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战友。这时候才知道找战友。他们在一个茶社见面,战友告诉他:这个副经理可上可下,可大可小,正经理肯定是单位正式任命的,身份明确,副经理也可能身份明确,也可能不明确,仅仅是正经理提名的,这就很麻烦。你没办法问,你哥办的,别人不好说什么。战友问他,当初你哥办调动时你出多少钱?牛禄喜伸出一只手,转两下,战友就不说话了,眼睛瞪那么大。他又加一句:还有我老婆,两个人呢。“老婆呢?老婆咋安排的?”“老婆没弄成,离啦。”战友就明白了,就怪笑,就替他往下说,说的竟然跟舅舅和兄弟的话一模一样,战友就说:“每一个在外地工作的人回到家乡都会遇到这种情况。”他没说他回故乡的真正目的是给母亲养老尽孝。战友还是忠告他:“你已经丢失了太多的阵地,你得给自己弄个窝,哪怕是个猫耳洞,离婚肯定分你一半财产,单位集资盖房你要抓紧,有了房就可以安身啦,你千万不要把新疆带回来的钱让你兄弟、让你娘给骗走了,把我这句话记住了。”最后那句话仿佛预告了他的一切不幸。他当时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甚至想歪了,李爱琴就说过类似的话,战友说得更露骨,他都觉得有些刺耳,对自己的亲娘亲兄弟都防一手,是不是太小人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牛禄喜马上感觉到具体安排对他意味着什么。人事部门通知他到劳动服务公司上班,还给他一个职务,副经理。当初调动,手续直接落银行人事部,新疆老单位的同事还祝贺他本事大,从边陲小城调到大城市西安,还是金融部门,不当科长当个干事都成。牛禄喜跟人家辩几句,同时对这个副经理暗抱希望。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打电话找大哥,大哥出差,半个月呢。
大哥半个月后回来,他已经没有兴师问罪的劲头了。他在西安大街吵吵闹闹的人群里挤来挤去,他忽然觉得大哥也不容易,一个中专毕业的农村娃在城里扎下根不容易,娶个西安媳妇,混大半辈子混个副科级能办多大的事?他一下子就把大哥原谅了。他就到小吃街上吃面皮喝鸡蛋醪糟。他就想离开伊犁前一天晚上,天都快亮了,李爱琴还不放心,李爱琴告诉他:“你还有个毛病,爱原谅人,这个毛病不改你要吃大亏的。”他端在手里的醪糟就放下了,他就这么把大哥原谅了,他想改都来不及了。
回自己房子往床上一躺,跟做梦一样。回老家前一天晚上,李爱琴有意无意说一件事,大概是老太太给李爱琴说的,老太太说她去西安老大家住了半个月,大嫂用两个锅做饭,用两套碗筷吃饭,老太太原打算住一个月,就提前回去了,再也不到西安去了。李爱琴说这话时牛禄喜还以为是女人小心眼,搬是非,碗筷有可能弄两套,用两个锅就没必要啦,宾馆饭店食堂都是一锅饭人还不吃呀?李爱琴就说:“你不懂女人。”李爱琴把存折缝在他的衬衣上,把现金缝在内裤上,兜里装的是应急的钱。两大包礼物当场分完,老三两口子的贼眼睛还不停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他舅也拿那种目光扫他。他睡老太太炕上,小侄儿就在他身上乱摸,他身屈如弓双手抱胸,小侄儿只能摸他的脊背,还说给伯伯挠痒痒哩,小手就往内衣兜兜摸,他双臂搂胸,小侄儿无能为力。他叹服弟媳如何把五六岁个碎娃训练得如此精明,他的儿子牛超上小学五年级啦还那么缺心眼,总是长不大。他就摸小侄儿的脑瓜子,这么碎个娃娃熟得这么早熟得这么透,不管咋说,反正以后不吃亏。
大哥若无其事,而且言语间还有居功的意思。他明白他该说声感谢话,他刚说一半,大哥就望着他,他知道他的话不能太短,他就说下去了。他当天晚上请大哥一家去吃了一顿,还有大哥一个同事,总算给大哥一个交待,同事算是见证人。他是大哥调回来的,单位好坏咱不说,调回西安这个事情是实实在在的。话里话外就这个意思。
牛禄喜第三天一大早就去西安上班。老大牛禄成带老二牛禄喜去单位报到。老大在银行系统,就把老二联系到银行系统,调动手续交给人事部门,等候具体安排。这个具体安排当时牛禄喜没注意。牛禄喜觉得大哥陪他跑来跑去不好意思,连领宿舍钥匙也跟上去,牛禄喜一个劲说你回你回我又不是碎娃,大哥又是搓手又是笑,还是陪他去了宿舍。单间宿舍,十来平方米,一个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大哥帮他收拾。他在大哥家吃三天饭,第四天坚持去单位食堂,大哥大嫂劝不住,他说:“吃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有个心意就行了。”大哥大嫂就不硬劝了。
他还打问了一下,单位两年后盖房子,人家说:租房子也不贵,还方便。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单身,当过兵还是个营长,还当过科长,还打问盖房子的事情,就猜想他存款不少。他确实有一笔不小的存款,他上班办了户口他就把钱转存银行了。给他介绍对象的不少,大嫂也介绍过。他心没往那里放。大哥还套过他的话,他完全按李爱琴的方法对付,果然很灵验。大哥就小声说:“你媳妇精明,娃在她身边,你就不好意思多分家产,你多少应该分些么?”他就说:“莫有么。”大哥就望他眼睛,老三禄棋也这么望过他的眼睛,他舅也这么望过,幸亏李爱琴考虑在先,就是神仙也休想在牛禄喜的眼睛里看出破绽。他就放弃了租房子的打算。他把单身宿舍收拾收拾,加进一个行军床,可以折叠,他置办了锅碗瓢盆案板炉子,就安顿在走道里,居家过日子呀。大家以为他有了对象,年轻人新婚都住这种单间小房子,把走廊当厨房,他那个走廊全是新婚青年,也有老婆娃在农村的中壮年职工住这种小单间,也是锅灶齐备,节假日老婆娃浩浩荡荡挤在一起。
这两天,弟弟和弟媳在村子里宣传二哥有多么好多么好。牛禄喜带回来的土特产都不让孩子吃,差不多全送给村里人了,李爱琴送给弟媳的衣料,弟媳送给村干部的老婆,等于封上了村干部的嘴。大家习惯感恩直接送他们礼物的人,老三禄棋两口子等于拿牛禄喜的东西给自己谋人情。
牛禄喜在电话亭打长途打到李爱琴单位,还没下课,他第二次打过去他就听到李爱琴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要去接娘,他才说到劳动服务公司,他就听见李爱琴在电话那头跟刀子扎了一样。他马上解释他当副经理,李爱琴就叫了他一声牛经理,李爱琴就失态了,哐啷一下,把电话摔了。牛禄喜都闪了一下,好像李爱琴在他跟前摔电话,电话亭的老汉都听见了:“女人这么歪,这还得了呀,跟经理这么说话。”“是我老婆。”“是两口子呀,还是个经理,肯定把瞎事做哈(下)啦。”牛禄喜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李爱琴已经不是他老婆了,李爱琴是他老婆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凶过,都没有摔过东西,顶多拿筷子在他头上敲几下,也是轻轻地点到为止,不是我老婆了这么凶啥意思吗?牛禄喜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公司三四十号人,一个正经理,四个副经理,牛禄喜分管内务,管七八个人。正经理单独办公,副经理们一起办公,每人一个大桌子,用隔板隔开,比在伊犁时管的人多,在伊犁他手下就两个人。大家都客客气气,一口一个牛经理,对他很尊重。他没感觉到有啥不好,他就觉得李爱琴有些过分。他就不想李爱琴了,先把他娘接到西安再说。
