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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歌手在喊出歌词之前用肺腑之音笼罩整个天地,完全是喊声,一腔悲声从天而降,车子外边,茫茫戈壁上的石头都裂开了,闪电一样的裂痕直贯大漠,每一粒沙子都在颤动。那声音深沉、忧伤、悲痛、宽广、雄壮……杜玉浦眼泪都下来了,再也没有人打扰他了,他自己也意识不到泪水一直流到下巴,都干了,也不擦一下。他的泪赢得了大家的尊重,用当地人的话讲,男人的泪来自歌声,绝不来自恐惧。一路上他很少睡觉,即使睡也是迷迷糊糊的。中途休息吃饭,都很被动,都要别人叫他才动口,到了终点站,大家呼啸而下,他也是司机叫下来的。拎着包懵懵懂懂,站了很久,直到一辆车在他跟前用大喇叭大叫,他才知道让路,他才看见那辆愤怒的车子有乌苏到乌市的牌子,司机怎么骂他都不在乎,他看见徐莉莉向他招手。他的手脚就从麻木中活过来了,人一下子利索了。徐莉莉站在他跟前了。

啊,我的美人,我的心肝。

“你傻呀?不怕冻死你呀?干吗等我?学校见不行吗?”徐莉莉嘴上抱怨,却紧紧地抓着杜玉浦的手,那是刚从手套里抽出来的热乎乎的姑娘的手。“你这个傻瓜咋不戴手套呀,你的手跟冰棍一样。”徐莉莉的热手粘在他的手上了。如果记得不错的话,那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他能把这个高傲的小妖精约出来就不错了,他的宏伟蓝图里摸手还相当遥远。幸福突如其来,而且是人家主动,又是抓又是嚷又是跳,在乱哄哄的车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一幕就永远定格在杜玉浦的脑子里了。

我心中的忧和愁,你可知道,白玉般的少女。

杜玉浦清楚地记得他的手在徐莉莉的反复抓摸下热起来,他的手就不老实了,开始有反应了,开始主动进攻了。当时在车站,在人群当中,所有的不老实只能局限在手上。两双手抓摸到最后基本是杜玉浦在使劲。松开得很自然,过来一辆三轮车,大声嚷嚷,蹬三轮车的小伙子满脸歉意,这就让人很舒服,手松开的时候,杜玉浦脑子里冒出在和田玉雕厂跟舅舅说过的话,她的灵气在我手上了,我很满足了。他的手就成了和田玉与徐莉莉重合的地方。

啊,我的美人,我的心肝。

春天就这样到了。乌鲁木齐的春天,确切地说中亚腹地的春天,总是旋风一般旋起旋伏,眨眼即逝。今年的春天不一样,一下子被拉长了。后来杜玉浦回忆这个难忘的春天,如此漫长,如此刻骨铭心,最大的原因还是冬天,那股暖流在冬天就开始了,在和田老家过寒假的时候就开始了,再遥远一点,寒假的第一天,在乌鲁木齐碾子沟长途汽车站坐上长途汽车,他们互相招手致意的时候就开始了。那个寒冷的早晨,两个年轻人扒下手套,紧握着寒风,伸到车窗外边,招来广大乘客愤怒的责骂,攥在手心里的寒气全都化掉了,跟攥着电线一样麻丝丝的,跟攥着刀刃一样血把锋刃化开了,火烧火燎。在遥远的和田绿洲上,男娃娃打群架拼刀子最勇敢的举动就是冲上去,攥住对方的刀刃,让对方发抖,缩回去,血融化了刀子……跟许多男娃娃一样,杜玉浦上初中的时候就经过这种锤炼了。这些记忆全都在那个冬天的早晨,被寒风唤醒了。

你像那白玉般的苹果枝,答应吧,白玉般的少女。

那正是乌鲁木齐短暂的春天,乌鲁木齐是一座大城,是蒙古人心目中优美的金牧场,强大的青春活力激荡着这个大三的小伙子。他是小伙子了,他心里装着一个美丽的姑娘,他就有一万条理由凿通时间的隧道,把古老传说中的金牧场与他心仪的姑娘融合在一起,徐莉莉的形象压倒乌鲁木齐,更要命的是在心理时间上把整个春天拉长了。

杜玉浦必须提前一个礼拜上路,他很看重这种巧合。一个从和田走,另一个从乌苏走,同时出现在乌鲁木齐碾子沟长途汽车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一路沉默寡言,旅客大多是维吾尔人,歌声不断笑声不断。他也不像别的汉族人,车子一动就埋头大睡,他在想心思。在维吾尔人看来,不睡觉就唱歌。他无法融入别人的快乐,他也对别人的悲伤无动于衷。一个中年汉子在唱十二木卡姆里的最让人伤心落泪的曲子,后来杜玉浦回忆这一幕时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中年汉子唱的是“巴亚宛木卡姆”,是专门在戈壁滩上唱的。从和田到乌鲁木齐要穿越辽阔的戈壁沙漠,现在有汽车,过去靠骆驼,甚至靠一双脚,为了排遣寂寞和孤独就大声喊叫成为歌曲。据说最原始的木卡姆没有配乐,纯粹是喊唱。这个汉子怀抱艾捷克,却不用乐器,用纯粹的嗓音喊唱,杜玉浦还记得那歌词。

杜玉浦挤上1路公共汽车直到终点站,与一位姑娘同行,还替她拎一个包,还不停地用胳膊用背用腿隔开拥来拥去的乘客,包括那些趁机想占便宜的混混子。徐莉莉没有座位,但很安全,处于杜玉浦严密的保护之下,嘴角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她一直望着窗户,车窗外层结了冰,什么也看不见,只透着稀薄的亮光,在拥挤中隔出这么一小块安静的地方,让人感到温暖。车速相当慢,乌鲁木齐三面环山,坡多且长,车子不停地颠晃,有好几次,他们的身体碰在一起,徐莉莉笑着望他一眼。他就站在徐莉莉的侧面,徐莉莉的耳朵离他的脸不到一指宽,耳朵那么薄,又红又亮,车子再次晃动,徐莉莉的头发就扫在他脸上。车子又晃一下,徐莉莉侧一下身子,后脑勺对着他,确切地说,还包括浓密的黑发所簇拥的后脑勺下边白净的脖颈。这么美好的生命近在咫尺,杜玉浦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的眼睛睁大眯细好几次,杜玉浦只有一个念头,她千万不要转过脸来,就保持目前这种状态。从脖颈到后脑勺,从肉体的光芒到浓密而芳香的头发,这就够了,已经很美妙了,不能再多了。徐莉莉问他春节过得怎么样。他清清嗓子、咳嗽一下,告诉徐莉莉他过得很好。徐莉莉说:“你是个热爱家的人。”“说不上。”“你明明说过得好嘛,说明还是家乡好。”“你不热爱家乡吗?”“我不喜欢乌苏,我喜欢乌鲁木齐,我一定要留在乌鲁木齐。”就这样到了学校,在宿舍楼前分手的时候,徐莉莉说:“你应该目光放远一点,和田就那么好吗?能好过乌鲁木齐吗?”

