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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没进市区,在北郊一条叫老街的地方住了一宿,价格很便宜的私人小店,大哥他们吃揪片子,给两个火烧火燎的兄弟吃凉拌黄瓜、稀饭馒头。两个烧包基本没事,三个兄长就放松警惕,就呼呼大睡,一路上都是轮流睡,跟看牲口一样看着两个烧包小老弟。太累了,三个兄长就同时睡着了。两个烧包小兄弟先睡下,而且打起呼噜,这种情况也是三个大哥放松警惕的原因之一。大白天他们就呼呼大睡,有点像黑社会。睡到下午,太阳西斜,两个小兄弟醒了,三个大哥睡得正香。两个小兄弟坐在椅子上望着吵吵闹闹的大街发呆。

五个帮工果然闹了笑话。他们偷了两个大洋芋,吃了一个。两个身体最棒的小伙子先吃。这两个愣小子刚刚二十岁,未婚,连对象都没有。吃了这么厉害的东西,下身发热膨胀,一团烈火在腹内旋转,力气大得不得了,稍一用劲,一辆牛车就举到头顶,一匹烈马都摔倒在地。他们的兄长,那三个年纪稍大的,就认定大洋芋属于地精锁阳一类,用他们的话讲:给男人填充弹药的。两个童子鸡本来就瓤满籽实,硬塞几块大洋芋还不成了原子弹。他们的大哥告诫两个小老弟:“赶快回家,不要接近女人。”他们穿越乌苏奎屯的时候还能提高警惕,还能把握住自己,过石河子的时候出事了。

外边的大街其实是乌伊公路的一段,饭馆旅店小摊挤成一堆,加上车辆,跟过庙会一样。老板打牌去了,老板娘指挥两个女店员打扫卫生。三个女人都是少妇,三十多岁,天热、衣单、干活出汗,女人的气息全都出来了,跟团团蒸汽一样,很快就把两个小兄弟笼罩起来了,他们做了可怜的抵抗,越抵抗越可怕,他们自己反而怕起来。他们就站起来,心情沉重地走过去,走到女人们身边时突然下手,连他们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那么大劲,一人一个胖女人。女人们来不及喊,另外一个女人目瞪口呆。

五个帮工年年来帮他们两口子,管吃管住,工钱也不低,马来新两口子就是不让人家靠近大洋芋。都是洋芋嘛,大的小的,有啥关系嘛。老婆想起两天前结完账,按老习惯要好好招待上一顿,人家收下工钱急着走了,不吃饭了,劝都劝不住。老婆当时没多想,给带头的硬塞两百元,不想屋里吃下馆子去。人家不要钱。“狗日的,大洋芋又不是人参,顶吃嘛顶喝。”马来新告诉老婆,“当个心,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事情太突然,大白天,汽车喇叭大响,手扶拖拉机突突突,还有马嘶牛叫,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两个莽汉抱着老板娘和女店员在地上滚来滚去。无论是旁观的女人还是被恶魔缠身的女人,都没有喊叫,都在大声出气,特别是那两个滚动的女人,快被憋死了,她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伸长脖子透一口气。她们力气大着呢,她们的挣扎有了效果,总算把脑袋从臭男人怀里挣脱出来了,她们长长地出气,她们攥着臭男人的头发闭上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她们知道男人在干坏事就让男人干吧。两个臭男人显然小看了女人,这是两个婆娘,生养过娃娃的大婆娘。两个大婆娘的裙子被揭开了,裤衩被撕破了,可臭男人自己忙活半天,自己的家伙没出来,始终没有出来。他们各自腰上扎着又宽又厚又毛糙的自制的牛皮皮带,蓝涤卡大裤子,最激烈的时候,愤怒的鸡鸡把裤裆都要顶破了,但始终没有顶破,宽大的裤裆顶成了帐篷。

马来新查看了大洋芋地,一直查到沙梁上,查到沙枣林和芨芨草丛里,所有的迹象表明,那些到大漠腹地去挖药的人没挖大洋芋,挖大洋芋的人走的是另一个方向。马来新告诉老婆:“给咱帮工的人干的。”老婆就说:“算了,权当管人家一顿饭。”

刚开始两个大婆娘有些害怕,很快她们发现臭男人生着哩,她们就不害怕了,她们挣脱出脑袋透透气,她们常年干农活挤牛奶拖地板干家务,力气一点也不弱于男人,她们只需抓紧臭男人猪棕一样的头发,并且把两颗臭烘烘的脑袋死死地摁在胸口上,她们各自的胸脯都有两座喜马拉雅山,臭男人的脑袋被摁在深深的山谷里。她们的膝盖稍屈起一点,顶住男人的大腿就行,就任凭男人折腾吧,她们随男人起伏,就像电影里的日本相扑,起伏翻滚,基本的框架没有改变,臭男人显然是生手,女人精着呢。

马来新马上想到那些挖药的人。马来新细细地查看地头的脚印,都是他两口子的。再远就不好查了。马来新当过牧业组长,有“打踪”的本领,别说是人,就是跑失的牲畜,过上半年,马来新也能找回来。最厉害的是丢失三四年的大牲畜,比如牛跟马,混在几百里外的畜群里,早让人家私吞了。尤其是马,毛色都变了,马来新凭着马的骨骼让对方无话可说,再叽里咕噜上那么几句,牛吼马嘶,撑脱栅栏冲到老主人跟前,对方只好认栽。

她们等待男人大爆炸,两个蠢货果然大声呼吸,吸的也是女人胸口上的湿漉漉的衣服,彼此都大汗淋漓,男人在十分困难的搏斗中终于可以侧过脑袋露出半个嘴巴连呼带吸了,相当多的女人衣服衔在嘴里吐都吐不掉,他们的生命之水就喷射出来了,他们的裆部离人家女人的裆部至少有三四寸的距离,但在感觉上却是无边无际深不可测。两个臭男人在如此近距离与女人接触之前,就听过许许多多有关女人的故事,包括女人的下身,都是经验丰富的男人充当讲解员的大任。高潮已近尾声,压根就没有传说中的神仙般的感觉,快感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从他们龇牙咧嘴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

老婆告诉他:“大洋芋少了两个。”

他们松开手,女人也松开手,他们另一半脸差不多让女人胸脯给压扁了,他们两个大笨蛋始终抓着女人的肩膀,把女人死死按在地上。他们松开手时才发现女人在他们的压迫下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痛,反而是他们的脑袋被揪下好几撮头发,脑袋个别部位都露出白茬茬的头皮,跟开个口子一样相当恐怖,大腿根发麻,站立都困难,人家女人的膝盖没有白顶他们的大腿根。再看看他们的裤裆,湿了一大片,都湿到膝盖了,都渗出来了,跟树胶一样明晃晃腥不拉叽的。那个旁观的女人捂着嘴,靠着墙都笑不出声了,两个刚刚结束战斗的女人满脸鄙夷,从鼻子到眼睛得意洋洋,极端轻蔑地打量两个臭男人,一直打量到他们湿漉漉的裤裆。大泄之后身体就软了,再往裤裆处看,再抬头去迎女人的目光,两个男人一下子就被打蔫了,还咬着牙恶狠狠地。三个女人手里早有了家伙,有菜刀有斧头。

死婆娘最后一句“不造这个罪”把马来新给提醒了。马来新想起了乌龟。马来新脸上的肉不跳了。老婆连拍带打,拍打马来新身上的沙土,边拍打边嚷嚷:“我还以为哪个干妹妹把我老汉的龙涎给倒光了,把我老汉的牛奶给咂干了,把我吓的。”马来新不会还嘴的,马来新任由老婆摆布。

老板娘把三个年纪大的男子喝醒,叫他们来看他们的兄弟。三个男人打着呵欠揉着眼睛到走廊上,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兄弟,再看看愤怒而得意的女人,其中两个女人衣服零乱,还湿了几处,空气里全是河泥般的腥臊味。三个中年男人冲上去扇兄弟的脸,并且吐了唾沫。老板娘又喝一声:“行啦行啦,苦肉计嘛,老娘不稀罕!说说该咋办?”三个大婆娘手持利刃,五个男人又不是本地人,只要老板娘再吆喝一声,左邻右舍立马会来几十几百人,老板娘就站在大门口,已经有人朝这边张望。老板娘敲一下门框:“大老爷们,给个说法。”男人们中的老大声音小小一点:“私了,私了。”老板娘说:“知道犯法就好,就有话说。”

听到这个消息,马来新坐在沙梁上连烟都不抽了,一动不动地望着大漠深处,在那遥远的远方,沙丘连着沙丘,苍穹跟大地连在一起,白云就像呵出来的一口气,一口气连着一口气,那么白那干净的云朵……谁都知道大漠深处,戈壁滩上有许多人迹罕至的仙境,其实都是面积不大的青草地,几个泉眼,一段忽然冒出地面的河流,又消失在砾石下边,这些地方也是药材生长的好地方。那些本领高强的牧人从阿尔泰山转场到天山的途中,会把疲惫不堪的畜群带到大漠深处的青草地上,牲畜跟人一样有一种绝地重生的生命的大喜悦。马来新当牧业组长的那些年找到过不少这样的绝域仙境。正因为有这些仙境,女儿出事后他都能撑住。他在乌苏县医院找医生给女儿做手术,然后沿四棵树河往南向着天山一直走到天亮。那时候他沉着冷静,就像传说中的大漠豪杰,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绝处逢生。女儿有了不错的归宿,可那些让他心醉神迷的人间仙境全被糟蹋了,他就像当年听到女儿噩耗一样,整个人都木了。他就像倒下的胡杨一样,胡杨一千年不死,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烂。倒下去的胡杨等着腐烂,那是一种什么滋味?马来新在沙梁上坐了很久,快让太阳晒晕了,老婆骂他他才下来。老婆问他,发啥神经呢?人家要挖就让人家挖去,人家要造罪就让人家造去,反正咱不造这个罪。

