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生命树 > 卷九

卷九

他们见过徐莉莉的丈夫杜玉浦,很普通的一个文化干部嘛。他们就犯经验主义的错误,他们的阅历与生活经验告诉他们,这个女人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有情人没有成眷属,那个有情人往往是女人的初恋,初恋情人在关键时刻从女人心里苏醒打败了他们。那也太伤自尊了,有那么牛皮的初恋情人吗?有姿色的女子往往很早就开始初恋,少男少女,那少男能牛到哪里去?这些被摧毁的杰出人物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找到了可以平衡一下心理的合理解释: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是对男性而言,女人动了情,眼中情人就是古今中外最最杰出的人物了,随你想去吧,一个乞丐一个下三滥都会成为国王成为上帝。这些男人又生气了。这什么世道嘛,让女人这么感情用事一点规矩都没有一点逻辑都没有一点理性都没有,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呀,在这个世界上谁能把握女人的心理女人的情感逻辑呢?他们已经不是失败沮丧和毁灭感了,他们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绝望。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摧毁他们的是小说,是徐莉莉读过的小说主人公们在徐莉莉激情澎湃的时候冲天而起,彻底地摧毁了那股诱惑徐莉莉的力量。徐莉莉能保持贞操全都归功于那些小说,杜玉浦没有戴绿帽子也归功于那些小说。

至于徐莉莉受到的诱惑和骚扰,只有徐莉莉自己清楚。少女徐莉莉会变成少妇徐莉莉,还会变成中年妇女,还会变成老太太,但徐莉莉的矜持与骄傲是不变的是永恒的。面对骚扰可以不屑一顾,面对诱惑就比较复杂了。记者这个职业接触广泛,相当一部分都是各行各业的拔尖人物,其中不乏对女性有吸引力的男士。记者圈里跟采访对象发生恋情以致婚变以至喜结良缘的事情可是太多了。这种事情刚开始总是不自觉的,尤其是女性,总是不知不觉陷进去很深很深还浑然不觉,将要突破防线的时候女人们也不一定有觉察的能力,对方来个顺手牵羊循循善诱,这把火就算烧起来了。徐莉莉同志有那么几次已经到了深水区,到了大洋的中心,一股神秘的力量从天而降,彻底地摧毁了对方,那简直是片甲不留溃不成军。事后这几个男人回想起来后悔得要死,受挫的不仅仅是鸡鸡,更惨的是自信心是自尊是人格,总之,属于精神世界的那一部分基本上化为灰烬,更惨的是他们永远不知道摧毁他们的力量是何方神仙。

徐莉莉一本一本整理丈夫的书。整着整着就读进去了,就进入遥远的大学时代,就掩卷长叹,就翻到扉页,摸杜玉浦的签名,还有题字,寥寥数语比如:购于南门书店,首读于大二春天,又是一个春天,昨夜失眠……购于西北路书店,首读于大一冬天,心绪不佳……购于昌吉,首读于大二秋天,见一白发老者如此苍老不觉心酸……购于伊宁,首读于大三夏天,半夜醒来月光如水,如浴沧海茫茫无边……购于喀什,首读于大四春天,途中怆然涕下,久凝窗外大漠视线模糊……大多书中夹有树叶,有杨树的有桦树的。这些干树叶还散发着草木的气息。

现在,妻子徐莉莉得琢磨一下丈夫的眼睛了。她是从侧面,在丈夫不注意的时候观察的。眼镜底下确实是一双忧郁的眼睛。徐莉莉突然来一句:“交桃花运了,有红颜知己了,坦白出来我会饶了你的,我很大气的,真的。”“你真会开玩笑,你也开这种玩笑。”杜玉浦生气了,不理她了,过了一会儿杜玉浦说,“你怎么跟家庭妇女一样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可就小看你了。”“那你就往小里看嘛。”“说得轻巧,真把你小看了,伤心的就是我了。”话说这份上,再闹就没意思了。杜玉浦不是那种花心大萝卜,杜玉浦也很诚恳地给妻子解释过:工作太累,干活找他,干完活人家就很合理很巧妙地把他晾一边了。总有那种在领导与业务骨干之间拉皮条当老掮的人,他们活得比谁都滋润,杜玉浦也努力过,日他妈就是成不了,天生就不是那块料。不争不等于心里不明白,心里明白了就会郁结成一股气,就让你的眼睛失去光彩,精神不起来。杜玉浦就是给妻子这么解释的。杜玉浦还给妻子吟诵了一段鲁迅的名言:我吃的是草,挤的是牛奶是血。杜玉浦甚至回忆起徐莉莉的处女作,那篇有关牛的民间故事。杜玉浦从头至尾把那个故事背下来了,杜玉浦就笑了。徐莉莉抓紧丈夫的手,摸着丈夫的手背,徐莉莉放弃了盘查那个在西公园向她挑战的女子的情况。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杜玉浦对她的感情没有变,始终如一没有变,这就够了。

徐莉莉还去了和田,看望公公婆婆,老人家要跟孩子待在一起,徐莉莉就把孩子留下来了。孩子在爷爷奶奶那里过了一个假期,开学的时候托熟人带回乌鲁木齐。那也是徐莉莉在和田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差不多有半个月。

家里没人。徐莉莉打量她那些书,六个大书柜,她占了四个,杜玉浦占了两个,这两个书柜靠着边,放得太满,能塞进去的地方全塞上了。徐莉莉忙了整整一下午,天黑杜玉浦进门的时候徐莉莉已经忙完了。吃饭的时候杜玉浦发现家里有变化:“书那么重,你要挪地方等我回来嘛。”杜玉浦的书占了三个书柜,跟妻子平分秋色了,杜玉浦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杜玉浦就小心翼翼告诉妻子:“我用不了那么多书柜。”“我也想看那些书不行吗?什么你的我的,咱们两个人的。”说完徐莉莉就不好意思了,结婚时她定的规矩,财产夫妻共有共享,书属于精神,精神是独立的,属于精神世界的书各归各。杜玉浦是个君子,绝不乱翻妻子的精神世界。妻子也不会动他那些书,书脊朝外,看这些书名妻子就想笑:“都是大学里读过的。”妻子马上收敛了,也可以理解成丈夫怀念旧日时光,珍惜他们的过去。想到这些,妻子又觉得丈夫挺不错。

在杜玉浦的日记里,舅舅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个玉器行家。徐莉莉看望了好多亲戚,特意在舅舅家多待了两天。舅舅已退休好多年了,原先在私人公司干,后来也不干了。用舅舅的话说给私人老板干是造孽,把和田河的河床都挖空了,都挖到昆仑山上去了。大地伤痕累累,他参与了不少,他是行家,他能看出哪里有玉矿,全世界都在抢和田玉,都抢疯了。舅舅良心受折磨,孩子们娶媳妇出嫁都需要钱,有钱的老板提现金等舅舅出山,舅舅再也不干了。靠一点点退休金维持老两口的生活。孩子们指望不上他,就各奔东西自己打工挣钱。厂子也不景气,听说要改制,让私人老板承包。“幸亏我退得早,退休金从银行里取,私人老板永远别想雇用我。”老头子挥舞着拐杖好像要打那些破坏大地的坏蛋。舅舅愤怒啊,“地球是个蛋,蛋黄让他们掏光了。”老头子高兴起来了,就从胸口处摸出一枚手指肚大小的羊脂玉,跟透明的葡萄一样。“你摸一下摸一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对视很久,呼吸也很急,后来就走开了,转过身的时候那棵高大的橡树上飘下两片金光闪闪的树叶,树叶落在她们头上,就像童话里那只充满智慧的猫在她们两人的头顶上跳来跳去。出了西公园,到了和平渠,这渠其实是来自冰川的乌鲁木齐河,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王震带一帮兵用大石头把河圈起来了,河的气势反而更猛了,全是激流呀,挟带着冰雪的神力和一股子凉气穿城而过。两个女人靠近水边,猫不见了,树叶还在,一下子被吹起来,被激流卷走了。那个女子再也忍不住了,抱住水边一棵白杨树失声痛哭。行人都在看。在公园里不哭在这地方哭,有人看没有人劝,大家能听出来这是很压抑的哭声,哭吧好好哭吧。这一幕是徐莉莉在西大桥上看到的,徐莉莉不知道怎么回去的。

