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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王蓝蓝中午就到姐姐家,洗衣服做饭,把姐姐积攒一个礼拜的家务全干了,早早接回小外甥女,辅导孩子做作业。姐姐姐夫一回家就有好心情。晚上就住姐姐家。姐姐听了陈辉的背景就站起来了,站在四五米以外,瞪大眼睛望着妹妹,“不用想姐姐,也不用想舅舅姨姨,想想咱爸咱妈,你想过他们吗?你对得起他们吗?你咋对他们说得出口?”姐姐气坏了,端着大缸子咕咚喝水。喝完水又说:“我问你,是不是那个男人勾引你?”“他是单身,我是单身,我们是互相吸引,不是勾引。”“你才踏上社会傻妹子,他已经工作好多年了,结过婚,离婚,还有儿子,你这是当填房你懂不懂,你这死丫头气死我了。”姐姐不喝水了,抓一个苹果,皮也不削,咔咔几下啃完。“我的妹子呀,你的条件多好,大学毕业,又聪明又漂亮,生活对你来说有许多许多可能,你倒好,口里来的盲流才做你这种打算,你干吗把自己降这么低呀!”姐姐呜呜哭起来。

王蓝蓝决定从姐姐身上找突破口。从遥远的乌苏赶到伊犁,乘周五的夜班车,周六早晨赶到伊犁。那时候没有双休日,周六还要上班,她费好大劲把课排到周六以前,空出这珍贵的一天,也就等于双周日了。也只能维持本学期,下学期就不一定了,她必须在本学期解决问题。姐姐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工厂请假调班的可能性很小,姐姐一直熬到下班才回家。

姐夫在外面跺脚咳嗽。姐姐收敛了一些,又压低嗓门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小声说:“你知道咱们家对你有多大期望吗?不要说咱爸咱妈,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都觉得脸上有光,你给我们大家争了气,我们不图你升官发财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只希望你生活得体面,让人尊重。”姐姐平静下来了,脸上的泪痕还在,“你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念书,你没有踏上社会,你不知道生活的艰难,你至少工作上一段时间,了解了解社会再决定也不迟呀。”“好多同学毕业前就做决定了。”“不用问人家找的都是同学,不是去给人当填房。”姐姐又难受起来,不再哭了,只是抹眼泪。

半年后毕业,王蓝蓝分配到乌苏,在她原来实习的那所中学。她应该把陈辉的一切告诉家里。她不让陈辉出面,陈辉就不再坚持。上次他们回伊犁也是王蓝蓝一手安排的。王蓝蓝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奇怪的是在她跟陈辉的关系公开后这半年,竟然没有人给她家里传小道消息。她刚来乌苏实习的时候,父亲接到匿名举报从遥远的伊犁赶到乌苏,进行火力侦察。现在王蓝蓝希望有人给父亲透漏一些内情,整整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沉默了好久,她们想的是同样一件事。王蓝蓝在家门口上大学,她那些追求者没少打扰过他们家,托亲戚朋友熟人拐弯抹角介绍过来,姐姐就见过好几位,那时家里对王蓝蓝很信任也很宽容,一切由女儿做主。姐姐有点后悔,姐姐见过的几位小伙子都不错,随便一个都比现在给人家当填房强。

王蓝蓝的姐姐连夜赶到父母家,王蓝蓝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整个家族就出这么一个大学生,王蓝蓝的婚事,就是整个家族的头号大事。姐姐对陈辉的满意程度远远高于父母。后来几天,舅舅家姨姨家都来人谈了,对陈辉的印象好得不得了。父母就放心了。姐姐还算了一下,人家是去特克斯出差,先去察布查尔,再去汉宾乡,再去毛纺厂,父母家离汽车站近,最后看父母,公事私事两不误。姐姐就抱怨自己的工人丈夫,做事没章法没计划,乱七八糟,脾气还大得不得了。王蓝蓝的弟弟上中学,没有发言权,小屁孩对这种事也不感兴趣。

姐妹俩睡一个屋,都没睡着。第二天姐夫骑自行车送王蓝蓝去汽车站。

剩下的时间很紧张,做实习鉴定、评估、评优秀打分。王蓝蓝带着陈辉回一趟伊犁,坐夜班车,第二天早晨到达,一天之内办了三件事,去舅舅家、姨姨家、姐姐家,绕开了父母。这几家亲戚对陈辉特别满意。王蓝蓝有意展示陈辉的魅力。陈辉心领神会,从礼物到言谈举止接人待物,恰到好处。返回乌苏前仅有一个多小时,他们才回家看望父母。父母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已经对他们形成包围之势,舅舅家在汉宾乡,姨姨家在察布查尔,姐姐家在毛纺厂,他们当然不会告诉这一切,他们只告诉父母他们出差,办完公事顺便看望父母,连夜得赶回去。饭都来不及吃,喝几口水,他们就赶车去了。临走时,王蓝蓝偷偷问母亲:“这个人咋样?”母亲满心欢喜,就是埋怨女儿太马虎,应该在家里待一整天,好好招待新女婿。女儿就说:“你还担心这个,以后天天吃你。”老两口送到巷口,母亲给父亲嘀咕了两句,父亲就拍大腿:“这丫头,毛毛躁躁的。”女儿跟那个男人已经钻进出租车跟他们招手,奔汽车站了。那个年代,出租车太奢侈,没急事不会招出租的。老父亲不生气了,都打出租了嘛,班车不等人呀。老太太问老头子:“那人咋样?”“一看就是个知识分子,肯定也是个大学毕业,跟咱蓝蓝挺般配。”

王蓝蓝第二次回伊犁是在一个月以后,还是去姐姐家,她就一个想法,拿下姐姐就成功一大半。周六姐姐姐夫轮休在家,姐姐都懒得理她,看她一眼低头洗衣服,姐夫把她接进屋子。两口子一个单位上班,独家小院,院子里种着蔬菜种着花,从厨房接出水龙头,在院子里洗衣服,很方便。姐夫是个修理工,脾气不好,但勤快顾家。姐夫把小姨子接进屋,吐一口烟,说:“你这事情给弄的。”王蓝蓝小声问:“我爸我妈还好吧?”“还告诉你爸你妈呀?还不把他们气死。”王蓝蓝就放心了。