老板打完牌回来了,老板也笑,“狗日的,我们是正当买卖,不是卖肉的。”商议的结果,拿钱,身上所有的钱全拿出来。他们中的老大有个小小的要求:“让我们兄弟洗干净再走,这个样子出不了门呀。”老板很大度,挥挥手:“后院有水,洗去吧。”洗了衣服,晾在后院,也洗了澡,换了衣服,两个恶棍有了人模样。老板就问他们的大哥:“你们的兄弟挺壮实嘛,泄那么厉害,有病啊。”大哥一口咬定:没病!大哥理由很简单:“有病还出来揽活?他们可是壮劳力。”老板怪笑:“我觉得他俩有病,按理说我不该说这话,他俩要没病我的女人我的帮工吃大亏遭大罪呢。你没看见他俩的裤裆,跟打一锅糨糊一样嘛。”老大吸了一口凉气,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两个兄弟,越看越不对劲,心里就嘀咕:“日他妈,钱没挣下落一身病,麻烦可就大了。”老大赶紧去跟老二老三商量:“你看咱兄弟有啥不对劲。”老二老三说好着哩好着哩,跟高角牲口一样,能吃能睡能干活,吃了五谷想六谷还想日女人哩。老大就冷笑:“日女人,日上了吗?”老二老三也是连吸几口冷气:“就是呀,没日成么,哪有这么日女人的,都顺大腿根淌光了,连女人毛都没挨上。”三个中年男人一齐打量他们的兄弟,两兄弟在屋里收拾行李,动作明显不如以前那么利索那么有力,脸色红扑扑的,年轻嘛,二十出头的样子。老二老三很快看出问题:“身体弱的人才早泄呀,咱兄弟不弱呀,泄这么早,这么多。”

这伙子人不来了,还有人来。一大群一大群,也不在马来新洋芋地边停,马来新招呼人家人家也不停。人家得到消息啦,都知道这个地方有个咬 的大王,日狗子不眨眼睛。大群的人进到沙漠里,半年过去了也不见出来。一打听,从克拉玛依从阿尔泰那边出去了。也就是说他们穿越了准噶尔盆地,盆地最隐秘的地方被糟蹋了。

老板就过来了:“看出问题了吧,肯定有问题。”三个大男人一下子愁上心头,老板给他们烟,他们不抽,老板硬塞他们嘴上,打火机蹿出火苗,他们就点上烟,长长吸一口,还是个愁呀。老二说:“得找偏方,偏方治怪病,咱兄弟得的是怪病。”老大不甘心:“好好的嘛,一直好好的嘛,到了石河子就成这熊样子。”老三说:“石河子这地方邪了。”老板说:“你们兄弟在犯法,不是我们石河子地方邪。”晾在铁丝上的裤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精斑绘成的地图。老板一脸怪笑:“比盐碱地还要厉害,盐碱泛上来房倒屋塌。”三个大男人满脸悲戚,垂下头,不吭声,头快垂到裤裆里了。静了好大一会儿。两个小兄弟扎好了行李,可怜巴巴地望着三位兄长。

那个年纪稍大的、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手里的草帽不摇了,草帽往上一翻就是个篮子,中年汉子另一只手轻轻一挥,马来新衣襟里的热洋芋全都滚到草帽窝窝里,中年汉子往嘴里塞一个,这伙子人都往嘴里塞。这伙子人离开时,中年汉子捶马来新一捶头:“狗日的,活了大半辈子没看过谁的眉高眼低,今儿叫你狗日的结结实实日橛了一回。”马来新就问:“狗子眼眼淌血哩?要紧不要紧?”“淌哩淌得叭叭哩。”这伙子人走了。

老板哈哈一笑:“干啥呢,地球要爆炸了吗?”老三瓮声瓮气地说:“差不多吧。”老板说:“没那么严重。”老大缓缓站起来,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缓缓升起,升到老板跟前,给人家老板递上一根烟:“对我们兄弟来说比地球爆炸还要害怕。”老板说:“石河子这地方就是怪,还真有个看怪病的江湖高人。”五兄弟哗就围上来了,房子里那两个跟飞出来的一样,用嘴用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人家老板。老板就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们:“兵团的老底子是从石河子打下的,基础好功能齐全,每年都有口里的罪犯来劳动改造,这些人当中能人不少,当年国民党的大特务、抓获过川岛芳子的大军统都改造过来了,那人厉害呀,能开矿,南山煤矿就是他设计施工的。”老板卖个关子,开始介绍农场刚刚出现的江湖高人张万银,“看病的,狗日的,什么怪病都能看,手到病除,绝啦,专治怪病,这会儿不在石河子了,到南疆农二师去了,那个地方在和静县,翻过天山就能看见。每年一万人的规模,比原来牛皮多了。”五兄弟面有喜色,老大张罗着打工挣钱,给兄弟治病。老板大发善心,退了他们的赔款,没全退,人情是人情,话得说清楚:你们兄弟那是强奸未遂,人没吃亏衣服毁了,衣服一定要赔。就扣除了两百块衣服钱,剩余部分塞给老大。

马来新蹲在地上,跟个蔫老汉一样慢慢地往前挪,一边捡地上吃剩的半茬子烤洋芋:“打锤就打锤,吃饱了打么,我又不跑,人家不跑,吃个半饱。”马来新站起来展一下腰又蹲下,往前挪,嘴也不闲着:“不吃不喝,争的松多。娃娃们不吃有人吃。”这伙子人互相看一下,以为耳朵听错了,再听,马来新嘴里没有别的就一句:“娃娃不吃有人吃。”马来新吃不下了,马来新把捡下的半茬子烤洋芋兜在衣襟里,马来新跟传说中的王八咬 一样咬住不放了,马来新就咬这一句话,马来新发现这句话跟刀子一样攮这伙子人的心窝窝,马来新就兴奋,嗓门就高起来了:“娃娃、娃娃,吃的喝的万万不敢糟蹋,娃娃、娃娃,吃的喝的万万不敢糟蹋。”这伙子人脸都歪了,手腕都软下来了,马来新就来了最后一刀子,攮得那么深,马来新攮这一刀子时声音并不大,马来新跟说悄悄话一样嘟囔了一声:“本事大把地球戳破,戳个窟窿。”

按照老板指点,五兄弟赶到南疆和静县农二师某农场。还真有一个叫张万银的高手,前来看病的人很多,排队抓号,第三天才挤到跟前。张大师果然名不虚传,不用号脉,看看两兄弟的气色就知道他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确切地说张大师只看了两兄弟中的一个,另一个没到桌子跟前来,张大师瞅了一眼,只看跟前这一个,张张嘴吐吐舌头,就让他退后几步,上下打量,把小伙子都看毛了,这么厉害的眼睛,都看到小伙子的五脏六腑里去了,小伙子的卵蛋跳了两下,往小肚子里缩。小伙子快撑不住了,张大师见好就收,收回了那刀子似的目光,一边在纸上写字一边问他吃了啥怪东西,也不急着让他回答就挥挥手招呼下一个病人。几服中药,药很简单,全是芒硝大黄,全是泻药。

马来新又是哈哈一笑:“黑着个脸瘪着个嘴,想打锤!一看就知道想打锤!”这伙子人当中有个年纪稍大的,五十多岁,卸下草帽,轻轻扇两下,声音轻轻的:“你听出来了?”“我又不是瓜子。”“人挨了骂人就得打人对不对?”“对着哩。”“有你这话我就没亏欠了。”“你亏欠大着哩。”马来新往地上一蹲,捡那些吃了一半的白拉拉的还冒着热气的烤洋芋,马来新也不嫌上边沾了沙子,马来新就吃了一口,沙子在嘴里叫唤了两声就没声了。马来新有声,马来新说:“又不是吃脂油长大的,又不是吃鸡蛋黄黄长大的,又不是王母娘娘奶大的,把他娘给日的,把他娘给日的没啦。”那伙子人袖子都绾起来了,锤头都炸起来了,都炸到马来新的后脑勺上了,马来新的老婆在二十几米外的洋芋堆堆跟前,马来新老婆快要喊叫起来了,马来新老婆知道丈夫有多么厉害她还是害怕得不行,她还算没给丈夫丢脸,她硬鼓着没乱叫唤。她硬鼓着。

刚吃下头一服,就拉得山呼海啸。新疆茅坑大,下边是深沟大壑般的深坑,抱着肚子蹿进去,就炮声隆隆,出来第一句就是:“哥,我把茅坑都拉满了,我都不敢拉了。”老大就笑:“那是你的幻觉,狗子再大能大过茅房?你放大胆子拉。”每天都要拉五六回,每回都像放原子弹,臭气熏天,太阳都躲开了,给人感觉茅房上空升起了蘑菇云。老二说:“这么看病我也会,干脆吃巴豆,不就是拉稀屎嘛。”老大说:“你先吃上两颗试试。”“我没病我吃个屁。”“找高人看病心要诚,中医就讲个心诚,你心不诚还能弄个啥?幸亏是你说这话,咱吃药的兄弟说这话,麻烦就大了。”老三说:“我观察了一下,大多人开的都是泻药,不是芒硝就是大黄,就怪了么,咋都是泄药。”老大说:“老先人说了嘛,好吃难克化,吃了屙不下,屙不下就往下打了,芒硝打大黄打,一物降一物。”老二说:“就不像拉稀屎就像女人堕胎。”老大说:“女人受的罪男人也逃脱不了。”三个大男人都是有女人的人,都能掂出这话的分量。