牛禄喜在家里待了三天,跟老太太住一个屋里,小侄儿不离左右,他没机会跟老太太单独说话,老太太实在不行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会引起小侄儿的警觉。牛禄喜就摸小侄儿的小脑袋,心里想:“这小家伙战争年代能跑鸡毛信。”小家伙就把牛禄喜的手拨开了,“不要动我的头!”牛禄喜吓一跳,这鬼精灵能揣摸大人的心思。牛禄喜就抬头看他娘,他娘也无奈地看他,母子近在咫尺,就坐在院子里,四目相对。牛禄喜就想起他看管过的囚犯,他在昭苏县城那个兵站的时候,协助当地公安部门的工作,看管过囚犯。他娘目前的状态就像判了重刑的囚犯。
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老三牛禄棋头都不抬:“好么好么,西安是个好地方,去西安好么。”当天晚上他舅他伯就过来了,牛禄喜以为是来串门子,抽了烟喝了茶,他舅喊老三过来,老三牛禄棋就来了。他舅就说:“禄喜你答应过你兄弟禄棋两口子经管老人对不对?”牛禄喜就说:“我带我娘去西安住上半年,天冷了没暖气再送回来。”他舅就说:“老三禄棋经管老人的钱一月一月算哩,你这么弄账咋算呀?你还是个会计,是你算得精呢还是你把人往糊涂里搅哩?”牛禄喜还没想到里面的经济问题,每月三百元半年就是一千八,他不算这个账,人家老三两口子算这个账哩。老太太说话了,老太太说:“我想到西安住上半年,禄喜你好歹是个经理,钱上就别细抠了。”这时院子里弟媳妇咳嗽了一声,老太太愣了一下,老太太还是说下去了:“我在西安住半年住一年,禄喜你都不要少你兄弟的钱,按月给,亏不死你。”牛禄喜就说:“成,成,按我娘说的办。”他舅他伯都说成。
牛禄喜打开两个大旅行袋,里边全是伊犁毛纺厂产的优质毛布,还有俄罗斯披肩、围巾,按亲戚的辈分一样一样夹上条子,写上名字,条子是红帖纸,大哥大嫂以及他们的孩子都备了礼,给老太太是小皮袄,羊羔皮的,轻轻的,还余出好几份,随时用,村干部就用上了。村干部就说:“到底是公家人见过世面,行这么贵的礼。”村干部拿的是一块毛布,做一身衣裳用不完。老太太就说:“老二媳妇啥人我知道。”老太太就把脸捂上了。把客人送走,走到没人处,村干部小声对牛禄喜说:“还是你娘聪明,你拿回来这些东西过上一夜就没啦,你一家一家走亲戚就得另花钱。”
老三牛禄棋站起来,叫大家不要急,再坐上一会儿。老三牛禄棋就坐到老太太跟前,拉住老太太的手:“娘,都说天下老人爱的碎儿,你咋不爱你碎儿哩。”他舅他伯都很吃惊,都互相看。老三牛禄棋吼叫开了:“我是你要哈(下)的娃娃吗?啊!我是你要哈(下)的娃娃吗?啊!”老太太就手乱抖,刚抖两下就让老三牛禄棋攥住了:“娘,你到底是我的亲娘啊,你不爱我么,你爱我二哥,谁都知道你爱我二哥,你心这么偏你把我捏死算了,刚把我生下就捏死就塞尿盆里头么。”老三牛禄棋说着说着就哭开了,就吼吼地哭,跟老牛挨刀子一样连哭带说:“你就这么偏心,你在新疆给我二哥带娃娃,心劲大的、苕的,一边带娃娃一边喂鸡,喂几百只鸡,还种菜,几百只鸡再下些蛋一年下来至少有一万元的收入,三年三万多元,一栋小洋楼都盖下啦。看咱屋里,住个大院子,全是小平房,娘,你咋把你碎儿不心疼一哈(下)?在新疆你心劲那么大那么苕,把活干的,跟一匹马一样跟一头大象一样,回到碎儿跟前你就没心劲了,你就不苕了,连两个碎孙子都不想带,好歹也是你的亲孙子,你不爱我你都不爱你孙子吗?”外边院子里两个碎娃挨刀子一样叫唤开了,不知弟媳妇掐娃娃的啥地方,娃娃是猛地一下尖叫起来的,就像刀子扎了,就像开水烫了。老三牛禄棋的哭声小下来,擦眼泪,边擦边说:“我说的是实话,我不会哄人。”
牛禄喜就点了头。他舅就拍牛禄喜肩膀:“姐,老二对着哩,点头啦,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老二,你就每月把钱交到老三手上,老三你挨的可要把你娘经管好哩。”老三禄棋下了保证。大家都要散伙,这时候老太太睁开眼睛:“禄喜,你把礼拿出来。”他舅就说:“姐你弄啥哩?禄喜过两天要看我哩,你这是弄啥哩?”老太太很坚决,一定要大家把礼拿上。老太太说:“爱琴离婚也不是不懂道理,不会让男人空手回来。”两个大旅行袋里装些啥牛禄喜也不知道,都是李爱琴准备好的。
老三牛禄棋从兜兜里掏出三四张照片,给他舅给他伯,给大家伙看,屋子里突然静下来。牛禄棋哭喊的时候,大家都烦他了,他把照片往大家眼前一摆,照片是老二牛禄喜亲手寄回来的,寄了厚厚一沓子几十张呢。老三禄棋只提供四张,一张在花跟前,两张在菜地,还有一张喂鸡的,都是李爱琴用海鸥130照下的。老太太跟百岁老人照下的,在各种喜庆场所照下的,在乌苏马来新家那棵胡杨树跟前照下的,老三牛禄棋没往外拿,就拿这几张跟劳动有关的,大家看完了,看老三牛禄棋的目光也变了。牛禄喜得解释上两句:“那地方家家户户养鸡种菜养花,吃不完就送人,人家也给你送,到熟人家里一住就是几十天甚至一年,谁也不计较。”老三牛禄棋泪中带笑,带着兴奋,立马打断牛禄喜的话:“二哥,你连谎都不会编,天下的东西能随便吃随便拿吗?啊?娘做牛做马给你挣下的几万块钱我又没向你要么,你心虚啥哩?娘给我带几年娃娃你都发眼憋人哩。”老太太就说:“禄棋你别胡说,娘喂鸡娘可没卖钱,那地方不兴这个。”老三牛禄棋就说:“你爱我二哥你偏我二哥,我没意见,可你不能这么互相打掩护,你不想给我带娃娃,我把娃娃他外婆接过来,等娃娃上学了长大了,你再回来,娘,你看成不成?”老太太长叹一声:“禄喜,算啦,娘不去西安啦,你把你过好。”家庭会议就开到这里,往后再没开过。
开始说正事呀,他舅就说:“今儿这事安排得好,有咱屋里人,也有村干部,这话么就好说,都是咱屋里人再有理也端不到桌面上,咱今儿说的都是能上桌面的话。老二禄喜你把事情没弄好,把人家媳妇离了,人家媳妇又没错,小错也许有,拿到桌面上的错没有,你挨 的不是舅说你,媳妇要离你鬼大些你就不能离,至少不能现在离,节骨眼上弄下这事,咱被动得很。幸亏媳妇是新疆人,要是放咱这,把人就整死啦,我再是你舅也不敢接你这事情。”他舅喝口茶接上说:“话又说回来了,你是咱牛家寨的人物,不论在村上还是咱亲戚里头,细算下来你干的事最大,当了营长,转业又是科长,你大哥虽说在西安,才是个副科长,副科长在县上算个人物,在西安就不算啥了。你回来啦,经管你娘的事情么也就简单啦。过几天你要去西安上班,好歹是公家人,挣大工资吃皇粮,总不能叫你娘喝西北风。好歹老三一家在屋里头,把你娘的事就管啦,你就少操些心,你出钱不出力,你专心干事业,西安天地宽,老三老三媳妇给你解决后顾之忧,你给咱把事往大弄,舅跟上你沾光哩。本来老大也该出一份钱,老大管过你爷你爸,为你一家子的调动把腿都跑断了,你回来前还为你媳妇跑单位哩,还为你娃娃跑学校哩,舅的意思,老大就算了,你目前不管咋说是咱牛家寨级别最高的,科长,放县上就是局长,人家当局长的别说养个老人,一大家子的事情都包揽了。当初你就不该早早地转业,当上团长再转业么,转到地方上就是个县长,早早转业,早早跟媳妇过小日子,多少人眼巴巴指望你哩,总算把你指望回来了,你娘至少有人经管了。你要是认为舅说得对,你就铁板钉钉给上一句话,当了营长科长的人么,你给上一句话。”
牛禄喜把大家送到大门外边,临分手时再给每人敬上一根烟,点上,他舅就说:“我也想过上几天你娘在伊犁的日子。”他大伯二伯三伯都这么说。牛禄喜就说:“三十张相片哩,咋不全拿出来?”他舅他伯就说:“相片在老三手里,他当然选对他有利的,他只拿喂鸡种菜的跟你说,往大说,你还没脾气。挨的老三贼得很,你往后少回来些,把你自个过好,老三再贼,他不敢对你娘不好,退一步讲,老三两口子在咱村上对待老人还算好的,吃呀喝呀洗呀,一样一样没说的。当然想过人家大干部那种高级生活,咱农村没那条件。”
老母亲闭着眼不吭声,他舅他大伯,他二伯三伯,他二爸三爸四爸还有村干部,都说牛禄喜不对,不管弄啥事咱要把理占住哩,把理占住咱弄啥事呀就顺当了,旁人也不好说啥。老三牛禄棋越哭越厉害,都吼吼哭开了。大家就说:“老三把声住了,跟牛叫唤一样难听死了,你二哥没言语么,说明你二哥理亏着哩。老二,老二,你说对不对?”老二牛禄喜赶紧点头。老三牛禄棋就把声止住了,到门外边抹了鼻涕。