学校为了欢送实习生,专门组织全校老师去甘家湖风景区游览。那时照相机还是很稀罕的东西,公家才有这玩意。学校的照相机由陈辉保管。陈辉的摄影技术最好。给谁照,照多少,选景,单照、合影、集体合影、自由选择合影,陈辉安排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王蓝蓝跟那十个追求者分组合影,两三个人一组,跟带队老师指导老师分别合影,陈辉也算指导过她,她专门强调了这一点,细心一点还是能从他们站在一起的神态上看出某种迹象。这个时候,那十个追求者瞪大眼睛,伸长脖子,又彼此看一眼。野餐的时候大家喝酒唱歌、跳舞。陈辉跟女同事女实习生跳舞,跟王蓝蓝没跳,他把照相机交给王蓝蓝。王蓝蓝唱了一首《万水千山总是情》,当时流行这首歌。

王蓝蓝高兴得太早了。她太小看姐姐姐夫了,上次她回去以后,姐姐姐夫把事情的前前后后仔细分析一遍,他们发现陈辉是伊犁口音,说话重叠词多,姐夫一拍大腿,就是咱伊宁市人。陈辉上次来他们家的时候说过他也是大学毕业,七七级的,跟王蓝蓝是校友。这是陈辉最全面的资料了。姐夫去了一趟伊犁那所大学,根本不用费事儿,在校园就打听清楚了。姐夫不找那些学生娃娃,年轻人也不找,就找那些戴眼镜的中年人,肯定是老师了,果然知道陈辉,而且不是一般的知道。姐夫递上天池烟,那人也不问姐夫干吗要打听陈辉,姐夫刚开始也以为这人跟陈辉有什么瓜葛,听着听着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陈辉在这所大学里是个人人皆知的名人,他的传奇经历经久不衰。很快又来了几位老教师,大家各表一段,足足讲了两三个小时,姐夫两包烟都搭上了。姐夫就像听评书听传奇故事,听得惊心动魄。回来路上,自行车骑得慢慢的,不停摇头,这个陈辉戴个眼镜,斯斯文文,还真看不出来,这个小姨子可是太不懂事了,常言道戏好看不好演,戏中人活受罪。

王蓝蓝可以问心无愧地面对陈辉了。他们单独在一起了嘛,再有一个礼拜实习就结束了,王蓝蓝去给陈辉还录音机。陈辉收下了录音机,取出磁带给她:“这是送你的。”“你还记着《叶塞尼亚》?”“嗨当兵的!”“你不讲信用。”电影里的台词让他们如此开心,两个人都笑起来。他们心照不宣,不用点破这层关系,这是最让王蓝蓝感动的。王蓝蓝一个微小的念头,陈辉马上就有相应的反应,而且那么贴切,那么合她的心意。她深切体会到成熟男人的魅力,简直妙不可言,那些追求过她的小男生大男孩,太嫩太幼稚太不懂事太毛糙太鲁莽,毫不客气地讲,还是一堆原料,把人硌得慌,就像赤裸大地,不,是赤裸戈壁。王蓝蓝走近陈辉就像小马驹走进青草地走进白桦林。

回到家里,他只给老婆一句话:“你那妹子啊,当初就该报考戏剧学院。”“放什么狗屁啊,你快说。”“别急别急让我想想。”姐夫的口才肯定比不上大学老师,姐夫已经超常发挥了,从陈辉下乡拉手风琴,到皮革厂结婚生子,再到大学里追求名演员,这位工人大哥讲得唾沫四溅,眉飞色舞。老婆刚开始还板着脸,想着她妹子,听着听着也陷进去了,又是拍手又是拍大腿,听完了,静了半天,愣过神来了。“狗日的,看我们家热闹是不是?幸灾乐祸是不是?”“你咋乱咬呀你,我要带录音机就好了,知识分子讲得比我好,我啥水平呀。”“你看你那种兴奋那种得意,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啊呸!”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校园喇叭里放着当时很流行的歌曲,王蓝蓝把那几句歌词给记住了,“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新一辈。”王蓝蓝没有想到会这么结束,她更没有想到她会愣这么久,好久好久回不过神来,同宿舍的女生吃过饭回来了,她还发愣。人家问:“还没吃饭?”“吃过了。”“哈,有人请你吃饭。”王蓝蓝竟然不饿,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缺过一顿饭,竟然不饿,仔细想想这么结束也挺好。

姐夫甩上门到院子里去了。姐姐跟姐夫吵架总是拿姐夫家人说事,姐夫的哥哥弟弟都蹲过大牢,姐姐剑锋所指,姐夫就心惊肉跳,等姐姐亮出妹妹这个大学生王牌,姐夫只能暴跳如雷大吼大叫摔东西了。姐夫发火从来不损坏家具,连水杯都不碰,他会从床下拨出西瓜,朝院子里咚一声发射炮弹一样摔出去,像踢足球一样踢出去,其他的发泄对象有西红柿洋芋皮芽子南瓜萝卜,这些都是他伸手可触的东西,摔得再烂,也可以喂鸡喂羊,不浪费,姐姐也能忍受。这回姐夫没有摔东西,冲到院子,手里还攥一个苹果,也没摔,咔咔几口啃下去。工人大哥是有良心的,毕竟是小姨子嘛,自己言语间多多少少有点一吐为快的意思,他也不糊涂,这件事本身就有戏剧性,本身就好玩,吸引人,谁听谁兴奋。这么一想,工人大哥良心安稳了。估计老婆的气也消了,他就回去了。老婆一见他就哭。“我还以为咱妹子当填房就填一次,中间还有一个不明不白的女演员,咱妹子不是做小妾了吗?”“蓝蓝这事弄的,蓝蓝太年轻,没经验。”

宋乐精神饱满地来到王蓝蓝宿舍,王蓝蓝很吃惊。王蓝蓝马上镇静下来,拿出她给宋乐织的毛衣:“我是个懒人,打了半年才打完,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做个纪念吧。”“那就不客气了。”宋乐这么爽快,又让王蓝蓝没有想到。在王蓝蓝计划里,他们应该在夜晚、在小树林里说上几个小时,再把毛衣交给他,再跟他一刀两断,王蓝蓝把了断的话都想好了。一切都乱了套。她怎么都没想到宋乐性格里还有这么爽快的一面。在王蓝蓝的计划里没有写毕业留言这一个过程,应该把宋乐与其他追求者区别对待,宋乐在她心目中有一个挺高的位置。已经不容她多想了,宋乐摊开本子拔开钢笔,“给老同学写几句吧。”王蓝蓝写了几句勉励的话,因为没有准备,写得言不由衷,连她自己都想不起来她写了什么,她都忘了拿出自己的本子,宋乐问她要她才从抽屉里取,宋乐只写一句话:“生活万岁!与王蓝蓝同学共勉,宋乐。”宋乐就走了。