那一伙人就嚷嚷:“你种这么多洋芋你还想种?你想把全新疆都种了?”马来新说:“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想把地球都种了?”“就是这么个意思。”“哈哈,还有这么种地的。”“有呢,在你跟前站着呢。”“你又不是地球的球长,希特勒想当地球的球长没当得成,这个大家伙都知道么。”“他要种洋芋他就当上了,他光想打仗光想毁灭地球,大家伙儿就把他消灭了。”“嗨嗨,你不简单啊。”这伙子人跟唱戏一样吼叫,“你拐着弯骂人哩。”马来新哈哈一笑:“听出来了?听出来就好!”这伙子人都不吃东西了,都在舔手指头,洋芋烤熟了就滑腻腻的跟羊脂一样,手上沾满羊脂别说打人了,连铁锹把都攥不住。这伙子人把手指头舔干净,还在衣襟上裤腰上擦擦,手指头糙糙的,又干又糙跟锯下的新新的木头茬口一样,吹一股子风都能划破,这伙子人想打锤。

关键是病,两服药之后,病情明显好转,两兄弟摸摸小腹,里边不难受了。张大师就笑:“泄了一点点没泄光,泄光就麻烦了,就成太监了。”张大师只笑了这么一下,马上收住笑容,“我还是那句话,你俩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就撇下他们招呼下一个病人。还是芒硝大黄,两兄弟说话都有了哭腔:“再拉就把肠子拉出来了。”老二说:“他要咱的大洋芋。”老大说:“祸从口出病从口入,高人再高也高不到管人家吃喝。”老二说:“不信你去看看。”吃第三服药,病基本上好了,能吃能喝能睡,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出浑身上下有多么轻松。还是老大精明,老大问两兄弟:“他最后说了些啥?”老大进不了房子,老大看见兄弟在里边,人家每次打单子时头也不抬,可嘴里在嘀里咕噜说些与病不相干的话,老大忽然觉得这些话里有玄机,老大就起了疑心。兄弟说得很轻松,人家张大师说了:“该换挡就换挡,该刹车就刹车,速度要掌握好,慢了不行,快了更不行。”“还说了些啥?”“叫我俩不要吃不该吃的东西。”老二叫起来:“他给大洋芋打主意呢。”老大点上烟,大口大口地吸,吸了一半就决定献出一颗大洋芋。人家张万银头都不抬:“药要放在医生跟前,放你跟前算个啥吗?打算吃上一辈子?”老大汗都出来了,赶快去献出剩下的大洋芋。张万银这才抬起头,口气淡淡的:“这不是洋芋,这是药,药呢就得放在医生跟前。”张万银给他们开了最后一服药。

马来新不怯火,真的,一点也不怯火。这伙外地人有五六十个,都是精壮小伙,马来新他们村的男人加起来就这么多,精壮小伙还不到二十个。马来新不知哪来的胆量,马来新正儿八经看了看那个无赖的脑瓜子,马来新说:“这么聪明的一个脑瓜子,咋就想不到种洋芋。”“嗨嗨他叫我种洋芋,他叫我种洋芋。”大家都笑了,“他就是种洋芋的,种不下去了跑出来了嘛。”马来新说:“洋芋种好好的为啥不种了?”马来新停顿一下,那个无赖脖子伸长长的:“为啥?你说为啥?”马来新就轻轻地告诉他:“你的地少我的地多,你一看就是个五六亩的主儿。”大家就笑:“他就是五六亩,就是五六亩。”马来新说:“五六亩是个耍耍,不算啥。种上五六十亩,种上一二百亩,才有点意思。”马来新的洋芋地有五六十亩,原先有二百亩。

张万银后来名声更响,新疆容不下了,就沿着天山向东向内地发展,一下子发展到西安南郊终南山下,就不再是新疆时的万人规模了,动辄十万人朝圣,各大媒体纷纷报道,誉为“盖世华佗”,著名作家不惜笔墨甚至把张大师纳入《黄帝内经》序列。有人就怀疑张大师在天山深处练就了人间罕见的气功。当是时也,金庸的系列武侠小说风靡全国,且风靡全球华人世界,凡是有海水的地方都有金大侠的笔墨在卷起万丈波涛。数学家华罗庚都说话了,金庸的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张万银大师就给我们创造神话。金大侠的小说主人公都有天山昆仑山蒙古大漠草原的奇特经历,大家这样猜测张万银张大师是有道理的。张大师确实吃了那颗大洋芋,功力备增,比武林秘籍比什么内经大法有用得多。

他们从马来新的洋芋地边走过去,正好是收洋芋的时候。马来新老婆也不忙着收她的大洋芋。他们两口子先收大田里的洋芋,五六十亩呢,他们雇了几个人。挖药材的人进去的时候买他们的洋芋,出来的时候也买他们的洋芋。就在不远处点火烧洋芋。马来新家的地挨着沙漠,都在林带外边了,人家要烤洋芋也很方便。这些人边烧洋芋边抱怨,甚至咒骂早进去的人心黑,挖那么干净,连毛都没留下。“全是坑坑,跟炸弹炸下的一样,狗日的,心黑得很。”马来新就笑:“人家瞎主意打得早。”“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人要心黑哩,瞎主意要早哩。”这些人七嘴八舌,吃着香喷喷的烤洋芋,嘴里说的黑心话,还一个劲地问马来新:“你又近又方便,你咋不挖药?”“想不起也想不到。”“你干脆说你心不黑心不瞎,你干脆说我们是瞎熊,你是好熊。”“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你就这意思么,明摆是这意思么。”“你要这么想谁也没办法。”“嗨嗨,成我的不是了,我就这么想你把我头割了。”“我不想割你的头,我想看你的头。”“看么看么你看么。”那个无赖把头伸过来。

在诸多人物专访专题报道与长篇巨著之外,乌鲁木齐著名记者徐莉莉在本地一家不甚有名的娱乐报纸的不甚醒目的位置发表一篇文章,《芒硝与发财梦》,内容就不说了,大家不喜欢这种与时尚相抗衡的狗屁文章,狗屁文章是徐莉莉自己说的,徐莉莉供职的报社发不出,徐莉莉就给另一家报社的熟人打电话:“有一篇狗屁文章要不要?”人家就说:“欢迎徐大记者来臭臭我们。”人家完全看朋友面子,把这篇狗屁文章放在不显眼的位置,戏称“厕所”,给排泄出去了。

马来新两口子当初就是冒着被风沙裹走的危险种洋芋的。那时候挖甘草挖贝母的都是些学生,挣个学费,算不上破坏。甘草贝母没那么娇气,自我恢复功能很发达。马燕红带着弟弟挖过甘草贝母。后来就不是学生了,成群结队的大人,大多都是外地人,跟牧民转场一样,开着车带着铺盖和食物,到瀚海深处安营扎寨,长年累月地挖甘草贝母。学生娃反而不敢去了,孩子们去不了那么远,孩子们能去的地方早就没甘草贝母了。孩子都用小铁铲,挖不深。大人们分工明确挖运结合,几出几进,跟翻肠子一样从石头沙子里挤油水。后来就挤不出多少油水了,更多的时候空手而归。

且说兄弟俩治好了病,过了两年娶了媳妇,新婚那几天还是闹了笑话。因为吃过亏,就心有余悸如同惊弓之鸟,都第三天了,新娘都急了,不顾羞了,主动引导,才把男人引上正轨,还是射到人家新娘身上了。新娘贤惠,不计较,耐心相助,吭哧半夜,勉强到位,再过一天,就正常了,兄弟俩长长出一口气。他们的大嫂受大哥指示,在新媳妇嘴里套话,大哥也放心了。大嫂心细,对男人说:“那是江湖骗子,把咱骗了,咱兄弟好好的,就是缺媳妇,媳妇一进门屁事没有。”老大不吭声,老二老三都不吭声,女人们知道兄弟俩看过病,不知道兄弟俩强奸未遂的事情。

可给沙漠打瞎主意的人越来越多。沙漠里有甘草有贝母,都是值钱的药材,人们为了钱成群结队地来挖药材。这样挖下去瀚海也会枯竭的。在古老的传说和地理词典里,瀚海已经是大地最干旱的地方了,瀚海是石头和沙子的世界,生长在这里的动植物最能忍耐干旱了,人们挖药材一直挖到沙石底下,跟老鼠打洞一样,瀚海的元气给放光了,瀚海在失去生机。胡杨不到三千年的天寿就倒下去了。梭梭再也不吐芽了,成了一次性柴禾,烧掉了就永远没有了,连根一起烧掉的。沙枣红柳介于人类与荒漠之间,村庄里边是杨树榆树。环境稍好一点,杨树榆树就延伸到路边,一直到田野上,再远点,杨树就去不了啦,榆树可以蔓延到沙漠的边缘,榆树能抗风沙,榆树跟沙枣红柳长在一起,跟芨芨草长在一起,跟骆驼刺长在一起。榆树去不了的地方就靠胡杨树,胡杨可以到瀚海深处,跟岛屿一样。条件差的地方,沙枣和红柳就冲到村子里来了,房前屋后,沙枣红柳跟榆树杨树长在一起。从窗户里可以看见黄沙梁,稍吹一点风,沙子哗啦一下就跟抖开的床单一样,整个村庄,连同村庄周围的庄稼地,整个绿洲全都覆盖住了。风停以后,先忙着从沙尘编织的床单下钻出来,从鼻孔里耳朵里挖沙子。

老大心气高,容不得人欺他,老大就专门去一次和静县。已经找不到张万银张大师了,张大师名声更响了,小地方待不住了,人家虽然服刑,那是高人,是神医,不但患者如云,作家记者也来捧场抬轿,张大师就沿着丝绸之路到西安南郊终南山下当年汉武帝待过的太乙宫行医,可以想象那场面有多么热闹。当地人告诉老大:“那是你运气好,放现在连门都找不着。”老大还去了石河子那家小旅店,门面比原来大一倍,员工也多了,老板说:“我没骗你吧,两年啦,仅仅过了两年,人家老张到西安去了,我给你介绍那会儿,老张刚刚有点名气,那时候花费少,容易呀,现在别说你,我都没门。日他奶奶的,一个劳改犯,日他奶奶的,硬成了大师,你说邪乎不邪乎?”