徐莉莉摸在手里,又滑又光软溜溜的跟凉粉一样,徐莉莉记得杜玉浦有一块同样的玉,挂在脖子上,他们相恋时甚至要当做定情礼物送给徐莉莉。徐莉莉说:“你当我是乡下老太太,老太太喜欢玉镯子你咋不给我送玉镯子呢?”杜玉浦当时就红了脸,徐莉莉就说:“你还有一次机会,结婚的时候再送定情礼物吧,好好想想该送什么。”这是他们相恋不久闹的笑话,等结婚的时候杜玉浦对徐莉莉太了解了,杜玉浦就买了白金项链白金戒指,送给徐莉莉时徐莉莉频频点头,非常满意。徐莉莉还有嘲笑杜玉浦的机会。杜玉浦一年四季戴着那玉坠坠子,洗澡的时候都不离身,更可气的是夫妻同房的时候那个玉坠坠子就悬在杜玉浦的下巴底下晃来晃去,有一次差点被徐莉莉扯下来扔掉。杜玉浦像丢了命根子一样夺过来,擦了又擦,还振振有词:“玉要盘养,不能离身。”徐莉莉就笑:“你以为你是贾宝玉,人家贾宝玉的玉可是娘胎里带的。”杜玉浦就告诉徐莉莉:“这颗羊脂玉是我舅舅师傅的师傅传好几代传下来的,清朝乾隆年间从昆仑山掏出来,几代人经心盘养,给我的时候,舅舅还专门带上我,让老人家亲自见见我本人,老人家摸我的头摸我的手,说我心气纯正。舅舅说娃刚考上大学,老人家说跟考大学没关系,要紧的是心气要纯要正,才有资格盘养咱的羊脂玉,就从舅舅那块玉上分一半给我,还叮嘱我这玉不能再分了,最小了,只能盘养。”杜玉浦再次与徐莉莉同床时就把羊脂玉转到后背上,徐莉莉就像个顽皮的孩子把杜玉浦搂紧紧的,还滚来滚去,杜玉浦急中生智,把玉转到胳肢窝,一下子就安全了,随徐莉莉怎么折腾,再也伤不了羊脂玉了。后来羊脂玉就不见了,大概是在杜玉浦去世前不久吧,杜玉浦回了一趟和田老家,回来后就不见羊脂玉了,徐莉莉也没问,徐莉莉对玉不感兴趣。

徐莉莉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人会说出这样的话,还含着泪,还颤抖着,还这么真挚,怎么看都不是随随便便说出来的。徐莉莉就更愤怒了。徐莉莉呻吟一下,换只手去扶那金光闪闪的童话树。事后发现还真是一棵橡树。天山阿尔泰山以及中亚细亚大地长出的橡树一点也不比欧洲的差,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就写过橡树。徐莉莉扶橡树算扶对了,橡树给了她力量,她慢慢平静下来,脑子也不乱了,她就问这女子:“小说怎么了,我就不能读小说?”那女子告诉她:“小说已经成为你和丈夫之间的第三者。”“那我也告诉你,读小说是我们夫妻的共同爱好,我再告诉你,上大学他追求我的时候就是从读小说开始的。”“可你喜欢的是小说里的人物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生活在你身边的丈夫。”“那是我的精神生活,是我的私人空间,你还是个知识女性,我还以为你是乡下婆姨。”那女子就冷笑起来:“你的精神生活你的私人空间就是你们家庭的全部,没有丈夫的位置还不如乡下婆姨。”也该徐莉莉生气了,话说到这份上了嘛,徐莉莉反而冷静了,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很平和地说出去了:“你是不是爱上他了?”那女子的声音也相当平静,迎着她的目光,告诉她:“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这种可能,如果有的话我会奋不顾身,我会把丈夫当一个人,我会把丈夫放在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上,我会让他幸福,不会让他痛苦,你看看他的眼睛吧。”

现在同样的玉从舅舅身上掏出来,她还细心地摸在手里,她还情不自禁地连声称好。舅舅就更高兴了,把玉收回来拎得高高的,指给徐莉莉看。老头子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跟大领导似的,字正腔圆,底气很足:“上品啊孩子,温润生动内敛,不僵硬,不刺眼,不呆滞,经心盘养的结果啊。”徐莉莉又听到了“盘养”这个词。徐莉莉在返回乌鲁木齐的路上想起当年在节假日里走亲戚时,堂姐堂妹表姐表妹们说杜玉浦是一个能养女人的男人,徐莉莉现在明白了这个“养”的确切含义了。徐莉莉望着塔克拉玛干沙漠流下了泪。

可以想象徐莉莉有多么吃惊!徐莉莉不是一般的吃惊,徐莉莉简直给气晕了,身子都晃了几下,她扶着金光闪闪的树,就像普希金童话诗《鲁斯兰与米德柳拉》中让猫走来走去的老橡树,那也是一棵金光闪闪的树啊。乌鲁木齐西公园林子里的树此时此刻成了一棵童话树。童话树下这位手扶树干的年轻女人有相当的气质,这气质也相当程度得之于读小说,这年轻女人也有相当的声望,这声望主要也得之于读小说。都什么年代了,都是上网聊天看DVD把手机当游戏机的年代了,都是轻浮得跟月球上走路一样一蹦几丈高的年代了,谁还读书读小说呀。单位领导批评新来的少男少女时就拿徐莉莉做例子。“孩子们啊,太嫩了,太肤浅了,你们羡慕莉莉大姐气质好有魅力,你们就去她家里瞧瞧,瞧瞧人家那个书房,书柜里那些书!你们就知道什么叫书香了。”这些刚出校门的娃娃们就来串门子,重点是参观书房,然后就无限敬仰地看着气质高雅气度不凡的徐莉莉。有心人进而联系到徐莉莉的文笔,报社一支笔可不是随便叫起来的,明白吗?这叫底蕴。

徐莉莉回到家再次整理丈夫的遗物,包括抽屉各种杂物,包括从单位送回来的东西。男人们喜欢把最隐秘的东西放在办公室。徐莉莉整理丈夫办公室的东西时就格外细心,没有找到羊脂玉,从杜玉浦的日记上看,他的心境很凄凉很绝望,那块玉不留给妻子也应该留给孩子呀,一代一代往下盘养呀。他对孩子都不抱希望。徐莉莉扑通坐地板上,望着天花板跟个傻瓜一样。后来她在一个纸盒子里发现几封信,是口里某城市一位女士的信,从信的内容看,他们交往很深,基本上都是那位女士在开导杜玉浦,在诱导杜玉浦,杜玉浦还是没有勇气迈出实质性的一步。这是一个彻底绝望的人,看得徐莉莉脊背发凉。杜玉浦给对方的信中大概谈了许许多多的死亡,从女方的回信中可以看出来死亡对杜玉浦有多么大的诱惑。徐莉莉读一阵子,失神地望着窗外好半天。徐莉莉都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徐莉莉很清楚她在相当长时间里要陷入对杜玉浦的回忆中了。

徐莉莉相当在乎姐妹们的忠告,杜玉浦有女人缘,可徐莉莉是矜持骄傲的,她不会使小人手段,更不会盘问丈夫,搜丈夫的衣服等等。她只是预感到某年某月会发生一些事情。理所当然首先发生在熟人圈里,不能透露太多,只能点明是一位异性朋友,常来他们家,交往好多年了,彼此都很熟悉了,那位女性的勇气徐莉莉至今都难以忘怀。杜玉浦水波不兴。那位女子主动坦白了,约徐莉莉到西公园,坐在林中长椅上,头顶黄金般的树叶闪闪发亮,没有风,不喧响只发光,是金子那种沉静的光芒,中亚细亚的秋天总是把草木冶炼成宝石和金子。两位女性的风衣与风衣下边的毛衣,还有她们的面孔还有她们的头发还有她们的眼睛,也在闪射奇异的光芒。谈话是从书开始的。这位女子竟然要求,不,不是要求,是含着泪恳求,声音有些颤抖:“你不要再读小说啦。”

在最后一个本子里,徐莉莉找到当年发表她的处女作的那张报纸,杜玉浦把那篇文章剪下来贴在日记本上,就贴在第一页,第二页杜玉浦又亲笔把那篇文章抄一遍,还有年月日,从日期上看,杜玉浦那个时候就对牛的传说感兴趣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可以安安静静怀念自己的丈夫了。她的膝盖上摊开杜玉浦珍藏的这个本子,她就听见牛的叫声从远方传来,很快就成了奶歌。

杜玉浦就是文化部门一个小小的公务员,别说科长处长,弄个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都那么费劲,你想想,业务精湛踏实能干,好事总轮不到他头上,他一点也不着急,反而衣着整洁,优雅得跟绅士一般,越是不如意,他越是文雅,成心跟大家过不去。尤其是在单位里,一个混得不怎么样的人应该衣冠不整邋邋遢遢,这就比较符合你真实的生存状态,也符合大家对你的心理定位和预先想象,杜玉浦对这些浑然不觉,更想不到人家会报复他。亲戚们凭直觉觉得杜玉浦很绅士,不粗野,新疆有多少粗犷以至粗野的男人啊,女性亲戚们喜欢跟杜玉浦聊天,孩子们也喜欢跟这个教师模样的叔叔玩,说他像教师,他又没有教师那么古板,知识渊博,说话风趣。徐莉莉甚至跟他开玩笑:“你调学校去吧,你喜欢当孩子王。”杜玉浦就说:“我还真想当老师哩,跟孩子们打交道多有意思呀。”杜玉浦有绝活,能搞文物鉴定,可他不会来事,总是让别人得好处,他自己喝不了几口剩汤,徐莉莉就说:“到学校呀兴许你连汤都喝不上。”徐莉莉也忘不了追加一句:“也就是我跟你过日子,换个人试试?”这倒是真的,徐莉莉不怎么在乎物质享受,丈夫挣多挣少,她还真不在乎,在这个时代徐莉莉同志就显得相当了不起。这也是杜玉浦敬重徐莉莉的地方。

