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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安静了一段时间,舅舅来了一封信,弟弟病了,都住院了,家里全都乱了,还附了一张弟弟打吊针的相片。老太太当时就不吭声了。李爱琴就说:“你是哥你请假回去。”牛禄喜说:“我回去最多待一个月,要是个慢性病半年都打不住。”信上又没说是啥病,光说呕吐发烧说胡话,喊着想他娘,要见他娘。舅舅写了一大段,弟弟还在信后边歪歪扭扭写了一句:娘,儿想你,儿死呀,儿见不上你老人家啦!老太太乱了方寸。天下老人爱小儿,小儿子来这么一下,一下就把老太太击垮了。

过了一段时间,来信说家里人手不够,叫老太太回去抱孙子。李爱琴就跟牛禄喜说:“千万不能让咱妈回去,咱妈在咱这享福哩,回去受罪呢。咋办呀?咱只能勒紧裤腰带多寄些钱,让他们雇保姆,咱出钱,替老太太出钱,信上就这么写,面子上好看。”牛禄喜遇上这种事情就像个傻瓜,完全听媳妇的。媳妇还叮咛牛禄喜,千万不要告诉老太太寄钱雇保姆的事情。果然,老太太听到信上要她回去带孩子,老太太就说:“我生养了两儿两女,就没麻烦过两个老人,她生一个娃娃就想缠老人的腿,她想得美。”老太太吃着饭吃着吃着就把碗放下了:“那个碎妖精想啥哩我知道,看着我老婆子吃香的喝辣的,她鼻子眼窝不受活。”牛禄喜就说:“人家又没来咱这,你就别胡思乱想啦。”老太太看电视去了,李爱琴就对牛禄喜说:“你还是老太太养下的,你比老太太差远了,老太太简直像个哲学家,一针见血,一眼就把对方看透了,你是个木头。”

平静了两天。老太太打奶的时候又听到哈萨克老头唱《劝奶歌》,老太太已经能听懂这首歌的含义了,那是牲畜抚养孩子的圣歌,女人听了都能流泪。吃饭的时候老太太说:“收拾一下我回去。”屋子里静悄悄的,老太太说完,回自己屋里半天不出来。老太太甚至把她的结局都想好了。李爱琴进去抓住老太太的手,李爱琴不知道她该说啥。老太太就说:“我想了两天我想通了,我斗不过那个碎妖精,我得回去,这是命,没办法,咱不能让村里人笑话。”李爱琴后背发凉,凉气很快遍布全身,身上的血都凝固了,就感到彻骨的冷。李爱琴送婆婆去乌鲁木齐,卧铺票,火车开动的时候,车窗里的老人和站台上的媳妇都哭了,车轮越来越响,谁也听不见她们的哭声。

李爱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家来信,弟媳生了个儿子,要过满月,邀请哥哥嫂子带上母亲回来过满月。李爱琴就说:“路太远回不去,咱多寄上些钱。”寄的钱能办场婚礼,老太太心疼那些钱,老太太抱怨:“行个情就行啦,钱又不是狗屙哈(下)的。”李爱琴就说:“咱人没回去么,多寄些钱村子里也好看。”

老家来信,不再提及弟弟的病,而是特别强调母亲病了,李爱琴就交给牛禄喜一笔钱,去寄吧。一年总有三四回,差不多每个季度一回,好像老太太回家以后一直在病中。这种情况延续了两年。李爱琴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大哥大姐二姐舅舅加上弟弟联名来信,要牛禄喜全家调回去,老人老啦,需要儿女们轮流赡养。信上还说你们在外地太清闲啦,该回来给老人尽尽孝了,不能光知道寄钱,要给老人端屎端尿哩,要给老人做饭烧炕洗脚哩,要讲人情世故哩,该走的亲戚要走哩,零零碎碎一大摊。

好多年以后徐莉莉拜访李爱琴时,没有发现这张“生命树”剪纸。徐莉莉走进伊宁市郊区那个简陋的小院子,看了每一扇窗户看了每一个角落,徐莉莉甚至看见了墙上悬挂的老人与胡杨树的合影,徐莉莉甚至脱口而出:“胡杨就是生命树嘛。”李爱琴默默地沏茶、切哈密瓜切西瓜,一声不吭。来伊犁之前,牛禄喜给徐莉莉描述了这个院子的里里外外,包括墙上老人与胡杨树的合影,包括老人亲手剪的那幅“生命树”。在牛禄喜的描述中,那张剪纸原打算要贴在窗户上的,李爱琴都出去买胶水去了,同时也带回了老家的来信。这张陕甘黄土高原风格的“生命树”剪纸最终没有贴到窗户上。

开始联系调动。跨省区调动跟登天一样。调动的事都是大哥大嫂经办的,人家跑路,他两口子出钱。又这么过了两年,花去不少的钱。牛禄喜回去了一趟,问题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老太太每天都要对着照片看大半天,老太太要确信那个跟胡杨树对视的老人是她本人,老太太才开始一天的活动。有一天老太太认出了胡杨树,确切地说应该是胡杨树唤醒了老人的记忆。在陕甘一带,周人发祥的黄土高原,古老的剪纸艺术里就有生命树。老人立马动手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李爱琴下班回来,走到老人身边老人都没有察觉。老人埋头铰红贴纸,老人把整个世界都铰进去了:一棵大树,枝干参天,花叶茂盛,树两侧一对猴子捧着鲜桃,树梢上卧着仙鹤,松鼠在树杈上蹿动,树顶长着人面鹿角,象征不断萌动的生命力。

老太太回去后,不要说家里人,村里人都吃一惊,都认不得了,不知哪里来的这么洋气的老太太。两年没回来,换了个人似的。老太太走亲访友。媳妇把孙子往老太太怀里一塞,老太太该干啥就给人家干啥,老太太一路上把这些都想到了,老太太很坦然,碎妖精一招连一招,老太太还是那么坦然。老太太回来不到半年,眼见往下瘦,眼睛里亮亮的光暗下去了,跟断电的灯泡一样。村里就有人把话说到老三媳妇面上:麻狼就是厉害,老人家从新疆回来就像头大象,麻狼三锤两棒子把大象拾掇成老鼠。麻狼就跟人家说:几千里路坐火车哩,把老太太累日塌咧,甘肃麦客子都跑不了那么远,老人家去给老二带娃娃不容易啊。麻狼三言两语就把话岔开了。麻狼回来就跟老三商量办法,就让老三去西安一趟。不能这么糟蹋人么,就把各路亲戚发动起来,就有了调老二全家回来这件事情。

牛禄喜正在翻相册,牛禄喜就推想老家兄弟姐妹们想母亲,牛禄喜就挑出一些相片,一沓子呢,挂号寄回去了。有底片可以再洗,牛禄喜就重新洗了,李爱琴带婆婆带孩子回来时,相片已经洗出来了,装进相册了。李爱琴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又说不出什么。李爱琴讲了母亲与胡杨树。相片洗出来,连老太太自己都感到吃惊。李爱琴告诉牛禄喜这些照片就不要往老家寄,咱们自己留着。那张老太太与胡杨树对视的照片放大后装在相框里,跟一幅画一样。

李爱琴就说:“当初你往老家寄照片我就感觉不好,老人家这么个大活人再一回去,不是事都是事了,老人家在咱这过的啥日子,回去又过的啥日子,你知道老人家在车站咋离开我的。”李爱琴说不下去了,哭了一阵子,哽哽咽咽地说:“老人家哭了,跟牛叫一样。”牛禄喜也哭了,牛禄喜蹲地上抱住头哭,一边哭一边砸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回去,我见老人家,人都蔫啦,蔫得一塌糊涂,你要是见了你都不敢认了。”牛禄喜边哭边砸头。儿子牛超回来了,小学快毕业了,自己骑个车子自己回家,反而把大人救了,大人不敢乱喊乱叫了。一连好几天,两口子耳朵里全是牛叫唤,梦里都是牛叫唤,一声长一声短,然后是苍凉悲壮的《劝奶歌》:奶——奶——奶——奶——