此时此刻,徐莉莉正在天山北麓的小城乌苏家里帮妈妈包饺子,要包好多饺子,冻起来,吃好几个月。徐莉莉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她妈就说有人念叨她。在遥远的和田绿洲,在昆仑山下,杜玉浦把她想象成奔月的嫦娥,舅舅很有策略地告诉他:“玉佩是戴在身上的,嫦娥奔月只能当摆设。”杜玉浦接过玉佩摸了摸:“玉佩戴着方便,嫦娥奔月不方便,可两件玉器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杜玉浦放下玉佩举着双手:“嫦娥奔月就在手上,摸一遍就可以了,买都不用买,它的灵气在我手上了,我很满足了。”杜玉浦这个举动太意外了,也太叫人吃惊了。舅舅在昆仑山上见过许多民间高人,他们采下玉,交出去的时候就很坦然地告诉购玉的人:“玉的灵气留在手上啦,知足啦。”购玉的生意人不明白,这是忍痛割爱。

从那一刻起乌鲁木齐就不是一座城市了,徐莉莉把这一切都改变了。徐莉莉似乎在暗示杜玉浦,都大三了,应该考虑前途考虑毕业的去向,确切地说应该把乌鲁木齐作为首要的选择。选择乌鲁木齐就是选择徐莉莉。这种简单的换算关系转动一下脑子就有了答案。还有更大的信息,就是徐莉莉给他说的是体己话。徐莉莉说这话的时候跟前有其他同学,人家就变了眼光,等于他们的关系公开了。下次约会的时间地点都定好了。

玻璃柜里还是那些摆设,有玉雕的观音,有奔月的嫦娥,有白菜等形状大大小小的玉佩。都是看过十遍八遍的东西。这回杜玉浦动心了,问舅舅能不能摸。舅舅打开柜子,舅舅就吃惊。这个傻小子再也不傻了,五六十件玉器摸了一遍,摸出最好的一件,就是那个嫦娥奔月。舅舅心里一咯噔,这小子有心上人啦,心里的那双眼睛开了,有灵气了,整个人就变了。舅舅头发都白了,舅舅有过极为浪漫的经历,不在这个故事之内就不多说了,但舅舅绝对知道男人的心让女人打开是怎么回事。舅舅凭着他一生的阅历,让外甥再摸摸玉佩,这个傻小子又不开窍了,对玉佩不感兴趣,瞧他摸玉佩的样子。话又说回来了,能对每件玉器做出鉴定那是大师,就不是芸芸众生了。大学生外甥也不例外。外甥脖子正戴着舅舅送的玉佩,是外甥考上大学时舅舅送的。舅舅有意识地推荐上品玉佩给外甥,外甥还在摸嫦娥奔月,对舅舅的举动没反应。舅舅又不能点破,舅舅咳嗽了两下,这个傻小子望舅舅一眼,还是对嫦娥奔月爱不释手。舅舅急了,“傻小子,嫦娥是要上天的,嫦娥是要离开丈夫的,后羿那么优秀的丈夫她都要离开,你能守得住吗?”

回宿舍,躺床上,徐莉莉脸上还热乎着,心里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捂住脸,泪就下来了,好像手抓破的,手指是湿的。她的脑子慢慢清楚了。假期老同学相遇,说到马燕红,马燕红真的出事了,不上学了,去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让徐莉莉痛苦不堪的是马燕红被强奸这个事实。那天晚上她们就在一起,也是最后分手的。灾难落在马燕红头上,她却躲过去了。当时只是一种猜测,只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下都证实了。整个假期她都在家里待着,连亲戚都不走,借口学习紧,在房子里看书。她带了许多书,她暂时忘了马燕红的不幸。接着是春节,家里比往常热闹,自从她考上大学,父母把春节当作大事来办。她以为她彻底地忘了马燕红。那个阴影忽隐忽现,忽大忽小,现在大起来了,也就更清晰了,已经不是委屈了,演化成一种刻骨铭心的屈辱。不迟不早这个时候让她有了这种可怕的感觉,她忽然举起手,她怀疑是手惹的祸,她清楚地记得在碾子沟车站她的手主动地抓住了杜玉浦的手,这个坏小子才有胆量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那个假期杜玉浦是在舅舅上班的工艺美术厂度过的。名义上是找份工作挣学费,真正的目的是接触昆仑山的玉,各种各样的玉,从原料到成品的玉,舅舅也乐意教他。没人知道他心里的秘密,会把玉跟一个丫头联系起来。舅舅也很奇怪,这个懵懵懂懂的外甥怎么一下子灵光起来了开窍了。杜玉浦的父亲是从团场转到地方工作的小职员,对现状很满足,最大的愿望是喝点酒,喝高了就呼呼大睡,也不闹人,整天睡不醒的样子,脏兮兮的。舅舅还记得杜玉浦第一次到工艺美术厂来玩的情景,小家伙五六岁,到舅舅的工作室惊呆了,不敢乱动了,舅舅不停地给他打气、鼓励,他才敢伸手摸一件正在加工的玉器,像摸到火一样,小家伙还哟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舅舅放心了,小家伙不会损坏东西的。舅舅的两个儿子,在这里都闯过祸,挨过打,舅舅再也不带儿子来了。舅舅也有过把手艺传给外甥的想法,教了几年没有起色,用行家的话讲,没有慧根。但又爱在这里玩,给舅舅打下手,递个工具端个茶水手脚麻利,都不是正经事,舅舅就由着他去。他考上大学,舅舅就认定这小子是读书的料,大学生再来厂里,舅舅只当是对他的尊重,是礼节性的,人家不再是娃娃了嘛。

可以肯定的是下次约会被无情地推迟了,杜玉浦一脸茫然。杜玉浦再次发出信号,遭到拒绝。每个礼拜都有信号,也都有相应的拒绝。如是者三。已经到五月份了,春暖花开万木苏醒,天气真正的变暖了,杜玉浦的脸上不再是一片茫然,杜玉浦有了痛苦。这种苦恼与春天一点也不协调,而且显得格外醒目。

那个冬天太值得回忆了。杜玉浦跟徐莉莉一起去碾子沟长途汽车站,徐莉莉回乌苏,杜玉浦回和田。去乌苏的车天黑就到。去和田就不那么容易了,得翻越天山,沿着沙漠的边跑几天几夜,中途住两三天,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才能到达。

约会不能无限期推迟,杜玉浦继续发出信号。徐莉莉竟然答应了。杜玉浦感到意外,每个礼拜的约会信号已经成为一种惯性,一种无望的期待,不一定非有结果不可,用同宿舍人的话讲,杜玉浦已经进入柏拉图式的恋爱阶段了,形而上了。这种情况下他去约会,恐慌大于喜悦,更不敢轻举妄动,他只朝徐莉莉的小手瞟了一眼,以前的成果化为乌有,不知何时能收复失地。最好别动,不要惹这个姑奶奶。杜玉浦很老实。

也不能说徐莉莉有多么懵懂,徐莉莉再厉害也是女人呀,徐莉莉也许有某种期待,在更广阔的畅读中更多地袒露自己。徐莉莉后来也在反思自己,也在回忆那次难得的约会,她那么开朗,这是很少见的,相比之下,杜玉浦倒有点拘谨。尽管杜玉浦显得很随意,嗑油葵比徐莉莉还利索,剩下的全带回宿舍,让那帮鸟人也享受一下他们心中的妖精徐莉莉带来的油葵。乌苏是个肥沃的地方,乌苏生产的小麦油葵闻名天山南北,大家再见到徐莉莉的时候就舒服多了,这丫头人不错嘛,平时太傲,不搭理人,杜玉浦能把这个制高点拿下来,也算立了大功。杜玉浦总算在宿舍里抬起头了。

徐莉莉问他:“最近忙什么呢?”“上课、吃饭、睡觉。”“你还很幽默,生我气啦。”“我做错什么啦?”“你没有错,你真有错我还能理你吗?”徐莉莉瞟他的手,手很老实,徐莉莉的目光轻轻一扫,好像溅了开水,那双手就抄进袖子里了。“你冷吗?”“不冷呀,春天了,谁冷谁就是神经病。”徐莉莉的眼睛不朝他手上看了,他的手就出来了,攥住头顶轻轻晃动的树枝,刚长出嫩叶的树枝汁液饱满肤色发青,杜玉浦脸上有了生气。徐莉莉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那次约会自始至终洋溢着祥和的气氛,徐莉莉不但给杜玉浦好脸色,还带来了乌苏产的油葵。徐莉莉读了《傲慢与偏见》,达西与伊丽莎白那种针尖对麦芒似的恋爱方式让徐莉莉大开眼界,好多年以后,杜玉浦重读这本小说的时候,甚至怀疑徐莉莉从中是否读出了欧洲古老的民主公平与平等意识。那次约会,徐莉莉只透一个信息:她在读《傲慢与偏见》。一听这个书名杜玉浦就哆嗦。徐莉莉用手套打他一下:“傻瓜,我不傲慢,也不偏见,你怕什么呀。”杜玉浦嘴上说不怕,心里就对奥斯汀有了偏见,就有了抵触情绪。他读了《简·爱》读了《呼啸山庄》,就是不读奥斯汀。好多年以后他备受折磨,奄奄一息,打开《傲慢与偏见》就再也没有放下,他后悔大学时没读这本书。从书的前言中了解到,奥斯汀有六部长篇,他已经没有时间读那五部长篇了。冬天,博格达峰不再那么冰冷,太阳都把博格达当鸟窝了。他回忆起大二快结束的那个温暖的冬天,徐莉莉说出《傲慢与偏见》时,他已经很满足了,他就丧失了继续追求的勇气,他完全可以敞开交谈,让徐莉莉把奥斯汀的所有小说都搬出来。他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他失去了一生中最好的一次校正徐莉莉心态的机会。如此平和的约会太少了,杜玉浦太珍惜了,就不敢扩大战果。他们只让奥斯汀出现了一次就扯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我竟然忽略了这么伟大的一位俄罗斯作家。”老师已经讲到美国文学,讲到马克·吐温,徐莉莉又杀一个回马枪,回到俄罗斯捡起高度变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杜玉浦看过《罪与罚》,杜玉浦就嘀咕:“我犯了什么罪,要受这种惩罚。”“你嘀咕啥呢?”“我说这是一部伟大的书。”“才知道啊,好好读吧。”