当年她收集了牛的传说,后来又在巴音布鲁克草原听到《劝奶歌》,她一直想把《劝奶歌》写成文章,她努力过好多次,都失败了。《劝奶歌》没有词,甚至没有旋律,就是用乐谱也没法记录。有音乐专家干脆录音,拿回去听了一遍又一遍,却无法演唱。那种原创性的声音太难掌握了,用牧民的话说有母爱有母性就能唱《劝奶歌》,牧民们感到吃惊,这些城里人没有母爱没有母性吗?牧民们指着专家里的女性,有女专家,有专家带来的女学生,牧民指着她们,当然也包括了前来采访的女记者徐莉莉,牧民就指着她们说:“你们不是母的吗,母的就应该唱《劝奶歌》呀。”一个“母”字把大家给镇住了,牲畜才分公母,大家还在惊讶的时候,那些草原女人们就唱开了,那些母畜们也叫起来了,叫声歌声融合在一起,没有词没有旋律,随地势随河流的方向随风的方向起伏旋转,地老天荒一般。专家们坐车返回库尔勒,一路无话,但谁都能看出来每个人都在心里唱那支《劝奶歌》,一遍一遍地唱啊。

漫长的婚后生活中总有这么美好的一瞬,甚至忘记了是哪一位亲友的杰作,人家洗出来送到他们手上,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上边的人是他们自己,简直是一幅画嘛。那位朋友大概也搞艺术,知道克拉姆斯柯依知道托尔斯泰,那人可不是讨好徐莉莉,那人说:“什么时候给你单独来一张,就可以直逼克拉姆斯柯依的《佚名女士》。”据说克拉姆斯柯依的名画《佚名女士》就是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列宾不把它当肖像画,而是称作创作画,没有给装饰道具以多么大的注意,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女主人身上,她脸上流露出一种意识到自己迷人魅力的那种女性特有的矜持和骄傲,好多年以后,诗人勃洛克孜孜追求的充满神秘诗意的美妇人形象就来源于此。人家再说什么徐莉莉就听不见了,徐莉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人家送来的放大了好几倍的大照片上,照片上的她矜持骄傲美不胜收,她忍不住咬住嘴唇,摸一下自己的脸,手就没有挪开,显然是一幅艺术照,因为是偷拍,就显得自然真实。她太投入,杜玉浦在她身边站一会也悄悄离开。最好是这样,在宁静中独自欣赏,不要有人来打扰,她甚至忘了去上班,单位也没有来电话,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她望着她的肖像,画上另一个投射出来的自我,想:我的矜持和我的骄傲什么时候滋长起来的?

后来徐莉莉听牛禄喜唱《劝奶歌》,徐莉莉发现《劝奶歌》可以用文字表达,牛禄喜就有一本文图并茂的《劝奶歌》,更让人吃惊的是牛禄喜的情书就是用《劝奶歌》写的。

杜玉浦离开人世的那天徐莉莉就不再看小说了。她开始整理杜玉浦的遗物。书架上一半藏书是杜玉浦的,有他的私章,还写了购书的书店天气年月日,甚至写上几句杂感,简直就是一本本日记。这些书大部分在大学时读过,参加工作后如果不专门研究就没必要买它们。徐莉莉逛书店肯定买新书,这几年出版的好书几乎全是她买的,她的品位相当高,亲朋好友只要往书柜跟前一站,就知道女主人的精神世界有多么丰富,那钦佩的目光马上投向女主人,然后又很羡慕地望杜玉浦一眼。书香与佳人共一色,还有窗外轻轻喧哗的林带,还有林带里来自天山冰川清凉的雪水,还有南山牧场吹来的混杂着森林草原以及牛羊粪气息的空气,还有博格达雪峰折射过来的耀眼的阳光,杜玉浦正如大家期待的那样搂一下妻子的肩膀,笑得那么开心,有人抓拍了其中的一瞬……

牛禄喜的对象在伊宁市某小学教书,叫李爱琴,李爱琴答应可以考虑牛禄喜。当天下午牛禄喜就写信告诉远在乌苏的战友马来新。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中午十点十五分,课间休息,李爱琴在操场边的林带答应了牛禄喜的请求。牛禄喜在电话里说了,十点半他要返回昭苏边防哨所,他们只有五分钟说话的时间。

王蓝蓝就告诉她:梦见别人是一回事,梦被别人猜破又是另一回事。两个女人彼此羡慕对方的生活,就形成了有趣的画面,一边交谈一边打量对方,很快就谈到了问题的核心:马燕红。在徐莉莉的叙述里,好多年前那个夜晚,徐莉莉是最后与马燕红分手的女生,分手不到一刻钟马燕红就被人强暴了。她们的班主任、实习生王蓝蓝也是校方少数几个了解案情的人。无论警方还是校方都很简单地把受害者圈定在马燕红身上,没人往徐莉莉身上想,更不会波及她们年轻的班主任,实习生其实也是学生,比高中生大几岁罢了。徐莉莉告诉王蓝蓝:“没有你的鼓励我不会上大学的。”“我鼓励过你吗?”“我上课看小说被你抓住了。”王蓝蓝在努力回忆。“你告诉我大学里的书比乌苏县所有的书都多,我就对大学动心啦。”“好家伙,人人都在挤的独木桥你动心了,你把大学当什么了?”“可以看小说呀,好多社会上没有的小说大学里全有。”“你这么喜欢小说,你要当作家吗?”“没想过,就是想读小说。”“你在逃避生活。”“事实证明小说里的生活挺不错。”

牛禄喜奉命来军分区所在地伊宁市集训学习三个月,学习期间看上了小学教师李爱琴。集训结束,李爱琴必须给人家一个答复。单位就一部电话,在校长办公室,校长亲自叫李爱琴来接电话,还忘不了叮咛一句,是一位解放军同志,挺着急的。校长也没往私人感情上想,那是个严肃的年代。校长也不用回避,校长看《人民日报》呢。校长听见李爱琴拿起话筒喂了一声,第二声就是:“你应该早告诉我嘛,这么紧。”停了两分钟李爱琴就说:“十点一刻吧,我刚好下课。”李爱琴老师就上课去了。据李爱琴后来讲:那两节课讲得一塌糊涂,孩子们全乱了,李爱琴更乱,都不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孩子们笑啊,做鬼脸,怪声怪气模仿老师,笑得前仰后合,孩子们误以为老师逗他们玩呢,以为老师跟他们做游戏呢。李爱琴最终与孩子们浑然一体,沆瀣一气,淋漓尽致地发泄了一番。闹得太凶了,其他老师在教室外偷看,他们看到的李爱琴天真烂漫,不像胡闹,很执著很认真地跟孩子同乐,就摇摇头走开了。“文化大革命”期间,新生事物不断,这算不算新生事物?反正李爱琴离开教室时兴奋异常。

这次不是采访不是公事,完全是私事。两个女人间的交流。王蓝蓝告诉徐莉莉,她自愿下乡支教并不是外边宣传的思想有多么高尚,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不想跟丈夫待在一起。“你们可以离婚呀?”“又没有到离婚那一步。”“到底为什么?”“他把我捉摸得太透了,我做的梦他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那不是心心相印吗?那不是最佳的夫妻关系吗?”“心心相印到那种程度,丝丝入扣,分毫不差,那种滋味你没有品尝过。”徐莉莉显然过的是另一种生活。从来没有人走进她的精神世界,更不要说梦境了。徐莉莉甚至羡慕这种梦境。

李爱琴没有回教研室。李爱琴到操场边的林带里去了。那里有一位解放军,李爱琴跟人家没说几句话就离开了。李爱琴朝教研室走来了,比刚才更兴奋。脸那么红,眼睛那么亮,步态那么轻盈,快要飞起来了。大家分不清是孩子们闹的,还是那位解放军同志闹的。孩子们闹了一节课,解放军同志只打个照面,四五分钟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李爱琴咋就这么兴奋呢。

开始发生故事了。我们后边还要讲这些故事。在这些故事发生后,王蓝蓝离开县城到偏远的乡村学校去教书了。王蓝蓝在那里遇到徐莉莉。她们第一次见面没认出来,徐莉莉把她的事迹登到报纸上,徐莉莉采访的时候三心二意,整个工作基本上是实习生搞的,她署个名就行了。王蓝蓝上了报纸,王蓝蓝的学生把功劳归到徐莉莉身上,打电话致谢,徐莉莉又去找王蓝蓝了。