她是村里仅有的几个念到高中的姑娘,她相信知识能给女人的幸福带来保障,她跟丈夫合力支持女儿上学。女儿的遭遇对她打击太大了。当丈夫告诉她黄羊像个绅士一样给大地缴公粮时,她就想到女儿的不幸。她愣了好大一会儿,都喘不过气了。他们两口子这几年做的所有努力就是让女儿幸福,她不想破坏眼前的气氛,她更加坚信这些大洋芋是老天爷对他们家的照顾。连黄羊这样的畜生都成绅士了,伤害女儿的那个畜生连动物都不如。女人一下子就安静了。女人还是那句话:“大洋芋不卖也不吃,就当种子用。”马来新说:“大洋芋是你的,没人打你的瞎主意。”

老大把这些见闻传说带回村里,大家将信将疑,尤其是两个新媳妇,她们见识过自家男人的狼狈相。老大毕竟是老大,老大不但带回传闻,还带了报刊和书,都是有关张大师的,尤其是那本书,好几十万字,大家对知识对文字有一种古老的敬畏,都不吭声了,都在传阅,都在议论,再次抬头看两个新媳妇时都是很羡慕的目光了。新媳妇自己也在翻阅书刊,已经相当激动了,再也不敢小看丈夫了,再也不敢把男人不当男人了,再让大家这么一羡慕,一下子就牛起来了。确切地说,她们已经有了身孕。我的妈呀,好好想一想,张大师医治过的男人的种子开始发芽了。两个新媳妇带走了所有的报刊和书,老大俨然一个长者,很大度很慷慨地挥挥手:“都是给你们买的,拿走拿走全拿走。”

出嫁前她很快学会用芨芨草编门帘编篮子编席子。做了新娘她就在婆家用芨芨草编一大堆家什,没人能比得上她的手艺。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喜欢用她编织的东西。芨芨草到处都有,有多少沙子就有多少芨芨草。女人们一起说私房话的时候,她知道她有多么幸运,大多数女人的第一次是很粗暴的,人家让她坦白她就顺嘴胡说,给丈夫马来新加上几笔粗野的动作,这样就接近大家的经历了。她太了解世道人心了,美好的东西是脆弱的,也是让人无法忍受的,鹤立鸡群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她也就更加珍惜她的第一次。这种幸运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的。

差不多大半年时间,两个新媳妇把张大师的宣传资料看了又看,然后就一门心思想肚子里的胎儿。两个小娘儿们虔诚呀,跟圣徒一样,不是看书就是望天空。天空又蓝又亮,飘过来的白云咋看都像是横卧的胎儿,脑袋那么大,差不多跟身体一样大。在她们执著而热忱的目光里,太阳月亮星星都呈现出胎儿的模样,都是静悄悄地横卧着,偶尔动两下子,让她们万分惊喜。更惊喜的是几个月后诞生的两个婴儿,一个月内先后出生,都是儿子娃,都是胖乎乎的,最明显的特征是头大,有道是头大有宝,还大得不同凡响,怎么看那头都是方的,就像戴顶博士帽。这个新名词是过满月时家族里上大学的堂侄说的,暑假过满月,让大学生赶上了,大学生就联想到博士帽。老人们还谋划着把这方脑袋给捏圆了。婴儿头骨是软的,可以捏圆溜。大学生的说法老太太们不会听的,头要圆嘛,圆头实脑多乖呀。

马来新离开的时候唱了歌,就是在昭苏草原上学到的《劝奶歌》,那么苍凉那么悲壮,连词都没有,只有源源不断的奶奶奶奶奶……牛羊马驼的声音交替出现,牛羊的声音贯穿始终,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女高中生双手捂胸,一下了抓住了自己的奶头,怕奶头掉了似的,紧紧地捂着,还是有股力气从指间流出去了,快要把身上的力量抽光了,整个身体全都空了,一片空旷。等她走近村庄,回头遥望无边无际的秋天的原野时,她的眼泪下来了。一堆堆的芨芨草丛就像牧民的帐篷,在那里她成了一个幸福的女人。

酒席吃到一半,有道人从村口过,当地人的习惯,一定要邀请道人入席。道人吃好喝好,就看了宅子,神情诡秘,问主人能否看看婴儿。两家的婴儿都让道士过目,道士竟然也称赞这方型脑袋。为何?道士捋着长髯,说得有板有眼:老祖宗崇尚圆头,欧美国家崇尚方头,这两个娃娃将来会上大学上博士漂洋过海干大事。老太太们面露喜色,道士一边摸婴儿的方头一边说:娃娃小嘛,再大一些,就方中有圆,圆中有方,就鼓起来了。人群中有嘴尖的笑出声:“那不成冬瓜了嘛。”道士乐呵呵的一点也不生气,道士告诉大家:“不是冬瓜是洋芋。”男人们吃惊了,确切地说就是知道大洋芋秘密的五个男人,老大老二老三和两个刚当了爹的老四老五。道士又来了一句:“洋芋——养育呀,好好养吧,都是养育,人家这才叫养育,有盼头啊。”最后这句话太厉害了,大家全都服了。

后来他们听见了牧民的歌声。一个放羊的哈萨克汉子,五十多岁了,身材高大,喝了点酒,走得很慢很稳,是走马的那种碎步,唱出的歌子是古老的《金色原野》,反反复复两句:“金色原野,我的故乡,啊,金色原野我的故乡……”马来新和女高中生就出来了,他们望着牧民的背影,一匹马一群羊,游荡在大漠里。女高中生小声对马来新说:“放羊很孤单,你就唱唱歌。”那个年代都是政治歌曲,很偏僻的地方才能听到《金色原野》这样的歌曲。女高中生说:“你就唱这种歌,太好听了。”

全家人的喜气不用再说了,单说这老大。老大跟老二老三聚在一起,大家抽烟,嘴都抽麻了,就咳嗽吐痰,又静一会儿,老大跟做祈祷一样双手从下巴抹到额头,长长叹口气说:“我记得清清楚楚咱都吃了大洋芋么,咱几个咋就没啥反应,啥反应都没有。”老二说:“这都是天意,没办法的事情。”

在这美妙无比的寂静中,一只野兔急速穿越准噶尔大地,野兔是从天山脚下出发的,准噶尔大地是有坡度的,从南到北低下去,低到四棵树河下游又开始回升,越过大戈壁就能看见阿尔泰山了,这只野兔跟一支利箭一样穿过一丛丛芨芨草,直扑阿尔泰山。马来新和女高中生半跪在草丛里,野兔从他们头顶蹿过去时,他们就站起来了,也只有芨芨草一半高,他们又跪下了。

第二年,两个新媳妇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又生了女儿,女儿的头就不如哥哥们那么气派了。长到一岁的哥哥头骨长齐了,如道士所言,真像颗大洋芋。他们的父亲伯伯们太清楚大洋芋是怎么回事了,谁也忘不了,红皮大洋芋。

准噶尔大地有数不清的高大茂盛的芨芨草,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栋房子,芨芨草总是从绿变黄,到秋天就开始发白,就是古诗中说的白草。在白草丛中让心爱的男人过年。多少年后女高中生都在回忆这美妙的瞬间。女高中生还记得他们坐在白草丛中,他们已经穿戴整齐了,不想马上离开草丛,他们嘴里咬着一截子白草,白的只是一层皮,里边的杆茎还青着,还有汁液,苦涩中有股子清香。女高中生记得她亲手把织好的毛衣套在马来新身上。他们谁也不说话,时不时地掐对方一下,腿上胳膊上腮上,语言已经多余了,表达不了此时此刻的心情了。

老大不甘心。老大又去了一趟四棵树河下游找马来新。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他把他们兄弟的遭遇一五一十讲给马来新,从早晨讲到天黑,一边干活一边讲,马来新也不打断他,马来新不停地给他点烟,给他递水。马来新甚至让他看了菜窖里的大洋芋。谈话是在菜窖里结束的,从早晨到晚上,马来新只说一句话:“这是种子,我没办法给你。”