两口子就认为家里太娇惯蓝蓝了。姐夫常年给丈母娘家当小长工,蓝蓝的弟弟上初中,学习不错,将来也是个上大学的料,乱七八糟的杂活又落到姐夫头上了。姐夫的话说得很巧妙:“咱妹子不知道生活的艰难,缺少锻炼,锻炼应该从小抓起,现在来不及了,上小学那会儿就应该让她洗衣服做饭,上中学那会儿就应该让她买蜂窝煤务菜园子买米买面粉。”姐姐就说:“就是呀,那时候这些活都让你干了呀,你这王八蛋就你积极,你是不是存心害我妹,让她早早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白痴。”姐夫早就领教过老婆的蛮不讲理,当初是老婆逼他干这些杂活,现在又不认账了,跟女人打交道一定要注意呀,女人不讲理不讲逻辑,只讲眼前,这就是女人!姐夫有气先压着,话应该这么说:“知识分子呀,还是要劳动锻炼的,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英明。”两口子都下过乡,在察布查尔,在家门口,跟没下一样,又不一样,毕竟干了几年农活,知道生活的艰难。“那个狗日的陈辉下过乡呀,又上大学,又勾引女演员,这回又是咱妹子,狗日的好事都让他占了呀。”“咱不骂陈辉了,咱要总结教训。”“啥教训?”“让咱兄弟别犯蓝蓝的错误,前车之鉴呐。”“你狗日的是不是想偷懒,撇下我们家不管?”“你想歪了,你应该知道必要的锻炼是很重要的,反正是你弟你看着办,我还怕干那点活吗?都下过乡的人还怕那个,哼!”“你说的也对呀,我得跟老两口合计合计。”王蓝蓝的弟弟礼拜天干家务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头疼的还是王蓝蓝。王蓝蓝一个月没回来,姐姐相信妹妹还得找她。

王蓝蓝彻夜难眠,问同宿舍的女生:“你有没有被坏男人骚扰过?”这个女生很老实地告诉王蓝蓝,男朋友骚扰过她。“可讨厌了,没完没了,我算明白了,男人讨好女孩子就是为了干这事。”“干什么事?”“难道你没有吗?还来问我。”“我没有才问你。”“他总是硬来。”“硬来?这不是犯罪吗?”“那就看你喜欢不喜欢他了,要是真心喜欢就不要太反对。”王蓝蓝瞪着天花板,样子很可怕。这个女生就问她:“你男朋友对你动手动脚是不是太晚了,都快毕业了,你把人家熬到现在,熬鹰熬到现在都熬成麻雀了。”王蓝蓝已经听不见同学的抱怨了。王蓝蓝设身处地地推测马燕红受到的伤害,王蓝蓝莫名其妙地对那个女同学说:“男人在伤害你,你还乐,乐个屁!”“他是我男朋友,什么男人男人的,难听死了。”“男朋友咋啦?违背女性意愿的就是犯罪!”“嘻嘻,你男朋友不是开始对你动手动脚了吗?不是开始对你犯罪了吗?”“我不跟你说了。”女人的思维就这么奇怪,宋乐对她的亲热就这么毫无道理地跟马燕红案件联系在一起。那天晚上,王蓝蓝脑子里只有他们第一次在大雪纷飞的校园里的那一幕,她被宋乐按在白桦树上,宋乐的力气大得吓人,王蓝蓝的脑子里就这一幕,她的回吻没了,他们后来的许多次接吻许多次拥抱都没有了,都被马燕红案件给冲淡了,真正要命的是王蓝蓝与同宿舍女生的这次革命性交谈,彻底地击毁了宋乐。

姐姐没理王蓝蓝。看见王蓝蓝,姐姐就想起地主的小老婆小妾,姐姐强压住怒火,问妹妹知道不知道那个女演员,妹妹说知道。“知道你还插一杠子。”“他们没有结婚,早就分手了。”“那是她比你聪明,知道该分手的时候分手。”“她失去了一个好男人。”“人家那是解脱,傻瓜,你又钻进去了。”

王蓝蓝努力回忆马燕红在这两个月里的情形,她还记得马燕红在课堂上回答提问的样子,答非所问,神情恍惚,她也没怎么在意。女孩子心理复杂,情绪多变,又是青春期。王蓝蓝最多把这些异常归结为心理现象。有一次在校园里王蓝蓝碰到马燕红,马燕红迎面走来,那么憔悴,就跟霜打了一样,失魂落魄,连跟老师打招呼都忘了,听到老师叫她就“啊”了一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两眼黑洞洞的。王蓝蓝问她:“马燕红你病了吗?”“没,没有,老师没有啊。”“明年才高考,你不要太紧张,也不要太累。”“谢谢老师。”马燕红匆匆离开。这就是马燕红给她的最后印象。直到罪犯落网,王蓝蓝才明白马燕红的异常,既不是青春期心理现象,也不是因为高考压力。

晚上两姐妹睡一个屋,姐姐问妹妹:“老实告诉我,你们过了那个杠没有?”妹妹愣住了,听不明白哪个杠,姐姐再说一遍她明白了:“我告诉你吧,他连我的手都没碰一下,他是个规矩人。”“规矩人,鬼才信呢,有老婆孩子了,漂亮女演员都勾上手了,他规矩吗?”“那叫吸引力那叫魅力。”“你现在还没吃亏,回头还来得及,等你吃了亏谁也救不了你。”“那我回去赶快把这个亏吃了,一了百了。”“你这死丫头你气死我呀。”姐姐见过厂子里那些吃过亏的丫头,眉心绽开了,脸上润润的光消失了,只有亮光没有那种晨雾般的生机勃勃又朦朦胧胧的光,姐姐把妹妹抱在怀里,“妹子呀,你要吃了亏可咋办呀。”“是一个好男人,又不是狼,我怕什么呀。”“你是昏了头啦。”

就在她做出决定的当天下午,校长找她谈话,警察也在场,马燕红的案件让她彻夜难眠,她又不敢对同宿舍的女生说这件事。“强奸”这个词对她一直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写在法院的布告上,写在小说里,都是那么遥远,现在却这么近,一下子到了眼皮底下。一个少女就在她的班上,一下子给摧残了。并不是案发当天破的案,是在两个月后,马燕红已经有身孕了。罪犯也落网了。马燕红的父亲替女儿办了休学手续,马燕红就没有出现过。

临走时姐姐告诉妹妹:“你别指望咱爸咱妈,我要把实话告诉他们,他们非气死不可。”妹妹也告诉姐姐:“我们本来打算领了结婚证,不举行婚礼也行,去口里旅行一趟又简单又省事;陈辉不答应,一定要让家里同意,一定要体体面面,我是照顾陈辉的面子才一趟一趟往回跑呢。”