那可真是一段好时光啊。徐莉莉破天荒地主动约会,在他们的交往史上具有革命性的意义。杜玉浦这个大傻瓜,喜极而泣,整个宿舍都爆炸了。你还是新疆男人吗?啊!你还是儿子娃娃吗?啊!老大说:“卖狗子是和田人,和田出这号货,没办法。”杜玉浦平时爱卖弄和田玉,玉出昆仑,好像他就是玉,大家就认定都是玉把杜玉浦害成这个样子,玉好是好,玉太软,玉不硬气,玉没血性,第一次见人家徐莉莉就以羊脂玉相称,太没出息了。杜玉浦不理这帮鸟人,杜玉浦收拾一新,仿佛地球上就他一个人,他要去约会的地方是另一个星球,不是金星就是火星。

杜玉浦已经相当聪明了,他马上意识到这本书里隐藏着徐莉莉某种秘密。《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就这样成为一种密码书。杜玉浦边看边做笔记,还写下大量的感悟。下次约会,杜玉浦不等徐莉莉说话,抢先拿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穷人》,也不等徐莉莉做出反应,杜玉浦就滔滔不绝地讲起《穷人》,人到中年的单身汉马卡尔·杰武什金在单位是个受气包,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呵护困境中的少女瓦尔瓦拉·阿历克赛耶芙娜,她是马卡尔·杰武什金的精神支柱,最后被仪表堂堂年轻富有的贝科雷夫娶走了,到草原上去了。徐莉莉正想发作,又觉不妥,杜玉浦又没说自己是那个可怜的小老头马卡尔·杰武什金,可又明明暗示了什么,徐莉莉就叫起来了:“你这个坏小子变得这么狡猾。”“那你希望我变成傻瓜呀。”“你承认你是个老狐狸我可得小心一点。”这是杜玉浦唯一一次占上风。

杜玉浦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准备迎接英国文学的集束炸弹。应该感谢伟大的英国文学,竟然没有类似于托尔斯泰那样的作品,也就谈不上安娜·卡列尼娜那样的文学形象了。简·奥斯汀也好,勃朗特三姐妹也好,都是与男主人公分庭抗礼并且屡屡获胜的妇女形象,男主人公又是那么绅士,很少有伤害女人的行为。杜玉浦逃过一劫。那段时间应该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了。后来杜玉浦备受折磨的时候,回忆起这一段美好的时光,他就原谅徐莉莉,彻底地原谅了。

他那微弱的优势很快就化为乌有。徐莉莉不放过《穷人》中的任何一个可疑之处,少女瓦尔瓦拉·阿历克赛耶芙娜最终离开关心她爱护她的马卡尔·杰武什金,嫁给了贝科雷夫,这等于暗示徐莉莉,杜玉浦会离开她。徐莉莉的忧伤一下子超过杜玉浦。杜玉浦当天早晨就看出来了,前来上课的徐莉莉一夜未眠,神情恍惚,两眼呆滞,别人跟她说话也答非所问,杜玉浦相信徐莉莉有过不幸的经历。杜玉浦同时也知道他在徐莉莉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还使劲搓了搓。杜玉浦越想越邪乎。古典文论课讲《文心雕龙》的神思,老师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手指杜玉浦:“这就是神思,这就是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老师还在黑板上写出白话翻译:“身在天涯,心在朝廷。”大家都窃笑。下课就有人叫徐莉莉朝廷。徐莉莉就当着同学面给杜玉浦一个很大的难堪,杜玉浦就用一句我不跟你计较对付过去了。当时常见的男女兵法应该是我不跟你玩了,杜玉浦巧妙地借用了这个句式。但已经超出大家的想象了,也超出正常的承受能力。有几个女生替杜玉浦鸣不平,责怪徐莉莉:“你不要这样考验杜玉浦,你这一手也太绝了,把一个人的耐心压到极限。你的自由度可就大了,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这是公开的说法,私下里女生们议论:真是小看徐莉莉了,她肯定谈过七八次恋爱,那么有经验。

英国文学课开始了。杜玉浦开始蠢蠢欲动,一般情况下,喜欢苏俄文学的就不怎么喜欢欧美文学。完全两种味道。客观地讲,老师也不怎么用心。杜玉浦误以为他的灾难过去了。跟徐莉莉约会时徐莉莉搬出一套套的莎士比亚,一下子让他绝望了。“你对戏剧也有兴趣呀?”“傻瓜,在欧洲戏剧比小说地位高多了,英国有莎士比亚,还有萧伯纳,还有现代戏剧。”

更要命的是杜玉浦请徐莉莉看电影《苔丝》,这是徐莉莉最阳光的一次。小手又回到他手里,而且趁热打铁亲了徐莉莉,不是嘴唇是后颈窝,从后面抱住,徐莉莉就不动了,都僵硬了,但也不反抗,杜玉浦不知道哪来的胆量,也可能是徐莉莉浓发下的后颈窝太白了,又白又亮,电影院黑乎乎的,银幕的幽光一闪,那颈窝里的白鱼就跃出水面,他就晕了。那双手总让他想到和田的玉,应该说手是玉的矿苗,美好的一切刚刚开始,美好的生活、青春、生命刚刚开始。电影演到苔丝姑娘受辱,杜玉浦都绝望了,杜玉浦没读过哈代的原著,大家议论最近来了一部好电影,他就买了票。他没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少女们又出现在英国人哈代笔下,让波兰斯基搬上了银幕,更形象更生动。这回他给徐莉莉的伤口撒的不是盐,是用手直接撕开了伤口。杜玉浦都傻了,电影结束了,大家纷纷离开,徐莉莉抓住杜玉浦的胳膊摇半天,杜玉浦才有了反应。

俄罗斯文学时代就这样结束了。新疆与前苏联接壤,老师讲俄罗斯文学就特别投入。最投入的应该是徐莉莉,她是读书最多的学生,男生都难望其项背,女生就更不用说了,徐莉莉得到高分是理所当然的。徐莉莉用托尔斯泰欺负杜玉浦就显得理直气壮,又冷静得让人不可思议。

“这么投入这么认真,都看傻了。”徐莉莉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与喜悦。杜玉浦心里说:女人太不可思议了,女人太不好琢磨了,简直是个妖精,是个魔鬼。这个可爱的妖精在黑暗中用脸蛋贴他的肩膀,他为之一振,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走到路灯下边了,那美妙的身子闪开了。经过悲剧洗礼的女人如此美妙。“你怎么这样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恭维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算你聪明,赞美的话装在心里,这才是最大的赞美。”徐莉莉更加神秘,杜玉浦猜不出徐莉莉受过什么样的伤害,竟然能增加她的光彩?她完全是个姑娘,甚至没完全发育好,还有点瘦弱,甚至有点娇惯,跟林子里的小白杨树小白桦树没有什么两样,不可能有如此庞杂邪恶的力量摧毁过她。徐莉莉生活在乌苏县城,父亲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有哥哥姐姐,她是家中老小,备受呵护。