此时此刻在乌苏四棵树河下游大漠腹地,老太太正在观赏有三千年寿命的胡杨树,老太太凝神屏息,那么专注那么投入。李爱琴告诉老太太:“这叫胡杨也叫胡桐梧桐,活了三千年了。”老太太声音很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那就是树王啊。”“胡杨没有王,它们自己给自己做王,每棵胡杨都有三千多年的寿命,只要是胡杨就一定能活到这个寿命。”这是一位老者对另一位老者的访问,婆婆双手合十,在老家她就是这样到寺庙上香敬神的,她就是这样在灶王爷跟前在观音菩萨的神像跟前祈求平安。现在两位神灵相遇了,婆婆双手举到胸前,胡杨的叶子就喧响起来了,千万人鼓掌似的。

李爱琴说:“咱俩离婚吧。”把牛禄喜吓一跳。李爱琴说:“再不离婚牛就把喉咙挣断啦,你想听牛断气的声音吗?”这句话把牛禄喜镇住了,牛禄喜都傻了:“咱过咱的,他们过他们的,咱不理识他。”李爱琴就看着牛禄喜,夫妻两个一个看着一个,李爱琴说:“那不是我要过的日子,也不是你要过的日子。”牛禄喜说一句,李爱琴截一句,每一回都能让李爱琴截住,截得死死的,就僵持了那么几个月。李爱琴就说:“你这个傻瓜你就不想想,娘只有一个,媳妇就不止一个了。”“你咋办呀?你咋办呀?”“我好办。”李爱琴不知道她怎么说出来的,李爱琴还是说了,李爱琴说的时候,看着窗户外边,看着院墙外的老榆树,那么大的树,活了一千五百年还活得好好的活得那么旺,跟砌了琉璃瓦一样跟宫殿一样。“我给老人家发过誓一定要她活一百岁,我侍候不成了,你去侍候,能遇上个好女人你就把我忘了,遇不上也别强求,我等着你,给老人家送了终你再调回来咱们复婚,往新疆好调,往陕西不好调,调你一个容易些。”李爱琴越说越认真,把她自己都镇住了。

整个假期牛禄喜一个人待在伊犁,有黑白电视,有双卡单相收录机。牛禄喜看完电视就听收音机,就放磁带,就听到了《草原之夜》,就听到了新疆本地那些哈萨克歌手蒙古歌手更多的草原歌曲,就听到了长调就听到了瓮声很大的呼麦,牛禄喜自己就唱开了,就是那支牛吼似的《劝奶歌》。牛禄喜就想起母亲,牛禄喜就打开相册,都是李爱琴用130海鸥相机拍摄的,有老太太喂鸡的场景,有老太太喂羊喂狗的场景,更多的是老太太参加村子里各种喜庆活动的场景,更多的是老太太跟李爱琴家的亲戚在一起的场景,更多的是老太太跟那些百岁老人们在一起的场景,更多的是老太太跟核桃王、榆树王在一起的情景……牛禄喜知道这次去乌苏肯定会带回来许多照片,牛禄喜似乎都见到了马来新那个花儿一样的女儿和宝贝儿子,还有马来新的父母,还有那只大奶牛,还有沙子地里的洋芋。牛禄喜会忽然望一下窗外,院墙外是那棵黑乎乎的老榆树,跟琉璃瓦砌起来的富丽堂皇的宫殿似的老榆树,有一千五百年寿命的老榆树。这一天是星期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伊犁河谷本来就围在天山中间,天山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这么近,一下子矗立在老榆树的后面,一下子挨上土块围起来的院墙。

好多年以后,李爱琴告诉徐莉莉,她只能痛下决心,她总以为老家人会顾惜牛禄喜,会对牛禄喜手下留情,“我看清楚了,婆婆在我这生活好就成了我的罪过,我要跟大嫂跟弟媳一样我做不到,也做不了,怎么办?只能放牛禄喜回去。”“你就这么放心呀?”“唉,男人都是那么粗心,他就不想想老人家回老家能活一百岁吗?新疆到处是百岁老人,老家有几个呀?老人家给我说过,老家村子里寿数最大活到八十岁,都是几十年才那么一个。”李爱琴跟徐莉莉谈话的时候,老人家已经去世了,活了六十二岁,马马虎虎算进入老年行列。

马来新的父亲母亲跟李爱琴的婆婆年龄不相上下,看上去像婆婆的子女,咋看都不是一辈人。马燕红亲自挤牛奶给老太太喝。这是老太太第一次近距离看人家挤牛奶,老太太就想起那个送奶的哈萨克老汉喉咙里翻滚的歌声,绝对是歌声,不是叫唤,是唱歌;老太太也明白了那歌声里反反复复咏叹不息的奶……哺乳期的女人跟奶牛有啥区别呢?老太太问李爱琴:“禄喜跟谁学哈(下)的?”“在边防上,有放牧的人,禄喜就像你现在这样子,看人家挤奶,看着看着想妈了,正好有羊妈妈认羊羔,牛妈妈认牛犊子,母马认马驹子,这些妈妈们爱它们的孩子,就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把禄喜给感动了,禄喜就更想妈了,禄喜就学牛叫唤学羊叫唤学马叫唤,草原上的人都会这种母亲认孩子的奶歌。”

下边的事情就简单了。这种方式的离婚不可能扯皮,静悄悄地就把事情办了。娃娃归李爱琴,存款全让牛禄喜带走,牛禄喜转业时部队有一笔不少的安置费,八十年代了嘛,加上平时积累好几十万呢,在当时算不小的一笔财产,李爱琴原打算单位集资盖房时用,还有儿子的教育费用全在里头。他们租房子原是为了住在单位附近,住在市中心,住在功能齐全的新楼上,没想到临时租的平房成了他们永久的家园。牛禄喜坚决不带这么多钱,李爱琴就说:“养老养老要拿钱养哩,你还指望你那些兄弟姐妹?”后来李爱琴告诉徐莉莉她真实的想法,万一牛禄喜遇上合适的女人,就得成家,口里花费大。徐莉莉都叫起来了:“赡养老人能用这么多钱吗?他自己算不出来吗?”李爱琴苦笑:“平时都是我管家,家里有多少钱花费多少,他一个大男人从来不操心这个。”“你忍心让他在口里成家,背叛你?”“有不少女人追求他呢,他给我说过,他当上排长的时候就收到求爱信啦。”“你心就这么大?”李爱琴没给徐莉莉说过,她在没人的地方失声痛哭,半夜常常惊醒,大把大把地吃安定吃安眠片,内分泌失调吃中药,吃的中药能喂一头牛。这些痛苦全都淤在心里,李爱琴不会说出来的,牛禄喜再回到她身边她也不会说出来。

李爱琴趁热打铁带婆婆去走那些远房亲戚,去察布查尔,去尼勒克大草原,还专门让婆婆看那些上千年的老树。有一棵号称核桃王的大树,有一千五百年的高寿,有一座山那么大。至于八九百年的老榆树随处可见。在乌苏马来新家,在四棵树河的下游,大漠深处,他们见到了三千年高龄的胡杨树。

牛禄喜离开之前,李爱琴就告诉他:“千万不要给人讲你带了多少钱,你就往我身上推,就说你把财产全留给老婆娃了,你是净身出户,你千万要记住。”直到牛禄喜说了三遍我记住啦,李爱琴才松手,李爱琴说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跟豹子一样扑上去攥住牛禄喜的领子,牛禄喜上半截身子往后倾斜,就像狂风呼啸中的树一样。李爱琴在牛禄喜下过保证后松开手,“你走,赶快走,赶不上车了。”牛禄喜抬腿出去,身后的大门就关上了,牛禄喜在门外站半天,还拍了两下,里边静静的,牛禄喜就走了,一走三回头,还偏着脑袋听。静悄悄的,村子,树,田野,远处的庄稼,果园,城市,全都静悄悄的,整个伊犁河谷整个西天山全都静悄悄的,牛禄喜就走了。牛禄喜走远以后,房子里才有了哭声。李爱琴捂上被子,还压了一个枕头,吼吼地哭,像牛叫一样。牛禄喜听不见,谁都听不见。