宋乐的精神状态也让王蓝蓝吃惊,王蓝蓝还记得宋乐跟人家无理取闹时那种沮丧的样子,王蓝蓝分批交谈,把宋乐放在最后,特别对待,就是担心宋乐胡闹,更要命的是她担心宋乐崩溃的样子,他们毕竟走得那么近,任何一个男生还没有那么和她亲近过。

妹妹一走,姐夫就说:“这可是你们家的叛徒。”姐姐说:“都是那个陈辉教的,骗谁呢。”姐夫说:“蓝蓝说的绝对是实话,他越这么说,蓝蓝把他贴得越紧,这叫欲擒故纵。”“什么鸡巴欲擒故纵,老娘听不明白。”姐姐脑子都乱了。姐夫循循善诱:“见过抓鸟没有?手一伸,鸟儿就飞,扑上去更不行,鸟再笨也比人快,撒些粮食,把鸟引进笼子里,一拉绳子还能捕几只。最聪明的办法是不用浪费粮食也不用费力气,在林子里学鸟叫,鸟儿自己来了,落你身上了,就落手上,舒舒服服,鸟儿也乐呀,它把人当鸟儿了。陈辉就是学鸟叫的人,你妹子自己往上飞,人家一点也没强迫她,人家越尊重她,她越来劲。”姐姐就告诉姐夫:“两个人好到这种程度,他连蓝蓝的手都没摸,我还以为蓝蓝骗我,看来是真的。有这样勾引丫头的吗?”“还是女人的心眼小,他这不摸胜过上床,他把蓝蓝的心拿走了,剩下的就不在话下,还能给人好印象,这人不简单,蓝蓝是跟高人打交道,我还有点佩服这小丫头了。”“你是佩服陈辉那个王八蛋吧!”姐夫头上挨了一扫把。

宋乐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狗日的好福气,第二天全天没课,可以放心地睡觉,睡到下午下班,打哈欠伸脚,坐在床上抽一支烟,仿佛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仿佛出了大牢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洗刷一新,刮了胡子,肚子咕咕叫仿佛养了一河滩的青蛙,他就到街上一家饭馆吃了两大盘拌面,两大碗揪片子,就像打足气的轮胎,精神饱满回到校园。正好王蓝蓝找他,在他桌子上留了条子。宋乐就准备好本子、笔和照片,无非就是留几句话留张照片,每届大学生毕业都是这一套,他也没等到晚上,他也没必要在小树林里见面,他直接到王蓝蓝宿舍。王蓝蓝正在备课,他的提前行动让王蓝蓝吃惊,只惊那么一下,同宿舍的女生说:“宋乐好精神哟。”这个女生就躲出去了。

姐夫听从老婆的安排,去皮革厂暗访陈辉的前妻。前妻再婚好几年了,没有再要孩子,跟第二任丈夫感情很好。这个丈夫是个汽车司机,跑长途拉货,经常带孩子出去,把养子养得比亲儿子还亲。姐夫站在人家小院外边看了一会儿。伊犁河谷普通工人家庭的独家小院,围墙都是小土块垒的,半人高,站外边就能看进去,花卉蔬菜,几株向日葵,高大的白杨树,汽车停在门口,孩子跟父亲一起玩得高兴,女人在厨房里叮叮咣咣做饭,烟囱里的青烟直上云端。女人出来倒水的时候问姐夫:“你找谁?找我们家老头子吗?”“我随便转。”女人笑笑就进去了。一看就知道是个过日子的实在人。

第三天,宋乐才有机会跟王蓝蓝单独相处。宋乐已经知道那九个男生的情况,宋乐也看了王蓝蓝给大家的留言和照片,每个人的留言都不一样,王蓝蓝就像一个优秀班主任,给她的学生写鉴定,但不程式化,风趣幽默,完全是站在未来回忆大学美好的时光。这一手太厉害了。宋乐一下子也站在未来,站在二十年后回顾往事。宋乐的眼泪都下来了。宋乐脾气好得一塌糊涂,别人怎么劝他都听,人家给水他就喝水,人家给烟他就抽烟,人家替他从食堂打来饭,他就吃饭,吃饱喝足,他才感觉到累,这么累,就像爬了很高的山,爬了很久很久,快到山顶,他就微笑着倒下了。他在梦中有一张床,他感到无限的幸福,瞌睡遇到热枕头,甚至遇到床遇到被子,这不是幸福是什么?甚至比这还要幸福,他是大家抬到床上去的。这家伙喝完汤,嘴一抹,倒头就睡,睡在身边男生的怀里,死沉,呼噜声响起来,大家七手八脚把这台轰响的机器搬到床上,垫上枕头,拉上被子,扒下鞋子。正是黄昏,带队老师来检查,听说宋乐吵架发脾气,老师就得过问一下,那个男生说得轻描淡写,为争一个球。老师反复问:与王蓝蓝有没有关系?“她又没打球,与她有啥关系?”老师知道王蓝蓝是是非的中心,老师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任何与王蓝蓝有关的事情,老师就到宋乐的屋子,宋乐四脚朝天,鼾声如雷,那种放松状态,只有在乡下麦垛、草垛下仰天而睡的庄稼汉和草原汉子身上才能看到。带队老师每天睡前要吃安定,对宋乐的睡眠状态羡慕得要死:“能吃能睡,年轻好啊。”

姐夫回来给老婆如实汇报,姐姐一听就来气:“那么好的女人他不要,你说他是东西吗?”姐夫说:“我不这么看,他前妻过得很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女人遇到的都是好人,如果陈辉是个王八蛋,女人再婚一百次找的还是王八蛋。”“你小子咋回事?你小子变得我越来越不认识了,你出息了呀你?”姐夫一点也不理老婆,姐夫点根烟,有点领导架势了:“我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亲眼所见,还跟那女人说了两句,我脑子里一咯噔就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这个女人遇到的尽是好人,生活没有毁掉她。”“哎呀我以后还不敢在你跟前乱嚷嚷了,你小子还真出息了。”姐夫笑笑,抽烟不说话。