关上大门进来,老三牛禄棋就站在老二牛禄喜跟前,老三牛禄棋好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跟他二哥打招呼:“二哥,你不要在娘屋里挤啦,给你把屋子收拾好啦,你早些休息。”大院子西边两间房子,老大一间老二一间。老二牛禄喜进了他那一间,里边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都是新被褥,牛禄喜正看着,弟媳妇端一盆热水进来:“二哥,洗脚。”放下盆子就退出去,拉上门。
牛禄喜回到陕西老家,老母亲就说:“儿呀,娘把你奶大不容易,你可要孝顺娘哩。”牛禄喜赶紧回答:“我就是回来孝顺你的,我把婚都离了。”老人就生气了:“你这就是不孝顺!爱琴是个乖娃娃,侍候我老婆子三年,你把人家离了你还有脸说你孝顺我。”老三牛禄棋说:“二哥,这就是你的不对啦,二嫂好歹把咱妈经管过三年,咱是男人咱不管屋里事,屋里那些杂皮事也不好弄,尤其是经管老人,不容易,我两口子经管四五年啦,我两口子知道这里的轻重。其实我也没弄啥,基本是我媳妇春梅一个人侍候老人,我就推测,二嫂不容易,屋里要你回来经管老人是叫你一家子回来,你把我二嫂离了你一个空人跑回来啦,你不对,二哥,你不对。不是兄弟说你,按理说你是我哥,你抽我捶我兄弟都没话说,这件事上我要说话哩,我要替我二嫂说话哩,虽说离了婚不是咱家人啦,咱要占住理,你这么一弄咱占不上理啦,村里人要笑咱哩,你这么弄事你不对,没水平。”老三牛禄棋说着说着就哭了。
牛禄喜刚回西安就接到李爱琴的电话,李爱琴打到办公室,只有总经理有座机,全公司就一部电话,李爱琴在电话亭打的。李爱琴说:“你待在劳动服务公司想调我回去就调不成了。我还想将来跟你复婚哩,咱就慢慢熬吧,我不在你跟前,你自己把自己照管好。”牛禄喜就说:“我买了锅灶,我可以自己吃喝。”李爱琴就笑了。他就告诉李爱琴:“两年后单位集资盖房呀,我算了算,能弄一套六十平方米两室一厅的,有煤气有厨房有卫生间。”李爱琴就说:“那你要盯紧,房子可是大事,有房子才能安身。”李爱琴就把电话挂了。牛禄喜就等着两年以后盖房子。两年以后交一部分钱,房子就到自己名下了,就不用操心了,啥时候盖起都有他一套单元房。他算了算也就三四年,就能住上新房。
儿子王星火讲到这里就问马燕红:“你知道女天神给公牛吃的是啥好东西?你不知道了吧,告诉你,那叫灵芝草,是一种有灵魂的草,比人还聪明还有灵气,牛吃了灵芝草就能上天入地。”儿子王星火指着大坑说:“这是戈壁滩呀,牛都钻下去了,一直钻到地心里,牛累坏了,力气用完了,吃到肚子里的灵芝草就开始用劲,使劲地长呀长呀,就从地底下长出来了,就长成了一棵树。灵芝草长成了树太了不起了,这是一棵生命树,会越长越高的,我也会长高的。”马燕红把儿子王星火搂进怀里,边抹眼泪边说:“你已经长高了。”
牛禄喜就自学大专财会专业,一次能过两三门,后来就过四门五门。牛禄喜在进步,可单位越来越不行了,能调走都调走了,副经理只剩下他一个人。经理不着急,对经理的说法很多,反正喂饱了,还喂了一些关系户,不愁没出路。下边工作人员都是临时性的,出出进进换了好几茬了,待业青年避风港嘛。牛禄喜大专文凭胜利在望,会计证也能乘胜获取,身边的危机时有察觉,很快又被一门一门功课的好成绩给冲淡了。
在那个古老的传说里,女天神创造了地球,地球太重,径直往下坠落,女天神就派公牛顶住地球,地球上就有了生命。生命太多,生活很辛苦很累,女天神就派公牛到地上来帮助这些生命,公牛就更累了,再累下去公牛就会死掉。公牛不怕死,公牛怕的是它死了以后地球上的生命可就惨了,公牛就祈求女天神开开恩,救救地球。女天神就说:“那你就回来吧,不过你要想好了,回到地底下就会死掉,你的心脏会发芽长成一棵树,你的全身都会长成树,你可想好了。”公牛就想啊,迟早要累死,还不如死在地底下,还能救活整个地球。牛心善啊,牛就答应了女天神,女天神也怜惜公牛的善心,就答应给牛吃一样好东西,吃了那好东西,牛就不会死了,就会变成一棵生命树,树上全是生命,生命树上的叶子都有灵魂。
他每个月回去一次。老太太完全安静下来了,有一种气静神凝的感觉。牛禄喜愣了一下,老太太反而很镇静,好像把世上的事情全都看透了,好像心中的许多想法也都想通了,大彻大悟了。牛禄喜反而有点害怕,牛禄喜回到自己屋里还思索半天,坐不住,透过窗户往老太太屋里看,他再也看不明白了。他走的时候,去给老太太告别,老太太只说一句话:“把你自己过好,不要操心我。”
儿子王星火相信树就是牛吃的那个好东西。牛在天山草原吃到灵芝草的那天,儿子王星火也从大人那里听到生命树的传说。
老太太还来过一趟西安。老三牛禄棋胆子真大,把老太太跟碎娃往班车上一放,就给牛禄喜打电话,两个半小时后去长途汽车站接人。牛禄喜都不敢相信老三牛禄棋,两口子把老太太管死死的,老太太就像个囚犯,屙屎尿尿都有人跟,怎么就放心让老太太出来?只跟个碎娃?
第二天,奶奶在家休息,马燕红带上儿子王星火赶上毛驴车到大戈壁去了。一大早出发,下午两点多才赶到戈壁深处那个大坑。也就一人多深,当年丈夫挖的,马燕红来过。牛带着牛黄就从这里进入大地。坑被重新掘开,找不到牛和牛黄,丈夫王怀礼就被害死在这里。大戈壁上这么一个坑,其实没多么深,小孩都能爬上来,冬天可以积好多雪。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在如此开阔的空间风速会越来越快,戈壁滩基本是平展展的,一点褶都不打,跟水泥地板一样,疾风那么顺,一泻千里地扫荡着,突然出现一个坑,风就被撕开一个口子,大地就号叫起来,大地被吹响了,所有刮过去的风再也不完整了。风之后是雪,雪留下来,风里的草籽树种也落下来,就生根发芽就慢慢地长,长起来,长到坑外边已经两三米高了,就出现在孩子的眼睛里,孩子看了整整三年,孩子关注了树成长的全过程。
牛禄喜准时接到了老太太和孙子。老太太很淡,没有想象的那么兴奋。碎娃高兴得很,连跳带蹦,东张西望。牛禄喜请了几天假,白天带老太太和小侄儿逛街,兴庆公园动物园,钟鼓楼,大雁塔,南院门北院门,各种小吃,都是碎娃热火朝天,老太太也笑,但再也笑不到以前跟李爱琴跟那些百岁老人们在一起的程度了,恍如隔世一样。晚上老太太和孙子挤一张床,牛禄喜睡行军床。碎娃跑乏了倒头就睡。牛禄喜就跟老太太聊天,聊不下几句话,这就让牛禄喜吃惊。牛禄喜原以为老太太有好多话要给他说,老太太却无话可说。老太太很快就处于半醒半睡状态,啥时候真正睡着就不知道了。老太太在西安待了一个礼拜,临走前礼节性地去老大牛禄成家待半天,吃顿饺子,下午就回去了。
儿子跟个小大人一样,脑子那么冷静,小家伙从地上拿起望远镜,朝大戈壁上看,边看边告诉马燕红:“你就没好好看嘛,我能把树看出来吗?那是牛吃的好东西,从地底下长出来啦。”儿子王星火把望远镜往马燕红手里一塞:“好好看,看仔细一点。”这回马燕红看清楚了,马燕红也硬了,一动不动,整整一下午,婆婆叫她都没动。儿子王星火告诉奶奶:“妈妈不认真,我训了她两句她就认真啦,要在学校的话老师非罚她写作业写一百遍不可。”奶奶就带王星火去摆摊。马燕红天黑才下来。
不久就接到老太太病重的消息,牛禄喜情急之下动用了秘密存款,牛禄喜从银行取钱的时候手都抖起来了。牛禄喜带了一万元。老太太在县医院,抢救过来了。关键要老二牛禄喜一句话,躺医院呀还是抬回去呀?牛禄喜就问了医生,医生就说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出院,牛禄喜就问费用,医生估算一下,至少得一万多。而且医生还说:“像你妈这病,我刚才仔细问老太太啦,从她描述的那种感觉,综合医院检查的结果,可能是周期性,半年或者一年就发作一回。老人也活不了几年啦,你们做儿女的不要怕花钱。”老二牛禄喜不可能在县上待一个月,就把钱交给老三牛禄棋。人家老三不接,他大伯就说:“按咱这儿的规程,花大钱要找个人过钱哩,老三不好直接接钱,又不是经管老人哩,月月都有哩,红白事,住院做寿,都是花大钱呀,要有个经手的人哩,就有说法啦,外人看着哩。”牛禄喜就说:“大伯,你是咱的长辈,你经手最合适。”他大伯就说:“我就不推脱啦,救你娘要紧么,老三,你先拿一千去缴费,小心人家把药停了。”他大伯从牛禄喜交给他的牛皮纸信封袋里抽出一千元,让老三牛禄棋跑腿。