人家全都把李爱琴的婆婆当成百岁老人了,婆婆就急了,大声告诉人家:“我五十八,我才五十八。”人家就告诉婆婆:“一百五十八,噢哟,你能活到一百五十八,可以的。”婆婆再辩解没用。大家很快都知道了李爱琴的婆婆有无限的寿命,人们见到婆婆肃然起敬。当地人的习惯,老者走过来,年轻人都要让到路边,更不敢当着老者的面抽烟喧闹,人们敬仰生命,理所当然敬仰这些百岁老人。婆婆得到的礼遇越来越多。婆婆就一个劲问李爱琴:“咋能把我的寿数说那么大嘛,我咋能有那么大寿数嘛?”李爱琴就告诉婆婆:“一百岁是个满数,到了一百岁就重新开始起数。”“年龄还能来两次?”“百岁以后重新开始,生命是无限的。”“就这么活呀?”“这么活不好吗?周文王不是有一百个儿子吗?姜子牙八十多了还跟小伙子一样领兵打仗,这些你都知道呀。”“你把我给问住了。”“不是问住了,是这个道理,关键是你要对自己有个指望。”“我的爷爷,咱们那里活人是受罪哩,谁想活那么大寿数?人家把你眼黑死了。”

牛禄喜过乌苏的时候跟战友们聚了一下,大家听到他离婚的消息都很吃惊,更让大家吃惊的是他们离婚复婚的计划。牛禄喜就说:“都是为了老人,只能这么弄。”马来新就说:“能这么弄事吗?明明欺负人家李爱琴嘛。”牛禄喜就说:“老人的事情一完我还回来嘛。”马来新一个劲地问,牛禄喜就不敢说了,再说就把钱的事情说出来了,牛禄喜给李爱琴下过保证,千万不要扯到钱上,牛禄喜就不接话茬。大家就说算了算了老马你就别认真了,夫妻俩的事情外人说不清也说不成,喝酒喝酒。喝完酒,送牛禄喜去乌鲁木齐,马来新肚子胀,马来新就没去。

开始有百岁老人拜访李爱琴的婆婆,还带两个孩子,是她的重孙子,第四代传人。李爱琴给老人家上茶,上果盘,上馓子,还上了一盘蜂蜜。百岁老太太问婆婆:“那是你的孙子?”婆婆愣住了,李爱琴用手指一下自己,再点点头,婆婆就明白了,“是我的孙子,是个教师。”李爱琴就知道该自己出场了,李爱琴给老人深深鞠躬,老人就摸李爱琴的头,从头顶摸到耳朵还揪了揪揉了揉就像揉一枚树叶子。正好是夏天,所有的树叶都那么旺盛,汁液饱满香气扑鼻熠熠生辉,老人一边揉啊一边看着头顶的葡萄藤,还有院子里的大叶杨,还有院墙外油亮的榆树,那么高大的榆树跟砌了琉璃瓦一样,老人揉了差不多十几分钟,李爱琴身上的香气全都出来了。老人把脸贴上去,就贴在李爱琴的头发上,老人就闻这么好的一头美发,老人就告诉婆婆:“是你的孙子,跟你的气味是一样的。”老人松开手之前说了祝福的话:“做女人好啊孩子,好好活吧。”秋天的时候婆婆和李爱琴回访了百岁老人。老人用院子的石榴招待她们,走的时候还送了两个,婆婆一个李爱琴一个,这两个大石榴有碗那么大,裂开了,籽儿跟红宝石一样。百岁老人说:“一百个儿子都有呢,一百个籽也有呢。”

后来马来新总是把女儿的不幸往牛禄喜离婚的事情上想,越想越觉得有关系,但又说不出来,就是让人肚子胀。

老太太把周文王的故事讲到村子里去了,奇怪的是大家都相信这个离奇的故事。大家不但相信,还加上一条,这个老人家来自生养过一百个儿子的地方。老太太就不单单是生养了干部的老人家了,还跟生养一百个儿子的传说连在一起。李爱琴下班回来,老远看见大家对她指指点点,李爱琴还听见人家的议论,“她们是一家人,来自生养过一百个儿子的地方,噢哟,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地方。”都传到李爱琴单位了,同事们就开玩笑:“李老师,领导同意了,给你不搞计划生育,你可以放开来生,生他一百个娃娃。”李爱琴就正儿八经拥护婆婆的家乡:“我回去过,当地真有这么个传说。”老教师证实了李爱琴的说法:“《封神演义》里有,《东周列国志》也有。”大家去看老太太,吃了老太太做的臊子面,大家全都信了。

马来新想把自己家里的马送给女儿,女儿不答应,女儿告诉父亲:“不要小看我们家的牛,我们家的牛顶得上十匹马。”马来新以为女儿开玩笑,但有好几次他搭乘女儿的牛车,他发现这牛不但力大无比,而且跟主人配合默契,那种默契简直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女儿不会告诉父亲牛卵子的故事,女儿也不会告诉父亲牛卵子与洋芋的关系,女儿更不会告诉父亲牛与丈夫的关系。马来新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马来新亲眼目睹女婿王怀礼怎样给牛饮水喂草料用铁刮子清理牛身上的灰尘,这些活谁都会做,却不像女婿王怀礼做得这么顺手这么认真这么好。有时在半道上王怀礼给它加一次料,它就会重新雄起,车子再次滚动时车上的人能感觉出牛是什么样的力气,那一起一落的蹄子,就像大地的胸口在怦怦跳动。

有一天老太太从一个维吾尔族人家里回来,半天不说话,李爱琴问她哪儿不舒服,老太太看李爱琴半天:“维吾尔人,婆婆把媳妇当女儿,婆婆跟媳妇比亲生女儿还要亲。”老太太擦眼泪,老太太想起伤心的往事。李爱琴把手巾递上去,李爱琴坐婆婆身边尽量找有趣的话题:“人家那种活法自己不吃亏,女儿是人家的,媳妇要在家待一辈子,还有媳妇的孩子,几辈子下去了,女儿哪能比呀。”老太太就开始讲周文王:“周文王反纣王,你猜用啥法子?纣王兵多将广,周文王比不过,周文王就养娃娃,整整养了一百个,纣王才养四五个,纣王干瞪眼没办法,还没打仗哩在气势上周文王压了一阵。天下人都知道周文王能生养,一百个娃娃,福大命大,纣王把周文王关在地牢里,杀了周文王的儿子伯邑考,都没把周文王的气势压下去。不单单是一百个娃娃的气势,关键是一家逢年过节吃臊子面,一锅汤轮回转,越转人气越旺。臊子面就是周文王发明的。”婆婆隔三差五做臊子面,这是婆婆的绝活,牛禄喜老远闻见臊子面的香味就淌涎水,就吃得圆滚滚的跟个桶一样。“吃过一锅汤,就成兄弟成姐妹啦,臊子面越吃人越亲,再生的人吃上一顿成熟人,再吃上一顿就成亲人了。”李爱琴就问:“周文王有多少个老婆,能生那么多娃娃?”“有个娃娃是野地里捡的,叫雷震子。”“周文王心好,收养的娃娃也算自己的娃娃。”

马燕红拉完自己家的洋芋就挨家挨户收购村子里的洋芋,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通往县城的那条沙石大道两旁分布着许多村庄,离县城越近蔬菜的种类越多,皮芽子大葱萝卜白菜洋柿子黄瓜莲花白茄子辣子豆角全都收购往城里运。马来新建议让女婿王怀礼采购,女人家守摊子比较合适。女儿就告诉父亲:“采购舒服。”

独家小院,有火墙有自来水,有菜园子。老太太也不闲着,喂了一大群鸡,屋顶上用汽油筒做一个热水器,整个夏天天天有洗澡水。冬天火墙边那个火炉热水不断。李爱琴就带婆婆去澡堂洗澡,婆媳互相搓背,就像自己的闺女一样。老太太很快跟村子里的老乡混熟了。这是一个多民族杂居的村庄,大家都喜欢这个口里来的老太太。当大家知道老太太的儿子当过营长是个干部时,老太太就成了贵宾,比较重要的活动邀请老太太去参加。老太太很快就交了一帮子朋友,老太太做陕西菜,做各种小吃,做过冬的咸萝卜辣子酱豆瓣酱,老太太做老虎枕头老虎鞋,铰出各种各样的剪纸。在大家眼里这个陕西老家来的老太太简直是个高人,不但老人们喜欢,女人们喜欢,孩子们也围着老太太转。老太太手不闲着,到吃饭的时间人家不会放她走,有时候一整天待在村子里,晚上才回来。老太太成了人物了,家长里短各种纠纷也请老太太去评判,刚开始老太太死活不干,外乡人嘛,这点规矩她不能破,老人有老人的原则,后来就招架不住了。只要她在场,争论的双方就说老人家都看到了吵什么吵啊,最先援引老太太的那方一下子就有理了,另一方也就认了。老太太问李爱琴,这么干行吗?李爱琴就说:“人家把你当自己人,你就不要见外,太见外反而不好。”牛禄喜发现老太太有派头了,气度不凡了。李爱琴说:你才发现呀,你这个儿子当的。