同时有个声音在她心里呐喊宋乐,只有声音没有人。宋乐就在外面打羽毛球,王蓝蓝站起好几次,都坐下了,王蓝蓝看见宋乐把羽毛球拍摔在地上,跟人家吵起来了,还像个孩子。王蓝蓝想到宋乐还是个大男孩,王蓝蓝一下子就解脱了,就可以站起来了,她就走出去,去劝宋乐,宋乐那么愤怒,根本不听她劝,那个男生很快消了气,反过来给宋乐道歉,宋乐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高。好多年以后,王蓝蓝回忆这一幕时就有点同情宋乐,宋乐一定在冥冥中感觉到他的失败。就在刚才,就在他打羽毛球的时候,王蓝蓝已经在心里把他放弃了,他就莫名其妙地发火,那个陪他打球的男生成了牺牲品,王蓝蓝劝他的神态更让他冒火,拿他当小孩,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更让宋乐受不了的是王蓝蓝的眼睛告诉他,她不在乎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宋乐急火攻心,脑子一黑,反而不闹了。因为王蓝蓝话中有话地告诉他,她没有给谁承诺过什么。聪明的王蓝蓝把这种承诺放在实习期间,也就是说,在实习时准备给宋乐吃定心丸,公开他们的关系。一旦公开,就尘埃落定,别人只能放弃,只能退出去了。那九个男生把这次实习看作最后的机会,他们不惜一切进入最后的决战,也是背水一战。就在宋乐发脾气的第二天,大家都得到了王蓝蓝的礼物,大家如释重负,一致认为自己虽败犹荣,王蓝蓝比他们成熟,尊重了他们的感情。

后边的事情就由姐夫一手安排了。周末,姐夫带上一只羊腿两瓶伊犁特曲加上老婆孩子,浩浩浩荡荡到丈母娘家去了。一辆天津产的飞鸽加重自行车,后边驮着胖老婆,前边大梁上坐着乖女儿,乖女儿手里拿两瓶贴着红标签的晶光闪闪的伊犁特曲,羊腿装塑料袋里提在老婆手上,刚从菜市场肉摊上买的羊腿,半小时前还是一只活羊,摊主当场宰杀,往架子上一挂,任你挑选,看上哪块砍哪块,血淋淋的羊腿还热着呢。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边陲小城伊宁的普通家庭也就这样子了。大家羡慕地瞧着这一家子,姐夫的头昂得很高,快到蓝天上去了,跟他并行的六棍棍弹簧马车上载着一家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是喜气洋洋走亲戚,驾车的高头大马也高高地扬着头,跟姐夫比高低呢,他们并行了好几公里,在巷口分开了。自行车在巷子里窜了一刻钟就到丈母娘家了,孩子举着伊犁特曲窜进去了,院子里一阵热闹,都是孩子闹的。说一会话,老婆跟丈母娘去厨房做饭,说悄悄话,厨房基本上是她们交流的地方,肉呀菜呀都是道具。两个大男人围桌而坐,两包烟就可以了。孩子在院子里跟狗玩,外婆家的大黑狗跟小丫头混得很熟,小丫头怎么欺负它都能忍着,大人跟她开玩笑,“这么喜欢大黑狗啊,长大了嫁给它吧。”“它就是我的新郎。”小丫头抱着狗脖子,狗舔她的脸。大人笑弯了腰。

王蓝蓝开始注意陈辉的时候,宋乐的一切就相当模糊了。宋乐近在眼前,就在窗外跟另一个同学打羽毛球,王蓝蓝让自己脑子里的念头吓了一跳。她刚刚下课,她用了陈辉教给她的方案,效果极好。指导老师与带队老师当场就说:“这丫头长得漂亮课也讲得漂亮,几天工夫就发生质的飞跃,照这水准讲下去,拿优没问题。”十四个学生,只有两个优秀指标,王蓝蓝兴奋异常。走出教室她首先想到的是去感谢陈辉,走到半道又觉不妥,她想起陈辉那么平静那么不喜张扬那么低调,她也一下子低调了,平静了,一次精彩的课,仅此而已,值得那么声张吗?值得那么兴奋吗?她回到宿舍,喝了一杯水,同宿舍的那个女生马上要去讲课,有点紧张,她就安慰人家: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上课吗?要上十几节呢,讲好一次就可以了。那个女生放松多了,去上课了。王蓝蓝拿起当时流行的小说《第二次握手》,昨天看得很兴奋,今天怎么也读不下去。她又翻开课本,陈辉把板书设计写在课本上,一目了然,要讲授的四篇课文全写上了板书设计,现在王蓝蓝注意的不是板书设计的内容,是那手漂亮潇洒的钢笔字,是陈辉的举止言谈,连他端着水杯喝水的样子都出来了,连他水杯上的红色套子都栩栩如生。当时流行的水杯都是药店里装口服液的玻璃瓶,有个塑料盖,可以拧下。讲究一点的人就用塑料绳编织一个套子套上。陈辉就端这么一个水杯,可以装一斤水,杯不离手,就显得亲和,呼吸都带着清香。这是一个爱干净的人。王蓝蓝坐在陈辉跟前就感到安全可靠。以前还是下意识的话,现在太清晰了。陈辉不在她跟前,她还是强烈地感觉到陈辉的存在。

姐夫陪着老丈人抽烟喝茶,聊天,天南海北胡乱扯。工夫不大,菜上来了,一盘猪耳朵,一盘马肠子,还有羊肉炒辣子。可以喝酒了。喝到第六杯,老丈人脸红脖子粗,还好,老头不是太老,五十多岁,还没退休呢,身体还硬朗着呢,这点酒算是热热身,但情绪上来了,翁婿的界限就不太明显了,也是说心里话的时候了。姐夫可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在姐夫的故事里,有一个相当了不起的知识分子。姐夫把知识分子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工人哭,农民笑,知识分子坐花轿”,全国其他地方不得而知,天山南北确实流行这么一段顺口溜。当时工人兄弟已经开始下岗,风光不再,当时农村一片兴旺,不像现在这么艰难,知识分子确实令人羡慕,现在还羡慕。大学生当时算是准知识分子,老丈人家跟知识分子沾边,有关知识分子的话题老丈人就爱听。何况女婿讲的是一个凄惨的故事。这也是当时比较流行的故事模式,电影电视小说广播里都有许多知识分子坎坷经历的故事,女婿怎么讲老丈人都相信。

第二年春天,大四第一学期,宋乐拥抱了王蓝蓝。王蓝蓝在日记里把拥抱定义为他们之间最后一道防线。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大学生恋爱到极致也就这样了,发乎情止乎亲吻,止于拥抱。放弃阵地者都是那些过于平常的姑娘。能称得上班花系花校花的姑娘,阵地是相当牢固的,男生们把那种高度戏称为喜马拉雅山。宋乐在毕业前夕已经胜利在望了,已经快到山顶了。他理所当然争取到乌苏实习。他还问了王蓝蓝说也想去乌苏,王蓝蓝说你随便。宋乐可不敢随便,还没有最后敲定,不能大意失荆州。宋乐的注意力放在实习组那九个男生身上,那九个男生也把宋乐视为头号劲敌。各种迹象表明,宋乐已经跟王蓝蓝走得非常近了,宋乐已经把大家远远地扔到后面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陈辉。连王蓝蓝都没有注意陈辉这个成熟的男人。