“你说啥?你说跟过年一样?”女高中生被这种新奇的想法打动了,声音都颤起来了。“跟过年一样。”马来新得寸进尺,越说越具体,“就是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把人香得啊——”马来新闭上眼睛回味无穷,胳膊就被女高中生抓住了,抓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肉里头了。“咋了,你咋了?”马来新扶住女高中生,高中生身子是软的,手劲却大得出奇,跟害了大病一样呻唤着说:“你你你咋不过初一哩。”女高中生满脸羞红带着喜悦,尤其是眼睛里的光,就是石头也会烧起来的。马来新手忙脚乱,抱着女高中生钻进茂密的芨芨草丛,马来新忙乱中也没忘记把军大衣铺在下边。女高中生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让马来新过了一个大年。女高中生还记得马来新的样子,最激烈的时候连衬衫都脱掉了,衣服全都扒下来了,精赤着身子沐浴着秋天的太阳,在蓝天白云下,在茂盛得像火焰一样的芨芨草丛里,把女高中生从少女变成了女人。

老大又待了一天。这一天,老大也没说话。老大待在地里。马来新两口子跟沙漠较上了劲,除过棉花就是大洋芋。原来的沙地全种上了棉花,棉花地外边就是大洋芋。大洋芋从一小片扩展到十几亩,可那都是大洋芋自己的功劳。老大自己都激动起来了:“老马你好好想想,吃了大洋芋的男人和女人将要生养多少人才,那都是状元那都是博士,他们都要漂洋过海去外国留学,吃洋面包喝洋墨水在外国人的地盘上耍大娃娃,他们都会感念你的好处,你想想吧。”马来新听都不想听,马来新往手心吐口唾沫,搓一搓,掂上铁锨翻干土,细黄细黄的干土装在车子里,拉进菜窖,盖在大洋芋上。马来新连看都不看他。马来新也不是有意冷落他,他不说话的时候,马来新就给他烟给他茶水。马来新完全把他当客人。他们兄弟五个给马来新帮工帮过好些年,人家记他的好呢。实在没办法了,老大就替人家马来新瞎操心,“不给外人吃可得给自家人吃,儿子,女儿,里孙子外孙子,将来都是方头大耳朵,前途无量。”马来新笑笑没吭声。老大走的时候唉声叹气。

马来新老婆的少女时代是在秋天一个中午结束的,是在一片茂盛的芨芨草丛里。刚开始他们在芨芨草的一侧吃午饭,就他们俩,复转军人马来新刚当上生产队的牧业组长,带几个壮小伙骑着大马赶着畜群在准噶尔大地游荡,就有了自由的空间,就可以抽空到几十里外的四棵树河东岸跟女朋友幽会。女高中生给男朋友带了拌面,还带了一件亲手打的毛衣,大漠里放羊晚上冷得要命,牧业组长马来新有军大衣,但还得有一件贴身的毛衣。马来新吃了有羊肉的拌面,喝了有羊肉汤的揪片子。那时的农村吃肉机会很少,这已经是过年才有的享受了。马来新吃得那么香,女高中生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这么能吃饭,女人绝对吃不出这种气派,好饭还要好男人。女高中生默默地递这递那,那情形就不像在吃饭,就像在做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一个主攻一个辅助,配合默契,男人吃得酣畅淋漓,拉条子下去了,羊肉片片洋芋片片下去了,揪片子咕噜噜下去了,那么光滑那么顺溜。接着是热茶,女高中生拧开塑料盖子,热茶装在装过咳嗽糖浆的药瓶子里,那是个物资十分贫乏的年代,吊针瓶子糖浆瓶子全都成了家中生活用品。讲究的一点还要用彩色塑料绳编织个套套套在上边,女高中生心灵手巧,用红绳子织套套用绿绳子织蝴蝶,漂亮极了,跟工艺品一样。女高中生就用这么好的瓶子装上茶,拧开盖子,在马来新喝完油汪汪的揪片子羊肉汤后,及时地递上热茶。喝了热茶,神清气爽,马来新都叫起来了:“哈,跟过年一样。”

几年前马来新就起了疑心,双管猎枪都背上了,还养了一只狗。没人敢偷他的大洋芋。可有人给乌龟打瞎主意,这是他没想到的。

马来新进屋上床,还是那句话:“老天爷真的照顾咱。”老婆说:“你一整天就想这事?”“我在地里碰见老天爷了。”“我碰见好几回了,我都不想给人说了,你才碰上一回就到处嚷嚷。”“你不要小看这一回,这一回是真的。”“难道我碰上的是鬼?”“你碰上的都是动物的蛋,蛋都是一样的。”马来新就捅破这个秘密。女人跟瓷锤一样硬橛橛的,说出话却是软塌塌的:“你这个鬼你说实话,你到底碰上了啥?”马来新就拿黄羊来应付,马来新巧妙地保护了乌龟。“老天爷打发一群黄羊,整个过程我全看下了。”“黄羊没叫唤?”“没叫唤。”“我不信。”大漠女人从小听惯了牛马羊驼这些家畜发情时的啸叫,也听惯了无边无际的旷野上野兽们的情歌。真是黄羊的话,全村人都会听见的。马来新就说:“老天爷发了话,就是老虎豹子也不敢胡叫唤。”马来新又轻轻来一句:“那是给老天爷缴公粮,乖乖的,绵绵的,看起来都不像野兽,跟人一样,跟个绅士一样。”“缴公粮”是农村人过夫妻生活的暗语。马来新就像个语言大师,一句“缴公粮”就让老婆安静下来了。

乌龟产卵几天后马来新两口子才下洋芋种子。不可能在乌龟前边整地么,那样的话乌龟就会躲开。沙地只种大洋芋,不种别的,基本上属于半休耕地,地不累。一年一茬子大洋芋,地气很足。乌龟就放心地来产卵。大概是五个帮工窃走两个大洋芋不久,从石河子那边来了高手。他们不偷大洋芋,他们怕打草惊蛇,先侦察一番,甚至挖出了大洋芋,又掩埋上。认下地方,第二年,乌龟刚产完卵,当天夜里他们就跟鬼子偷地雷一样小心翼翼地收卵,然后人工孵化,各种高科技手段综合运用,人工养殖,大批量生产,市场上很快就出现了一种新型的乌龟。不但上了大宾馆大饭店的桌面,小饭馆里都能见到,达官贵人享用的佳肴,进入寻常百姓家,完全大众化了,差不多成粗茶淡饭了。

马来新的老娘爱看戏,都是新疆老辈子人爱看的秦腔戏,当地人叫秦剧。儿子在另一个房子做作业。马来新老婆爱看电视连续剧,爱看口里大城市的洋女人生活,常常跟婆婆闹别扭。马来新可以劝老太太,老婆不敢,老太太什么事都听儿子的。马来新到院子里去了,电视里就响起秦腔戏,是伊犁州秦剧团演的《铡美案》,老太太百看不厌。马来新老婆沉着脸边嗑瓜子边听锣鼓喧天黑脸包公大声吼叫。院子里静悄悄的,天空四周黑起来,天空中央亮堂堂的,跟人的额头一样。马来新就看着这片明堂堂的天空,抽着莫合烟。后来星星一颗连着一颗升上天空,天空就大起来,天空的四角都布满了星星,跟个大帐篷一样,天空反而显得更黑了。电视也不闹了。

马来新在乌苏县城的小饭馆里见到清蒸甲鱼,当然在别人的餐桌上,他的神态太吓人了,服务员就说:“大叔来一份,就一百来块钱嘛。”“一百块?”“一百块钱已经不算钱啦,你还怀念一个鸡蛋五分钱的年代呀。”马来新要了甲鱼。他不吃,他要活的,人家就给他活的,红塑料绳扎住后腿,拎上,出了城,在半道下车。

马来新回家告诉老婆:“我看见老天爷了。”老婆忙着缝被子,被针扎了一下:“你神经病啊。”马来新说了三遍老婆都没听明白。马来新就蹲地上抽烟。后来天黑了,吃过饭了,马来新还在想那只缓慢移动的乌龟。老婆打开电视,他们刚买了电视。马来新头一次发现电视太闹人了,马来新就到院子里去抽烟。老婆说:“你生气啦?你想看哪个台你自己来弄。”“你们看吧,我静一会儿。”

他蹲在四棵树河边的红柳丛里,四下无人,他可以仔仔细细地观察这只人工养殖的速成乌龟了。龟甲上的环纹似有似无,若隐若现,马来新还擦了擦,用河水冲洗干净,环纹还是不清楚,马来新倒吸一口冷气,手一松,放走了乌龟。乌龟对他理都不理,闷头往河里走,才走出几步,就模糊了。

马来新目睹了乌龟产卵的整个过程。

几天后,马来新在四棵树河的下游,见到了他放生的乌龟。乌龟已经干了,失去了光彩,跟刷了绿漆的木片一样。这种人工养殖的速成乌龟完全丧失了野外生存的能力,放生等于送死。马来新在河左岸的沙地上掩埋了乌龟。他尽量显得轻松一些,老婆还是发现他不对劲,连连追问,越问马来新脑子越清楚。老婆告诉马来新,应该关心关心咱们的儿子,儿子上高中了,要考大学了。

马来新选好日子,就守在野地里。黄昏时分,乌龟出现了。马来新大吃一惊,准噶尔盆地没有见过这个怪物呀。马来新在伊犁见过,伊犁河谷的霍城有四爪陆龟,属于珍奇动物。伊犁河谷是天山里的一块宝地,有塞外江南的美誉。四棵树河是不能跟伊犁河相比的,四棵树河两岸最多一些草场庄稼地,跑一些黄羊野兔什么的,连草都是黄的,最高长到膝盖。河水里有一些小鱼,乌龟可是头一次见到。