小两口的日子好起来了,就换一辆车,比原来的车大一倍多,跟卡车车厢差不多。马来新去的时候新车刚做出来,车板有四五寸厚,用锤敲都是咚咚咚,跟鼓一样瓮声很大,胶轮,钢轴。马来新问女婿王怀礼:“牛能拉吗?”女婿就看牛,牛吃草呢,吃得很慢,跟石磨一样,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压根就不看这辆车。

回到新疆,李爱琴就动员牛禄喜赶快转业,牛禄喜还要奔好前程呢,老家的亲朋好友指望他干大事呢,当上营长就能当上团长师长,至少也弄个军长军区司令,老家人甚至拿薛仁贵激牛禄喜,薛仁贵刚开始就是个伙头军嘛,都封王了,老家人对牛禄喜期待很大。李爱琴的话牛禄喜听都不听,李爱琴就去一趟乌苏,让马来新劝牛禄喜,马来新有办法,马来新用《劝奶歌》打动牛禄喜,牛禄喜就放弃美好的前程,转业到地方上。李爱琴在郊区租一个独家小院,将来有了钱就买下来。李爱琴不想说婆婆会被弟媳妇活活气死,那种是非话李爱琴不会说,李爱琴只告诉牛禄喜把老人接过来一起过。牛禄喜高兴得不得了,托回家探亲的战友护送老太太来新疆。一个月后,老太太就跟他们住在一起。

新车出去了,马燕红就牵着牛,孩子骑牛背上,孩子一手扶着牛背,一手拿着望远镜。孩子要上小学了,外公马来新给孩子买了一架军用望远镜,可以调焦距,可以判断距离,孩子就很容易地从镜头上读出县城的距离,孩子一会儿报一次数字。路边那些远远近近的村庄也在孩子的观察范围之内。他们要去收购蔬菜,直到堆积成山,比一辆大卡车拉得还多。有了望远镜,孩子可以早早通知妈妈该去谁家地头。孩子甚至能判断出谁家的菜好。在望远镜里,大地是赤裸裸的,毫无秘密可言,不要说蔬菜,虫子都历历在目。有时也让人难堪,孩子的镜头前会出现尿尿的人,裤子一拉,就哗哗喷射出水柱,或者扒下裤子往地上蹲,白晃晃的大白狗子,用农民的话说是给土地施肥。孩子也把大地当厕所,现在孩子不这样了,学前班已经把这种习惯改变了。

李爱琴跟上牛禄喜到处走亲戚。夏末秋初一段农闲,庙会多,就赶庙会,看戏,李爱琴竟然看进去了,《铡美案》《周仁回府》《下河东》《游龟山》,一个接一个,有些戏在伊犁看过,伊犁有秦剧团,跟秦腔差不多。李爱琴就不明白新疆人也看秦剧,新疆人咋就这么笨。那些堂兄堂弟叔叔伯伯来找牛禄喜聊天,抽着牛禄喜的红雪莲烟,李爱琴端上茶水,李爱琴就进里屋去,能听见外边的说话声,说的都是家庭琐事,都用曹操刘备孙权诸葛亮李世民朱元璋康熙爷乾隆爷光绪爷来打比方。李爱琴算是明白了,新疆看戏是看热闹,老家人看戏是看门道。

孩子一个月前得到这架望远镜就往天上看,一下子就把老鹰拉到眼前,老鹰那么大,比大人还大,平展着翅膀,羽毛哗哗翻卷,爪子跟挖掘机一样在天空挖一条蓝色轨道,老鹰就沿着这轨道吱地划过去了,蓝天就冒火花。孩子把望远镜倒过来,牛一下子就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牛变小了,让牛再远点再远点,牛就到地底去了,牛还在退,牛就噢地叫起来。孩子马上明白公牛的心事,孩子就把望远镜架在牛眼睛上,牛一下子就凝固了。孩子懂牛的心事,爸爸妈妈也懂,可爸爸妈妈太忙了,他们越来越忙,整天忙着种地,种完地就贩洋芋。他们翻修了旧房子,换了新车,他们打算过几年在城里买房子,让孩子在城里上学。妈妈说让孩子在城里上学时,把孩子搂在怀里都哭了,孩子不明白妈妈哭什么,孩子已经在城里上学前班了嘛。大人们就更忙了,孩子成了公牛唯一的好朋友。

前前后后李爱琴全都看在眼里,李爱琴越看越糊涂,但有一点她不糊涂,那就是她远远不是弟媳妇的对手,她最怕惹是非,她惹不起是非。她实在忍不住了就对牛禄喜说:“老家人吃得不如新疆好,为啥这么聪明,眼睛一眨就是一个点子。”牛禄喜没听出来话里的意思,就一本正经地告诉李爱琴:“咱们这里农民下地干活,随便一镢头下去都是一件文物,娃娃们蹲野地拉屎,随便捡上东西擦狗子,不是青铜器就是汉朝的瓦当。”李爱琴就笑:“屁股都受教育哩,厉害,确实厉害。”

公牛一趟一趟地往市场上拉货,公牛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公牛还知道菜贩子之间稍不如意就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其实都是为一点点利益。公牛的主人没跟人打过架,但吵过,错不在主人,是相邻的摊主太霸道了,主人的生意好是因为主人待人诚实回头客多,左右邻居就合起来欺负主人,主人一让再让,让不下去了就吵起来了。眼看要动家伙了,人家是两家,一家明来另一家暗助,拉偏架,火上加油,颠倒黑白,主人就要吃大亏了。公牛在菜市场的角落里吃烂菜叶子,公牛离那么远,公牛还是觉察到主人的危险,公牛就一晃一晃地过去了。公牛在人群里很碍事,不断有人踢它打它,跟挠痒痒一样,公牛三绕两绕绕到争吵的地方,吼了一声,就一声,双方都愣住了,那一声牛吼太有威慑力了。挑起事端的那个家伙不服气,手掂着秤锤过来了,菜贩子闹事秤锤等于重磅炸弹,一般人也就随手抓茄子黄瓜萝卜皮芽子洋芋之类,牛的主人王怀礼就攥一颗洋芋。牛看见王怀礼拿着洋芋与人家的秤锤抗衡,牛就过来了,就吼开了。那人丢下王怀礼,掂着秤锤大步向牛走来,王怀礼拦不住,王怀礼两口子被拉偏架使暗力的另一家缠住了,那个家伙蹿到牛侧面,抡起秤锤就要砸牛脑门,围观的人都叫起来了:“嗨嗨不敢这么弄,就把牛砸死啦。”那个家伙也叫起来了:“就要往死里砸,不敢砸人还不敢砸牛吗?砸牛又不偿命。”围观的人就叫:“不偿命偿钱哩。”那家伙就叫:“偿钱就偿钱我不心痛钱,撕破卵子淌黄水我豁出去啦。”

还是很在乎的。新媳妇回家就对老太太说:“以后去庙上要注意哩,路面不好,车子一摇三晃把几个老年人摇死了,还有几个老汉老婆狗子撅高高的一个劲磕头,气血上不来,当场就没气了。玉石爷跟前少去,里边凉,又光又滑,弄不好把胯骨摔断成了瘫子不好侍候。”老太太咬住被角,浑身发抖,眼睁睁让媳妇拐弯抹角日撅一顿,这么骂人比较策略,不好反驳,只能硬挨。