十点二十五分牛禄喜跟大家汇合。一小时后出发。牛禄喜四十分钟写完一封信,兴奋和激动溢于言表,而且画了只有马来新才能看懂的奶歌,羊羔牛犊马驹子与它们的妈妈,以大乳相连,乳汁丰沛,都流到地上了,都流成河了。这封文图并茂的信写在烟盒的背面,内外两层,交给军分区的乡党,还要叮咛一句马上发,从伊宁市发。信的结尾牛禄喜告诉马来新,他已经成为排级哨所首长。四个兜了,成干部了。他给自己买一支自来水笔,给李爱琴同志买一支上海产英雄牌钢笔,给战友们买一盒天池牌香烟,烟盒当信纸用,香烟装在白色搪瓷缸里。这是牛禄喜同志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开支。据军分区的乡党介绍,信当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就寄出去了。乡党一个电话从司令部打到哨所,哨所最高也是最新首长牛禄喜三天以后才赶到哨所。

王蓝蓝交材料的时候以开玩笑的方式给办公室的人说:“不要给我特殊照顾。”人家办公室的人好像有准备似的:“陈辉他敢,他又没吃豹子胆。”王蓝蓝进家门前把要给陈辉说的话都想好了,家里没人,桌上有便条,大意是去乌鲁木齐开教研会,点名让他立即动身,迎接北京教育部的检查。自治区急忙抽调各地骨干教师火速赶往乌鲁木齐,县教育局来车直接把陈辉拉走了,去了整整一个月,中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回去时职称刚刚评完,王蓝蓝凭实力顺利通过评审。兴奋期一过,王蓝蓝还是意识到陈辉暗中的力量。她又抓不住把柄,连问都没法问。陈辉把能做的全都提前做了。王蓝蓝已经相当精明了,从别人的眼神里看不出来呀?

那封从伊宁市发出的信也是三天后寄到乌苏县四棵河下游马来新手上的。马来新收到的信已经被老乡们拆开了,又糊上了,糊得太马虎,唬人都唬不住,就让马来新的堂弟来送,堂弟都不敢看马来新。马来新碰到过拆别人信件的事情,马来新没说对不对,马来新说这种行为叫人家城里人看不起,这种行为不文明,就跟在大街上精狗子撒尿一样。话说得很重。大家还是难以改变乡村习惯,背过马来新照拆不误。农民是不写信的,那些有亲人当兵当公家人的才频频写信。大家就有必要拆开看一看。

很快到了评职称的时候。王蓝蓝初级职称很顺利,全由陈辉出面,她也乐得轻松,陈辉不要说在本单位,在整个教育系统都很有面子的。初级竞争又不太激烈。中级就不同了,相当于大学里的副教授,中学的中级职称是一个标志性的台阶。

大家就看到了牛禄喜写在纸烟壳上的近似暗语的信件,半懂不懂。还是个排长写的,还画了羊羔牛犊马驹子。还有大奶头,奶水。信上说了,牛排长看上了一位叫李爱琴的姑娘。这只大奶还有流了一地的奶水大概是李爱琴的,这李爱琴大概要生娃了,养了羊还养了牛和马。这阵子,马来新的老婆肚子也大起来了。老婆正摸着肚子哼哼唧唧,老婆的预产期就在这两三天。马来新的脾气格外的好。马来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哗啦抖一下:“牛禄喜的信。”马来新这么自信,马来新预感到这是一个喜讯。牛禄喜当上排长,升了官,有了对象,连父母都来不及告诉,先告诉了马来新。马来新确实是个人物,老婆看马来新的眼神都变了。马来新当着老婆的面给牛禄喜写回信,马来新在信上祝贺了战友双喜临门,同时告诉战友牛禄喜,要戒骄戒躁,争取更大的进步,当上排长才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继续往上当,越大越好,同时也要努力把对象变成老婆,让老婆怀上娃娃,这才是正经事情。信的结尾,马来新自豪地告诉牛禄喜,我老婆肚子已经大了,跟喜马拉雅山一样,我都快要听见娃娃叫爸爸了。最感人的一句话是,兄弟呀我是靠着我老婆的肚子看完你的来信,又靠着我老婆的大肚子立马给你写了信。信后标明年月日以及几点几分,标准的军人信件。桌子上就放着农村很少见的闹钟,一天一夜上一次发条,还能定时叫人。

第二天王蓝蓝做好早餐,没事人似的哼着歌曲,还跑过去亲他搂他,王蓝蓝的手指跟梳子一样梳他的头发,可陈辉心里是冷静的,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吃饭的时候,他不用抬头,他用心细细地反反复复地打量王蓝蓝,从王蓝蓝脸上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还是原来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浑身上下都是喜洋洋的。难道这是假象?陈辉开始擦嘴了,擦了那么久。老实不客气地讲老革命真遇到了新问题。细细琢磨,王蓝蓝跟他以前接触过的女性都不一样,女知青、女工人、女演员,差不多跟他一个年龄段的,那几个女知青当中还有大他好几岁的大姐姐,女演员就小他好几岁了,但也没有小到王蓝蓝这样差十几岁,属于学校出学校进的学生娃,没有社会经验,没有生活的磨练。陈辉在心里把经验与磨练翻了好几遍,陈辉太清楚磨练的滋味了,陈辉可不想磨练细皮嫩肉的王蓝蓝,陈辉反复告诫自己:爱这个小妹妹,呵护这个小妹妹,哪怕无意识的伤害都不能有。陈辉可以坦然地面对王蓝蓝了,王蓝蓝跟个小妖精一样换一身米黄色的连衣裙,转来转去让他欣赏,天山北麓金子一样的阳光穿过林带穿过窗户,与王蓝蓝的裙子重合在一起。陈辉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了又看,就是看不够啊。他的王蓝蓝旋转够了,拎上包上课去了。陈辉的课在下午。

五年后牛禄喜结婚,带新娘回陕西老家见父母,路过乌苏顺便看望马来新,马来新的娃娃快五岁了。牛禄喜仍然守边防,家安在伊宁市某小学——媳妇单位,牛禄喜总算有了窝可以接待亲朋好友了,李爱琴去乌鲁木齐开会学习就要在乌苏停一下,拐到四棵树河下游马来新村子里住上几天。女人们话多,牛禄喜及其老婆李爱琴的故事马来新得从自己老婆嘴里掏,女人们交流的故事更生动更有吸引力,其中不乏女人虚构夸张的成分。

还有两句更美妙的句子,都冒上喉咙了,又咽下去了,陈辉永远忘不了王蓝蓝偏着脑袋含着讥笑的眼神,王蓝蓝在发抖,王蓝蓝每个细胞都渗透着沮丧与挫折,王蓝蓝真是个孩子,跟真正的孩子一样不能让世界让生活没有悬念没有奥秘,王蓝蓝的沮丧与挫折是实实在在的。王蓝蓝的脑袋又偏向另一边,不再看陈辉,她在看墙角,紧紧地攥着胸前的睡衣,死死地盯着墙角。陈辉多聪明啊,陈辉马上就明白了,他聪明过头了,他要付出代价的,他的预测功能首次出现偏差,他甚至猜测不出他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紧张了一夜。

女人提供的情况大致还是真实的,就从牛禄喜缠人家李爱琴开始吧。牛禄喜当兵五年没有去过伊宁市,连昭苏县城都没去过,连三年一次的探亲假都没有,都把机会让给别人了。当了班长的牛禄喜还在捡牛粪。不再是一个人去捡,总有两三个人跟着,兵总是在换,牛禄喜雷打不动。已经很少有人倾听牛禄喜沙哑低沉的奶歌了。跟马来新这样的老战友的友情,就越发显得珍贵。每月总有一封来自乌苏的信。还有旷野上的牛粪。有人就问:牛班长,你当了排长连长还捡牛粪吗?牛禄喜当了总司令照样捡牛粪。从地上揭牛粪已经是一种习惯了。跟抓鸟一样先摁住,再猛一下拿起来,好像牛粪长着翅膀。牛禄喜就一直这么待着,待到第五年,接到通知,点名要班长牛禄喜去军分区集训学习,为期三个月。先到兵站搭顺车去昭苏县城,一站一站往伊宁市转,最后那辆车是去霍城的,没进军分区司令部的大院,在大院对面的大街边上停下来。车上还有几个人,人家告诉牛禄喜该你下车啦。人家指了一下司令部,有黑压压的林带,大门口有两个哨兵,就隔一条马路,路上车来车往。

她那么贪婪那么好奇,好像有无穷的秘密,好像在勇攀科学高峰。王蓝蓝最尽情的时候,因为联想到科学高峰,自己把自己都逗笑了。陈辉误以为是自己的功劳,满脸得意。王蓝蓝心想:这回猜错了吧。各笑各的。王蓝蓝实在忍不住了,就笑着对陈辉说:“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什么要笑。”陈辉就犯浑了,后来陈辉每每回忆他们夫妻不合的原因都要追根溯源寻到这里,如果他一如既往再装一次傻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女人就是孩子嘛,陈辉又不是没跟女人打过交道,而是打过他妈太多的交道,相当了解女人相当有经验的老革命老前辈了。陈辉同志命中注定要栽在无名小辈手里,这绝不是歧视王蓝蓝,王蓝蓝从各个方面都是一张白纸,纯洁得如同一泓清水,当时比喻一个纯洁女子都这么说。陈辉这样的超级航母超级核潜艇超级无敌舰队横扫地球辽阔水域之后,在一泓清水里搁浅了。陈辉同志在高质量的性生活之后难免犯一点点浑,陈辉同志很从容很潇洒地点一根烟,吸一口,吞下去,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和穿透力:“你在攀登科学高峰,而且很成功很勇敢地攀上去了。”