乌鲁木齐的冬天寒冷而温暖。回到宿舍,他本能地查看那些书,果然有张纸条夹在精装本《死魂灵》里,上边写着:“那是文学形象,不是现实,傻瓜!”杜玉浦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到窗前,对着太阳看,没错,是徐莉莉写的,她的字越来越好看了。她的作业被老师评讲过,老师对她的字一点也不敢恭维,要不是内容优秀老师不会看如此潦草的字,而且是一个女孩子的字,老师善意地批评了徐莉莉。不出一个月徐莉莉的字就让老师折服了,用老师的话讲:这才叫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杜玉浦收到的纸条上,就是徐莉莉的一手好字。练一手好字是需要时间的,这种奇迹只能是精神巨变的结果。这也是杜玉浦好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一幕时做出的判断。当时可不是这样,当时的杜玉浦心里冷笑:她反而冷静了,我倒成了二百五。

大三第二学期,也是大学生活最疲惫不堪的阶段,杜玉浦都绝望了。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产生分手的念头,他甚至怀疑他要跟这个妖精生活在一起能否活下去。他吓出一身冷汗。宿舍里的人就说:“这就是男人的德性,追女人追到最后,兄弟不认了,同学不认了,最后亲人也不认了,自己都不认自己了,这才是纯粹的爱情,你小子遇到高人啦,用你们和田人的说法,挖到玉啦,还得雕出来,好玉还得巧手雕啊,不是你雕她,就是她雕你,坚持呀兄弟,坚持就是胜利!”

那是杜玉浦的初恋,杜玉浦没有跟异性交往的经验,在以后的好多年里,当杜玉浦回忆这段经历时,他也知道在当时,徐莉莉也是个懵懂少女,无论生气还是喜悦,毫无逻辑,毫无章法,一切都出自天然。让人沮丧让人心碎让人欲罢不能的初恋,在当时,在大学二年级快结束的那个冬天,杜玉浦百感交集。看到徐莉莉没事人似的,杜玉浦不敢放松警惕,再次犯傻。下午上课的时候,他从徐莉莉桌边经过,悄悄地递一张条子,上边写着:“我喜欢安娜不喜欢渥伦斯基。”杜玉浦很快接到徐莉莉的条子,条子夹在书里,书夹在杜玉浦的腋窝里,杜玉浦一点感觉都没有,唯一的解释是他夹了好几本书,其中一本是精装本《死魂灵》,徐莉莉在途中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插进去的。他当时觉得后背一热,他本能地放慢脚步,那股热流从后背转到前胸,又从胸口飞走了,一阵晕眩。他清醒时,徐莉莉已经远远把他抛在后边,徐莉莉的鞋跟不高也不尖,不会发出那种咯噔咯噔女纳粹一样极为恐怖的声音,徐莉莉的鞋跟又轻又快,皮鞋在她脚上跟布鞋一样,水泥板路面跟沙地一样,徐莉莉走过去的声音是刷刷刷风过草地的声音,还有衣服的窸窣声,还有淡淡的清香。

再次见到徐莉莉,徐莉莉比他好不了多少,黑了,瘦了,让杜玉浦感动的是徐莉莉的瘦脸上有了笑容,小手还在他脸上摸一下。他们坐在石凳子上,有点凉就垫上书,一本是《红与黑》,一本是《飘》(下卷)。杜玉浦还清楚地记得徐莉莉把这两本书摆上石凳时,笑着望他一眼,那意思是说你自己选择吧。杜玉浦不喜欢白瑞德身上的江湖气,就一屁股坐在《飘》(下卷)上,徐莉莉坐在《红与黑》上,杜玉浦还记得徐莉莉这样评价于连·索黑尔:“我喜欢于连的野心勃勃,更喜欢他的优雅风度,包括他苍白的脸色,一个木匠的儿子竟然能用拉丁语背诵《圣经》中的任何一个片断。”那正是乌鲁木齐的深秋季节,树叶一片金黄,在头顶哗哗喧响,有些树叶已经落下来了,在路面上翻滚,像一只只狡兔,飞翔在空中的树叶理所当然地有了鸟儿的风采,中亚腹地的天空飞翔的都是大鸟,都是鹰和天鹅。

他们不欢而散不到两小时,又在教室相见了。确切地说是杜玉浦那双侦探式的眼睛,在教室极为隐蔽的角落里一闪一闪。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徐莉莉不但让杜玉浦吃惊,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吃惊,他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徐莉莉,还是原来的衣着打扮,但是整个人变了,步态身影,脸上的表情,还有她挟带而来的气氛,让人刮目相看。已经大二了,大家都很熟悉了,大家把徐莉莉的变化理解为成长,长大了一岁嘛。更重要的是完全摆脱了中学生毛毛糙糙的样子,有了一种罕见的气质,连她拉开凳子放下书包坐下来的动作都那么优雅干练自信。连上课的老师都朝她看了好几次。她平静地迎着老师的目光,这种姿态让大家由衷地钦佩。再也不需要掉头看她了,所有的钦佩都在心里,剔除了一切外在的东西,完全是纯粹的心理活动。下课的时候,大家都能以平常心对待徐莉莉了。这正是徐莉莉所希望的。根本没有出现杜玉浦所担心的情况。杜玉浦很难想象刚刚吵过架、刚刚愤怒过的人能以如此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杜玉浦还记得徐莉莉问他:“你看什么呢?目光那么遥远?”杜玉浦的目光并非遥不可及,在中亚腹地,在山城乌鲁木齐,再遥远的目光也无法越过博格达峰,海拔五千多米,积雪常年不化,有巨大的冰川,乌鲁木齐河就源于冰川。杜玉浦还记得自从摸了徐莉莉的手以后,他每年春天就要摸一下乌鲁木齐河的冰水,那水即使夏天也让人骨头发抖。杜玉浦就告诉徐莉莉:我看到了神灵。“博格达”在蒙古语里就是神灵的意思。杜玉浦没想到徐莉莉笑了,“这么悲壮?跟革命先烈一样,见到神灵应该虔诚。”徐莉莉刮一下他的鼻子,“那么深情地望着天山,你的神灵一定是骏马,是雄鹰,是白天鹅,别再摇头啦,巴音布鲁克草原上有天鹅湖,你还挺浪漫的,本丫头努力向天鹅看齐。”

杜玉浦过于陶醉于这种美了,内心的激荡与外表的沉静形成极大的反差,再次严重地误导了徐莉莉,徐莉莉的小脑袋贴近他的耳朵,糯米牙咬得咯咯响:“怎么样?点到你的死穴了,击中你的要害了,揭穿你的狼子野心了,啊呸!无耻的臭男人!”徐莉莉一跺脚,扬长而去。那身影苗条、挺拔,就像寂静峡谷里的一匹小马。杜玉浦完全是一种欣赏的眼光,正是这种眼光让徐莉莉更加愤怒。愤怒得毫无道理,又妙不可言。相当长一段时间,杜玉浦都在回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杜玉浦甚至忘记了自己挨骂的狼狈相,杜玉浦脑子里只剩下徐莉莉的一个个眼神,一个个表情,一个个手势,一个个侧影,还有黑亮茂密的长发,还有那鼻子、耳朵,这一切都形成了画面,更重要的是贯注了一股蓬勃的生气。

徐莉莉就这么没心没肺地谈论他的神灵,她甚至抬出一头牛,刚开始杜玉浦以为这个小妖精在戏弄自己,听着听着,还真像回事。在徐莉莉的叙述里,真有这么一头神牛,居住在地球的心脏里,用神力支撑大地。

常常他们拥抱亲吻到佳境时,徐莉莉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不知又是哪个文学形象从天而降,横插一杆,尘世里的庸常至极的杜玉浦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又不敢点破,那会伤徐莉莉的自尊。徐莉莉也不会承认,甚至会反咬一口。有一次,杜玉浦脸色太好了,嘀咕一句:“该死的渥伦斯基。”徐莉莉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而且是典型的女性式的本末倒置思维:“你是跟我约会,我不是安娜,你不要否认,瞧你兴奋的小眼睛,瞧你满脸幸福的样子,心里还嘀嘀咕咕什么狗屁渥伦斯基,你不要辩解,你不要否认,你骂他该死其实是掩饰你对这个坏蛋的崇拜,他害死了安娜,他是个凶手!凶手!你明白吗!”徐莉莉声嘶力竭的样子把她自己都吓坏了,她脸发白手发抖,眼睛里的怒火如同岩浆喷射,就像一幅灵与肉激烈搏斗的油画,有一种罕见的美!杜玉浦惊呆了,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杜玉浦默默地看着愤怒的徐莉莉,杜玉浦反而平静了,杜玉浦面前站着一个大义凛然的冰雪美人,正是这种罕见的愤怒之美震撼了杜玉浦,让杜玉浦领略了徐莉莉的另一面。