那个家伙身子一纵就跃到最佳位置上,再一纵,一只腿抬起,金鸡独立一般,身体的重心全压在右臂上,狠狠地对准牛的脑门砸下去——那个家伙是个把式,知道牛脾气,牛不拐弯,侧击不会失手。可这头牛偏偏拐弯了,确切地说只偏了一下脑袋,又低下去往前一挺往上一扬,一个连续动作,快如闪电,牛角连同牛头就穿进壮汉的裤裆,壮汉整个人趴在牛背上,牛原地打夯上下颠荡,壮汉就不停地哎哟,围观的人哄然大笑。马燕红两口子都笑起来了。结了婚的人都会联想到男女同床到高潮女人失声叫床的情景,还有那么一个又弯又长的牛角,牛角尖还从壮汉的狗渠里露出一截子。大家又笑又叫:“日狗子哩,把狗子日破啦,哈哈。”好多人笑弯了腰,壮汉的老婆都忍不住捂住嘴笑开了。王怀礼上去牵住牛缰绳,把手里攥的洋芋塞进牛嘴里,牛就不颠晃了,壮汉就哧溜滑下来,抱住肚子,脸上笑不是笑哭不是哭龇牙咧嘴很难看。王怀礼就说:“要砸你就砸我不要砸我的牛,牛是我的命根子。”

新媳妇回了一趟娘家,带回去的补药把老爹老娘吓一跳,这都是城里老干部吃的,老农民见都没见过。女儿的威名和事迹传到娘家,娘心疼女儿看女儿的脸蛋:“不要紧吧,老东西,伤人不伤脸,能狠下心打新媳妇的脸。”爹侧着身:“娃,弄啥事不吃亏就行,但也不能把事情弄得不好收拾。”女儿就说:“你女子不想一辈子翻不起身,叫人欺负。”爹还是不转身:“我脸上烧得跟烙铁烫一样,我老远听见咱家墓地牛叫唤哩,娃娃要好好做人哩。”娘把爹推到另一间屋子:“去去去,哪里凉快哪里歇着去,我娃有啥错?我娃做得对做得好!人要歪哩,歪人鬼都怕哩。”不过娘还得提醒女儿:“你爹脸上发烧肯定是你婆婆在庙上日弄爷爷哩。”女儿就笑:“谁还信那些老古董,她想去她天天去,她一年四季住周公庙我都不怕,我要怕这些我就不捻弄她了。”娘还是不放心:“娃娃,周公神得很,一个周公庙都不够,原先毁了的庙院全都修起来啦。”“知道知道,我眼睛又没瞎,那都是给你们这些迷信罐罐提供的娱乐场所,叫你们这些老年人玩哩耍哩,过上几十年我老了我也去庙上耍去。”娘就埋怨:“娃娃你咋成这样子了,啥都不在乎了。”

市场上没人再敢欺负马燕红两口子了。两口子本本分分做生意又不招惹谁,孩子能上学前班两口子认为离天堂不远了。孩子的外公心疼孩子给孩子买一架望远镜,孩子就从租住的郊区农民的房顶看,往南看可以看见奶奶,朝北看可以看见外公外婆和舅舅。其实孩子看到的都是陌生人,孩子相信那是真的那肯定是真的,孩子都看到地球的心脏里去了,孩子都看到公牛的心里去了。

老太太高高兴兴回来了。新媳妇大大方方上去搀老太太,老太太还是抖了一下,新媳妇就笑:“咱妈还生我气哩,妈耶,你再生气媳妇就给你跪下啦。”老太太脸都白了,赶紧扶住媳妇,心里说“我给你下跪”,脸上还是有了些笑容。这就对了。老太太进自己屋里时还回过头看新媳妇。老太太出去这几天,村子里都重新看待新媳妇了,新媳妇从炕上爬起来,从丈夫手里接过钥匙,洗头洗脸,面目一新出现在大家跟前。大家已经纷纷扬扬谈论新媳妇非凡的手段。老家文化底蕴丰厚,寻常百姓张口刘邦闭口李渊李世民,遇上厉害女人就是武则天了。新媳妇获得了武则天的美名,基本上毁誉参半,诋毁她的人就背地里叫她麻狼。她的成功是显而易见的,她把媳妇们的战术水平提高了一个档次。媳妇们见了她首先是钦佩,转过身骂她麻狼,转过来就会学她。

公牛还真有这个想法,想见识一下人类的高科技,八十倍的军用望远镜在小孩手里算是很重要的科技产品了,这么大的孩子玩的都是六倍七倍的玩具望远镜,这么贵重的高倍军用望远镜大人都很稀罕,孩子的舅舅,那个正在考大学的高中生马亮亮都没有这么珍贵的东西,孩子理所当然要让他的好朋友公牛享受一下。孩子就把望远镜架在牛眼睛上,牛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牛看到了天山大峡谷的一片草地,草丛里生长着世上罕见的灵芝草,肥大鲜嫩像生长在海底,像宝石一样像珊瑚一样。天山谷地森林草原的隐秘处,连空气都是透明的,长出那么好的灵芝草一点也不奇怪。牛还是忍不住地颤了一下,孩子就说:“看见好吃的啦。”马燕红就说:“牛没有你那么嘴馋。”孩子不依不饶:“牛这回嘴馋啦,要吃好东西啦。”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信号了,马燕红两口子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孩子不知道灵芝草与牛的关系,大人知道,牛吃了灵芝草会慢慢死去,灵芝草会在牛胃里长出牛黄,那是很贵重的中药。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老太太上了香,功德箱里捐了十块钱,去石洞里摸了玉石爷。摸玉石爷的都是年轻女人,年轻女人摸摸玉石爷就能怀上娃娃,几千年的老习惯了。老太太摸玉石爷都是心里有事,吐心里的恶气。老太太在玉石爷跟前待了两个小时,洞里凉,老太太都打喷嚏了,老太太总算把心里话讲给玉石爷了。按老家的习俗,当天夜里,媳妇娘家不得安然,媳妇的父母会脸发烧,跟烙铁烫的一样。父母下世了,父母的亡魂也会在墓堂学牛叫唤,用老家的说法,这是教她先人学善哩,学仁义道德学礼义廉耻学做人哩,牛教你先人哩,你娃再不好好做人,连牲畜都不如了。

马燕红要是过去摸摸牛脑袋,马燕红就会知道牛的心思。马燕红忙着跟人结账呢,马燕红听见孩子乱喊,马燕红就随口说了一句牛没有你嘴馋,孩子不依不饶跑到马燕红跟前,郑重其事地告诉妈妈:“牛也会嘴馋的。”马燕红不能不重视小家伙的意见了,马燕红就摸一下孩子的脑袋,笑着对结账的人说:“他爸像木头,我这儿子鬼精灵,自己嘴馋就说牛嘴馋。”“我不理你了。”孩子生气了,回到牛身边,又把望远镜架在牛眼睛上,牛眼睛间的距离太宽,只能架在一只眼睛上。孩子跟牛可不是一般的交情。外公每次来看他都要带好吃的,面包饼干巧克力,牛都能分享一半,大人不会知道的。尤其是巧克力,吃下去牛兴奋得直跺蹄子,更多的时候是馕烤包子油条,大人都舍不得吃,专给孩子的,孩子也让牛分享一半。马燕红要是看见这一幕会气个半死,不是马燕红不喜欢牛,那就不是牛吃的东西。马燕红只是奇怪孩子饭量咋这么大,给多少吃多少,大人肯定多给,总怕孩子吃不饱,孩子全收下毫不客气。马燕红只是纳闷。

“人家媳妇曲里拐弯耍小心眼就图占点便宜得点好处,日些是非,为一把钥匙,你看我屋里这货,真不知道她娘的皮咋掰出来的,掰的时候加上辣子面面啦加上花椒啦加上蝎子尾巴啦,掰出的女又毒又辣又狠,她娘的皮到底是个啥皮?”老太太骂这些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半路了,路上都是些生人,人家不知道老太太骂谁哩,人家都怪怪地看她。跟她年纪差不多的老年人就说:“肯定是骂媳妇哩。”人家就给老太太出主意:“他姨,路上骂人不顶啥,到周公庙骂去,到玉石爷跟前骂去。”

马燕红侍候丈夫孩子睡下,还要喂牲口。给草料里加了豆子,往牛嘴里塞洋芋,贴着牛耳朵小声说:“明天就让你回家,就让你去山里好好吃一顿。”空车回家又轻又快,出了城,马燕红就告诉孩子,明天跟大伯去山里放牲口,孩子高兴坏了,在车上翻跟头,把这个喜讯大声喊给牛听。牛高兴啊,迈开大步,车子起伏但绝不颠晃。九月份孩子就上小学了,学校都联系好了。大人跑了不少路,费了不少事,没有城里户口,就得熟人托熟人,马来新的战友,战友再找朋友,曲里拐弯往教育部门拐。马燕红还找了王蓝蓝,王蓝蓝从中学往小学那边拐,两面夹击,就把事情办成了。每一步都不容易,两口子都要谋划半天,都要等房东休息了,孩子睡熟了,小声地商量盘算。夜深人静,吃夜草的牛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在另一些晚上,公牛看见主人两口子拎着礼品出去,有时是男主人出去,有时是女主人出去,有时两人一起去。回来以后也是有喜有忧。从七月学前班放假,到八月才有了眉目。