儿子一直在镇上念书,高中也在镇上念。马燕红的遭遇就像一场噩梦,盘绕在马来新两口子的脑子里。弟弟不知道姐姐的遭遇。他是个孩子嘛,又是个粗粗拉拉的儿子娃娃。村里有人甚至挑拨这个懵懂少年:“你爸爱你姐不爱你,你爸送你姐到城里念书,把你瓜熊送到镇上念书。”少年快人快语:“我爸叫我念书哩又没叫我戳牛狗子。”那人循循善诱:“瓜熊,咋不长脑子,镇中学就没考上一个大学生。”少年头一昂:“那刚好么,我正想破这个纪录呢。”那人就有点气急败坏了:“瓜熊,你爸你妈就不想让你这瓜熊远走高飞,要把你娃娃拴在屋里养老呢。”少年快人快语:“那我就告诉你,我爸我妈还有我姐我姐夫,天天围着我嗡嗡嗡,就一个声音,狗娃好好念书,念到北京去念到上海去。盼着我远走高飞呢。”那人一拍大腿:“哎呀,那是给你戴木头眼镜哩。”少年就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看清楚了,这可不是木头的。”娃刚上高中就戴上了白框框眼镜,姐姐马燕红专门把弟弟叫到县城一家最好的眼镜店配的,还去医院做了视力校正。少年卸下眼镜擦擦镜片,对着太阳瞧瞧又戴上。那人更阴险,嘿嘿一笑:“到底是个娃娃,娃娃听叔给你说:你以为木头眼镜是木头做的?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哩,噎住了?噎住了就好,叔叔再说上一句,还是个中学生哩,念书念到肚子里去了。”那人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马来新就问老婆:“你给洋芋喂奶了嘛,洋芋种一窝子成一窝子?”老婆牛皮哄哄:“这下你知道我们女人的厉害了吧,我们奶娃娃奶洋芋啥都奶哩。”马来新就拍老婆一下:“老实回答不要胡吹冒聊。”“老天爷照顾,动物们都把蛋下到地里了,比一座大水库还管用。”“你就吹吧,狗婆娘。”马来新马上想到四脚蛇红蚂蚁这些沙漠动物。马来新曾怀疑过野驴和黄羊,马来新甚至在动物发情的季节观察过一阵子,从动物们的叫声中可以判断出那地方有多么遥远,骑上快马跑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赶到。村庄周围静悄悄的。男人还是太粗心了,男人不会想到地底下的这些小动物们的巢穴。马来新两口子的想法已经逼近龟卵了。

中学生心里咋想的就没人知道了。中学生回家吃饭,吃得很慢,父亲马来新就问:“你要是嫌镇中学不好,爸给你想办法?”中学生说好着哩好着哩。马来新点一支烟,抽一口:“有话给爸说。”中学生说:“校长对我期待很大,指望我考大学破纪录哩。”马来新又抽一口烟,咽下去,没往出吐:“咱不管人家校长,咱自己管自己,你自己说,想不想破这个纪录?”中学生低下头,咽下拉条子,长长出一口气,慢慢抬起头,迎着父亲老鹰一样的目光,一板一眼地告诉父亲:“咋不想破?除非我不是儿子娃娃。”马来新老鹰一样的眼睛一点一点圆起来,圆成了骆驼眼睛,目光柔柔的长了绒毛一样,马来新转身去柜子里取酒的时候,儿子都能感觉到满屋子飘飞的绒毛。父亲马来新取出一瓶伊犁特曲,咬掉瓶盖:“咱爷父俩喝一哈(下)。”马来新跟吹喇叭一样对着酒瓶咕咕嘟嘟灌两口,儿子扬脖子跟号兵吹号一样跟小公鸡打鸣一样也是咕嘟嘟两口。马来新把儿子揽到怀里,儿子的肩膀顶着他胸口,他用劲顶一下,又放开了。

又是一个大丰收,野地里的几百窝洋芋都是红皮的,都是碗那么大,摸着跟玉石一样。这么种下去,野地也会成熟地。村里的熟地肥地轮流承包,谁好意思包马来新两口子的沙子地?马来新两口子的几十亩肥地被换来换去,改造过来的沙子地几乎成了他们的不动产。

“上初中那些年,家长们都给老师提胡麻油扛大肥羊,你爸莫有,你爸不弄那事情,你妈骂我哩,叫她骂去,骂够了,我就给你妈说一句话,你生下的是儿子娃,是长的儿子娃。你真格把咱娃当儿子娃咱就不弄那事情,就是夹在石头缝里,撇在戈壁滩上,只要娃命大,只要娃裤裆里崛的不是木头楔子娃就能弄,就能把事情弄成,咱谁也莫找,就上了高中。高一的时候,你班上有同学作文中大奖,你妈又得到小道消息,说是家长私下运作,有些娃念中学都出书了,你妈眼热得不行。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我娃没给我说过,一个字都没说过,娃,你说对不对?咱爷父们莫说过那号杂皮事。娃呀,儿子娃娃是有骨头的,到你这年龄,裤裆里的家伙一天起来一回,稍有点悟性就知道那家伙不是肉疙瘩,那家伙是骨头是铁,要么为啥叫锤子呢?咱爷父们今儿喝了二两酒,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咱往后就不说这号话了,这号话不好听,一生最多听一回。”

大家就议论纷纷:“这两口子手细,舍不得钱,宁肯少交承包款也不愿意包好地肥地。”村干部就不好意思收马来新的承包款。马来新就不高兴:“原先是废地现在是好地了嘛。”村干部就说:“那是你两口子下的牛马力。”马来新说:“是下了力气,主要还是老天爷照顾,种啥啥成嘛。”村干部还要坚持,马来新就黑下脸:“你这是看不起我嘛。”村干部就没话说了,都走开了,走着走着又转回来,小声问马来新:“村里有地么,你老婆还在野地里种洋芋?”“种不成吗?”“你种你种,你想咋种就咋种,我也把话撂这,野地不算地,村里不收承包款,你爱种多少就种多少,野地大得没边边,你本事大种到天尽头,种到俄罗斯去,反正村上不收野地的承包款,我怕人家骂我。”村干部气咻咻地走了。

女儿马燕红快要生孩子了。小两口真能沉得住气,七八个月了、肚子挺起来了才告诉娘家。马来新连声说好好。老婆叫个没完:死丫头,嫁出去了,就把娘家人不当娘家人了,到时候叫她婆婆侍候她坐月子去,反正我不去。马来新光抽烟没反应。老婆拿抹布在马来新跟前叭抽一下,就像甩一个响鞭:“到时候你要提醒我,我不去侍候她。”马来新声音小小的:“你精得跟猴儿一样还用我提醒吗?”“我怕我到时候没皮没脸求爷爷告奶奶硬往人家跟前偎。”马来新就轻轻来一句:“嫁出的女泼出的水,水里头长东西哩,长多长少都是人家婆家的不是娘家的,你把事弄清楚。”老婆好好想了半天,老婆想明白了:“死丫头心偏啦,把心全贴在女婿身上啦,我估计婆家知道她怀娃的消息不会比咱早多少,死丫头就是想忙死忙活多干活,连身子都不顾了,早给婆家说,人家不会让她干重活,死丫头心疼女婿不心疼自己,咱咋养下这么个货。”马来新又不吭声了,这个时候最好不吭声,让女人闹去,闹够了就安静了。其实也没闹几分钟,老婆突然一拍手:“上回见她没动静,哈,是个儿子娃,怀上儿子娃不显身形,怀上女子娃扑刺耶海棉花包一样,哈,死丫头怀的是儿子娃。”老婆双手一拍,还跳了两下。马来新说:“你看你真像个猴。”“随你说,你爱说我是啥就是个啥,你这时节吐到我脸上把屎抹我脸上我都高兴。”

女人跟丈夫说话的口气都变了:“老天爷照顾咱,今年还是大丰收。”马来新说:“话不要说得太早,八字还没一撇呢,苗都没长出来就谈大丰收,小心人家笑话咱。”女人口气还是那么硬:“我说是大丰收就是大丰收,没问题。”“你又不是老天爷,你不要胡说。”让马来新放心的是女人没给外人说。村里人都看见马来新老婆在野地里刨来刨去,就问马来新老婆:“不好好种地,乱刨啥呢?想刨出金子来?”马来新老婆就顺嘴胡说:“就是刨金子哩,马蹄金狗头金,一刨一大堆。”