牛禄喜这才发现他连马路都过不了。已经有人注意这个大狗熊似的解放军了。人家好意问他,他瓮声瓮气头都不抬,脸红脖子粗不搭理人家。其中包括小学老师李爱琴。李爱琴带着一帮小学生去参观,正好过马路,李爱琴看着牛禄喜笨拙而无助的样子,就想笑,她还是压住了嘲笑,她得帮这个可怜的家伙,可这家伙不领情,她就让学生去帮解放军叔叔。两个小女孩往牛禄喜跟前一站,牛禄喜就安静了。李爱琴第一次见到安静下来的壮汉,跟孩子一样,是那种清澈的眼神。这个大狗熊一样的壮汉跟在两个小女孩后边穿过了马路,竟然兴奋地举起了孩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那种兴奋那种自豪就像横渡了太平洋,就像到了新大陆。孩子们都过来了,牛禄喜已经不再笨手笨脚了。牛禄喜把所有的孩子都抱在怀里看一看,再高高举起来,三十多个孩子,挺费劲。有些孩子还被抛起来,接住,再轻轻落地。所有落地的孩子全都聚在牛禄喜的身边,全都是一副温顺可爱的小羊羔的模样。他们的班主任李爱琴站在一边,很惊讶地看着这群小羊羔,跟这群唧唧喳喳的小家伙朝夕相处,怎么就没发现他们原来就是一群小羊羔呢?好多年以后,李爱琴给马来新的老婆讲述当时的心情,“我有一种想做母亲的念头。”

事后想起来,这四五年还不如自己带孩子。这四五年里发生的故事可是太多了,连陈辉这样的预测高手都没有任何预感,当事人王蓝蓝就更莫名其妙了。哺乳期结束了,身体饱满挺拔结实辉煌,好像从身体里掉下去一块肉,生命就加倍地补偿女人,女人的一切都变得强烈而迅猛,蓬蓬勃勃精光四射,小生命唤醒了大生命。王蓝蓝更沉着更大胆,激情中已经有了一些理性的成分,应该说他们的性生活非常和谐。连王蓝蓝自己都不明白一次次奋不顾身死拼硬打追根刨底要干什么。

十九岁的大姑娘李爱琴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坏了,可她的下意识并不害怕,她的头扬起来,脖子显得更长了。那是一个提倡献身的年代,李爱琴也反复用过这个词,当这个词成为一种生命体验时,她才发现这是一种遥远而陌生的感觉。从那天起,她拥抱每个孩子,动作多于语言。连家长也发现他们的孩子变乖了,跟真正的天使一样了。

孩子过了满月,过了周岁,王蓝蓝就彻底解脱了,婆家娘家争着带这个人见人爱的小陈辉,儿子嘛,活脱脱一个小陈辉,职业女性王蓝蓝抽空回伊犁去跟儿子联络感情就可以了。她都想好了,在老人那里最多待四五年,五岁上幼儿园,六岁上学前班,七岁上小学,从幼儿园也就是从五岁开始,对不起老人家,王蓝蓝要亲自教育孩子。五岁以前,这四五年就做快乐的少妇吧。

同事们也发现这个班的孩子可爱了,走进教室,马上让人想到银子般的小羊羔,想到咕咕叫的小鸽子,想到传说中美轮美奂的羊脂玉,就有一种抚摸的冲动,就走下讲台,在教室里转着圈讲课,声情并茂,拿着课本,另一只手摸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有的老师连课本都不拿,老教师了,都背下来了,两只手同时落在孩子的小脑袋上,孩子在滋润着老师,老师走出教室还异常兴奋,给这个班上课是一种精神享受,这在“文革”时期极其少见。

这个假期也是陈辉跟王蓝蓝整个家族结交的一个机会。从姐姐家开始到娘家结束,陈辉的出色表现赢得一片赞扬。街坊邻居也喜欢这个新女婿。人们的赞叹声从远到近,一波接一波传到岳父岳母的耳朵,接着是女儿女婿长时间地待在身边,朝夕相处,女儿已经说了,要待到八月底开学的时候才离开,细细算起来一个多月呢。我们相信陈辉的能力,我们可以想象两位老人有多么满意。对女婿的满意就是对女儿的满意,王蓝蓝很快就感觉到了。其实他们这次回娘家,几乎深居简出,除过娘家的亲戚,过去的同学朋友都没去联络。快收假的时候,那些老朋友老同学还是听到了消息。伊宁市说大也很大,说小也很小。人家是不会放过全伊犁州教育界的名师、高考猜题大王的,这些大学时代的同学连同他们的校长纷纷登门邀请,中学的毕业班都没有放假,高考班是没有假期的,陈辉自己单位是看在王蓝蓝有孕在身,专门给了陈辉方便。躲开了自己单位,却被人家堵在岳父家里。去讲一场就得一直讲下去,差不多一天去两三个学校。车接车送。那几天,岳父家的小巷子都是小汽车。这条平民小巷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他们两口子也是人家用小车送回乌苏的。

后来李爱琴给马来新老婆讲这些孩子的时候,说:“这些娃娃就像我生的一样,我真的很想生娃娃,生很多很多娃娃。”马来新老婆就笑她:“你做牧民的洋缸子算了,你生羊羔牛犊马驹子算了。”这就是十九岁大姑娘的真实想法,说出这些可怕的想法之后,李爱琴还要问马来新老婆:“我是不是神经病?”马来新老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相当有经验了,马来新老婆就告诉李爱琴:我们农村姑娘跟你们城里姑娘不一样,城里娃娃生在医院养在托儿所,我们的娃娃自己带,我们都要帮妈妈帮姐姐帮数不清的亲戚带孩子,孩子精着呢,通神灵呢,带好人家孩子就想有自己的孩子。你都参加工作了,当人民教师了,十九岁大姑娘了,才喜欢上孩子,有点晚。马来新老婆把李爱琴哄得一愣一愣的。李爱琴就回忆狗熊牛禄喜。

他们回到伊犁,在清水河子待几天,又在伊宁市娘家待几天,还去了姨姨家、姐姐家。姐夫在他们的婚事中前后奔走疏通,姐夫没想到自己还有相当出色的外交能力,重要的是练出了嘴皮子,嘴不笨了,谈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家里人没觉得什么了不起,单位里的人对姐夫刮目相看。竞选车间主任时,好多技术与他不相上下的哥儿们同行都说不了话,工人嘛,能练舌头呀?姐夫上去呱呱几下,就把大家震了,这小子埋藏得太深了。不管怎么说姐夫成了车间主任,管上百号人呢,大小成个人物了。

大狗熊牛禄喜已经练出胆来了,可以独自穿越马路了,还是那么笨手笨脚,穿过马路还要停下来擦擦汗喘喘气,还要回头看半天,比登一座高山艰难呀。汗擦完了,气喘匀了,抬头一看,跟前站着一个大姑娘,再看就认出来了。“哈你是老师?”“我是老师。”“你就在这教书?”“我就在这教书。”“你教的娃娃这么乖,乖得让人心疼。”“你有娃娃吗?”“莫有莫有,我连对象都没有,哪里有娃娃?”“你为啥这么喜欢娃娃?”“娃娃乖么,跟羊羔一样跟牛犊一样跟马驹子一样。”“你是当兵的还是放牧的?”“我在边防哨所么,见不上人么,见上一只狼都眼热得不得了,见上羊见上牛见上马就跟亲人一样。”牛禄喜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沉浸在奶歌里,那种幸福的样子,让伊宁市的小学教师李爱琴终生难忘。后来他俩订了婚,牛禄喜可以放开胆子拥抱李爱琴了,李爱琴都要晕过去了,李爱琴还是用最后一点点理智挣脱牛禄喜的怀抱。这可是抱过无数只小羊羔小牛犊小马驹子小孩子的怀抱啊,李爱琴的脑子里轰地一下,激起更凶猛的晕眩,李爱琴彻底地晕过去了,晕到海洋底下了,晕到大地脏腑里去了……

下周放假,很长的暑假。陈辉建议回伊犁度假,王蓝蓝还没想到回伊犁的好处,陈辉就说:“再过两个月,你就不方便动了,想回伊犁都不行了。”“干吗回伊犁?伊犁就那么好吗?”“看看清水河子,看看伊犁河,再看看老人家,也让他们高兴高兴。”“你这狗东西,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呀,我想做什么你全知道。”