在女婿的故事里,那个相当了不起的知识分子下乡插队,浑身的才华呀无处发挥,唯一给他带来安慰的就是一架手风琴,经常拉的曲子就是一首俄罗斯民歌。女婿还唱了几句:“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位马车夫,将死在草原。”伊犁河边生活着十几个民族,其中就有俄罗斯族,老丈人对这些歌曲一点也不陌生。老丈人同情那个快要死的马车夫,老丈人把烟头都摁灭了,头都垂下去了。这么可怜的马车夫,也就是这个倒霉的下乡锻炼的知识分子,赢得了一个又一个姑娘的同情与帮助,我们新疆人好啊,尤其是我们的姑娘,总是在男人们受难的时候挖心挖肺地关怀、照顾,不顾一切。从古到今,民歌里都是这么唱的。这些都是真的,编不出来的,我们身边这样的事情还少吗?女婿已经不像一个工人了,女婿已经进入了角色,女婿已经成了一个玛纳斯齐、江格尔齐,成了一个阿肯歌手,在传唱绵延千年万年的经久不衰的故事。

王蓝蓝必须跟宋乐单独谈谈。如果说王蓝蓝有初恋的话,应该从宋乐算起,在众多追求者当中,只有宋乐走进了王蓝蓝的情感世界。相比而言,中学时男女同学的交往就有点过家家的意思了。王蓝蓝一直不明白怎么不留神就让宋乐走这么近?宋乐在众多追求者当中显得一般,最多也只居中游,宋乐不是那种性格外向、多才多艺的才俊,宋乐也有个性,情急之下也跟王蓝蓝争吵,王蓝蓝能让他火冒三丈,方寸大乱,他也能一语中的让王蓝蓝哭鼻子。应该是大三最后一个学期,在大雪纷飞的校园里,下晚自习,两人在图书馆后边的林带里,积雪吱吱响,宋乐把王蓝蓝按在白桦树上吻了一家伙,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王蓝蓝也吻了人家。王蓝蓝吓坏了,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往外猛推宋乐这个坏蛋,她还拿手套在宋乐脸上打了两下,她做梦都没想到手套落在宋乐脸上了,她的嘴唇也落在那儿了,她可真给吓坏了。没有风,伊犁的雪花又大又软,飞蛾扑火一般往这两个火辣辣的年轻的面孔飞扑过来了,伊犁河谷是中亚最湿润的地方,雪花往往埋掉大峡谷,埋掉草场和马群,马群跟游泳健将一样在积雪中奔驰。大雪一直下着。第二天,还是这个地方,两个人就从容多了。

在女婿的故事里,这五个姑娘不是同时出现的,是前仆后继一个接一个上去的。她们一个个先后离开小伙子,招工走了,留下了爱情,带走了痛苦,一次又一次呀,分摊下来,每个姑娘是一次,加在小伙子身上是五次,跟死了五次一个样子嘛。至于这五个姑娘跟小伙子发展到什么程度,谁伤害了谁,女婿没挑明,女婿去过皮革厂,没进小伙子前妻的门,却进过皮革厂朋友家的门,新闻人物嘛,很快就知道了小伙子在特克斯县下乡的那段经历。女婿就大胆地进行了删节,留主干去枝叶,老丈人是听不出来的。

实习也快结束了。王蓝蓝大概受到陈辉的影响,也可能在实习中成熟了,王蓝蓝买了许多小礼物,对实习组的那帮男生一一给予安慰,再送上小礼物,这些小男生基本上喜出望外。不成眷属友情在嘛。大家都在王蓝蓝漂亮的日记本上留下几句话,留下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叫宋乐的男生例外。

在女婿滔滔不绝的叙述里,那架手风琴又出现在伊宁市一家工厂,小伙子被招工了嘛,生活好了一点嘛,你得感谢生活,工厂就是工厂,农村就是农村,在农村在牧场咱就是农村牧场的调调子,在工厂在城市就得换个调调是不是?女婿已经不自觉地学会了提问、反问,这都是领导讲话的口头语,已经不是民间歌手的风格了。老丈人也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老丈人咳嗽一下,女婿马上回到民间歌手的位置。在女婿调整后的故事里,那架手风琴弹奏出来的曲子不再那么凄惨了,也不再是外国歌曲,俄罗斯虽然跟伊犁水土相连,但那毕竟是外国是异域,回到城里回到大工厂就不能这样啦,下乡插队,把广阔天地当异域没有根没有家园意识是可以理解的,回到城里,不是家也是家呀,读书干吗呀,不就是在城里过好日子吗?手风琴里就响起了《草原之夜》,歌里的可可达拉就在伊犁,可可达拉草原已经是肥沃的庄稼地了。不用想象就知道小伙子找到了好媳妇,连厂门都不用出,厂里的姑娘又不傻,那年月知识分子不吃香,但也不赖,斯斯文文,干干净净,不喝酒不抽烟,还能拉手风琴,工资也不少。日子好了,好事就多,包括媳妇,包括孩子,要儿子就有儿子。