“这是一头公牛。”徐莉莉特意强调一下牛的性别,徐莉莉还要强调造物主是女的,不是男的,女造物主心肠好,地球形成的时候混杂了太多的灰尘,有沉沦的危险,女造物主就命令公牛用神力支撑大地。“真是一头不错的公牛,心肠比女造物主还要好,大地上的众生就利用它的好心肠把它请到地面上来了,代价是失去睾丸。”徐莉莉说睾丸时满脸通红,声音发颤,不仅是害羞,还有恐惧,还有愤怒,还有更隐秘的厌恶。这是蒙古族的神话故事,人人皆知,可在徐莉莉的叙述中有了更多的含义,杜玉浦还记得他当时的狼狈相,他的睾丸抽了两下,跟兔子一样跑掉了。那正是乌鲁木齐的深秋季节,博格达峰的雪冠闪闪发亮,树叶在空中如雄鹰一般飞翔,而地面的树叶个个像狡兔,有那么一只蹿到这一对少男少女的脚下,又蹿出去了,无踪无影了,杜玉浦就怀疑他的睾丸混在树叶中跑掉了,他两腿间空荡荡的,他都不敢抬头了。

她从来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但她是一个自信的姑娘,她迎接了杜玉浦的目光,那目光如她所愿并不烫人。她就有了很大的空间。这个空间里没有其他人,杜玉浦也很少进入。我们可以想象那里面都是古今中外文学经典的主人公,再加上一些电影。徐莉莉让他们变成活人。我们可以想象他们约会时的情景。本来约会就很少,一切由徐莉莉定夺。徐莉莉只是把大地上的约会当作阅读生活的一种调剂。激情中的杜玉浦一点也意识不到他有那么多潜在的情敌,不是渥伦斯基,就是英沙诺夫,最糟糕的是被怀疑成包法利先生或者软弱的哈姆莱特。杜玉浦不知不觉地扮演了跟风车大战的唐吉诃德,他必须把人类几千年欢聚一堂的文学巨人形象一一击倒。有时候杜玉浦望着徐莉莉的小脑袋暗暗叫苦:“他娘的,这小脑袋里装了多少妖魔鬼怪呀!”杜玉浦都绝望了。

幸好徐莉莉沉浸在对公牛的叙述里,杜玉浦的脸剥了皮一样红得可怕,徐莉莉已经讲到公牛在大地上的种种善举,徐莉莉已经把公牛描述成佛了。蒙古人信佛,蒙古人神话里的公牛理所当然有佛性,甚至在佛出现以前就先验地有了原始佛性。“牛比佛更古老,更有善意。”徐莉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了,那么轻,简直在自言自语,“比人类还要古老,地球还是尘埃的时候就有了,地球还是小土丘的时候就有了。没有伤害,一切都是柔软的,连造物主都是柔软的。”

不是她的错觉,杜玉浦从开始就是一双火辣辣的眼睛,整整一年,看久了,沉淀了,就变清了。后来他们确定了关系,他如实相告,徐莉莉很吃惊:“就死死地盯着我看,看了那么久?”“你是一个耐看的丫头。”她声音很小:“也不能那么看,都看傻了。”那时,她已经是一个记者了,她已经走遍天山南北了。她清楚地记得草原上的牧人总是长久地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直到骑马的人从地平线上消失。有时候是等待,久久地望着远方地平线上的人从一个小黑点慢慢地晃动着,种子发芽一样长高长大,一下子出现在眼前……那时候她就想起杜玉浦在校园里那么长久地看她。

徐莉莉就这样讲到孔子周游列国在牛身上悟道的传说。暑假搞社会调查,杜玉浦在和田绿洲沉醉于羊脂玉,徐莉莉在乌苏县北边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的小村庄里听到当地农民讲述的关于孔子悟道的故事。

下午基本上是自习,教室图书馆都可以自习。她先去教室,中途又去图书馆。她穿过校园的时候想明白了,她再也不躲避那双眼睛了。她迎着杜玉浦走过去,她还跟他打了招呼。她认出他了,他叫杜玉浦,他们一个班的,她朝他点点头。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双长久地注视过她的眼睛是很清澈的,跟梦中出现的一样。她怀疑她身后的火辣辣的眼睛是否真实,是不是她的错觉。

“不是跟老子学的,是跟给他驾车的牛,天长日久,孔子感应到牛身上非凡的力量,孔子感应到大地有一颗巨大的心,孔子感应到大地形成之前有多么微弱。比空气还要轻的尘埃,尘埃形成的小土丘就是大地最后的模样,孔子就是一个老头跟一个少女在旷野的土丘上创造的奇迹,跟耶稣诞生在马槽没什么区别,神灵出现的地方都是简陋的。”在秋天的阳光下,徐莉莉已经接近观音菩萨了,徐莉莉已经接近神话传说里的女娲了,她用那样的口气谈论孔子和耶稣,“谁也不能怀疑他们的善行和仁爱之心。”

她有点犯困,瞌睡上来了,窗户亮晃晃的,有人拉上窗帘,还是遮不住外面的亮光。那么亮。大雪天,太阳也不消停,阳光与雪色齐射,亮得一塌糊涂。瞌睡最终让亮光暗下去了。窗帘后边开始升起一双眼睛。不是火辣辣的眼睛,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她不喜欢火辣辣的眼睛,她喜欢清澈的眼睛。她睡得那么熟,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跟湖水一样,接近天空的颜色了。她彻底放心了。她的睡眠更酣畅更浓烈了,都睡死了,还在睡,还响起一点轻微的呼噜声,不仔细听以为是呼吸,近乎小夜曲。全宿舍的人都睡不着了,都眼巴巴听她一个人那么悠闲地拉她的小夜曲。午睡,也睡不了什么正经觉,大家任凭她折腾。直到她睁开眼睛,笑眯眯地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大家全都呵欠连天,她还问人家为什么不好好睡午觉。大家就说:“我们集体欣赏你打呼噜。”“造谣!造谣!我从来不打呼噜。”大家就说:“不是大呼噜是小呼噜,跟说悄悄话一样。”“我有那么坏吗?”“你才知道呀,打呼噜就打呼噜,还偷着笑。”她摸摸脸,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干净。

几天后,徐莉莉搜集整理的民间传说在《新疆日报》副刊上发表了。文笔带有女性的哀愁与忧伤,简直是一首哀歌,在新疆近几十年的民间文化搜集整理过程中还是破天荒的第一例。学校广播了这个重要新闻,系上也很重视,老师们用这个例子教育新生:要好好读书呀,多读好书,就能写出好文章。徐莉莉走在校园里多少有点明星的意思了。当大家知道还有一个叫杜玉浦的男生好几年前,确切地说大一入校那天就发现了徐莉莉,就用老家和田的羊脂玉来形容徐莉莉了,大家就钦佩人家杜玉浦的目光那么遥远、那么深邃。

徐莉莉知道自己绰号那天起,就感觉到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她质问了杜玉浦,那双眼睛就熄灭了。也仅仅半个月,那双眼睛又亮了。确切地说是大白天亮的。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她还清楚地记得她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热流,她甚至想停下来,等待那双眼睛出现在她眼前。她被这个可怕的念头吓坏了。她就加快步子,有点慌乱。等她坐在教室里,她已经平静了,她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只要那双眼睛一出现,她就横眉冷对。连她自己都奇怪自己的情绪会瞬息万变。遗憾的是她没有等到那双热辣辣的眼睛。整整两个小时,包括十分钟课间休息,那双眼睛都没有投向她。这个家伙在认真听课,暂时中断了对她的关注。她松一口气,这正是她所希望的。是她的愿望吗?她脑子里马上做出另一种反应,让她防不胜防。她一下子挺起腰杆,随着人流走出教学大楼,大片片的阳光跟雪片搅在一起,飞旋而下,扑在脸上头上身上,都是被太阳镶了金边的散发着清香的雪花啊。她长长吸一口气。她忍不住再吸一口,再吸一口,吸下去的全是雪花散发的清香,从苍穹深处,从天山之顶飘飘而来的雪花荡涤了她的脏腑,她身轻如燕,脚步又轻又快。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身边的同学受不了啦,大声问她:“你这么高兴这么兴奋,有啥好事情啦?”“我高兴吗?”她眼睛晶光闪闪,她还问人家,“我还会有好事?”她甚至得寸进尺,“我生气都来不及呢。”同学们都愤怒了:“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啊?”她那种虚假的愤怒一下子失去力量,她又不是傻瓜,她已经察觉到那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与喜悦,她搂着同学的肩膀,几句话把人家哄高兴,回宿舍去了。