老太太心口疼,老太太收拾收拾去两个女儿家住上几天。邻居就说:“给女不要说,女再插上一竿子,一搅和,你就想去,女把事惹下往自己家里一躲,你老婆子就可怜啦,你千万不要给女说。”“我不给女说,说了也白说,老先人吃了狗屎了,给咱摊上这么个货。”“现在都时兴这种货,你还叫娃打光棍呀。”

两口子刚刚松一口气,又开始谋划孩子的以后。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大学四年,细细算下来得二十多万呐。最好是在孩子上大学前变成城市户口,高考以及毕业后分配城市户口是不一样的。他们看中了新盖的商品楼,据说购房者可以连带办户口。据说乌苏马上要变市了,就不叫乌苏县了,叫乌苏市。把买房子的钱算下来那可是个天文数字呀,他们胆子真大,竟然给算出来了。牛在墙角的草棚里都能听见主人有多么惊讶,惊讶中带着叹息,希望里有绝望,绝望里又有那么一点点萤火虫一样随时都能熄灭的希望。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两口子又开始他们不着边际的谋划。在他们未来的建设蓝图里,他们买到一户商品房,三室一厅,老人一间,他们两口子一间,孩子一间。他们都想到牛了,牛就待在老家看老宅子。偶尔还回老宅子住上一段时间。这也合牛的脾气,牛待在城里算什么呀,牛应该待在乡下待在山脚下,要是考虑到女主人当年的遭遇,就能理解这些设想的合理性。

新媳妇还是不依不饶。老太太都气晕了,已经欠了三百多元的债了,打的借据。新媳妇再闹下去债务会更多,老太太都乱方寸了。来看望老太太的街坊邻居就提醒道:“你还不明白吗,他姨,逼着你交钥匙哩,这一回看起来你不交是没办法了,他姨别生气想开些,狼是麻的,啥时候都是麻的。你不交,人家就躺下不动弹,你再不交,人家又往医院跑,再跑上一两回他姨你就把摊子打折了,你能撑住吗?”老太太把老三牛禄棋叫过来,从身上解下钥匙往老三牛禄棋手里一塞,“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用得着拐这么多弯弯吗?”邻居赶紧捂上老太太的嘴,让老三快走,“别给你媳妇说,别添乱。”老三转过身就跑。邻居劝老太太:“你还想惹事吗?你不清楚你跟啥人打交道哩你?”

牛知道它在人世的时间不多了,牛就看见了灵芝草。牛来到大地上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吃到嘴里的都是难以下咽的粗糙不堪的食料,大多数都算不上食料,牛就多了一个胃,进行深加工。灵芝草来到世上就是来寻找牛的,在牛身上灵芝草总是从神奇进入更高的神奇,灵芝草把牛的胃合起来了,灵芝草还要在牛身上生长成熟。那些吃了灵芝草的牛总是给主人带来一笔财富,牛黄是贵重药材。

小两口就去看中医。中医的检查项目没有西医多,开药的时候新媳妇自己先报上许多药,医生就问:“你哪单位的你能报销?”“你别管我有没有单位,反正我能报销。”医生就绾起袖子刷刷刷开满满一大张,还问够不够,大多都是补药。粗粗一算也是五六百。老太太的钱匣匣空了,牛禄喜两口子把路费都贴上了,路费准备借战友的,还差两三百。在西安的老大一家人回来与老二团聚,老大也只能补上一百多,工薪阶层,娃在上学,花费大,也拿不出多少钱,兄弟妯娌们关系不好处,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新媳妇还是不依不饶,躺床上不起来。这段时间都是李爱琴做饭,侍候老太太,侍候弟媳妇。儿子跟上村里的娃娃满世界胡跑,不关心大人的屁事,开心得不得了。老大一家只待了三天就返回西安,老大和大嫂临走时狠狠地盯新媳妇半天,新媳妇一点也不怯火,迎着大哥大嫂的目光,大大方方地一声连着一声地叫着大哥叫着大嫂,大大方方地把大哥大嫂的孩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一路走好,注意安全,天热了,保重身体。大哥大嫂的眼睛就眯起来了,这碎女子进门不到半年就把老太太缠住了,当初咋一点都没看出来呢?订婚的时候,结婚的时候,大哥大嫂都在场呀,一个农村高中生,手段这么老辣!在西安生活了半辈子的大哥大嫂在单位在官场上才能领略一二的手段竟然让这碎女子玩得这么老练。小两口送到大门口,牛禄喜李爱琴送到村口,老大就对牛禄喜说:“咱娘往后受罪呀。”“大哥你想多了,没那么严重,咱家好得跟啥一样,人家都羡慕死了。”

第二天,孩子跟伯父一起进山放牧。马燕红两口子做生意,马燕红的羊就让大哥代牧。大人总是照顾孩子,把好草让给孩子。牛就很容易吃到了灵芝草。牛回来后就瘦下去了。马燕红找兽医来看,兽医开的都是治胃病的药。给大牲口喂药要用童子尿,孩子有的是尿,牛也喜欢孩子的尿,用牛角一样的木槽子灌药料,灌了好几副,不见好。牛还往下瘦。有经验的人就看出来了,这牛吃了灵芝草,牛肚子里长牛黄了。人家还不忘加上一句:“王怀礼要发财啦。”

事情还是出了。新媳妇到医院挂上号,先一个挨着一个做检查,划价划了七八百,牛禄棋在街上找熟人借钱,给媳妇检查么,医院有的是好设备,你不往那些设备上想,医生还一个劲推荐呢。小两口回来带一把借据,新媳妇满村子给人说我娘那一巴掌把我打的,我头晕得我想吐,当着大家的面就脖子伸长长地吐了一大摊,吐到粪堆上,回家直奔自己房子,裹上被子哎哟哎哟跟挑了卵蛋的碎猪娃一样。老三牛禄棋拿上借据去找老太太。老太太看了几张,差点跳起来:“看中医么,为啥不看中医?咱家又没开银行,我的爷爷七八百,去偷去抢也弄不来七八百。”那时候钱还比较值钱,七八百是个大钱,牛禄喜探亲,带了一千元,交给老太太了。老太太在柜子里翻啊翻啊翻了半个小时,布包包一层一层打开,手抖得厉害,半天解不开,解开了,又一张一张数,数一张手抖一下,心里抽一下,脸上的肉跳一下。老家人手细,宁让人吃亏也不让钱吃亏,老太太把钱交给老三,老太太背过脸不敢看那一沓子新铮铮的人民币,“咱家盖房花了一千块,安埋你婆花了二百,安埋你爷花了三百,安埋你爸花了四百,打了你媳妇一巴掌就七八百,我老婆子揣老虎狗子啦,啊?”老太太软塌塌倒在炕上,蜷成一团。

马燕红抱住牛脖子就哭了。“你吃那东西干啥呀?啊!你咋不吃屎哩,我宁愿你去吃屎也不愿你吃灵芝草。”牛不吭声,牛肯定不吭声,连气都不出,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兽医都感到奇怪:“吃了灵芝草,耗身上的精气呢。眼神就暗下去啦,这牛怪得很,眼睛这么亮,肉往下掉哩,精神见长哩。可见吃的不是一般的灵芝草,灵芝草也分等哩,吃了上等灵芝啦,娃他妈,别哭啦,你老先人上几辈子把德给你修哈(下)啦,给你上的都是磨盘那么粗的香,你要发了,发大了。别人烧香磕头抢都抢不哈(下)这么好的事,你还哭哩,哭啥哩?有啥哭的?”女人们把马燕红连搀带扶搬到屋里,放在床上垫上枕头,马燕红整个人是瓷的。