老婆好多年没有这么高兴过了,老婆翻箱倒柜,心劲大得不得了,几年前就给外孙子做了好几套宝宝服,老虎枕头老虎鞋,百锁、尿布、围肚,两大包袱。女儿出嫁那一年冬天,她一边哭一边做针线,说实话,给自己的两个娃娃都没用过这么大的心劲。用的是心上的劲啊。飞针走线,咬牙切齿,咬线头时常常咬到手指头上,这么心强的女人,针都扎不了手指头,活做完了,咬线头时却把手指头咬得血糊流拉,心里在念叨苦命的女儿,鬼迷心窍不好好念书,早早嫁人把自己嫁那么远,嫁到山根脚了。丈夫给她的解释是女儿跟同学谈了对象,没心思念书。凭女人的直觉,她知道女儿肯定是吃亏了,吃大亏了,她都不敢追问下去,她从丈夫黑沉沉的脸上就能感觉出来女儿吃的亏有多么大,她再闹一下,这个家就塌火了。她就强忍着,半夜三更一针一线做娃娃衣服,她相信女儿会有娃娃的,女儿吃再大的亏也得生娃娃,有了娃娃就能在婆婆家扎下根。她见过许多吃过亏的姑娘出嫁后的悲惨遭遇,想到这里,她就抓心口,她的指甲跟老鹰爪子一样把胸口的衣服抓烂了,抓到皮肉上,抓到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上,她使劲地捏,连掐带捏带着哭腔。丈夫看在眼里,丈夫束手无策。丈夫头发白了一层,脸色黑中带青。她后悔自己没耐心,她就揪头发……

五个大洋芋可以做一堆种子。马来新的老婆还在老地方种这些宝贝洋芋。马来新老婆压根就不知道乌龟已经在这里产好多卵了,乌龟每年产卵三四次,每次产卵六七个,几十个卵跟地雷一样埋起来了。女人有好多大洋芋种子,又是一个干农活的好手,铁铲子轻轻刨几下就是一个坑。大半卵没有损坏,铁铲子离它们还有那么一点点距离,洋芋种子紧挨着龟卵,亲如兄弟,血肉相连融为一体。还有相当多的龟卵被铁铲子划破了,卵液黏糊糊跟撕开的棉絮一样,在阳光下有很细很密的绒毛,带着一股子腥味,土地里的秘密太多了,地上有飞禽走兽草木虫鱼,地下边也热闹非凡,那是动物们的家。洋芋种子下到这里算找对地方了。女人嘀咕一声:我的乖乖好好睡觉。女人拍了拍洋芋种子,掩上细沙就像给宝宝盖上被子一样。这些幸运的洋芋种子一下子成了女人的孩子,它们全都躺在乌龟产卵的地方了,两三天之内就会被不断上升的生命洪流席卷而去。女人把这看成是上天的照顾。

还是丈夫救了她。丈夫砌了土地爷,贴了神像,上了香,丈夫告诉她:咱女子会过日子,种的洋芋比咱的好。丈夫从女儿那里带回一袋子洋芋。从那天起她又恢复了正常针线活,她再也不歇斯底里胡折腾了。她的针线活越做越好,满满做了两大包袱。现在她可以一件一件拿出来展示了,死女子生个娃。

马来新勘察了老婆挖洋芋的地方。马来新第一感觉是准噶尔腹地的黄羊或者野驴把精液射到这里了。雄性动物发情期找不到伙伴,就寻找隐蔽松软环境优美的地方,在地上刨个坑,大地就是它的情侣,就仰天长啸,把生命注入大地,再轻轻地盖上细沙,用尾巴抚平。马来新当时就心里笑,这个死婆娘,真会找地方。完全是随心所欲随手乱扔,歪打正着扔对了地方,浇多少水施多少肥料都比不上一股子生命的激情,收获季节,就长出大块头洋芋。老婆说:“不吃也不卖,留下当种子用。”

她撇下满床的小衣服赶到院子里给土地爷上香。这还不算,还跑到前院两个老人家那里去。她的公公婆婆九十多岁了,吃好喝好百事不问,晚辈对他们也是报喜不报忧,天大的灾祸也传不到他们耳朵里,芝麻大一点喜事,会详详细细讲给他们听。他们听个开头就嚷嚷开了,四世同堂啊,老人家高兴坏了,也跟着上香。老太太信佛,桌上有观音菩萨,有香炉。老人家还看了娃娃的小衣服,老人家问儿媳:“你喝过墨水念过洋书,你会针线活?”当年女高中生嫁过来的时候婆婆用针线活折腾过,这是一招。第二招是锅灶,这一关也不好过,女高中生让老太太折腾得够呛,所以故事的相当部分没有让老人家露脸。儿媳大声告诉老太太:“我一针一线做哈(下)的,不是机器上轧出来的。”老太太眼睛一闭:“给你女做哩你不吃亏。”老太太攥根长杆烟锅,跟猎枪一样。老公公喂一只山羊,可以挤奶,老公公为人厚道,老公公说:“新社会了嘛做啥针线哩,到商店买去,商店要啥有啥,咱的孙子么,把商店包哈(下),咱孙子随便挑,爱挑多少挑多少,你千万甭听她胡说,她胡说了一辈子,我就不听她的。”老两口吵起来了,马来新的老婆赶快抽身。

收获季节,马来新老婆先扒开这窝洋芋,五个,碗那么大,红皮,又光又亮,满满装一篮子。马来新老婆就像得了宝贝。马来新说:“你加了肥料?”“莫有莫有。”

乌龟也没想到自己的卵能少一半,赝品越来越多,时间失效了,也就意味着无限寿命的结束。乌龟还是有办法延长自己的寿命,首先放慢呼吸,接着是心脏的跳动,再接着是血液,全都慢下来,几乎接近静止状态。这种寂静状态的自我调节功能,直接影响了第一代读书人,他们从龟息受到启发,修身养性,自我调节能力与乌龟不相上下。更壮观的是减弱生殖能力,以不变应万变。

马来新两口子种完洋芋,马来新老婆手里还有一块,就随手一扔,洋芋块落在十几米外的沙地。那里正处在两个沙丘之间,沙丘上长着梭梭,梭梭绿油油的,马来新老婆的目光从梭梭移到沙地,落在沙地上的洋芋种子显得那么新鲜,好像马上要发芽了。马来新老婆就奔过去,扒开沙子把洋芋种子埋上,还压了压。她不知道洋芋种子跟龟卵挤在一个窝里。

让乌龟感到欣慰的是马来新夫妇的洋芋,一颗种子消失了,却生长出五个大洋芋,每个洋芋都是种子的几倍,乌龟的生命呈几何级数增长。全球都在蔓延赝品,都在损耗,只有马来新夫妇的沙子地在扩张。乌龟的生命再次穿越时空。乌龟就及时地预测了马来新女儿马燕红的身孕,马来新老婆梦见了蛇,马来新老婆眼睛都直了。女婿催她上车,女婿开了一辆摩托改装的蹦蹦车,马来新老婆拎上两个大包袱侍候女儿坐月子去了,连河里的乌龟都能听见马来新老婆的大嗓门:“老汉,老汉,你把大洋芋给我看好,你把大洋芋丢一颗,我把你锤子撅哈(下)。”

那是五六千年以后的一个下午。乌龟从四棵树河下游上岸,畜群和人都回到了村庄,野外静悄悄的。沙土又松又软,还保持着太阳的芳香和热量。乌龟开始用后腿交替挖沙子,挖了大约一拃宽一拃深的小坑,乌龟就蹲上去产卵,又忙活一阵子,扒沙子盖住产卵的小坑,把沙子压平。乌龟边走边看,看不出一点痕迹。

马来新扛着猎枪守在地里。人家问他干啥哩?他就说打野兔。他总能打到野兔。准噶尔大地善跑的戈壁兔一口气可以跑上百公里,可以跟黄羊野驴骏马比高低。马来新只打一只,捡几根干梭梭,守在洋芋地边架一堆火烤野兔,很快就芳香四溢了。

有一天,乌龟跟牛又进行了一次不愉快的交谈。大老远牛就朝乌龟发火,“你懒就懒吧,你把人变懒干什么?”乌龟很平静:“我又没教他们。”“他们吃了你的肉,你就是一堆懒肉。”乌龟还是那么平静:“我没有教他们吃我,吃我都成我的罪过,什么道理吗?”牛火气越来越大:“你知道人懒成什么样子了吗?他们跟女人睡觉都偷工减料,都打空炮,能不消耗就不消耗。女人呢,越懒活得越好,都是你惹的祸。”牛发火的时候,乌龟脖子伸得长长的,乌龟不能不尊重牛啊,乌龟还是老乌龟,牛已经是多少代以后的牛了,牛的生命就几十年嘛,第一个发火的牛早就做古了,可一代一代的牛总是说同样的话,乌龟呢,也是以不变应万变。乌龟很忠诚地告诫牛,其实是很晚辈的牛了,乌龟这样说:“你的火气那么大,说明你太辛苦太劳累啦,歇歇吧,你别瞪你那牛眼睛,从你热爱人类的样子看,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有懒的就有勤快的,我也学学你的样子,关心一下那些勤快的人。”牛也不客气:“不要让人吃你的懒肉啦,想想法子吧,治治人类的懒病。”牛真是笨得可以,牛压根就没听见乌龟心里的怪笑。

镇中学的校长陪县上几位下基层观摩教学的同行欣赏大漠风光,看了大片的芨芨草胡杨林,不想坐越野吉普,想下来走走,就走到马来新烤野兔的地方。马来新认识镇中学校长,公社改乡又改镇,校长还是这个校长。马来新就招呼大家品尝野味。马来新有刀子,一只野兔划开,每人一块,五六个大男人,就品尝一下嘛,没人想在这里搞午餐。让他们吃惊的是手里的肉还没吃完,马来新就从沙梁上转出来了,拎着三条戈壁兔,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马来新就剥下皮,让大家帮忙。大家一片欢呼,血淋淋的戈壁兔撒上盐,架在火上叭叭叭吱吱吱兔子在叫,很快就烧出一层闪闪发亮的油光。车上有啤酒,可以美餐一顿了。