李爱琴还记得大狗熊牛禄喜在讲完他的哨所经历后,可怜巴巴地哀求李爱琴。“让我看一下娃娃伙,我心慌得很。”“他们要上课。”“不上课的时候,就一会会。”“你就这么想孩子?你想你的羊羔子牛犊子马驹子吧。”“一样都一样,都是叫人心疼的碎东西,人心慌得很。”“你跟我来。”大狗熊牛禄喜跟着李爱琴转两个巷子就是小学校,李爱琴那三十五个孩子正上体育课,打球打累了,正在休息,看见牛禄喜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去。最前边的那个男孩理所当然地被牛禄喜拥在怀里,丢到半空,接住又丢起来,再轻轻放地上,孩子那个乐呀,都乐开花了。接着是女孩,不用女孩提醒,肯定要丢两次,接两次,闻两次,再轻轻落地跟雪花一样。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大狗熊叔叔的奖赏,孩子们把这种举动当做奖励,兴奋得不得了。体育老师都看呆了,问李爱琴这个当兵的是不是施魔法了,李爱琴很严肃地告诉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是特种部队的有绝招。“是催眠术吗?”“可能吧。”“那些捣蛋鬼让他抱一抱摸一摸就变成小羊羔了,他妈太牛皮了。”体育老师无限敬仰地去跟大狗熊牛禄喜套近乎:“解放军同志你这功夫练了十年八年了吧。”“没那么长,四五年。”“很辛苦啊。”“有一点点辛苦,还是快乐多。”“高人,高人,高人都这么说。”

从她有身孕那天起,陈辉就变着法子弄好吃的,手里捧着各种菜谱,骑上车子到处采购,甚至托朋友托学生,那架势要弄来天地间所有的好东西来加强孕妇的营养,还美其名曰:得天地之精华养育之。录音机里全是优美甜蜜的曲子,陈辉自己都成艺术家了,善解人意,妙语连珠,又美其名曰:孕妇要有好心情,情绪影响胎儿发育。陈辉轻手轻脚端上鱼汤,刺都剔掉了,就肉和汤,真香啊,又嫩又鲜,侍候她这位公主喝下去。她没用匙子,端起汤盆一口气喝个底朝天,长长出口气,笑眯眯地望一下扎着围裙的陈辉:“手艺不错,好好干,我散步去啦,为了我们的孩子,我还得呼吸些新鲜空气。”

每个礼拜牛禄喜都要来两三次,范围在扩大,不再限于李爱琴班上的学生了,全校大半孩子得到大狗熊牛禄喜的奖赏。用体育老师的话说,是高人指点。被指点过的孩子乖得不得了,可爱得不得了。在林带隔开的那排砖房里,李爱琴遥望校门外林带里的牛禄喜,牛禄喜必须在体育课休息的时候进行他的奖赏活动,提前进校会影响教学秩序。李爱琴在想象这个大狗熊壮汉,他在荒原上把羊羔牛犊马驹当亲人,在闹嚷嚷的城市又把孩子当小羊羔小牛犊小马驹,李爱琴的眼泪下来了,用手擦,越擦越多,手绢都用上了,还是那么多,也就不擦了,让它流吧。教室就她一个人,正好是伊犁河谷秋天的下午,从群山和草原闪射而来的一道道金光,穿过玻璃窗,照在李爱琴的脸上,眼泪很快就干了,眼睛出神了,无限神往地看着操场上,牛禄喜很认真地把孩子们抛起来,接住闻一闻,轻轻放下。

五四青年节,县城几个中学联合搞活动,三运司和当地驻军也一起参加,场面很大,县上几大班子的领导都来了。陈辉用那架有名的手风琴拉了《伏尔加船夫曲》,会场就有人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主持人就让陈辉再来一个,陈辉无意中成了这次活动的压轴戏,几个单位暗中较劲,陈辉的同事们全都兴奋起来了,可以想象王蓝蓝有多么激动。出人意料的是陈辉不再使用手风琴,陈辉把手风琴交给主持人,清清嗓子来了一个诗朗诵,《我是青年》。“哈,我是青年!”全场就静下来了,陈辉的同事们全都瞪大眼睛,连校长书记教务主任都好像不认识陈辉了,最惊讶的是新娘王蓝蓝。台上站的是陈辉吗?完全是慷慨激昂潇洒奔放的诗人形象。自从来到小城乌苏,陈辉一直内敛,谦和斯文。他的同班同学在另一所中学,这位同学悄声告诉左右:“这才是真正的陈辉,当年在大学校园里,就是这么一首《我是青年》打动了州歌舞团的女演员。”这位同学也只说了这么一句。全场的气氛太庄严太肃穆了,大家全都凝神屏息,朗诵已经结束好几分钟了,全场静悄悄的,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后来有人站起来了,接着大家都站起来了,忽然响了一下,接着掌声哗地全响起来了。王蓝蓝完全沉浸在做母亲的喜悦中。她都听傻了。

那一天终于来了,校长叫她接电话,说是外边一位解放军同志。大狗熊牛禄喜在电话里只有一句话:“我要回哨所了我要见你。”反反复复就这句话,还强调一下,“就五分钟”。在李爱琴的设想里,他们应该有一次漫长的约会,在人民公园在斯大林大街在解放路,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她做梦都想不到会是五分钟。两节课后他们在校园外的林带里见了面,让李爱琴吃惊的是这一次见面不到两分钟,比那要命的五分钟少了一大半,而且是她李爱琴自己造成的。她先说话的,她说:“你有啥事你快说。”牛禄喜就说:“我瞅上你啦。”好多年以后李爱琴才知道这是典型的陕西话,是要娶你做老婆。在西天山伊犁河谷,瞅就是看的意思,李爱琴就笑了。“想看你就看吧。”“你答应啦?”“啊?”牛禄喜一跺脚,“嘿!”牛禄喜右拳砸左拳,兴奋得两眼放光,转身就跑,连跳带跑,这回他过马路利索极了,从车流中游鱼般过去的。三个月的城市生活,让李爱琴觉得三个月前他那大狗熊样是装出来的。

王蓝蓝给了他机会。他叫了两个浙江师傅打下手,他自己设计,做出的家具让浙江师傅都惊叹不已。王蓝蓝整整欣赏了半个月,上了漆搬进新房,王蓝蓝还意犹未尽,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陈辉说:“做了新娘你天天用它们,迟早一天你会烦它们的。”“不会、不会,怎么会呢?我亲眼看见你怎么做出来的,狗日的陈辉你太了不起了,你告诉我你跟谁学的?”“特克斯大草原,你该不会跟我去流浪吧?”“这辈子我跟定你了,你到哪我到哪,你讨饭我都跟你去。”“好好给我当老婆吧,不要胡思乱想了。”王蓝蓝如愿以偿做了陈辉老婆,还怀了陈辉的孩子,陈辉又忙起来了。王蓝蓝就喜欢陈辉忙出忙进的样子,怀孕两个月嘛,给谁说谁也不信,还是个大姑娘嘛。没显肚子王蓝蓝已经提前进入孕妇状态,走路那么迟缓,人家以为她病了,她打个呵欠,人家也不信呀,白白胖胖气色很好。

李爱琴还记得牛禄喜从哨所寄来的第一封信,都是生活琐事,还不忘致以革命的敬礼,开头肯定是尊敬的李爱琴同志。理所当然要问孩子,让李爱琴感动的是牛禄喜记住的不是孩子们的姓名而是他们的特征,非常传神,基本上与羊羔牛犊马驹子有关,包括孩子的眼耳鼻舌四肢头发等等,详细极了,连气味都写出来了。每个孩子都有不同的气味,用相近的植物来形容,伊犁河谷从远古就以植物花卉闻名,伊宁市就有花园城市的美名,伊犁姑娘李爱琴一下子闻到了孩子们的芳香,不是在教室是在家里,在她的小房里在灯光下读着牛禄喜的信,从字里行间散发出孩子所特有的带着奶味的芳香。李爱琴的感觉一下子被唤醒了,李爱琴渴望着被这个大狗熊一样的男人闻一闻,一个十九岁的大姑娘肯定有一种特殊的芳香。在信的后边画着羊羔与羊妈妈,牛犊与牛妈妈,马驹与母马,还有它们饱满的大乳,还有河流般的乳汁,全都画出来了,循环往复,忽大忽小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几近于无……李爱琴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一首草原长调,在群山与草原环绕的伊犁河谷长大的姑娘就有这种天赋。