我们可以理解王蓝蓝听这些陈年往事时的惊讶与感叹。她甚至都这样喊了:“真看不出来呀,真看不出来是陈辉老师呀。”人家就淡淡一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还有一位老教师说得更智慧,简直是个哲学家,他的口气好像很欣赏陈辉的作为:“咱们这里呀干旱缺水,那是水太深,流出来不容易。”这话说的,王蓝蓝当天晚上就记本子上了。王蓝蓝的神志也是一绝。对这些故事,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王蓝蓝的兴奋和喜悦是明显的,那双眼睛时而精光四射时而湿润柔和,尤其是后者,你想去吧,你一下子会想到羊眼睛想到骆驼眼睛,新疆人对羊眼骆驼眼可是太熟悉了,这些故事无疑是烈火烹油。有人就不喜欢了,他们想浇灭王蓝蓝的爱情之火,泼出去的水变成了油,这是谁也没想到的。喜欢的人更具有戏剧精神,边陲小城,太安静了,太灰色了,让大戈壁大沙漠这么一陪衬,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当初陈辉来到这里,也带来了他的传奇经历,真让人兴奋了那么一阵子,大家就期待着陈辉像在伊犁一样也在乌苏火一把,陈辉相当低调,深居简出,本分极了,本分得让人怀疑那些故事是不是有人给他栽赃。陈辉沉默好几年了,大家对他不抱希望了。王蓝蓝从天而降,陈辉开始动作了,尽管动作很隐秘,很微弱,但那苗头是很明显的,前景不可估量。大家就有必要加以引导。王蓝蓝听到的故事就不那么单调了,就不是众口一词了,而是多声部,是交响乐,看起来各唱各的调,看起来杂乱零散,却有一个内在的旋律,那就是陈辉是一个很有活力的人,换句话说叫魅力。聪明的王蓝蓝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好事只要开了头,就没完没了。“四人帮”倒台了,可以考大学了,小伙子考了一次就成功了,1977年呀,大学生呀,知识分子呀,五六百万人报考才收二三十万呐,是骡子是马这回全出来啦,以前自命为知识分子,这回可是公家公开发了录取通知书的知识分子呀。老丈人品尝过大学录取通知书发到他们家时那种高兴的滋味,街坊邻居整个街道都喜气洋洋。中状元啦,大家见面就这么祝贺。1977年的录取通知书跟1981年女儿王蓝蓝的录取通知书相比,多少有点区别。女婿这么说是有道理的。这个1977年入学的知识分子在大学里太出色了,出色到什么程度?校园里盛不下啦,传到社会上去啦,歌舞团的女演员都动心啦,演员她们要动起心来,良家妇女是没法比的,知识分子更受不了啦,英雄难过美人关嘛,知识分子跟英雄还是有点距离的,就更难招架了。

当初,实习生王蓝蓝相当聪明,她很快就把那些零散的片断整理出来了,她脑子好使,稍一运转就排列组合出三个故事,叫归纳总结也行。陈辉的故事大概三个,在特克斯县当知青,在皮革厂当工人,在大学求学。在特克斯当知青时因为手风琴拉得好,跟五个女知青有过瓜葛,“瓜葛”这个词相当中性,你去想吧,咋想都行,似有似无,空间大呀。在皮革厂当工人,属“文革”后期,爱钻研爱看书,与他有瓜葛的女人只有一个,工人阶级,咋说都比知识青年有经验,没结果的事不干,这个女工就嫁给过陈辉,且生有一子。重头戏在大学,大三还是大四的时候,学校跟州歌舞团联合排节目,陈辉的手风琴一下子压住了歌舞团的专业演员,重要的是引起了一位女演员的注意,两人坠入情网,陈辉与结发妻子离婚。女方家里极有势力,送女儿去内地学习深造,陈辉远离家乡,到千里之外的乌苏县当一名中学教师。他们是否藕断丝连就不好说了。前妻已经再婚,带走了儿子。陈辉定期回伊犁,先看父母,再看儿子。陈辉与女演员的故事曾在伊犁轰动一时,王蓝蓝还在上中学,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苦干,一门心思考大学,中学生都这样,高考以外的事情他们不感兴趣,家长老师也不许他们对这些杂事产生兴趣。

老丈人突然想起伊犁发生的类似的一件往事,“不是这样子嘛,好像那个大学生那个知识分子也追人家啦。”“错!你绝对错啦!”女婿口气这么强硬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女婿从来就不违背老丈人的意志,更多的时候是迁就,老丈人错了他就跟着瞎跑一阵,老丈人还笑过他:“没必要瞎起哄嘛,我又不是皇帝。”女婿这么坚决,老丈人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女婿还要挺进一步,让老丈人彻底死心。女婿告诉老丈人:“我有朋友在大学里头,好几个呢,都是这种说法。”就按这种说法,女演员跟大学生轰轰烈烈好了一把,大学生把婚都离了,妻离子散了,女演员戏也演够,卸妆了,要演新戏了,知识分子大学生没戏了。女婿喝一口茶水,就是新疆劳动人民常喝的那种茯砖煮的中药似的廉价茶水,“演员啊,一辈子都在演戏,正常人啊,不管皇帝状元知识分子平民百姓,只有一出戏,戏完玩完。”女婿这么精辟,让老丈人刮目相看,精辟还在继续:“多少皇帝为此丢了江山,不要说咱边疆这个没毕业的知识分子,可怜呐,那么优秀的高材生啊,本来要留校的,那么一折腾,只能去县城教中学喽。”女婿停顿了那么一会儿,让老丈人有时间体会主人公的悲惨命运。

好多年以后,王蓝蓝给她的学生徐莉莉讲述这些往事时,几乎照搬了讲述人的内容,连动作口气都摹仿得惟妙惟肖。徐莉莉惊叹于她的母校有如此精彩的故事,有如此优秀的民间艺人。徐莉莉把这些中学老师统统归于民间艺人的行列是有道理的,徐莉莉已经是乌鲁木齐的大牌记者,已经走遍了天山南北。徐莉莉采访过许多闻名世界的民间艺人,比如著名的《玛纳斯》传人玛玛依,木卡姆传人吐尔迪阿洪,《江格尔》传人布·敖其尔,哈萨克的阿肯歌手就更多了。不久前徐莉莉又发现她的家乡乌苏县的蒙古族也有江格尔齐。徐莉莉就把玛拉斯齐与江格尔齐的表演方式作了对比,柯尔克孜族人的玛拉斯齐慷慨激昂语调高亢,带有许多动作,卫拉特蒙古人的“江格尔齐”则悲壮低沉、朴实冷静,更加写实。乌苏县这些中学老师就接近江格尔齐的表达方式,以至于好多年后,王蓝蓝给她的学生讲述自己的故事,也那么客观那么冷静那么超脱,就仿佛在讲另外一个人,完全跟她自己不相干的人,她的丈夫陈辉就更客观更冷静更超脱了。那一刻,徐莉莉感觉到这个世界上有两个王蓝蓝有两个陈辉,他们分别生活在现实与传说中。进入传说并不可怕,但相当悲壮。