人类刚刚睁开那双慧眼,就从乌龟盾甲的环纹上发现了时光流转变化的秘密,探寻过去,把握现在,预测未来。人们有一个梦想,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纳入龟甲上的环纹,人们试图进入神灵的时间,神灵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时间,那是永恒的时间,都是千年万年,时间一下子就垮掉了。

热闹了一个多小时,县上的客人高兴啊,镇中学校长对马来新说:“你给咱长脸了,我做梦都没想到有这么好的效果。”校长就得寸进尺,向客人提要求,校长先绕个弯子:“四棵树人够意思吧?”“够意思够意思。”客人边擦嘴边竖大拇指头,客人们纷纷表示:好多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校长就露出了狼面目:“好!好!开心就好!咱就把心开到底,让我们四棵树广大人民群众也开心上一回,咋样?”客人们还没有觉察到校长的险恶用心,客人们纷纷表示:好么好么,就是不知道咋让四棵树人民开心呀?“简单得很!”校长摸一下大背头,“请化学大王陈老师做两场高考辅导报告,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客人中的陈老师是县中学的王牌老师,是县中学的镇校之宝,大家都看陈老师。镇中学校长压低嗓门来这么一句:“陈老师为难就算了,权当我没说。”

乌龟刚来到地上,牛就知道了,牛高兴坏了,牛知道乌龟的神力,牛加上乌龟,那能干多少活啊。牛那么忙那么累,这下好了,女天神垂怜这个速朽的世界,让乌龟帮忙来了。乌龟没有违背女天神的意志,乌龟告诉牛:“我是来劝诫你的,不是来干苦力的。”牛就发呆了。乌龟就告诉牛:“不要再干活了,地上的活是干不完的,人类给你一顶高帽子顶什么用呢?那是要累死你呀。”牛就说:“我活得好好的。”乌龟就笑:“也不在水边照照自己,都累得变形了,想想在地底下,顶那么大个地球,还有歇气的工夫,从这个角换到那个角,一次只用一个角,现在怎么样?四脚并用,尾巴都不能闲着。我们是神灵,神灵不可以这样劳累。”牛晃着两只大角,来了脾气:“你不干活你跑到地上来干什么?”乌龟很平静:“我是来给你做榜样的,你好好学吧你。”牛不会闲着,喷着粗气,越想越气,就甩尾巴抽自己。乌龟冷笑:“哼,忙成这样子,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连睡觉的时候都在吃东西,还长四个胃,做梦都在反刍,都在消化那些难以下咽难以消化的草根树叶子。”

陈老师说话了:“这有啥犯难的,不就是两场报告嘛。”陈老师卸下眼镜擦一擦戴上,陈老师说:“我不是冲你校长,我是冲着四棵树的戈壁兔,我还是头一回吃这么筋道的野兔,我在伊犁下乡当知青也是个打野兔的好把式,伊犁那地方植被太好,兔子太肥,油太大,比不上戈壁兔,全是腱子肉。这位老乡太牛皮了,一根烟的工夫打了三只野兔,一看就知道是个高人,佩服佩服啊。”斯斯文文的陈老师恭恭敬敬地给马来新递上一支带过滤嘴的红雪莲,打火点上。校长太会点眼药了,校长说:“老马的儿子就在咱学校。”陈老师这会儿就不是个老师了,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大将军,很慷慨地扬起手臂:“讲课费不要了,一分都不要,走,讲课去。”一行人钻进越野吉普车走了。校长最后一个上车,校长上车前拍了一下绿皮吉普的车门:“嘿,今年高考有希望啦!”

给女天神展示过盾甲的乌龟已经回到了河床底下,跟地底下没什么区别,连脑袋都缩进甲壳里去了。女天神无话可说。乌龟更无话可说,跟这个世界没话。连声音都没有。大地上的生命,包括植物都有各自特定的语言。乌龟没有,同类间招呼都不打。女天神知道它们在用生命彼此感应,也就是后世人们所说的神交,超越任何手段和工具。乌龟跟牛的交流就是这样。

周末儿子回家高兴得不得了。老婆去侍候女儿坐月子了,马来新自己做饭。儿子边吃边说,马来新静静地听着。这个陈老师不简单,做了两场报告,还专门给儿子开小灶划重点。儿子不知道父亲马来新的那几只戈壁兔,儿子把这些功劳全划到校长身上。校长指望儿子实现零的突破。有关陈老师,真真假假传说很多。

人们疏通河流,挖掘沼泽湖汊,在那些旮旯里掏来掏去,寻找大地上的秘密。连矿石都找出来了嘛。一句话,人类越来越聪明,人类相信地球上藏了数不尽的宝贝,人类要把这些宝贝全掏出来。乌龟就在人类眼皮子底下,乌龟暴露只是个时间问题。乌龟应该急得团团转才对呀。女天神都急了呀,乌龟就让女天神看它的背,龟背上的淤泥纷纷脱落,就像磨盘在旋转,泥土石块,大地上的万物全被这磨盘磨成粉末,簌簌脱落,这正是女天神看到的速朽的世界。尘世跟神灵完全是两种时辰,神灵一眨眼,尘世已万年。乌龟依然保持着它的灵气。乌龟背朝苍穹,不用说话,看看它背上的盾甲就会明白一颗万分焦灼的心如何超越尘世的时间,甚至超越日月星辰的光芒,把时间死死抓住,并且凝固起来,形成一个又一个清晰的环纹。龟甲上的一个环纹就是尘世间的一年,年代越久远纹路越清晰。乌龟有大智慧,而且超出女天神的想象。太阳的光芒都弱下去了,都迷乱了。乌龟的盾甲发出一种幽暗的亮光,那一刻,整个天地就跟洞穴一样,太阳成了一粒小小的萤火虫,飞来飞去,抖啊抖啊,找不到方向,再看那些星星,跟池塘里的蝌蚪一样乱窜。水下的淤泥是不动的,淤泥里的乌龟是不动的。

据说陈老师当年下乡插队的地方在伊犁特克斯县,特克斯县城是历史上有名的八卦城,是盛世才的岳父邱宗濬按照八卦图建造的。据说陈老师下乡插队五六年,天天都在琢磨八卦,从1982年大学毕业当教师那年起,陈老师就露了一手,接二连三,从来没有失过手。有次酒后漏了一句当年在特克斯插队的时候如何如何,大家才恍然大悟。高中化学难学难教,师生都有体会,像陈老师这样参透了中国古老哲学观念的化学老师还真是凤毛麟角,这是自治区一位教育界的权威说的。陈老师就成了大熊猫,暗中攻击他为神汉巫师的人也收口了。陈老师就说:八卦不光光是占卜,那是古代的科学,是预测学。后来时兴把看风水叫做环境地理学,就证明了陈老师的先见之明。

据说乌龟来到世间数万年后,人类才发现这种奇怪的家伙,还真把它当成烂泥了,带着一股子腥味,软不拉叽的,甲壳很硬,沾一层污泥,很容易被看成石头,石头底下的那团肉也是黑乎乎一团沾满了污泥,怎么看都是石头在泥里待太久长毛了,也就随手扔掉了。

马来新问儿子:“这位陈老师就没预测预测你?”“预测啦,”儿子告诉父亲马来新,“他看了我的作业本,看了我好几个学期的考卷,他说我比他有出息,他只考了个伊犁师范,我至少能考到西安,他连西安的大学都想好了,上理工科就上西安交大或者西工大。”“连学校都猜出来啦,这个陈老师太厉害啦。”“陈老师说他好多年没碰上好学生了,好学生十年不遇,他不能伤校长的感情,都是同行,遇上个好苗子不容易,让我在镇上考,一样能考好学校,他每月给我寄资料。”马来新坐不住了,马来新来回走圈圈,边走圈圈边吆喝:“娃呀,你遇上贵人了,娃呀,爸给你说过么,咱不用扛大肥羊,不用提胡麻油,贵人帮你,就图个喜欢,人家不图啥。哎呀我娃福大命大造化大,说到底是我娃肯努力肯用功,牲口要肯吃,学生娃要肯学,有这么好的前程等着我娃,娃你就给咱好好弄,给咱把事弄成弄大。”

女天神一直惦记着,女天神就打发乌龟到大地上,去开导开导牛。乌龟沉默了很久,问女天神:我走了,地球怎么办?女天神懒洋洋地说:“让它往深渊里落吧,落下去吧。”看来女天神真的有点烦了。乌龟心想:“我还是到地上去好,地球要落下去了。”乌龟慢腾腾地往上爬,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乌龟到了地上也不急着找老伙计,地上到处是牛,找牛太容易了。乌龟待的地方别说牛,地球上所有的活物都找不到它。乌龟就躲在泥里,大地上最隐秘阴气最足的地方,连蛇都很少去。乌龟一年四季就一个心思,闷头睡觉。这是一种绝望的表现,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更没有未来。绝望就会懒惰,懒成一堆烂泥。

马来新没给土地爷上香,也没给河里的神龟许愿,马来新上到沙梁上,望着天空圣徒念经一样心里叽里咕噜:“老天爷呀,我女子把事莫弄成,我娃眼看着把事弄成了,你要襄助我娃,保佑我娃,我女子吃了大亏,我娃就不能吃亏,一点亏都不能吃;我娃遇上贵人了,啊呀陈老师呀陈老师,你是我娃的贵人,我向老天爷感谢你。”

牛太累了,比在地底下用大角顶地球还累啊,这么劳累下去可不是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