同宿舍的几位男生,跟女朋友合了分,分了合,比《三国演义》还要热闹。不管热闹的还是不热闹的,都花费不少,他们就很庸俗地理解杜玉浦。他们给杜玉浦算了一笔账,“你这小子,从大一开始追求徐莉莉,追到大二才有动静,基本上没花一分钱,追到以后呢,也不带人家逛街,顶多逛个红山、鲤鱼山、水磨沟、动物园,一半门票还是人家买的。看电影也是你买票人家买饮料,饮料比电影票还要贵。下馆子就吃凉皮子,最贵的也是个炒面拌面,一年也去不了几回。校园里约会嘛,都是人家带的油葵花生米,你小子就带两张垫屁股的报纸,我们盯着呢,你们在校园里活动最多。这么算下来,你小子基本上没花钱呀。这个傻丫头就一个心眼,读小说,你这狗东西呢,就投其所好,帮人家还书借书,好多书你不看让人家看。看的是学校图书馆的书,又不是你的书。”杜玉浦给徐莉莉送过书,大概三四本吧,徐莉莉坚决反对,他就不送了。用徐莉莉的话说:“我就是一头牛,也把图书馆的书吃不完。”面对同宿舍人的攻击,杜玉浦用一句话就对付过去了:“徐莉莉不是个俗人。”

老大又说了几句话,属于加强巩固,但也很关键。老大是这么说的:“你目前的形势相当好,不是一般的好。”杜玉浦瞪大眼睛望着老大,杜玉浦为伊消得人憔悴,脸上就剩下眼睛了,跟孩子似的望着老大,老大说什么他听什么。老大说得很诚恳:“喜欢小说不可怕,可怕的是讲课的老师太优秀,就变成文学的替身,直接的后果就是师生恋。”大家都不吭声了,都竖起耳朵听老大深刻无比的分析:“你们发现没有,给咱们上课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大家面面相觑,继而恍然大悟。八十年代初,大学校园里的教学骨干基本上是落实政策后的老知识分子,要么就是经验不足的青年教师,中年老师极少,所谓师资断层。老大太偏颇,系上有几个青年教师,但水平太一般,吭吭巴巴能讲完一堂课就不错了,哪有风度去吸引女学生?老大语重心长地告诉大家:“安全呀同学们。”杜玉浦脸上有了笑容。杜玉浦去刷牙洗脸刮胡子。我们可以想象这段时间杜玉浦过的啥日子。杜玉浦收拾一新,进门就嚷嚷饿,把大家吃剩的馒头全干掉了,脸色红润了,眼睛也亮了。

大家就想起徐莉莉发表在《新疆日报》上的文章,让孔子开窍的不是老子是牛。大家就嚷嚷杜玉浦的父母原来在团场放牛,杜玉浦是牛背上长大的。杜玉浦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家就离开团场了,记得有一年去团场亲戚家,看见苹果园他都很好奇,亲手摘了一个苹果,果子上有一层果霜,亲戚家的孩子比他有见识,告诉他不要擦,这是果霜,是甜的。他在荒野上见过牛,见过羊,见过马,见过骆驼,和田又不是大都市,很偏远的小城嘛,和田街道上都能见到牛马羊驼。随大家怎么说,杜玉浦都认了。杜玉浦甚至做好打算,你们说牛是我祖宗我也不反对,牛又不是恶物,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鲁迅先生都要做牛呢。他不屑于跟大家计较,大家都感觉到了。

杜玉浦瘦了一圈,跟机器一样,很机械地上课吃饭睡觉。宿舍里的老大就帮杜玉浦分析天下大势。老大到底是老大。老大是从民办教师考入大学的,见过一些世面,而且单刀相会,会了一次徐莉莉,老大就有底了。老大跟诸葛亮一样微微一笑,开导这个傻徒弟:“玉浦啊,你目前的情况相当好啊。”老大喝一口水,玉浦的眼珠子动了动,老大继续说:“你傻,你的心上人比你还傻。”“她傻吗?”玉浦的声音很微弱,但毕竟有声音了,宿舍里一阵响动,大家纷纷伸长脖子看老大的本领,老大还真的妙手回春了,让杜玉浦说话了。杜玉浦说:“她简直是个妖精。”老大嘿嘿笑:“那也是个傻妖精,妖精可恶,傻妖精就可爱了。”杜玉浦闭上眼睛,又失望了。老大喝口水,一点也不着急:“这个傻丫头眼睛里只有书没有人,没有人你明白吗?”杜玉浦睁开眼,嘴巴也开了:“目中无人嘛。”“目中有人你还有戏呀?”杜玉浦坐起来了,直勾勾看着老大,老大单刀直入,一句话解决问题:“目中无人说明她是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杜玉浦身体软和了,可以下床了,大家赶快让这个大傻瓜先喝点热水。

“杜玉浦成圣人了,我们不喜欢圣人,你当了圣人,我们就不理你了。”杜玉浦不知是计,满口答应,大家又杀个回马枪:“杜玉浦,我们不让你当圣人是爱护你,保护你。你当圣人徐莉莉咋办呀,总不能让徐莉莉当尼姑吧?”“男人不能当圣人,要当就当西门庆。”“贾宝玉,当贾宝玉。”“贾宝玉比圣人还可恶,林妹妹、宝姐姐都让这狗日的给耽误了,你还想在徐莉莉以外再连累上一个美女?你这不是祸害人嘛。”大家嚷嚷半天,一致同意让杜玉浦做圣人的卵子。“卵子,可是雄性的象征,玉浦啊,你可不要嫌卵子不好听,不好听可管用呢,顶着个圣人名头不实惠,你得让人家徐莉莉幸福。没有卵子就没有世俗生活。《红楼梦》对世俗生活是否定的,这是个危险的苗头,你要注意呢,贾宝玉卵子太小,西门庆卵子太大,咱们中庸一下,就是圣人的卵子。”大家一定要杜玉浦点头,杜玉浦就点了头。

“羊脂玉”这个绰号后来传到徐莉莉的耳朵里。乌鲁木齐的冬天寒风呼啸,积雪都干成沙子了,都发黑了。去大教室上课的路上,人很少,杜玉浦看见路灯下边徐莉莉一边跺脚一边望着他,他心里一惊往身后看看,离他最近的人也有二三十米,都是些黑乎乎的影子,寒风在高空啸叫,地面静悄悄的气氛比较恐怖。路灯下的徐莉莉像个警察:“看什么看,找的就是你,你是不是杜玉浦?”杜玉浦很窝囊地点点头,气都不敢出,徐莉莉向前走两步:“你毛病不少啊,给人起外号。”“我又没什么恶意。”“你以为那是好意?我咋看不出来啊!”“不好意思,让你生气了。”“你应该早一点向我道歉。”他们的交谈就这么简短。那天晚上有一场学术报告,一位才华横溢的老教授讲托尔斯泰,最精彩的部分当然是讲《安娜·卡列尼娜》了。杜玉浦心情很恶劣。他设计过跟徐莉莉相识的种种方案,唯独没有寒风呼啸的夜晚。

快毕业了,古典文学也讲到《红楼梦》了。漫长的中国古典文学,从大一《诗经》、屈原开始,到大四曹雪芹的《红楼梦》结束。沉迷于外国文学的徐莉莉,与其说是课程安排到了《红楼梦》,不如说她的阅读兴趣到了《红楼梦》。杜玉浦就去书店选了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红楼梦》,签上名,还抄了李商隐两句诗,“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送给徐莉莉。正中徐莉莉下怀。