女婿抽烟喝茶,等老丈人的反应,等了很久。老丈人说:“戏子靠不住,谁娶戏子做老婆呀,戏子离开他不是害他是他的造化呀。”老丈人说得慢条斯理,一点也不像劳动人民,一点也不像体力劳动者,跟知识分子一样又深刻又深沉。女婿摸不清老丈人的深浅,最好不接话,让老头自己说。老头就说:“他应该复婚呀,结发妻子嘛,还有儿子呢,自己的亲儿子呀。”“好女人不可能没人要,刚离婚就拥上去一大群男人。”“拥上去一大群男人?这是你说的话吗?”“反正人家再婚了,带着儿子嫁过去了,丈夫待娘儿俩好得不得了。”“你咋知道这么清楚?伊犁到处都是你的朋友?以前咋就没看出来呢?”“我不是给你讲故事吗?一传十,十传百,都在伊犁,顺手一指,看见没有,那女人的前夫是个知识分子,戴眼镜,再一指,那个男人是她后夫,儿子是前夫的,跟养父放风筝,玩得那么开心,跟亲生儿子一样。”“我咋碰不到呢?”“你年纪大了嘛,又不乱逛。”“你就逛出这些事情来?”“很感动人的故事嘛,我又不是石头。”女婿一下子把老丈人给噎住了,女婿展展腰,口气还是很温和的:“你就不问问那个知识分子,那个单身汉?”老丈人闭目抽烟。女婿就放开胆子,但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听不出感情色彩:“虽然说离过婚,年龄呢三十出头,老三届大学生,知识分子,条件还是挺好的,娶个大姑娘是没问题。”老丈人还在闭目抽烟,看不出任何表情。女婿必须把话说完:“这是个勇敢的姑娘,真心实意跟他过日子。”

那段时间陈辉好像消失了。陈辉的家在伊犁霍城清水河子,从伊犁皮革厂考上大学后,就很少去老单位了,父母在清水河子,他节假日就回清水河子。这次父亲病了,陈辉请了假,回去一个礼拜。这个礼拜,王蓝蓝就不能光听音乐了,来她屋里串门的老师多起来。大家似乎都关心这个伊犁河边长大的漂亮丫头。在闲聊中多多少少谈一些陈辉的情况,每个人都谈一点点,点点滴滴拼凑起一个完整的故事。不,不是一个故事,是一个人的几个故事。当然都是属于陈辉的。你得承认,这些闲聊的人都是讲故事的高手,他们只对故事感兴趣,对陈辉不加任何评论,也就是说讲述的语调客观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至少你无法判断讲述者跟陈辉的关系,更像一个司法人员在陈述案例。但效果是明显的,王蓝蓝听得惊心动魄,直吸冷气,不停地嚷嚷:“我的妈呀!”“咋会这样子?”这也证实了王蓝蓝是个很认真的倾听者。这种激烈的反应一下子激起了讲述者的倾诉欲望。一个倾诉,一个倾听,形成良好的互动。

老丈人眼睛睁开了,烟也抽完了,“过日子可不容易啊。”老丈人站起来,理都不理女婿,到院子里进厕所解手去了,跟一匹马一样,哗哗哗那么响。吃饭的时候两个男人不说话,都是女人唧唧喳喳,孩子饿坏了,埋头吃饭,抓饭,有骨头,孩子啃了骨头,又丢给狗,狗一直跟在孩子后边。

最私人化的交往也只是请王蓝蓝去看了一场电影,《叶塞尼亚》,一星期后,陈辉又送一盒歌带,有《叶塞尼亚》的插曲。陈辉自己有一台当时流行的双卡录音机,借给王蓝蓝。真实的情况是,王蓝蓝让《叶塞尼亚》给震翻了,自己又去看了三场,白天两场,晚上一场。她陶醉在《叶塞尼亚》的电影音乐里,久久不能清醒。这种情况下,陈辉又送来了录音机和磁带,王蓝蓝就更难以自拔了。王蓝蓝总是把声音放很低,低音的倾听效果是致命的,好像来自远方。

回去的路上,老婆问丈夫:“你狗日的跟我爸吵架啦?带了个羊腿你就受不了啦。”“聊天聊累了,你想到哪去了。”前脚进家门,老丈人后脚就进来了,两口子措手不及。女婿马上反应过来了,但也没想到老丈人这么直接,“那个陈辉跟好几个女人都有过瓜葛,靠得住吗?”“再大的林子,烧过几次火,不就是木炭了吗?”老丈人还在犹豫,女婿又加了一句:“那不是炉子里放的,是放在盆子里放在床上的,跟热水袋差不多,你老人家还不放心啊。”老丈人一跺脚,走了。

陈辉对王蓝蓝的关心也是专业指导。王蓝蓝发现这个化学老师语文水平比学校指定的专业语文老师还要高,这也是老三届大学生中特有的现象,不管什么专业的,都读过大量的文学名著,都有出色的表达能力。陈辉显然比那些人更出色。学校教学任务紧的时候,校长就让陈辉临时带一阵子语文课。陈辉指点王蓝蓝分析课文、备写教案、设计板书,总能抓到点子上。实习生上课,教案必须有指导老师的签名,王蓝蓝一次就通过了。这些都是教学上的事情。陈辉做得很讲策略。

姐姐叫起来:“蓝蓝的事情就这么定啦?”姐夫说:“你没看见你妹子铁了心,不如顺了她。”“不是你妹子疼不到你心里。”姐姐咬住衣角,样子很吓人,姐夫就不敢乱说,女人在这个时候特别危险,姐夫连气也不敢出,姐夫也有怕女人的时候,姐夫平时发脾气也看在啥时候。姐姐发一阵狠,慢慢泄气了:“你说蓝蓝咋这么傻呀!”姐夫小心翼翼地说:“我估计蓝蓝吃过亏。”“你说啥呢?你说清楚一点。”“那么多同学追她,追了那么久,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姐姐愣住了,不嚷嚷了,姐夫再加一句:“那可都是初生牛犊都是儿马啊,生猛暴烈的愣头青二毛狗啊。”姐姐还在发呆,姐夫又加一句:“我估计蓝蓝都烦这些二毛狗,纯粹一堆剥了皮的生肉,伤脾胃,没安全感。”姐姐带着哭腔说话了:“蓝蓝又不是老太太,怎么找个老男人啊。”“三十出头嘛,咋是老男人?”“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找个同班同学,找个同龄人,少年夫妻,人生多完美。”

化学老师陈辉是王蓝蓝的校友,他们应该在校园里见过,西北边疆小城的大学,当时也就三千多学生,七七级的学生毕业前王蓝蓝就已经入学了。王蓝蓝学的是中文,他们可能在校园里碰见过,不认识罢了。在陈辉这届大学生眼里,王蓝蓝这一批校友纯粹是些小孩。我们也就明白了,刚开始陈辉对王蓝蓝保持距离不是老谋深算,不是工于心计,不是耍大牌,陈辉确实把王蓝蓝当孩子。都来自伊犁那个大学,陈辉刚开始必须帮助这些小师弟小师妹,住宿吃饭,跟后勤部门打交道,老三届这帮人有经验,都工作好几年了,上大学前就在伊犁一家皮革厂当工人,生活经验几乎是教授级,在这帮孩子眼里,陈辉就显得老练精干,给人的感觉特别可靠,王蓝蓝一下子迷上陈辉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