不久她又有了新家庭,丈夫是个司机,对她对孩子都很好,丈夫全家都善待她,她也觉得很正常,好像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奇怪的。司机丈夫竟然也是个能人,会过日子,还知道体贴人,不拉手风琴拉二胡,拉《江河水》拉《喜洋洋》拉《百鸟朝凤》也拉《二泉映月》。陈辉来看孩子的时候,司机丈夫就招呼炒两个菜,打开一瓶酒,跟陈辉喝两杯。那是陈辉头一回来前妻家,本想在房子外边接孩子出去,天黑再回来,联络联络父子感情。司机出来了,嗓门那么大:“到家门口了进来坐坐,进来坐坐。”陈辉就进去了。新疆天大地大,许多城镇居民都有独家小院,土块围墙,红砖房子,院子里有花有树有菜园子有葡萄有自来水,跟陈辉原来的那个家一模一样。女人给他倒茶水,还有一盘水果,还有西瓜,陈辉好像回到从前那个家,这个女人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更要命的是这个新丈夫,这个比陈辉高出半头的壮汉正在院子里给孩子做玩具,一切按孩子的要求在做,兔娃小车、手枪、冲锋枪、弓箭,跟陈辉做出来的一样。陈辉把儿子的玩具装在包里带来了,陈辉相信没人做这种玩具了,而他的亲儿子跟继父待了不到一年就亲密无间……人家招待陈辉吃个饭,人家让孩子跟亲爸爸去玩,亲爸爸陈辉带儿子玩了一天,父子两个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默契了。又去了一次,陈辉痛苦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已经成功地取代了自己。本来是他抛弃了妻儿,可这种被抛弃的感觉变戏法似的出现在他身上。他一个人喝了好几次闷酒。房子让弟弟住了,玩具送给小侄儿,小侄儿根本不喜欢这些木头玩具,全都弄坏了。他心情坏透了,很少回伊犁。他梦想着自己打家具,再做玩具。

李爱琴在回信中重点写了这首草原长调,李爱琴还猜测出这是母子间的感情交流,是一种巨大的母爱。李爱琴在信的结尾这样写道:我明白了你为什么这样爱孩子。李爱琴请求牛禄喜同志不断寄草原歌曲,李爱琴特别强调,我喜欢这些草原长调。我们可以猜想牛禄喜接到信的心情,在这个世界上能读懂牛禄喜这封图文书信的只有马来新和李爱琴,认识李爱琴刚刚三个月,见面不到三次,她就知道这些奇怪的符号是一首歌。

他们婚后陈辉一件一件自己打家具,女人当下手,心里惊叹丈夫的手艺,这个男人什么都会,好像这个世界对他没有什么秘密。星期天的时候这个男人会带她去人民公园或者伊犁河边拉手风琴唱俄罗斯歌曲,她也会跟上唱几句,客观地讲她唱得不好,她自己脸都红了。男人还是不断鼓励她,她唱完了一支歌。他们有了孩子,孩子的玩具都是丈夫亲手做的。后来丈夫上大学,别人很吃惊,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只要这个世界上出现新事物,丈夫一定能掌握它们。丈夫上大学,跟歌舞团的女演员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人生大戏,她都坦然处之,她去劝公公婆婆,再劝娘家人,她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吃惊的反倒是陈辉。

牛禄喜读着来信,读着读着就唱起来了,确切地说是大喊大叫起来了,小小的哨所,二十个兵来自五湖四海,大家听西北人唱歌就像大型轰炸机低空呼啸。大家都是捂上耳朵,牛禄喜吼的是秦腔版的草原长调,屋顶和地皮都在发抖,牛禄喜还是很体谅战友的耳膜,牛禄喜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很谦虚地走进旷野,越走越远……拉开距离后,就有了旋律有了韵味,大家不但接受,而且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牛排长的最佳状态是他消失在地平线以后,歌声无限悲壮无比汹涌地从大地深处散出来了,雄伟苍凉悲怆,新兵们说,牛排长想他妈了。老兵说,以前是想妈,现在是想媳妇。

陈辉本来就是个干家务的好手,这在新疆也很少见。没有人逼他,他喜欢干。他在皮革厂的时候刚上班就帮师傅打家具,师傅都惊叹不已,这个徒弟下乡几年不光放马种地拉手风琴,还会木匠活,还会做菜。师傅就问他跟谁学的,他就说我爸是养路工,我妈是小学老师,我们家孩子都会做饭。他第一次去师傅家就换下师母,掌勺烧菜,其他徒弟在院子里挖菜窖修水龙头整菜园子,师傅的女儿给他当下手。师傅的女儿当时就傻了,小丫头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有这么好手艺,跟耍杂技一样,小丫头端盘子出来时还在恍惚中,盘子落地碎了小丫头都不知道,陈辉马上换上一盘塞她手里,她一下子就活过来了,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把一切都掩饰过去了。菜烧得太好了,大家忙于对付一盘又一盘美味,就不计较小丫头的失误了。小丫头一次一次投去感激与钦佩的目光。

第二封信,李爱琴果然读到了妈。不是她的妈,是牛禄喜的妈。李爱琴的信写道:那些羊羔牛犊马驹子是你,那些母羊母马是你妈,你妈有那么多奶,都流成河了,我还没见过世界上有这么爱妈的男人……你是好人。李爱琴在回信中也用母羊母牛母马、羊羔牛犊马驹子画一首草原长调,李爱琴理所当然地画出了每个母亲的大乳以及河水般绵绵不绝的乳汁。李爱琴清楚地记得她画这些大乳时她自己的双乳跟波浪一样动起来了,李爱琴呀地一声放下笔,双手捂胸,鹰从天山顶上起飞,长啸着掠过灰蓝色的伊犁河谷,到昭苏大草原去了……鹰之歌是动人心魄的,人们说鹰有一双利眼,可以洞穿天地,那是宇宙间的神光,此时此刻,鹰的歌声彻底洗涤了激情中的李爱琴,李爱琴静下来了,李爱琴的双乳也静下来了,李爱琴可以从容地完成给牛禄喜的信。

王蓝蓝很快就有了感觉,她告诉陈辉孩子这么大就这么大,王蓝蓝比划出来的孩子就玉米粒那么大。陈辉是二婚做过父亲,陈辉说:“你不要老往医院跑,不要老让那些仪器对着你照,也不要老摸肚子,能摸出来吗?”陈辉把家务全包了。

接到信,牛禄喜才知道这些年来他画的牲畜母子图只是一些令人费解的符号,李爱琴画的才是画,是美术。城市姑娘李爱琴四岁上幼儿园,五岁上学前班,在学前班就能画出让老师满意让同学羡慕的图画,从小学开始就进少年宫美术班了,上中学时,她的画就参加市上的展览了,高中毕业就上师范学校,十七岁就毕业当了语文老师,在美术老师不在的情况下可以兼代美术课,课余还能画些水彩画,完全出于业余爱好。我们可以想象,李爱琴老师画出的羊羔牛犊马驹子,有多么可爱;那些母畜又是多么雍容华贵,美妙无比,乳汁所形成的河流完全是伊犁河的写照,穿过群山草原和大漠流到天上去了。牛禄喜接到这样的信和画,看啊看啊,反复地跟自己的画比较,鼻子上的汗都出来了。在第三封信中,他首先赞美李爱琴同志的高水平,接着检讨自己有多么粗糙,简直就是亵渎那些真正的羊羔牛犊马驹子以及它们伟大的母亲。人家李爱琴是多么善良的姑娘,人家李爱琴一针见血地指出:牛禄喜同志,你那不是画是歌,草原之歌,母亲之歌,你的笔端粗中有细,那种细是任何作家和画家表现不出来的。小学语文老师文字功夫是相当不错的,牛禄喜塌下去的腰板呼一下又直了。

那天晚上王蓝蓝表达了做母亲的强烈愿望,陈辉说:“你不是有言在先,五年之内不考虑生孩子的问题吗?”“我现在改变主意了。”王蓝蓝那么疯狂,又是垫枕头又是挺小肚子,王蓝蓝的声音仿佛来自天际:“有孩子我就有资格参加玖宛托依了。”王蓝蓝做姑娘的时候就知道维吾尔女人这种古老的庆典仪式,王蓝蓝连那庆典仪式的名称都想起来了,玖宛是少妇,托依是婚礼,合起来就是少妇的婚礼,不是所有生育过孩子的少妇都能参加这种庆典仪式,大家公认的贤妻良母才有资格受到邀请,是很荣耀的。

就这样一封信又一封信,在互相倾诉中,许多微妙复杂的情感和奇思妙想被发掘出来了。最激烈的时候出现了停顿,不是中断,是停顿,没有话了,没有文字了,只剩下那首歌。母畜和它们的孩子连称呼都没有,好几张纸上全是称之为歌的画,直到他们见面,再也没有文字出现。歌与画这种状况持续了整整一年。

王蓝蓝话音刚落,陈辉胸前的手风琴就响起来了,《山楂树》《小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茫茫大草原》《草原之夜》《伊犁河滚滚向前》,院子里的人都跟着旋律唱起来了,连那些白杨树老榆树葡萄啤酒花向日葵和五颜六色的成片的蔬菜也唱起来了,蝴蝶蜜蜂以及各种鸟儿都飞过来,远方传来鹰的长啸,接着是大群大群的马的嘶鸣,接着是跳舞,所有的男宾都受到女主人王蓝蓝的邀请,女宾们也同样接受陈辉的邀请,手风琴由另外一位男宾演奏。公公婆婆还有小侄儿小侄女们高兴得不得了,孩子们都嚷嚷开了:“又做新郎了,又做新娘了。”两个老人也说:“就像一场婚礼。”老太太说:“等蓝蓝给咱们生下孙子,咱们就跟维族人一样热闹上一回。”老头子不干:“咱们过满月一样热闹嘛。”老太太说:“我就喜欢维族人的那种热闹。”

