详尽的传记文字之外,再读读纪念文字,那已经是相当边缘化的东西了。就是在这里,徐莉莉读到了让她震撼让她悲痛欲绝的文字。那是一位名叫阿维洛娃的女作家回忆自己与契诃夫的情感历程,那完全是精神世界的互相吸引,是一个已婚少妇极为丰富的内心世界,从灵魂到精神的全身心向往,那种甜蜜中的忧伤,那种灵魂颤惊中的辽阔的悲壮,生命美好而又绝望……简直就是徐莉莉自己的真实写照,她的全部都让这个俄罗斯女作家写出来了。她再一次做了可笑的推测,如果十年前二十年前,她还是个少女,甚至没有进入大学,还在那个叫乌苏的小县城里读中学,那时候她就读《同代人回忆契诃夫》,她会不会像王蓝蓝一样爱上自己的老师,实习生其实还是学生,实习生王蓝蓝跟青年教师陈辉在当时的乌苏县城算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王蓝蓝也成为笑话之一,有人钦佩有人议论,钦佩者都是妇女同志,私下责备者也是妇女同志,跟流氓去喝咖啡不是羊羔缠恶狼吗?事情到此还没有完。从古到今,从中到外,流氓吃亏都是有限的,而且不会遭到灭顶之灾,甚至可能东山再起,成就一番大事业。若干年后,该流氓果然崛起于南疆某县,成为某联合酒业董事长,理所当然衣锦还乡回乌苏招摇一番,王蓝蓝到大漠深处乡村学校支教去了,没有见到那个热烈场面。要交待的反而是张海涛。王蓝蓝与技术员的故事被人们议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张海涛正搭着车队的大卡车回乌苏总公司办事,车子翻越天山达阪的时候跟鹰一样,飞进大峡谷,车毁人亡,亡了两个,司机与张海涛。据说司机正给大家讲王蓝蓝跟技术员的故事,张海涛就跟司机吵架,还要揍司机,还咒司机不得好死,司机就胡说八道:“你搭我的车你还这么说,要死咱俩一块,谁怕死谁不是儿子娃娃。”吵架过程车队上的人都看见了,也劝了。车子开动的时候,两人已经不生气了。车队的人包括司机压根就不知道在乌苏总公司张海涛与王蓝蓝的故事。再说他们吃饭时吵的架,上车就和好了。新疆男人嘛,打完架就和好。出事的地点在几百公里以外的深山里,车上装的竟然也是啤酒,坠入大峡谷后,就是冲天而起的酒香,仿佛整个天山长满了啤酒花。

她偏不看,她偏要从短篇入手,差不多读了几十个短篇,《契诃夫小说选》中的《草原》先打个折,搁置下来。读契诃夫的戏剧印象不错,特别是《万尼亚舅舅》和《樱桃园》,果然有一种淡淡的忧伤与哀怨,让她联想到柴可夫斯基的音乐,第六交响曲《悲怆》中的“如歌的行板”。她几乎是不知不觉地把注意力从戏剧又转移到小说,又翻到打折的《草原》上,那个叫叶果卢希卡的俄罗斯小孩一下子吸引了她,跟她一起迎接风暴闪电雄鹰旋风和雷声。她就想起那个叫乌苏的小城,她一次次地跑到城外,当她成为中学生的时候,她终于骑上车子到了真正的旷野,见到了沙枣红柳梭梭。最远的一次是马燕红带她们一帮县城的学生到四棵树河下游,到沙漠腹地,见到了胡杨。马燕红挖一堆自己家的洋芋,捡了干牛粪,跟草原人一样用牛粪火煮了砖茶,烤了洋芋。这是她阅读生活中仅有的几次把目光从书移到现实,她开始打量杜玉浦,尽管外边把她和杜玉浦的关系渲染得很厉害,好像是陷入情网很深的一对恋人,但真正开始交往是在两年以后,在她读了《草原》以后。她的目光凝聚在杜玉浦的身上了,以至于后来杜玉浦抚摸她,亲吻她,她将恋人与脑子里的文学形象进行残酷的对比,我们可怜的杜玉浦沦落为跟风车战斗的唐吉诃德,甚至比唐吉诃德更悲壮更绝望,但她还是接受了这个可怜的人。当时她就想,如果在田野考察之前读过《草原》的话,有关公牛的神话与传说的搜集整理工作会更深入更细致,取得的成绩会更大。那时她就有一种隐忧,美好的东西是有时令的,错过了,就再也无法弥补了。《草原》里有这么一句话:幸福倒是有,可是没那个本事找着它。