儿子王星火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一棵树。儿子站房顶朝马燕红招手,马燕红上去,马燕红就看到了那棵树。马燕红一只手端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搂着儿子王星火,越搂越紧。儿子整整看了三年,风雨无阻雷打不动,那棵树就好像是儿子看出来的。马燕红揪住儿子的耳朵,两只耳朵都揪住了,左看右看,好像不认识儿子了,最终还是认出来了。“儿子你真了不起,那棵树让你给看出来了。”
在村口碰上他二伯,牛禄喜给他二伯敬一根烟,点上,他二伯抽一口,就说:“凉侄儿,听伯一句话,心要硬哩,心硬也是孝顺老人的一个办法。”牛禄喜听不明白,他二伯就不给他说了,啥话都不能说多,说多惹麻烦哩。
每次同床后,徐莉莉都会想起经典名著经典影片里的经典爱情故事,徐莉莉会把这种怨气持续一周,而毛驴子也是徐莉莉吵架中使用最多的武器,其实也是新疆很平常的骂人话,徐莉莉不会在同床的时候发作,那样子的话,杜玉浦就惨到家了,不阳痿也早泄了。徐莉莉一周后使用“毛驴子”这个词,给杜玉浦的直接影响就是无比的沮丧,杜玉浦的表情以至于神态,在这种心理暗示下慢慢起了变化,有了驴子的某些特征。徐莉莉就有了理论根据,“说你毛驴子你还不服气,你照照镜子,不用仔细瞧,打眼一看就是个毛驴子。”当着妻子的面,杜玉浦走到大镜子跟前,立柜的门上有面大镜子,椭圆形,半人高,杜玉浦都快崩溃了。电视里出现阿凡提的时候,徐莉莉就会说:“让阿凡提骑上你算了,还能给大家带来快乐。”杜玉浦就大口大口地抽烟,把自己锁在团团烟雾里。
奇怪的是第二次取秘密存款时他手没抖。他接到老三牛禄棋的电话,老三牛禄棋还想多解释两句,他就把电话挂了。他只要老太太病了这句话,其他都是多余。他取了两万人家就用了两万,估计最多也就这个数了。牛禄棋知道还有许多次。大概是第三次,他就进病房。
门外边的徐莉莉已经捂上嘴在走路了,走出巷子就拦一辆出租车上去,就流下泪,就给司机说你随便开不要停下来。司机就在城外绕来绕去。司机是个下岗女工,知道女人的心事,也不打扰顾客,顾客可以尽情地哭尽情地悔恨。徐莉莉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来恨自己,杜玉浦生前常常挨骂的一句话就是毛驴子。新疆女人骂新疆男人毛驴子,等于说你是牲口,只知道往女人身上上,不知道往女人心上上,不顾及女人的心理感受。杜玉浦是这样的人吗?徐莉莉说一下毛驴子,杜玉浦就抽一下。“你抽筋呀你,你再抽还是个毛驴子。”
他娘跟弟媳头对头嘀嘀咕咕,他以为走错了地方,病床上的其他病人咳嗽,咳嗽了三次才把他娘跟弟媳妇唤醒了,他也听见了他娘说的话。他娘说:“我了解你二嫂,你二嫂不会让你二哥空手回来的,从老二嘴里套话是欺负咱老二哩。”老二牛禄喜就站在老太太跟前了,老太太一点也不慌张,老太太扬起脸问老二牛禄喜:“娘说得对不对?”老二牛禄喜就说:“对着哩。”弟媳妇就不慌张了,弟媳妇望着婆婆,弟媳妇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钦佩,也是这个碎妖精这只麻狼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婆婆,牛禄喜多少有点感动。弟媳妇偎在老太太身边就像亲女儿,老太太还搂了弟媳一下,老太太就说:“我去西安老二住的地方看一下,我就知道老二没空手回来,老二藏下的钱不少,我才拿定主意治病呀。”老太太又扬起脸问老二牛禄喜:“娘说得对不对?”老二牛禄喜就说:“对着哩。”老太太就说:“我老二乖得很,我说啥我老二听啥,老大老三不如老二。”弟媳就说:“不是老大老三不如我二哥,是老大老三没本事,孝顺老人呀还要有本事哩。”老太太就说:“我老二凭的是真本事,攒的都是良心钱。”
离开马燕红家的时候,马燕红也感觉到徐莉莉对驴子不同寻常的感情,马燕红就说:“你要喜欢你就牵走吧。”“你让我骑着它?”“骑上它就成阿凡提了,做阿凡提多好呀,谁敢惹您呀。”“你留着吧,我会经常来,看看老同学,再看看亲爱的小毛驴,你可要好好待它。”那一刻驴的眼睛有了神光,马燕红叫起来:“亮了,亮了,驴眼睛亮了。”驴眼睛不但亮了,眼瞳里还有个人影,一点一点浮现上来了,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徐莉莉和马燕红互相看一眼,那不是杜玉浦吗?马燕红见过杜玉浦,徐莉莉回娘家的时候少不了杜玉浦,逛街的时候也一样,就逛到菜市场,就跟老同学马燕红聊上一会儿。男人杜玉浦跟马燕红打个招呼后,就躲到一边,就从地上抱起马燕红的儿子王星火,王星火还不会走路,在地上爬呢,捡到什么吃什么。杜玉浦就从孩子嘴里掏出菜帮子还有泥巴,甚至还有羊粪蛋,杜玉浦用矿泉水给孩子洗手洗脸洗嘴巴,给孩子买了拇指小饼干,送给马燕红的时候小泥猴王星火已经成了一个干干净净怀抱饼干盒的洋娃娃。马燕红一个劲地夸杜玉浦:“你真是个好人,老同学你真有福气。”徐莉莉就说:“就凭这个说他是好人?”马燕红就说:“喜欢小孩喜欢小动物的男人就是好男人。”杜玉浦给马燕红一家人留下了好印象,马燕红家的毛驴见过杜玉浦都念杜玉浦的好。马燕红就给徐莉莉下保证:“老同学你放心,我给你养好好的。”徐莉莉往出走的时候马燕红还撕住驴耳朵,左看右看:“你这毛驴子也活出人样来了。”
病友们就学说对面高级病房里的老太太,那个老太太儿子在县上当局长,从早到晚来孝敬的人排队进哩都进不去。那个老太太还到大病房来过,还卖派他儿子有多孝顺。大家就说:“你只一个儿么,来的那些人都不是你儿么。”那个老太太就说:“抱着贡品献到我跟前的我把他们都当儿哩,周文王一百个儿子哩,孝敬我的才八十三个,还差十七个,本来今天出院哩,不出啦,再住上几天,凑够一百个再出院。”能听见走道里的声音,有三四个男人进去了,热辣辣的问候声里能听出来是来孝敬局长母亲的。这边大病房里有人算一下:“算得准得很,刚念叨凑不够,眨眼就来了三四个,皮能得很,怪不得生县长哩。”又有人说:“不是皮能,是皮大,大得跟蒲篮一样,跟涝池一样,能养下一百个儿,计划生育哩,咋把尺寸大小不计划计划,咱也想生个局长县长哩。”牛禄喜他娘就说:“不能随便扯上周文王,周文王是圣人,嘴要留上一点。”牛禄喜他娘及时制止了大家的胡说八道,大家都觉得这话有道理:“周文王是咱的老先人,咱要敬哩,说谁都不能说周文王。”
徐莉莉先忙自己的事情,忙完后就直接去马燕红租住的地方。孩子还没放学,马燕红忙着去买些招待客人的东西,老太太也东家西家去借东西,门开着,院子里就一头驴,客人刚进去,驴子就一阵欢叫,徐莉莉就知道来对了地方。驴子还在叫,徐莉莉就礼节性地安慰一下驴子,徐莉莉就愣住了,徐莉莉从驴子的脸上看到了孤独与忧伤……灰扑扑的长脸,太长了,把整个面部拉成了苦瓜形,眼睛就显得特别大,像沉在盆地底部的即将干涸的湖水。记者徐莉莉走遍了天山南北,亲眼目睹濒临消失的艾比湖与玛拉斯湖,还有已经消失的罗布泊,徐莉莉读过俄罗斯作家普里什文的书,普里什文把湖比喻为大地的眼睛,这些眼睛全都干涸了。她的丈夫杜玉浦就出生在罗布泊南缘,杜玉浦就有这么一双失神的眼睛,厚厚的眼镜片都掩饰不住的忧伤与苦涩,一下子出现在灰扑扑的毛驴脸上。驴子感应到了,喷薄而出的是一声饱满的哭声,噢的一下,浑圆潮湿,跟热泪一起出来了。徐莉莉也哭出了声。幸亏跟前没人,就徐莉莉和驴子,一唱一和。徐莉莉就是从那个时候真正走进丈夫的心灵世界。杜玉浦刚刚去世,她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葬后一个多月了,她还打不起精神,亲友们劝她赶快走出阴影,同事们劝她赶快振作起来,现代女性又不是封建时代,领导仁慈,给她放假,半年内不安排具体工作,一切随意。她就有条件随心所欲,云游四方就游到乌苏老家就遇到了老同学马燕红,马燕红几乎跟她同时丧夫,同病相怜,她们就走在一起了。她提前一小时赶来,这一小时太珍贵了,多少年后她想起来都感激不尽,她从驴子的苦瓜脸上看到了杜玉浦以及杜玉浦的灵魂,她就在驴子的陪伴下失声痛哭,没有一点准备,突如其来,这才是真正的伤痛。