直到牛排长有机会来伊宁市执行军务,也就是来军分区司令部参加表彰大会,可以停留一天。白天正式去拜见李爱琴的父母,他们的关系算是确定下来了。黄昏在人民公园的密林里,如她所愿,牛禄喜捧住她的脑袋仔细地闻了好几遍,她的香气就出来了,涨漫了整个林子。接着她就晕了,她实实在在地被这个大狗熊一样的男人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了,可她感觉跟孩子一样被抛在空中,接住,轻轻放下,又抱起来,抛在空中,如此反复中她又成了那些小羊羔小牛犊小马驹了,她都咩咩叫起来了,其实是她幸福的呻吟。忽然她的脑子大起来,她身子一抖,整个人硬了那么一会,脸色都白了,大狗熊牛禄喜吓坏了,但牛禄喜没有松手,始终没有。这种僵持没有多久,这个大狗熊男人果然粗中有细,那只抚摸过无数小羔羊小牛犊小马驹小孩子的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耳垂,耳垂那么嫩那么软,她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她还记得她软下去的那一个瞬间,就像个溺水者,深情地瞥了一眼这个如此亲切的男人,也就像那些真正的溺水者一样,沉没汪洋的那一刻都要伸出手去捞救命稻草。伊犁河谷以及中亚细亚的姑娘不会去联想什么稻草,她会想到猫头鹰的羽毛,就是哈萨克姑娘帽子上白如雪轻如梦的猫头鹰羽毛,猫头鹰可是夜晚的神鸟啊,迅如闪电,轻如灵魂,爱情中的姑娘还是能抓住的。李爱琴整个人软了,可她的手比鹰还要迅猛,一下就攥住了牛禄喜的手,就是那只抚摸了李爱琴耳垂的手,还没收回去呢,就被李爱琴给攥住了,女人的力气大起来很可怕的。不但起了牛力,整个人都在大,李爱琴还清楚地记得那些如歌如画的大乳,此时此刻那些大乳聚于她的身上,再也不是小羔羊小牛犊小马驹了,全是它们的妈妈了,李爱琴开始主动了。

那时候流行吉他,电吉他、雅玛哈电子琴、俄罗斯风格的手风琴慢慢消失了。王蓝蓝弄来一架正宗俄罗斯手风琴。手风琴出现在丈夫陈辉的生日聚会上。到清水河子来聚会的有陈辉各个时期的朋友,中学的,大学的,下乡当知青时的,在皮革厂当工人时的,我们可以想象新娘王蓝蓝把手风琴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丈夫陈辉时的情景:大家都惊呆了,目光复杂起来了,全都集中在陈辉与王蓝蓝的脸上,跟探照灯一样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王蓝蓝说:“我也是伊犁长大的,从懂事那天起就喜欢听手风琴,跟在人家拉手风琴的大哥哥后边走过斯大林大街走过解放路走过人民公园走到伊犁河边了,人家就取笑,小丫头这么喜欢手风琴,长大以后要嫁给拉手风琴的人吗?我理直气壮地回答了人家,我就等着世界上最优秀的手风琴手,就这样等到了陈辉这个大坏蛋。”

牛禄喜还记得他再次踏上归程时的情景。越野吉普离开市区,辽阔的原野迎面扑来,庄稼消失了,树木也越来越少,草都矮了,跟毡一样贴在地皮上。大地高起来,辽阔中隆起一个个圆浑浑的山丘,这就是古歌里反复吟唱的女性的大乳,北京越野吉普就像孩子一样扑上去,噙住那大乳咂吸好半天……远方又出现一只大乳,又扑上去,一个又一个大乳出现在大地上……在那些草原古歌里:英雄乌古斯汗出生四十天就吃成一个壮汉;英雄玛纳斯出生一个月就吃下一只整羊;英雄江格尔出生三十天就吃掉一条牛腿。驾驶员是个蒙古族战士,很容易就唱起了长调,很容易就把吉普车开成了骏马,开成了雄鹰,直奔传说里的英雄豪杰,直奔传说中无比壮丽的生命树和大公牛。

男人们不怀好意地称陈辉为“好马吃嫩草”。陈辉同志三十多岁叫老马不合适,陈辉对新房对婚礼是熟悉的,就显得从容老练潇洒自如。王蓝蓝了解他的过去,更让他感动的是王蓝蓝欣赏他这段经历。男人们在一起抽烟喝酒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时候,陈辉完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些挑拨离间的闲言碎语在王蓝蓝跟前往往适得其反,陈辉的形象更高大更完美了。

牛禄喜从副连升到正连的时候就不再是指挥员了,成了后勤部门的财会人员,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非战斗人员。从当兵那天起就迷上了草原的干牛粪,就自觉地加入到后勤行列了。从哨所后撤一百多公里,在昭苏县城附近的团部里,跟算盘和各种报表打交道,手下不到五个人,两三个月可以回一次伊宁市。

新婚第一天早晨,新娘王蓝蓝起床做饭。洗漱的时候都还懵懂着,拿起菜刀,打开煤气灶,身上的感觉一下子就变了,眨眼间一桌早餐就好了。她尝了又尝,去卧室看了又看,丈夫睡得正香,她就被那睡眠中的芳香弄晕了,她拉上卧室的门。厨房在小院子的门口东侧,西侧的房子放煤放杂物,厨房也分开两部分,砖墙隔开,一半是小餐厅,坐五六个人没问题。一般人家就把这间房子全当厨房了。两间正房,一间卧室,一间客厅。新娘子王蓝蓝从卧室出来,还沉浸在巨大而猛烈的芳香里,院子里也是芳香四溢。一队天鹅咿咿呀呀飞越准噶尔上空,新娘王蓝蓝很容易把自己想象成天鹅。

春节他们结婚,家就安在李爱琴的小学校。牛禄喜走进校园,见了孩子就抱,就举到头顶,就丢到了半空。一年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要举别人的孩子,这家伙是真喜欢孩子。大家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闻一闻孩子,再举起来,这可不是汉人的习惯,这是草原牧民的习惯,也是母畜认自己孩子的习惯。大家就认定李爱琴的丈夫在部队放过羊。李爱琴就说除过违法事,他什么都干过。大家猜牛禄喜受过特种训练。

王蓝蓝还记得新婚之夜,他们是从亲吻开始的,她才体会出什么叫怜香惜玉。她有过初恋,那叫宋乐的大学生在白桦林里亲她的举动可是太粗鲁了,笨手笨脚跟狗熊一样,抓她就像老鹰抓小鸡,她当时差点叫起来。她记得她都反抗了,新疆丫头嘛,吃牛羊肉喝牛奶羊奶,吃大盘鸡吃拉条子,身上的牛力不比男人差呀,她记得她拿手套抽了宋乐两下。这个大狗熊还是蛮横地把她摁在树上,跟狼吃小羊一样连啃带咬,哪是亲吻呀,简单是跟日本鬼子拼刺刀。

1978年,牛禄喜升到正营职,就到了伊犁军分区一个下属单位。在家门口了,联系战友也就方便了。马来新来过好几回,给生产队弄化肥,弄紧俏物资。李爱琴一年有两个假期,就带上孩子去乌苏马来新家待上半个月,女人们闲聊的时候,马来新就躺在葡萄架下抽烟喝茶。孩子在林子里疯跑。

新婚那几年,王蓝蓝唯一的感觉就是幸福。确切地说这种感觉从陈辉带她去乌鲁木齐采购结婚用品就开始了。她一路盘算,还带了乌鲁木齐的地图,划出有名的大商场。陈辉只作参谋不表态,一切以王蓝蓝女士为中心,一句话,陈辉很绅士,不像新疆男人,新疆男人霸道专横,陈辉倒像个上海人。他们单位就有上海人,乌苏县好多单位都有上海人,上海男人有绅士风度,天崩地裂都是斯斯文文春风化雨。

马来新觉得日子就应该这么过。马来新就把这个发现写信告诉牛禄喜。牛禄喜来信告诉马来新,好是好,我可没那福气,你忘了我还是个军人,屁大个闲工夫都没有,闲时间都撇在哨所上了,离后方越近越忙,一年到头也不知忙个啥。马来新知道这位老兄怀念捡牛粪接羊羔牛犊接马驹的日子,马来新就出主意让他转业,转到伊宁市,随便哪个机关,只要是地方单位,最好是嫂子的学校,跟嫂子在一起。一个好女人顶得上满满一草原的羊群马群和牛群,跟自己的女人待在一起,你好好美吧。马来新写得兴起,马来新就赤裸裸地告诉牛禄喜,狗日的你就学牛叫唤,狗日的你就把那首秦腔版的蒙古奶歌唱给嫂子吧,人家李爱琴都成你老婆了,你还等个屁!战友加兄弟,眼睛雪亮雪亮,千里之外就看得清清楚楚。牛禄喜立马打了转业报告,两个月后就带着老婆孩子昂首阔步走在伊宁市的大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