葬礼举行后当天下午,王蓝蓝拎个大皮箱找到马燕红住的地方。马燕红套上牛车送王蓝蓝到四棵树河下游,不是马燕红的家乡,而是河的东岸,一个更遥远更偏僻的镇中学,只有初中没有高中。校长观摩教学时听过王蓝蓝的课,邀请过好几次,哪怕去讲一次课,娃娃们都能记一辈子。那是个女校长,是当年的上海知青,因为感情受挫就不想离开大漠了。用女校长的话说:“我是第一个用普通话教语文的老师,学生家长竟然把我的声音比作天堂的声音,这么好听的声音肯定来自天堂。”女校长说:“这所学校没出过大学生,连中专生都没有,顶多当个村干部,出了校门都种地去了,放羊去了,可他们有简单的文化,跟他们的父母不一样。有一年暑假,去天山八音沟玩,那里有个喇嘛庙,进去逛了逛,上香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待了大半辈子的很简陋的乡村学校不就是一所寺庙吗?牧民们歌里唱的佛寺的金顶是他们美好的愿望,学校就是孩子们的愿望。”王蓝蓝还记得女校长胖乎乎的样子,脸上还真有点佛相。

更远一些,整个大学时代,她的阅读书目中契诃夫出现得也较晚,她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身上,甚至高尔基都比契诃夫出现得早,《俄罗斯浪游散记》与《猎人笔记》激起她对野外生活的兴趣,这也促成她大三实习时选择田野考察,写出《公牛的神话与传说》。最初的成功之后,她乘胜追击扩大对俄罗斯文学的阅读范围,契诃夫进入她的视野,也已经是次等角色了。杜玉浦给她推荐过契诃夫,都没引起她的注意,等她注意了,杜玉浦又热情过分,向她举荐契诃夫的中篇《草原》,她就杀个回马枪:“契诃夫不是短篇大师吗?你提他的中篇什么意思?”“你看看就知道了。”

牛车很慢。马燕红不停地抱歉,左邻右舍很容易借到马车,“可我不会赶马车”。马燕红人很好,邻居家的男人愿意用小四轮拖拉机去送王蓝蓝,王蓝蓝很固执,王蓝蓝就喜欢牛车。王蓝蓝第一次来马燕红住的地方时就喜欢上这头公牛。城里到处流传王蓝蓝的闲话,马燕红就明白王蓝蓝不想见任何人。马燕红就在路上慢慢地讲述她当年受的罪,口气那么轻松,听得王蓝蓝心里一惊一惊,可马燕红从容道来,就像讲别人的往事。当年马燕红乘的是轻快的马车,由父亲马来新护送,往南一直到天山脚下。马燕红没有想到多少年后她用牛车朝相反的方向,向北,再向东,跨过了四棵树河,拉着她的老师,当年极少数了解马燕红被强暴内情的人。马燕红只谈自己的往事,一句也不问王蓝蓝遭的罪。此时此刻的马燕红完全就像王蓝蓝的人生导师,王蓝蓝自己也这么想,因为马燕红在讲土豆,一会儿土豆,一会儿洋芋,一会儿马铃薯,同样一种蔬菜在马燕红的讲述中不断变化,甚至从蔬菜变成粮食变成天地间一种非凡的生命气象……

她就站起来了,她就在房间寻找刘润生的痕迹。结果可想而知,全是杜玉浦的东西。悬挂在卧室墙上的是她与杜玉浦的结婚照。书房显眼的地方全是杜玉浦的书,其实也是她的书,杜玉浦大多藏书都是她曾经喜欢过的,真正属于杜玉浦的就是契诃夫的所有资料,原先她没注意。在深情怀念杜玉浦的时候,她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就把契诃夫的资料集中起来,放在书柜的第一层。从屋子的任何角度都能看到契诃夫。徐莉莉还搞了一幅契诃夫的照片,32K大小,装在镜框里,放在书柜的中央,也就是契诃夫专柜上。阳光透过窗帘斜照在契诃夫专柜上,斜照比正面照射效果要好,她就从书桌的一侧转过身,从众多的契诃夫中抽出一本纪念专集《同代人回忆契诃夫》。应该说这是一本晚到的书。

想想看吧,洋芋本身就是种子,自己失去自己,一个洋芋切十几个小块,打上垅,撒灰,最好撒羊粪,控个小坑,埋上一小块,就能长一窝。一窝多少?四五个、七八个,一个洋芋就等于十几窝,就等于七八十个,满满装一筐。洋芋更了不起的是啥地方都能生长,土里、沙子里、石头里,随便一扔不用埋也能生长。还能治伤呢,洋芋捣烂抹在伤口上长好了连疤都没有,洋芋多光溜伤口长好后就有多光溜,跟没伤过一样。

回到乌鲁木齐,她在电脑上输入刘润生,从各大网站出现几十万个男性刘润生,也有个别女性,女性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刘姓当中纯爷们就有几十万,都叫刘润生。

王蓝蓝事先没打招呼,突然来到这个沙漠深处的学校。校长喜出望外,又没什么准备,锅里煮着洋芋,王蓝蓝就让校长不用忙了,就吃煮洋芋,醮着盐吃,饿坏了,吃什么都香,洋芋真香。

徐莉莉在天山与乌苏之间的戈壁滩看见一棵孤零零的树,徐莉莉就想起她的第二个丈夫刘润生。她的惊讶是可以理解的,好长时间她都忽略了这段短暂的婚姻,她甚至怀疑是否有过这么一段婚姻!世界上真有这么一个叫刘润生的男人跟她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