牛禄喜他娘就提起她在伊犁给边疆人讲周文王的往事,还讲到了臊子面。弟媳就说:“你千万不要说臊子面是回锅汤,回锅汤不卫生,外地人不喜欢。”老太太就说:“你说不喜欢人家就不喜欢了!我给他们直说,想吃原汁原味的臊子面就把汤倒回锅里烧开,我就告诉他们周文王就是凭的这锅汤把事弄成啦,一家人吃一锅汤,越吃越亲,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吃一锅汤,几十个大锅一起调,来回倒,就是一个口味,就把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吃成一家人啦,不是亲兄弟也成亲兄弟啦,不是父子也成父子啦。军师姜子牙老远一闻,西岐上空是酸辣香,端上碗往嘴里吸溜,薄、筋、光,臊子面不嚼往肚子里吸,一口一碗,一口气就是几十碗。姜子牙吸溜了八十三碗,就知道时辰到了,就把四万八千个臊子面吃大的西岐兵将放出去,就跟刮西北风一样一口气杀到朝歌把纣王给灭了。伊犁人听得大张嘴巴,嘴张得跟窑洞那么大,我就说,臊子面不叫吃也不叫吸,叫喝,喝汤哩,大嘴一张,就是一碗。人家就照我说的样子喝,都说我老婆子调的汤好。”
又忙又累的应该是王星火。小学一年级已经相当累了,做不完的作业,做不完的练习册。王星火都能对付过去。王星火的业余时间就是到房顶上去看大戈壁,常常忘了吃饭,奶奶得扯嗓子喊他,奶奶卖菜也没这么喊过。奶奶爬梯子不行,奶奶爬到半截就有点晕,就搂住梯子大口喘气,再慢慢溜下来,在地上坐好半天,揉心口。奶奶再累也有原则,不给马燕红告黑状,马燕红不知道奶奶曾经有过的危险。驴子知道,驴子就叫,驴子最多叫三声就把孩子的注意力引过来了,驴子不但学电喇叭,还学电视。主人家没电视,往主人家走的时候要穿过许多小巷子,从楼房区到砖房区再到土坯房,驴子跟着主人从一家一家门前经过。夏天嘛就把电视摆在院子里,电视里有歌手在大喊大叫,还连蹦带跳,相当于驴打滚,那歌喉已经接近驴子了,驴子一下子就愣住了,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与自信,就敢在老太太从木梯上滑落下来时采用刺耳的电喇叭声音引起小主人的注意。马燕红不反感,但也不理它。直到有一天,有个叫徐莉莉的老同学在菜市场碰到了马燕红,又是叫又是笑,还互相击打,看样子好多年没见面了。
有人就说:“你就这么大方?把手艺全公开了,没秘密了,不值钱了。”老太太哈哈一笑:“人家待我是有啥端啥,咱就得拿出咱的好东西,咱不遮遮掩掩。”老太太突然杀个回马枪:“我用我老二的钱看病呀,我老二就对我没遮掩,老二对不对?”老二牛禄喜就说:“对着哩。”弟媳妇小声问老太太:“新疆不吃大肉你拿啥做的汤吗?”老太太就说:“娃娃到底是个娃娃,你把你婆婆当啥人哩?你婆婆那么大年纪啦不知道入乡随俗的道理吗?拿啥做汤,拿羊肉做嘛,羊肉臊子面,把他们吃的香的!你们就没见那场面,脸红得跟灯笼一样。那里的女人灵得很,一学就会,做了羊肉臊子面叫我去尝,我说不用尝,汤好不好老远一闻就知道了。人家还给臊子面起了个名字,叫周公面,说周公面里头有火,就把人吃成火啦。人家把火喜欢的,给娃娃起名字就用火镰打火,打出火,娃娃名字就出来了。拿牛粪羊粪烧火做饭,新媳妇进门要向火鞠躬,要从火上跳过去,要在火跟前守三天三夜,牲口都要从火上过,把长辈也叫火。你就想想咱的臊子面人家有多喜欢,吃上几碗人就成火啦,人人都想吃,都争着吃。”弟媳妇不再是个碎妖精不再是个麻狼,让母亲彻底地感化了,人家对婆婆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还要人家咋样?
老太太有一整套的办法。老太太不让马燕红洗菜,不要洗,就带点土带点沙子,那些洋芋皮芽子胡萝卜洋柿子就土头土脑,那些绿叶叶菜的根上都带着泥,泥干了也不让剥,就沾在上边,也不给绿叶叶菜洒水。婆婆告诉马燕红:“洗干干净净是哄娃娃伙,娃娃伙眼窝子浅,遇上眼窝子深的人你就哄不住了。”婆婆指的是那些中老年妇女,这伙人是买菜的主力,很挑剔,挑到婆婆跟前就算遇上对手啦。婆婆也不那么客气,依旧是那种寺庙里练就的贡献祭品的动作,但绝不啰嗦,一口价,任你说东道西,不干净啦,蔫啦,婆婆不接话,一双瘦骨嶙峋的裂开许多口子的手举着洋芋皮芽子胡萝卜洋柿子,一声不吭,举一举换一换,顾客离开了,老太太绝不恳求,老太太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老太太知道顾客走不远就会返回来。马燕红还真没这本事。按她的风格,收上来的菜先拉到租住的地方,收拾干净,再拉到菜市场,还要扯嗓子叫喊,好话说尽,那个累呀,没法说。老太太把做生意当成逛庙会了,游戏化了。关键是不累,婆婆媳妇都不累。
回到西安牛禄喜就给李爱琴打电话:“老人家把弟媳妇感动啦,两个人好啦,好得跟娘俩一样。”李爱琴就说:“我明白了,你的钱让人家哄得差不多了。”李爱琴就哐啷把电话挂了,就像咽下去一个东西,电话可是个硬东西。
老太太的打扮也有讲究,去参加红白喜事去逛公园大街,就穿上马燕红买的城里老太太流行的好衣服,一尘不染,很精干的一个老太太;出去摆摊有专用的工作服,这是马燕红开玩笑叫的,一个蓝布大褂,早该扔了,老太太死活不答应。刚开始马燕红也没在意。父亲马来新来看她,就在菜市场聊一会儿,给小外孙带些糖果饼干,亲家也聊一会儿,问个好。马燕红送父亲马来新走到市场外边,父亲马来新就教训女儿:“你婆婆那么大年纪了,给你帮忙你就让老人穿那么差,你不害羞我可脸上发烧哩。”马燕红回去细细一看,婆婆那身蓝布大褂还真有意思,介于不干不净之间,就是旧,绝对是旧衣服不是脏衣服,马燕红记得她用洗衣粉洗过,再怎么洗就是洗不净,洗了跟没洗区别不大,她还是洗。父亲马来新一顿教训,更坚定了她的决心,她非扔掉这件蓝布褂子不可,她刚说两句,婆婆一句话就把她截住了:“我穿个白大褂跟医生一样,我穿套礼服跟贵宾似的,像个卖菜的吗?娃娃你太嫩了,也别听你爸瞎嚷嚷,刚才他那眼神我看见了,男人懂啥呀,就知道使牛性子,跟这个世界隔了一层。”老太太把蓝布褂往身上一套:“娃娃,我叫你洗你再洗,我不吭声你也别叫花子缴公粮假积极。”老太太摆摊去了,马燕红在后边跟着。
没过半个小时老大牛禄成来找他,兄弟两个在茶社找个僻静地方。老大牛禄成问了些老人的情况,老二牛禄喜说得很详细。老大牛禄成不说话,光听老二牛禄喜说话,牛禄喜都把话说完了,牛禄成还不说话,就知道喝茶喝茶,好像这辈子没喝过茶。估计放下茶后就要走人了,老大牛禄成招呼人家再续些水,算是二茬茶了,喝出味道了,老大牛禄成就有精神说话了,老大牛禄成旧话重提,说当初调动的事。老二牛禄喜不明白大哥为啥提这事,老二牛禄喜就不吭声听大哥说,看他咋说。老大牛禄成就说当初说好好的安排老二牛禄喜在银行下边一个分行干会计,调令就这么发的,都定死的事情,谁知道报到的时候起了变化,另一个人硬塞进去,把老二牛禄喜给挤下来了。“你哥官小权轻,只能忍气吞声,只能硬挨,还得赔着笑脸,得罪不起啊,这个世界上你哥能得罪起谁?谁都不敢得罪,又给你没法解释,弄哈(下)这事情,我给谁都说不成,把我在心里噎的,想来想去还是给兄弟你说上一声。”老二牛禄喜就说:“哥你把心放开,放大,再别想这事情啦,我都不想啦你就不要再想,你看我好好的么,没有啥么,真地(的),没有啥。”