在杜玉浦眼里,那不是漂亮,那是一种美。杜玉浦已经不再造舆论,嚷嚷什么羊脂玉了,杜玉浦陷入沉思状态,更确切地说是失语状态。话很少,沉默是金。同宿舍的人挖苦他,说他把人家徐莉莉说成玉,自己无耻地变为金,用心险恶呀。杜玉浦不反击,依然沉默。

杜玉浦另借一套《红楼梦》细心研读。这关系他一生的幸福,毛主席说过《红楼梦》至少得读五遍,他打算离校前读完第四遍。他真读进去了,他也明白了林黛玉要的是爱情,薛宝钗要的是婚姻。他跟徐莉莉的未来生活是林黛玉式的还是薛宝钗式的?不能问徐莉莉,女人的话不可信又不能不信,杜玉浦对女人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这也是需要他反复研读的地方。他苦读的这段时间,毕业分配方案改了又改。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为毕业分配而奔走,不惜使用阴谋手段甚至陷害他人。徐莉莉和杜玉浦反而被大家给遗忘了,他们不再见面,可谓心有灵犀,怀抱《红楼梦》不知有秦汉,不知今夕何夕,甚至不知在反反复复的分配方案中,他俩已经在天山南北的大小城镇游走数遍。各种力量角逐到最后,徐莉莉去了自治区一家报社,杜玉浦去了自治区一家文化单位,反正都在乌鲁木齐,人人向往的地方。

何况只是一部分男生,相当多的男生就很稳重,很大方,很随意,即使脸上有狡猾的坏笑,也能让人接受。这都是一些高年级男生,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在中学阶段就早恋不断,伤过无数女孩的心,上大学就更加疯狂了,像科学家攻克科研项目一样,他们要见识一下这个被传说得神乎其神的神秘女生。这可真是个人物,侥幸遇到了挑战。有一段时间,他们中的个别人凭直觉几乎接近事情的真相:这个女生受过某种刺激,躲进文学世界舔伤口。这种书虫他们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女孩都是童话人物,太容易得手了,男人只需要扮演某种对路的角色,几乎是四两拨千斤,几乎不需要任何成本。用他们的话讲,一包瓜子都不用买就能解决问题。可你得背台词,得做秀,跟演一场电影差不多。这一套在徐莉莉身上没用,她不喜欢台词,更不喜欢戏剧性情节,她会不留情面地点破所有的花招,会怪声怪气地背出下一半台词,让人下不了台。在你略显尴尬时,又缩回小说里去了,仿佛跟小说里的人物对话,你也没尴尬到底,还有一点点小面子,也不至于恨这个小妖精。徐莉莉的人缘就不那么差,只能说这女孩有点怪,人嘛,还不错。仔细看,慢慢地看,徐莉莉还是很漂亮的。接近她,会一点一点感受到她的漂亮。

杜玉浦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高兴,他还陷在林黛玉与薛宝钗的迷宫里,整个人迷瞪瞪的,就有人嘀咕,弄不好他一辈子就这样了。这也是随便说说,谁也没有在意,说了就完了。但这句话跟咒语一样,概括了杜玉浦的一生。

失魂落魄的还有另一种情况,这个相貌平平的女生沉醉在文字世界里,那种情绪的感染给她平添了许多光彩,她原本的丽质被悄然唤醒,越发光彩照人。近在咫尺的是一个敏感的男生啊,这个男生又不傻,这个男生清楚地记得他们刚坐在一起时,还有点生分,徐莉莉还是一只丑小鸭,随着话题的深入,这个男生亲眼目睹了丑小鸭向白天鹅那奇妙无比的过渡。这个男生就有点激动,甚至冲动,贼心与贼胆比例严重失调,造成的后果就是呼吸变粗,心跳过快,极不自然,巨大的罪恶感基本上摧毁了这个大男孩。徐莉莉浑然不觉,还伸手摸一下水深火热中的大男孩,问他是不是病了。可以想象这个男生落荒而逃的狼狈相。徐莉莉丝毫体会不到男生的痛苦,并非她心肠硬,她陷入书中,与现实世界不搭边,当然无从理解男生的苦恼。

大概是十年以后,大家在社会上站稳当了,可以聚会了,见到了杜玉浦与徐莉莉两口子,大家都惊呆了,他们两口子出现的时候,大家都静下来了,正在热烈交谈的人都把舌头空在唇齿间无法缩回。杜玉浦与徐莉莉,当年大学校园里一道美不胜收的景致,仅仅过了十年,徐莉莉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光彩照人,杜玉浦一下变老了,有了白头发,额头荒凉,脸色枯黄,只有那双眼睛,炭火一样火辣辣地亮。大家都有了一些阅历,有了一些沧桑,所有的沧桑加起来也顶不过杜玉浦一个,大家都傻了,都惊呆了,那种不约而同的表情当然逃不过徐莉莉的眼睛。当杜玉浦与同班同学甚至同宿舍同学站在一起时,徐莉莉一下子明白了大家那种惊讶是什么意思,她的心就沉下去了。

徐莉莉从来不主动跟人结交。自从杜玉浦以羊脂玉称呼她以后,引来了许多热心的男生。大家发现这个女生读那么多书,都是世界名著,讲得头头是道,还带着感情,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少女特有的体香。绝不是一只书虫,跟她交谈过的男生都有这种印象。徐莉莉不是一个古板的人。她纯粹是喜欢读书。敏感的男生发现徐莉莉太痴迷了,徐莉莉不是跟同学跟大活人交谈,是书里的人物复活了,借尸还魂,这些敏感的男生吓坏了,又不敢乱叫,不能在女生跟前丢失男子汉的风度,再恐慌也得撑着,但已经很狼狈了。

有一天,电话响起来了。如果记得不错的话,是在他们同学聚会半年以后的某天下午,不用说是周末下午,孩子在少年宫学雅玛哈电子琴,徐莉莉没有看电视,徐莉莉看一本小说,不是外国小说,是中国当代某个作家的获奖作品,没有宣传的那么好,但也能读下去。电话就响了,好像电话比小说更有吸引力,徐莉莉兴冲冲地提起话筒,满怀深情地说一句:“喂,哪位?”电话是医院打来的,杜玉浦住院了。杜玉浦送孩子到少年宫,杜玉浦一个人在公园散心。这半年杜玉浦改了以往的习惯,送孩子到少年宫然后去散心,逛到哪算哪,好几个小时呢,时间一到,接孩子回家。以前可不是这样,中间这段时间必须返回家里,干家务、陪老婆。同学聚会以后,杜玉浦长胆子了,可以自由支配这几个小时,徐莉莉没反对,他就有了这几个小时的自由。这天下午,他还没走到西大桥,就恶心头晕,他在林带里坐一会儿,眼前发黑,过路的人就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话都困难,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人家就拦一辆车送他到医院,然后家里的电话就响了,不用说是医生打来的。

随着“羊脂玉”这个叫法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就出现了,就有了戏谑的成分。人家以为徐莉莉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震撼人心,人家就很容易在杜玉浦面前说刺耳的话,杜玉浦又没法争辩,审美是不能强迫的。人家听到“羊脂玉”,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徐莉莉很白,徐莉莉不白,人家就挖苦杜玉浦。杜玉浦很难受。他无法让所有的人都喜欢徐莉莉。他这种心态还带一点小孩心理。杜玉浦难受了好长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理发生了变化,他再也不跟大家谈论徐莉莉了。宿舍里面再也听不到他发布徐莉莉的最新消息。大家还有点不习惯,就问杜玉浦,杜玉浦躲躲闪闪,很不自然。年龄较大的那位说:“还不明白啊,杜玉浦爱上徐莉莉啦。”杜玉浦没有反击,这等于默认。这个年龄比大家长几岁的家伙又说话了:“原来呀玉浦希望欣赏徐莉莉的人越多越好,现在玉浦希望欣赏徐莉莉的人越少越好。”