李爱琴对牛禄喜说:“你兄弟咋跟土匪一样,拿板凳打媳妇哩,还不把人打死,人家说口里人封建,讲究多,咱们这里这么多讲究啊。”牛禄喜就告诉李爱琴:“咱们这里可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老家,中国传统文化最古老的经经道道可都是从咱们这里兴起来的。”李爱琴有些不相信:“你就吹吧。”牛禄喜说:“你还当教师哩,你没听过凤鸣岐山,你没听过周公制礼?孔子梦周公,孔子周游列国,老汉可怜兮兮就是进不了潼关,就是不能亲眼看看岐山看看周原,老汉到死都念叨哩,闭不上眼睛么,学牛叫唤,叫了一晚夕就是闭不上眼睛。还好,咽气前梦见了周公,老汉心太诚了,感动了周公在天之灵,周公就在梦里头认了老汉的学问。”李爱琴问牛禄喜:“牛就这么厉害?”牛禄喜就说:“咱们这里人老了,就跟牛待在一起,过去家穷,老年人就天黑黑的出去拾牛粪,我爷爷拾的牛粪能堆一座山。”“怪不得你当兵都捡牛粪哩,你爷爷肯定捡到了传说中的大公牛的牛粪了。”“牛通神哩,牛粪就是宝贝。”“你爷没给你托梦?”“我经常梦见我爷哩,在边防上梦见我爷我就醒来了,就看见远处有一群狼。昨天我给我爷上坟,大白天么,我就看见我爷在地头上坐着抽烟哩,抽的不是旱烟是纸烟,就是咱带的红雪莲,烟没拆开么,我爷就抽上了。我爷脸上愁的,不知愁啥哩,我怕你害怕没敢给你说,不知道出啥事呀。”“想你爷想的,不会出啥事。”

越传越远,越传越神,都知道四棵树河上游出了个大牛黄,有脸盆那么大,牛大么,牛黄就小不了,拉的车跟汽车一样,在市场上跟耍猴一样把个壮汉耍来耍去,这么猛的牛吃了天山里的上等灵芝,你想去,你好好地想。大家越想越兴奋,正好电视上放一个节目,内容是口里某地一头吃了灵芝草的牛,身上长出脸盆那么大一个牛黄。口里的牛跟新疆牛没法比,口里长灵芝草的山跟天山就更没法比了,跟土堆堆一样。乌苏以及乌苏附近奎屯石河子克拉玛依独山子的媒体记者全都跑来了,他们肯定吃闭门羹,记者有办法,不用死缠硬磨,给当地政府打个招呼,盯着点就行了。乡政府的通讯员说了:“那么大牛黄等于小金库嘛,急啥呢,他王怀礼总要杀牛嘛,就是不杀,牛总要断气嘛,他总要找上几个人剥皮剔骨把牛黄从牛肚子里弄出来嘛,到时候赶到现场就行了嘛。爱照多少相就照多少相,现场直播也可以呀,王怀礼马燕红不愿意采访,可以采访乡领导村领导嘛,我们本地的重大新闻事件我们有能力说清楚嘛,新闻重要的是事实嘛,有事实就可以了嘛。”这个通讯员挺厉害,把各路记者说得一愣一愣,大家纷纷递上名片留下联系方式。

李爱琴提心吊胆目睹了整个过程。长辈们到齐,村干部也来了,新媳妇给大家倒茶点烟,辈分最高的老汉讲话,也只开个头,主要看新媳妇的,新媳妇亲手给婆婆倒上茶,双手敬上,大声认错,发誓,说着说着呜呜哭起来,边哭边给婆婆鞠躬,婆婆见好就收,接过茶,喝一口,算是原谅媳妇了。长辈们就说:“年轻人嘛,有错就改,禄棋他妈,媳妇好着呢,茶你喝了,娃给你认错了,娃服你了,我看就这。”婆婆说:“我没有啥说的,娃娃们把日子过好,我没啥说的。”大家点上烟,牛禄喜从新疆带回来的红雪莲,大家抽了耳朵上再夹上一支,大家站起来准备走呀,新媳妇突然说:“我妈那一巴掌把我打的,我头有点晕,我想去医院看看。”辈分高的那个老汉就说:“娃不轻松就让娃去看看。”村干部也招呼牛禄喜的弟弟牛禄棋:“禄棋带你媳妇看病去。”牛禄棋臊烘烘的:“她要看病她自己看去,我不去,谁叫她骂我娘哩,我娘是她骂的吗?狗识的我现在就把你做了。”牛禄棋操起板凳往媳妇跟前冲,媳妇捂住脸呜呜大哭,大家把牛禄棋劝住了,把手里的板凳夺下了,大家都往老太太这边看,老太太得说句话。老太太也没往别处想,老太太骂儿子禄棋:“禄棋你是土匪吗,带你媳妇看病去,赶快去,别耽搁。”村干部说:“禄棋媳妇别哭啦,婆婆对你好着哩,婆婆说了嘛,跟你男人看病去。”新媳妇不言不语跟在牛禄棋后边看病去了。村里马上传开了,禄棋媳妇骂婆婆,挨了婆婆一巴掌,给婆婆认错赔不是又是鞠躬又是磕头,吼吼地哭跟老牛一样,把嘴都哭歪了。

马来新也来了一趟,弯下身子仔细瞅瞅,马来新也说:“这牛吃的不是一般的灵芝草,长出来的牛黄肯定不一般,你俩啥打算?”两口子就说:“没往钱上想,只想着把牛咋安置好呀?”马来新连声说好好,我和你妈支持你俩。

牛禄喜一家就是这个时候回家探亲的。他们回来第二天就举行了家庭会议,家族的长辈都来了。李爱琴不了解老家风俗,就给婆婆建议不要弄那么大动静,自己家里,弟媳单独给婆婆认个错算了。李爱琴甚至自作聪明,对婆婆说:“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就不要在场了,家庭矛盾嘛范围越小越好。”婆婆就告诉李爱琴:“骂我那些话就不敢想,想起来身上的肉都颤哩。在屋子里骂也就算了,跑到院子里连跳带骂,左邻右舍都听见了,满村子都知道了,悄悄地认错,没人相信么,你以为我想把事情弄大吗?没办法么。”李爱琴又去做弟媳的工作,弟媳说:“婆婆是长辈,咱们小辈可不敢不敬她老人家,小辈糊涂不会做人,这也是给小辈做人的机会,我可不想错过这么一个机会。你在外地又不在村子里,我可要在村子里活人哩,犯了错悄悄地解决,那是日弄爷爷,那事弄不成,没人知道等于没认错,我一定得认这个错。”李爱琴知道弟媳妇不简单。

那么多人盯两口子还是没盯住。牛一直在院子里,打有了牛黄,牛就没离开过院子。大家就盯着院子,谁也没注意出出进进的人。就两口子加上一个娃一个老人,偶尔几个亲戚几个熟人。马燕红暂时把生意放下了,要收秋了嘛。王怀礼早出晚归,扛一把铁锹,有时是镢头。有一天,大概是两口子又想做生意了,装了半车洋芋,没别的菜全都是洋芋,套上牛。牛走得慢慢腾腾,有了牛黄就跟女人怀了娃一样就不利索了。关键是回来的时候,牛不见了,回来一个空车,洋芋不见了,牛也不见了,王怀礼驾着车,马燕红拽根绳子在一边帮着拉。“哈!狗日的,把牛卖啦。”躲在暗处的人再也不躲了,都炸开了。“狗日的真会日弄人,还等着牛断气哩。”大家围上去,好像吃人呀,两口子随你乱咋唬就是不说话。就有人激两口子:“卖了个啥价钱?说一下么。”两口子就说:“你想多少就是多少。”

早晨起来,新媳妇脸上怪怪的,但也看不出个啥。新媳妇扫院,牛禄棋搅水,然后下地干活,干一会儿再回来吃早饭。陕西农村早饭都在十点左右,男人下地女人做饭。新媳妇谋划好了,进攻放在饭前,新媳妇在桌上摆好饭,先去请老太太,请的时候故意不按刚过门时老太太交待的规矩办,老太太就数落新媳妇。这种情况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每一回新媳妇都是马上认错,改过来,老太太也就算了,老太太要的是一家之主的面子。老太太一点也没想到新媳妇会挑起战端,婆媳俩暗中较劲总有大爆发的时候,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的是没有退路,因为新媳妇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老太太只能进攻无法后退,如果退缩,开此先例,就会永远受辱。老太太不知是计,扬手就是一巴掌,新媳妇的脸就肿了,新媳妇捂着脸连跳带骂,跑到院子里骂,都是不堪入耳的骂人话,老太太到不了院子,手扶房门气得浑身发抖。儿子去叫人来劝架,外人一来新媳妇马上住口,一个劲地哭,号啕大哭,让大家看脸上的红印子。左右邻居听见新媳妇骂人了,是新媳妇挨打以后跑到院子里的骂声,在老太太房子里咋骂的,各说各的,反正只有婆媳两个,儿子都没在跟前。老太太接着犯了第二个错误。也不能说是错误,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家族的长辈要出来说话,新媳妇要给老太太认错,公开认错。