妈妈也奇怪,奶奶一辈子没进过城,一辈子待在山底下,都六十多岁了,妈妈还操心奶奶能不能帮上手。奶奶一定要去城里帮媳妇,谁都劝不住,儿子死啦,她不帮媳妇谁帮呀,又不是纸糊哈(下)的。奶奶就来了,往摊子上一坐,一会儿举着洋芋,一会儿举着皮芽子、洋柿子、黄瓜、胡萝卜,每一样菜她都要举起来,双手举着,就像庙里上供品。奶奶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赶庙会,没庙会她也爱往庙里跑,把儿女们孝敬的好东西全转个手贡献给寺庙了。这也练就了一套精湛的上祭品的功夫,只要她老人家把菜往你跟前一举,你马上就有了一种轻飘飘的神仙般的感觉,你就想享用这人间的供品。那些从奶奶跟前经过的顾客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着这老太太,多么慈祥的老人啊,多么真挚热忱的眼神啊,人家老太太压根就不喊叫,就让你看一眼,你就看上了,就买下了。马燕红都忍不住了:“我好歹都在城里混好几年了,我咋就不如你了。”老太太就说:“我是你婆婆,跟你亲娘一样,长一辈呀,吃的麦子比你吃的盐还多。”
老大牛禄成就说到自己家里的事情,就说大嫂的种种不是。大嫂就是爱干净,好像有洁癖,西安女人么,都比较干净,脏兮兮的就不是西安女人了。大嫂回来一次就让村里的女人们惊惊咋咋半个月,这半个月,女人们就穷讲究,用洗洁剂洗碗筷洗锅,用盐水泡黄瓜泡洋柿子,厕所村里人也叫后院,都是冲两三遍,这都是新式厕所水泥浇铸的,老式厕所还用土压,会被人笑话,女人们也就忙半个月。老三牛禄棋的媳妇就坚持到底,老三媳妇把啥好都没学哈(下)把大嫂的卫生习惯全都学哈(下)啦,家里的卫生习惯有人家大嫂一份功劳。西安女人么,过年都回来过,哪怕待一天半天,人家总算回来过。屋里人去西安,大嫂都会留一顿饭,有工夫的话还陪着上街逛公园。三个娃娃抓得很紧,都上学出来了,都工作了,两个儿子,一个北京,一个广州,碎女子留西安,城市养女比养儿强,女留在娘跟前,大嫂会打算。去过大哥家里的人都这么说。大哥一个农村娃么,念个中专,留在西安,摊上大嫂这么个西安女人,已经很不错了,你还要咋?城市女人骚得很,就像裁缝养哈(下)的,没黑没明地加工绿帽子,跟流水线车间一样,丈夫整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安,扣在绿帽子下边了还以为住进帐篷里了。大嫂是个正经女人,是个过日子的女人,是个让丈夫放心安心宽心有尊严的女人,流氓阿飞见了这种女人不会嬉皮笑脸动手动脚,也不会让丈夫动辄跟流氓发生肢体冲突,大哥摊上这么一个女人大哥你还有啥说的?老二牛禄喜替大嫂说了两句公道话。
在市场上他就不这么孤僻,跟大人们又说又笑。奶奶年纪大,算账不行,他就算账。可奶奶招揽生意的本事比他大,奶奶嗓门不大,奶奶就晃着洋芋、皮芽子、胡萝卜、洋柿子,笑眯眯的,奶奶还叮咛孙子,不要吊个苦瓜脸,吊时间长了你就成苦瓜啦,就娶不下媳妇啦。奶奶叮咛孙子:要笑眯眯的,要么人家就不买咱的菜,你是碎娃你要嘴甜,大人就爱听。他嘴再甜也抵不上奶奶的动作。奶奶就说:“你是个娃么,你不要急么,慢慢学,一点一点学,就学哈(下)啦。”
老大牛禄成就说:“你说的都是事实,可女人就是目光短浅,只顾眼前利益只看见脚面那么大点地方,看不长远。当初我就打算把老太太接我这养老,最后一个老人么,鬼大人都抢哩。你还不信,我给你说,老人多了没人抢,最后一个就成宝啦,当初你两口子把老太太接到新疆是诚心诚意养老哩是让老太太过好日子哩,你两口子绝对没其他想法。老三两口子突然鬼大起来了,就想蔓蔓把老太太弄回来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出了一身汗呀兄弟,老三两口子鬼大起来了,把最后一个老人握在手里就等于把皇帝握在手里了,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嫂子都急了,都后悔了,向我抱怨当初应该把老太太接到西安,你嫂子自己抽自己脸。”
那都是去年夏天的事情。才过了一年父亲就不在人世了,王星火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葬礼的第一天,他就没眼泪了。大人们都说这娃娃不知道顾惜自己,拼着命哭啊,一顿饭工夫就把嗓子哭哑了,就把眼泪哭干了。第七天下葬,他都没有泪没有声音。他听母亲用石头击打出来的他的名字。然后他就上学去了,他在同学中显得很孤单。
老二牛禄喜就插了一句:“上回老太太来过西安。”
每年夏天都要把牲畜赶进山里放上几天。那些天,真是天堂一般的日子,那是王星火第一次跟大人进山。父亲、大伯,还有村里许多男人,当然包括一些孩子,要在山里待一个多月,让牲畜起一层厚膘,就可以在秋天使用,就可以度过漫长的冬天。常常会求助于夏牧场的蒙古族哈萨克族牧民,牲畜容易走混,容易生病,在天山深处,碰上谁都会倾力相助。然后煮肉喝酒热闹一番。一直闹到晚上,围着篝火,大人们讲各种离奇古怪的故事,远处有一声一声狼嗥,还能看见狼蓝幽幽的眼睛,一闪一闪。孩子们不但不害怕还很兴奋,这就增加了故事的气氛。有个哈萨克歌手边唱边讲,讲的是乌古斯汗,乌古斯汗吃了母亲的初乳就不再吃奶,就吃生肉吃饭喝麦子做的酒,就开始会说话了。四十天后,他就长大了,走路了,玩耍了。他放牧,骑马,打猎,他长成一个青年,他开始祈祷上天,直到夜晚,天上就降下一道蓝光,这光比太阳还灿烂,比月亮还明亮,这蓝光里独自坐着一个少女,乌古斯汗就娶了她。她就给乌古斯汗生了三个娃娃,都是顶天立地的儿子娃娃,老大就叫太阳,老二就叫月亮,老三就叫星星。又有一天,乌古斯汗去打猎,看见一棵树,树洞里独自坐着一位少女,乌古斯汗就娶了她,她就给乌古斯汗生了三个儿子娃娃,老大叫天,老二叫山,老三叫海……王星火就把这个故事跟父亲联系在一起。儿子王星火眼中的父亲形象就十分高大十分完美了。
老大牛禄成就说:“那是老三给咱俩示威哩,你嫂子给老太太包了饺子,还塞了些零花钱,老太太一走,你嫂子就后悔了,女人心细,女人能看出男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我是亲儿我都没看出来。人家你嫂子只说了一句话:咱妈让老三两口子捏住了,捏得死死的,解都解不开。我身上的冷汗就出来了,你嫂子就抽开自己了,这个蠢婆娘。”
等大人醒来,王星火已经端来洗脸水,王星火早早把尿盆都倒了。大人只问他一句:“看清楚啦?”他恭恭敬敬地答大人的话:“看清楚啦看清楚啦。”马燕红就喊叫:“大清早又给娃灌洋米汤哩。”王怀礼就说:“我管教我儿哩,我要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水有多深,这都是做父亲的责任,女人家就不要乱喊叫了。”王怀礼说到这里,就一伸手,儿子王星火已经泡好了茶,把茶缸递上去,双手递的,王怀礼端上茶缸噗噗吃两口,瞅一下马燕红。就在王怀礼喝茶的工夫,马燕红发现今早该她做的事情全让儿子王星火给做了。王怀礼给儿子王星火递个眼色,儿子就给大人打个招呼退出去。不等王怀礼吭声,马燕红绷不住了:“我咋这么糊涂?你管娃哩,我还当你给娃灌洋米汤哩,我还拿鞋底抽你,你也抽我两下,拿大耳光子抽,使劲抽。”王怀礼就笑:“你看我是打老婆的人吗?赶紧做饭,我饿啦。”马燕红就去厨房做饭,边做边嘀咕:狗日的王怀礼,以前咋没看出来哩?男人就是男人,男人就是厉害!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老二牛禄喜就说:“老太太没有那么糊涂,脑子清楚着哩。”