徐莉莉这次看到的杜玉浦可真是苍老了,不但面容,那双自信而热忱的炭火般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神采,黑洞洞的。徐莉莉抓住杜玉浦的手,杜玉浦的手那么软,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全都散架了,像戈壁滩上的一堆干柴禾。都到这个时候了,杜玉浦还有那么一点点笑容,还很幸福地对妻子说:放暑假带孩子去乌苏外婆家玩,去看乌苏甘家湖梭梭林。“乌苏真是个好地方啊,北疆比南疆好啊,沙漠都是固定的,沙丘上长着梭梭长着红柳,再不行也有骆驼刺,有芨芨草,真是好地方啊。”

从那一刻起,徐莉莉出现在众人的目光里。刚开始是七个男生,很快蔓延到全班的男生,整个中文系都知道有个绰号叫“羊脂玉”的女生。客观地讲,徐莉莉不是那种白嫩水灵的姑娘,皮肤光滑带点棕色,慢慢看仔细看会看到她身上有一团亮光;远看在身上,近看在脸上,再近一点,你自己身上都亮堂堂的。杜玉浦所说的羊脂玉大概指的就是徐莉莉身上的光。徐莉莉属于那种耐看的姑娘。

杜玉浦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就闭上了眼睛。徐莉莉天天送饭,还要接送孩子。杜玉浦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在床底下。杜玉浦说完话就很满足地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和田产羊脂玉,来自和田绿洲的杜玉浦给徐莉莉起这么一个绰号是有道理的。那时候大学生七个人住一个宿舍,同宿舍的人对杜玉浦的说法不以为然。杜玉浦也不示弱:“你们慢慢琢磨吧,美需要发现,懂不懂?”杜玉浦喜欢画画,穿着比较讲究。关键是杜玉浦发布头号新闻的第二天,文艺理论老师在课堂也讲到了如何发现美,在平凡中发现不平凡,在尘埃中淘出金子。“生活中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安格尔这个法国大画家说的话。同宿舍的那几个同学掉头看杜玉浦,杜玉浦一脸得意的样子,眨眨眼睛,告诉大家这就是发现美的眼睛。接着这七个男生刷地一下,把目光投向徐莉莉。徐莉莉浑然不觉,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还低头偷看小说。老师讲课不吸引人的时候,学生的小动作就开始了,看小说的学生还是对老师比较尊重的,至少没有唧唧喳喳。老师使出吃奶的劲讲出水平,教室里就安静了,这个时间,徐莉莉也就把目光从抽屉的小说上移到讲台,老师不讲理论了,老师在分析《巴黎圣母院》,徐莉莉正看《巴黎圣母院》。老师分析的这一个片断徐莉莉刚读完,读后的感觉跟老师分析的差不多,徐莉莉露出会心的一笑。这一笑让那七个暗中注意她的男生全看到了。这七个坏小子互相看一眼,那种惊讶,因彼此的共鸣又在扩大。露出笑容的徐莉莉那么生动,眼睛那么亮,那正是早晨第一节课,从天山博格达峰而来的阳光覆盖了整个乌鲁木齐,也照进这座静静的教室,徐莉莉就在这早晨的清凉无比的阳光里露出会心的一笑,让七个偷看她的小男生无限向往与惊讶。

办完丧事,徐莉莉从床底取出一个纸盒子,是当时流行的女式内衣。下个月就是她的生日,丈夫大概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提前买好了礼物。也可以这么理解,同学聚会后这半年他们夫妻互相猜忌,杜玉浦也没闲着,一个商场一个商场地逛,终于在新开张的华侨商厦买到真正的法国名牌内衣。徐莉莉一件一件打开,抚摸,又折好装起来。

这种状态不可能延续很久。徐莉莉有几门课比较出色。中文系的课作业少,基本上是小文章,老师讲完一个作家、一部作品,就给学生布置一次作业,学生们戏称读后感。中学时经常写,大学的读后感规模要大一些。认真完成作业的人总是极少数,徐莉莉属于这极少数之一。但也不是最早被老师注意的,老师注意了好几个同学后才注意她的。上课就要请她回答问题,她的好几次作业已经给老师留下好印象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老师跟同学都很吃惊,似乎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如果记得不错的话,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也都惊了那么一下,就恢复正常了。站起来的这个女生可是太平常了,不知道是衣着太朴素还是本人相貌不太出众,绝不是让人眼睛一亮的女孩子。但又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种胆怯羞涩的姑娘,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自然大方,出乎大家的意料。也是在那一天,来自南疆和田的男生杜玉浦注意到了徐莉莉,给徐莉莉起了一个绰号:“羊脂玉”。

失去丈夫后的这个暑假,她送孩子到乌苏娘家,碰到了中学时的老同学马燕红。马燕红一边卖土豆一边卖粉条,粉条是马燕红自己家做的,也是土豆粉。马燕红有了做粉条的手艺,日子就好多了。两个老同学聊了一会,徐莉莉突然问马燕红:“你好像一直在经营土豆,你跟土豆有缘分。”马燕红一拍脑袋:“就是嘛,就是土豆,我还真离不开土豆,土豆比男人都可靠。”相邻的几家生意人都笑,都说马燕红说的是大实话。徐莉莉走远了,还听见马燕红的声音:“我那同学书念得好,上了大学,当了大记者,是个知识分子,一句话就把我给总结了,我这一辈子就靠土豆啦。”“是洋芋。”“是马铃薯。”大家拿马燕红开玩笑,这是马燕红的生意经,不同的买主就有不同的叫法。徐莉莉篮子里有土豆有粉条,乌鲁木齐没有这么好的土豆也没有这么好的粉条。徐莉莉每次回娘家都要装一些家乡特产回乌鲁木齐,徐莉莉从来没有考虑过洋芋土豆马铃薯的区别,徐莉莉走着走着就拿起一个土豆,这个土豆好像有什么秘密。到家了,母亲就笑她:提个篮子还掂一个,你傻呀你。她只是笑笑,洗土豆的时候,她看了又看,新鲜土豆,离开土地不到三天,切成细丝,切得那么细。母亲又笑了:“莉莉出息了,比我切的还细,快成头发丝了。”开饭的时候,母亲问她想啥呢,心事重重。孩子快人快语:“想我爸呀。”还真让孩子给说中了。土豆都切成丝了,都吃下去了,有没有秘密都不重要。现在她可以告诉丈夫杜玉浦,这个天大的秘密。

徐莉莉的美是被大家慢慢琢磨出来的。徐莉莉自己浑然不觉,男生给她的绰号她一年后才知道。她独来独往,消息极不灵通。传到她耳朵里的任何事情都属于历史。同班同学也是半学期以后才发现有一个叫徐莉莉的同学,新生报到没人注意这个来自乌苏的女生,班长点名只能听到一个很微弱的女孩的声音在人群后答:“到!”有好多次,大家掉头寻找这个徐莉莉时,徐莉莉已经悄悄地挪到另一个位置,埋头翻看一本书,根本意识不到大家在干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1985年那个春天,那个叫马燕红的丫头被人强暴了,与马燕红一起出来的还有徐莉莉,徐莉莉是好几个月后才知道真相的。从那个时候开始徐莉莉进入小说世界,差不多两三天读完一本小说。上课偷看小说,被老师抓住。那个叫王蓝蓝的老师批评她:“不要再看课外书了,这样下去别说考大学,中学毕业都成问题。”她梗着脖子,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肚子的不服气。那个叫王蓝蓝的老师可真是个好老师,一下子就洞察了学生的心思,王蓝蓝老师告诉她:“你不是爱看小说吗?你知道大学里的图书馆有多少书吗?全乌苏县的书加起来都比不上。”徐莉莉的小嘴唇有了微笑,王蓝蓝老师循循善诱:“我说的是伊犁的大学,你要到乌鲁木齐上大学,那里的大学图书馆,全自治区的书都比不上,你要是考到北京上海就更了不得了。”徐莉莉考大学的目的就这么单纯,有了动力一下子就考到了乌鲁木齐。徐莉莉入学那天就直奔图书馆,办借书证还得一段时间,她就天天围着图书大楼转,对男生们虎视眈眈的目光无动于衷,直到那些目光暗淡下去。在徐莉莉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交男朋友这根弦,徐莉莉要读完乌鲁木齐的书,考研究生考到北京上海,再读那里的书。杜玉浦横插一杠,打乱了徐莉莉的计划,杜玉浦至死也不明白妻子爱看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