黑道上的人很清楚,没人敢接这个货。当初也没人敢去动活牛。牛在市场上把一条大汉当猴耍大家不是没见过,见过牛的人都怯火哩,牛蹄子牛尾巴牛犄角,随便一样出来,黑社会再黑也受不了。大家都等着牛断气那一天。看来等不成了,就找到门上来了。两口子就胡扯蛋,拖时间。

还跟往常一样一老一少暗中较劲,老太太没料到新媳妇会突然袭击来一个漂亮的闪电战。小夫妻昨晚刚看了《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看完电影出来的时候观众还在热烈议论这部电影,谈到斯大林谈到希特勒,谈到闪电战,新媳妇当时就心里一咯噔,有办法了。新媳妇上过高中,考过大学,没考上,补习两年也没考上,最后一次上补习班就不为考大学了,就专门谈对象。换了几个,比较比较从各方面条件看牛禄喜的弟弟牛禄棋最合适,两个哥哥在外边工作,老三牛禄棋在家,守着老娘,有房子有地,还有哥哥嫂子每月寄的钱,农村有这种条件相当好了。一般来说女性对战争对历史不感兴趣,甚至厌恶。那都是理念,具体在生活中就这么现实,跟婆婆对抗不是战争是什么?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一下子让她联想到战争,联想到闪电战,联想到高中历史课上老师眉飞色舞讲第二次世界大战,新媳妇甚至想到了老师讲过的偷袭珍珠港,新媳妇第一次发现她的脑子这么好使,她都后悔上补习班时怎么就没脑子呢。那时候有这么一副好脑子多好啊,上不了北大清华至少也上个西北大学陕西师大吧。新媳妇的潜力被开发出来了,没有依靠别人,自己是自己的救世主,新媳妇从历史联想到哲学,联想到理论联系实际,跟婆婆的战斗就是最最要紧的实际。新媳妇长长出一口气,丈夫问她怎么啦,她看丈夫的目光已经变了,跟大人看小孩似的。“你咋这么看我?”“那你就告诉我应该咋样看你。”丈夫一下子噎住了,“你说话咋这么噎人?”“你有本事也给我说上几句噎人的话,说,现在就说。”一下子就把牛禄棋给镇住了,牛禄棋眼睛瞪那么大,好像不认识新媳妇了,牛禄棋都擦自己眼窝了,新媳妇马上来一句:“把眼窝擦亮再跟我说话。”“都是电影看的,再不看这号狗屁电影了。”牛禄棋边走边踢石头,一直踢到家门口。上床背对背,一夜无话。

王怀礼在野地里挖了一个大坑,把牛连同十几麻袋洋芋全倒进去,埋了。在中亚各民族的史诗里,那些江格尔玛纳斯乌古斯汗们都是几天长成人,几个月有神力。公牛有这个神力,公牛就告诉马燕红:“我不会死,我会变成一棵大树,从我身上长出的树,就叫生命树,就长在地心里,树上的每片叶子都有灵魂,那些灵魂会出现在大地上,成为有灵魂的生命。”马燕红就想起她被强暴后父亲马来新在黑夜里护送她离开县城、沿着四棵树河向天山脚下奔驰的情景,马燕红一路上听着父亲马来新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求:我女儿是个姑娘,我女儿是个姑娘……生命树从大地深处开始生根发芽。

李爱琴把婆婆接过来是有道理的。李爱琴结婚时回过一次老家,有了儿子后又回去过一次。第二次回去探亲待了一个假期,时间比较长。当时牛禄喜的弟弟刚结婚,弟媳刚过门就跟婆婆闹别扭。用时髦的话讲是婚姻磨合期,用当地农村的习惯讲法是婆媳较劲,谁胜谁负直接关系到新媳妇在婆家一辈子的生活,用《孙子兵法》的说法:“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婆婆有些大意。大儿子大儿媳都在城里工作,二儿子二儿媳远在新疆,两个在外的儿媳不可能在家里长住,关系就很好处,小儿子守家守老人应该是养老送终的,小儿媳要跟老太太守一辈子。老太太因为有前边两个懂事的媳妇,没把这个小媳妇太当回事,就毫无准备地立家法立规矩。老太太平时看着别人家婆媳闹矛盾就去劝解,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而且处理得很好,大家还服她。这就更滋长了老太太的虚荣心。都什么年代了,这些小媳妇进门前就把丈夫抓在手里,进门头件大事就是全面接管,老人靠边,做家务带孩子,劳累到死,儿子儿媳只要把葬礼办好就一好遮百丑。老太太走出家门就是个明白人,老太太甚至知道什么咱们啊在不该做媳妇的时候做了媳妇,在不该做婆婆的时候做了婆婆。就这么一个明白事理的老太太进了自己的家门,事情摊到自己身上,她就犯浑了。

丈夫被这伙人截住了,丈夫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就带这伙人去戈壁深处,好叫他们死了这条心。找到地方挖开,好几个月过去了,牛早都腐烂了,牛黄也烂了,十几麻袋洋芋有足够的水分供牛和牛黄使用。这伙人全都傻了。丈夫王怀礼就给他们讲蒙古人的神话讲哈萨克人的神话,讲牛卵子讲生命树,这些人人皆知的民间故事都听过,耳朵都听烂了,谁把这些东西当真呢?也许有过那么一个时期,人们傻乎乎的,天真得跟小孩一样,信这个信那个,树上长灵魂都有人信。可牛和牛黄确确实实不见了,钻到地底下去了。再待下去也没啥意思,这伙人就蔫溜溜地往回走。丈夫王怀礼可不想跟这伙人一起走,丈夫王怀礼坐在大坑边上,伸长脖子望着蓝天,满脸的喜悦,事情成了,牛和牛黄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去了。

牛禄喜转业到地方,全家团聚,在郊区租了房子,骑车去市里上班。安静的日子过了半年,李爱琴听见牛禄喜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唱起牛吼般的《劝奶歌》。李爱琴对牛禄喜说:“把妈接过来我们一起过。”牛禄喜以为是接岳母过来,老家陕西把岳父岳母叫姨父姨姨不叫爸爸妈妈,牛禄喜一直不习惯这么叫,李爱琴跟他吵,他就很艰难地叫岳父爸爸叫岳母妈妈,脸上的肉都是歪的,不管怎么说,叫出来了,就是李爱琴的胜利。李爱琴说把妈接过来一起过,他认为接岳母过来,他就说:“把你爸撩哈(下),把人家老夫老妻分开?”“陕西老家那个妈,听明白了没有?”“啊呀,你看我这耳朵,简直是个木头耳朵,这天大的喜讯我咋就听不见哩?”

那伙人走着走着,有几个人越想越生气,日他妈把人耗在牛身上,还不如去阿尔泰挖金子,还不如到奎屯河四棵树河的上游去挖金子,老老实实挖到现在也有几百克了,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梅花金、狗头金,甚至能碰上牛腿金,啊呀,传说中的牛腿金几个大小伙子都搬不动,要拿杠子撬呢。大家宁愿相信金牛腿的传说,也不愿相信牛卵子和生命树的传说。可有一点很重要,总算把金子跟牛想在一块了。有人就皮儿皮儿骂开了,他娘的皮!脸盆那么大的牛黄,就相当于一条金牛腿,说没就没了,他娘的皮,还是个儿子娃娃哩,不能看着狗日的把钱不当钱,把钱不当钱活在世上有啥意思哩,啊?咱要捍卫金子哩,金子是有尊严的。几个捍卫金子尊严的人就抱上石头返回去,丈夫王怀礼还没反应过来就挨了几下,都是要命的地方,当场就断气了。那几个人还愤愤不平,吐了唾沫,还骂骂咧咧的:你叫牛不断气,咱叫你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