王星火真是个听话的孩子,从天明看到天黑,看着太阳落下去,晚上大人睡觉他不睡,他趴被窝望着窗外。妈妈说什么他都不理妈妈,妈妈就问爸爸:“你给娃灌啥洋米汤啦,娃瓷不瞪瞪像个瓷锤。”“娃娃伙不瓷叫你瓷呀,你好像没做过娃娃伙,你好像一晚上长成个大婆娘。”爸爸头上挨了两鞋底,爸爸先睡了,妈妈也睡了。灯灭了,外边反而亮了。月亮出来了,王星火就盯着月亮。中间打过盹,也可能睡着了,没人知道,他把月亮盯得死死的,月亮也不敢含糊,月亮浑身上下紧绷绷的,直到天明往下落都那么圆那么紧,太阳紧跟月亮后边就上来了,跟压跷跷板一样,一头下去另一头上来。王星火同时看到了太阳和月亮,王星火就摸一下自己的卵蛋,王星火还是个娃娃,王星火一下子就明白太阳月亮是老天爷的两个卵蛋。
老大牛禄成就说:“老人到这个时候啥都不管了啥都不顾了,落谁手里就是谁,不用人家指示,连暗示都不用,都是心知肚明,知道自己该弄啥不该弄啥。还有死亡的恐惧,兄弟呀,人在恐惧当中还能顾及谁哩?人能变成自己完全料想不到的东西。”
有时他会把望远镜对准太阳,太阳跟气球一样快速膨胀,立即爆炸,嘭!一下子就黑了,可以听见太阳的碎片跟打碎的瓦盆一样哗啦啦掉下来,掉了好长时间,他眼前才亮起来。太阳小多了,也跑远了,一个劲地晃,跑太快,就喘,就晃着身子喘气,再爆炸一两次太阳就炸没了。王星火就不再用望远镜看太阳。望远镜是高科技,给太阳使用高科技是欺负太阳呢,王星火不能再欺负太阳了。爸爸活着的时候教育过他,他端着鸡鸡对太阳尿尿,爸爸就训他:“这样对太阳不礼貌,懂吗?”他不懂,也不服气,爸爸就吓唬他:“太阳一发火就把你鸡鸡烧煳了。”他是儿子娃娃,他可不是吓大的,他鼓头鼓脑的,一点也不害怕。爸爸就变个法子:“小鸡鸡不能在大鸡鸡跟前撒野,太阳就是天上的大鸡鸡,你仔细看,看看你的鸡鸡大,还是天上的鸡鸡大。”他就掏自己的鸡鸡,连卵蛋都摸出来了,他穿的开裆裤嘛,他就叫起来:“太阳没有蛋蛋。”他已经让大人套住了,大人就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好孩子你真聪明,你真懂事,你真是爸的乖儿子,你知道太阳应该有个蛋蛋,你就要有耐心,从天明看到天黑,再从天黑看到天明,明天你再告诉大人你看到了啥。”
老二牛禄喜就说:“老太太又说又笑不像害怕的样子。”
王星火端着望远镜看南边的大戈壁。他不知道为啥要看戈壁。望远镜稍抬高一点就把天山收眼底了,还有四棵树河出山的那个大峡谷,峡谷的东侧是黑森林,西侧是草场,太阳一出来就照在那地方,大公牛就是在那里吃了灵芝草。王星火长大以后才知道灵芝草与牛的关系,目前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公牛在那里发现了好吃的东西,不用说就是优质牧草,比如苜蓿比如燕麦比如羽毛草。这些草他都看到了,可他还是把镜头投向了茫茫大戈壁。准噶尔盆地是一圈一圈圈起来的,从山前浅草带到戈壁荒漠带,再到绿洲深草带,再往前就是茫茫沙漠了。他的家就在大峡谷的出口,四棵树河的西岸。镜头在村口停一下,就跳开了,一下子就投向了村庄与县城之间辽阔的大戈壁。他看到的全是石头,有白的有灰的有青的,有红的也有黑的。他的目光就停在黑戈壁上,他看到了一块块黑石头。妈妈就是拍着黑石头喊他的名字。他实在不明白黑石头有啥好看的,他就这么一遍一遍地看。
老大牛禄成就说:“那是你没看出来,你要是能看出来,我就不跟你说这么一河滩的话了,你要是能看出来,你就成鬼大人了,兄弟你还不是鬼大人。”
周末,小主人就带它到野外去吃草。它唱了,还打滚了。驴子的舞蹈就是满地打滚,驴子不像马那样只会在草地上滚,驴子可以到处打滚,沙地乱石滩,盖满浮土的路面,驴子多投入啊,不同的场合会滚动出不同的声音,显示出不同的角色。小主人乐坏了,乐完了也就忘了。小主人除过上学、帮大人干活,礼拜天的时候就端着望远镜到房顶上往远处看,看好长时间。平房顶上可以晒东西,堆杂物,夏天还能睡觉。院子靠墙的地方有梯子,王星火的业余时间就在房顶上度过。
老二牛禄喜就说:“我只有一个想法,老太太活好比啥都好。”老二牛禄喜还告诉老大牛禄成:“就在我回西安之前就在医院里,我亲眼看见弟媳妇跟娘和好了,跟亲亲的娘母俩一样,娘高兴地(的),娘话多地(的),讲了那么多故事,都成故事大王了。进医院时我都后悔过,我都想打退堂鼓,我都发誓再不吃亏啦,进去一看,我就是块石头都被那场面烧热了,娘把媳妇搂在怀里就跟搂亲女儿一样,她在伊犁就这么搂过我媳妇。我还有啥后悔的?我就一个感觉,值!值得!”
马燕红隔天出去。马燕红守摊子的时候,奶奶就跟王星火待家里。奶奶做饭,王星火给妈妈送饭。小毛驴在院子里吃草乱叫。小毛驴比牛差远了,马燕红原打算还用牛,看了几头,都看不上,大概是以前的大公牛太出色了,也可能见了牛想起伤心事,就买了小毛驴。其实驴很听话很能干,女主人完全把它当牲口看,不贴心,驴就很委屈。驴并不蠢,驴听见人家蠢驴蠢驴地议论它驴就愤怒了,长一声短一声叫起来,全是怨气啊。女主人就抽它:“叫丧啊叫,你爹死了?你娘死了?”驴就噎住了,大瞪着圆眼,泪都要下来了。女主人没用鞭子,用苜蓿,抽完了,还把苜蓿切碎拌在木槽里叫它吃,它吃得下去吗?驴想告诉女主人驴并不蠢,驴从女主人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女主人对原来的牲畜有多么好,驴也可以推断出它的前任有多么优秀,驴一下子就正经起来,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期待。驴就叫起来了,不是那种发情的叫,而是长一声短一声的歌唱,常常有人停下来侧耳倾听。这些人都是外人,过路人,引起他们的注意相当重要,至少可以证明驴子不笨。已经有人称赞它了,当然是对女主人说的,“它要能说话它就能上台比赛。”“能上电视。”女主人就瞅它一眼,“它当不了演员,它只能干活。”主人完全把它当劳力了,不过没指责它。驴在找理由,还有一点很重要,主人没阻止它唱歌。许多能歌善舞的牲畜在主人的皮鞭下丧失表演的天赋,沦为单纯的苦力。驴这么想就很知足了。
老大牛禄成就叫起来了:“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老二牛禄喜就说:“哥你别喊叫,这里是茶座,人家都看哩。”老大牛禄成就捂上嘴,可捂不上眼睛,眼神那么复杂那么惊讶,好多年以后老二牛禄喜都忘不了大哥那种眼神。
九月初,儿子王星火按时上了学,在县城某小学上一年级。奶奶守摊子。住不起砖房了,搬到土房子里,差不多到城外边了,都跟庄稼地连在一起了。好一点就是院子里有菜窖,可以拉车子进去。也用不起大板车了,就用架子车,也用不了大麻袋,就用蛇皮袋子。一个礼拜出去两三次,小毛驴驾车。王星火放学就赶快做作业,做完作业就跟奶奶一起守摊子。小家伙会算术,算账比大人快。
母亲的时间到了。远在西安的老二牛禄喜感觉不对劲,心里老惶惶,就慌慌张张回来了,见老太太才松了口气。老太太高兴地(的)话多地(的),旁人就走开了,让人家娘儿两个好好说。基本上是老太太一个人说,老二牛禄喜坐板凳上喝着热茶望着他娘,他娘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周文王,这回老太太没说臊子面也没说周文王的一百个儿子,老太太专说周文王的长子伯邑考。
人生就这么回事。
“相传周文王能掐会算,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的卦象都能推演出来,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算过周文王。纣王就害怕了。我的大大,生娃娃生不过周文王,废了贤惠的黄皇后,纳了骚狐狸妲己,还是生养不成,把纣王愁得,整天想着把皇家的香火弄旺,后人传说的酒池肉林,根子就在这上头,吃好喝好把人养好,抓儿呀养女呀就有本钱啦。人家周文王吃的是酸辣臊子面,汤里有火,越吃越旺,还不伤天害理,酒池肉林招人怨么,纣王就不如文王会做人。做人就要做这样的人,把事弄了,把好名声也落下来了,纣王啥事没弄哩名声就瞎了,瞎得没边边,还把自己气得吼吼地(的)。爱倒是非的申公豹就给纣王出瞎主意,周文王不是能算吗?咱就拿他大儿试上一家伙。纣王的两个忠臣就是这么遭殃的,忠臣的心不是红的吗?掏出来看看呀?忠臣就把心掏出来了,人也死了。纣王就用这法子对待周文王,把周文王的大儿子伯邑考杀了,烂成臊子,西岐人不是爱吃臊子面吗,咱就把你娃做成臊子,不让吃面,就让你吃臊子,吃臊子肉夹馍。就给周文王上了一盘肉夹馍。老汉饿日踏咧,人家故意吊老汉胃口,把老汉饿了两三天,人上年纪吃不了多少,可也经不住饿,人上年纪可怜得很,娃娃,就由不得自己啦。”老太太说到这里哇哭了一声,又压住了,咽下去了,又说开了。
男人们喝茶抽烟,等着吃饭,就悄悄议论:“男人是石头砸死的,她还攥着石头跟敲锣一样,叫人头皮发麻。”“她不知道凶器是石头,去给她说一哈(下)。”正要去给马燕红说一哈(下),马燕红的声音大起来,把石头的击打声压住了,全都是王星火王星火。男人们就愣住了。“她这是啥意思,她一个劲喊儿子王星火王星火,好像生娃呢好像不是死人。”抽烟的喝茶的全都扭过头伸长脖子朝灵棚那边看,全都看见马燕红手里捧着一盏灯。马燕红击打石头的幅度不大,用的是暗力,一张一合,打出的火却不是,黑石头多少含着铁,也可能就是铁矿石,马燕红在村口路上随便捡的,没想到打出的火光跟铁匠铺里一样,一张一合,哗一下就亮起来了,从外边往棚子里看就像是捧着一盏灯。嘴里喊着儿子王星火。儿子王星火就跪在大人跟前,一身孝,挂着泪,哭得都没嗓子了,眼睛迷迷糊糊看啥都是一片混沌。“娃哭懵了,哭迷瞪了,娃这么小小点,他爸就把娃丢下了,把娃吓坏了,喊叫喊叫就把魂喊回来了。”“就要他妈喊哩,他妈喊才认哩,王怀礼才能走安生,要么不安生,墓堂就是天堂就是人最后安生的地方。”
“就说这伯邑考,明明知道去朝歌活不成,还是咬着牙去了。不去不成啊,他爸周文王在朝歌押着。娃乖得很,孝顺得很,就去替他爸送死。臊子面吃哈(下)的娃么,模样又好,心地又善良,跟纣王一比,高低上下就出来了。按说这纣王也是个能人,文武双全,做太子的时候,王宫大殿塌啦,纣王一个人就把柱子托住,让父王跟大臣们逃出来,这么大的力气,把老虎逮住当鞭子甩哩。肚子里的文才更了不得,只要一张口,谁也说不过他,能把瞎的说成好的,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香的说成臭的。说是大得没边边,这么强横的男人,妲己都生外心哩,好男人谁都爱,好女人爱,瞎女人也爱,妲己对伯邑考动心思啦,伯邑考就遭大罪啦。死就死么,把人烂成臊子,叫周文王往下咽。老汉都饿疯了,就一口吞下去了,全咽下去了。周文王知道他吃的是啥东西,就是不懂八卦,不会掐算,就是一个平常人,父子连心,都能感觉到的。周文王能忍着就是想活着出去,就是想多活上几年。老人多活几年,跟树一样,给后人遮阴哩。老人并不怕死,老人就跟树一样,要把树股撑开,要把叶子长全,要把果子挂满,要把鸟儿招来垒上窝,要让太阳、月亮、星星盘绕在头顶上。”老太太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就望着窗外,望着院子上空的蓝天。
当人们把丈夫的尸体抬回来时,马燕红没有号啕大哭,马燕红不知从哪里捡两块黑石头,在丈夫的身边一下一下击打,每一下都打出了火星。儿子王星火就跪在大人跟前,马燕红嘴里就喊着儿子王星火。死在外头的人不能进村,灵棚就搭在村口。医院给王怀礼整过容,大哥和村里的男人们给王怀礼擦洗身子,穿好衣服。他们见过王怀礼的伤口。公安人员给他们介绍过案情,尸体被发现时案犯早逃走了,立了案,能不能侦破不好说。但凶器很简单,就是石头,戈壁就是石头,从词的含义到形态都是石头。男人们抬尸体回来,看见马燕红拿着两块黑石头,男人们都惊呆了。马燕红就在男人们跟前,带着儿子王星火,一下一下拍击黑石头,每一下都能打出白煞煞的火光,太阳底下的火光从来都是白煞煞的,不细心看就看不出来。马燕红就在男人们跟前,男人们全都看见了石头打出来的火光,男人们就反应过来了,不再像木头人一样站着不动,就动弹开了,就把王怀礼抬进灵棚。马燕红和儿子王星火到灵棚里守灵。有棚子遮着,光线暗些,马燕红打出来的火光就亮多了,就像一盏灯。
老太太描画的树此时此刻已经从地心长出来了,已经出现在马燕红的儿子王星火的望远镜里,老太太在伊犁跟那些百岁老人聊天时就知道有一棵生命树,每个人的灵魂都长在生命树上。
马燕红还记得接生的医院就是当年给她刮宫的那家。后来母亲来了,父亲马来新也来了。马来新边走边看,走到产房时马来新惊讶得说不出话,马燕红明白父亲的心思,这个秘密只有她和父亲知道,她笑着告诉父亲:“我生了儿子,名字都起好了,星火,王星火。”女婿也说:“她一路上就念叨这个名字,这是个好名字,我都起不了。”马来新就笑起来,马燕红看见父亲如释重负的开心至极的笑。
这棵生命树长出来了。
这是哈萨克人的习俗,哈萨克人给孩子取名的时候,父亲用燧石打,边打边默念孩子的名字,当火星出来时就把孩子的名字叫出来了。妻子给未出生的孩子起好名字,就安静了,就躺在两个呼呼大睡的女人中间,就很骄傲地讲叙草原上古老而庄严的命名仪式。王怀礼就不停地赞叹,进而赞美,最后夸奖王星火是个好名字。
老太太的手就从老二牛禄喜手里抽出来,在自己身上掏啊掏啊掏好半天,从贴心口的地方掏出一枚杨树叶子大的银发夹。“这是我在伊犁逛街时买下的,送给你媳妇,别忘了拿上九个白面糕子一手帕花生枣儿,咱是汉人咱不拿馕,咱不拿苹果,咱拿白面大糕子花生枣儿。”
天很快就黑了,升上天空的是星星,不会有月亮了;星星那么大,快要掉下来了,跟熟透的苹果一样。孕妇安安静静,婆婆和大嫂就不操那么多心了,很快就打起了呼噜。公牛迈开大步,走得稳当结实,蹄下很快溅起火星,那是马蹄才有的景象,丈夫兴奋地嗨了一声,马燕红和马燕红肚子里的胎儿也嗨了一声。马燕红就愣住了,她以为是幻觉,她静下心,她就感觉到胎儿的力量,她再次看那些一起一落的火星,她就认定她要生儿子了。王怀礼就说:“儿子女儿都一样。”王怀礼说话的口气像个城里人,王怀礼没说出来的另一句话就是:城里人只能生一胎,咱们可以生两胎,咱们还可以再生。这已经让马燕红很满足了。马燕红就让丈夫把车赶快一点,丈夫以为她要生了,后来发现不是,马燕红坐起来了,马燕红数那些一起一落的火星。牛跑起来颠得厉害,踏起的火星又大又亮,跟铁匠铺一样,王怀礼很紧张,反复提醒肚子肚子、肚子里的娃娃。马燕红不理他,马燕红跟巫婆一样两眼炯炯有神,嘴里念念有词,后来王怀礼才知道马燕红念叨的是将要出生的孩子的名字。当公牛踏起最大最亮的火星时,马燕红就把孩子的名字喊出来了,理所当然地是星火,“王怀礼听见没有,王星火,王星火是咱们的儿子。”王怀礼说:“是孩子,目前还是孩子,应该叫孩子。”
老太太的时间就到了,就把眼睛闭上了。孝子们就哭开了,吼吼地哭,跟牛叫唤一样,老太太就听不见了。
马燕红还记得她生儿子那天晚上,丈夫王怀礼赶牛车送她去医院的情景。通往县城的沙石公路沿着四棵树河,那也是当年父亲马来新用马车送她的路,也是在晚上。婆婆和嫂子陪着,她们都奇怪马燕红不哼哼唧唧,孕妇临产都要闹的。马燕红抱着圆鼓鼓的肚子满脸幸福的样子。大哥要用拖拉机送,村里的人甚至要用小货车送,马燕红就要牛车。家里人见识过马燕红有多么喜欢这头牛,王怀礼也喜欢这头牛,他们两口子理所当然地要让新生儿得到公牛的保佑。大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就铺上干草白毡毯子,还有被子还有枕头,一左一右有婆婆和大嫂。牛车慢悠悠也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