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嘛,当年周文王是咋兴起的?就是心善,积德行善,感化四邻,不用武力,用德行折服了大半天下。申公豹爱日弄是非,给纣王进谗言,说:西伯侯善养老,积善累德,天下归心,诸侯归顺,对大王不利。纣王就把西伯侯关在牢里。秦国刚开始也是个行善的国家,民风纯朴,很善良,很仁义,秦穆公与晋惠公交战,都是以德报怨,秦晋之好就是那时候结下的。秦国强大到关键时候来了个商鞅,这是个瞎熊,这个小人把秦国的风气全变了,君子仁义之国从此变成了虎狼之国,发明上首功,用首级捞实惠,全国上下贵诈力贱仁义,人民免而无耻。父子兄弟之间都是赤裸裸的功利关系,再也没有父慈子孝的伦理意识了。秦统一了天下,却没有殷周的文明与文化。潜伏在西岐周原的金兵在关键时刻没有出现商鞅这种无耻之徒真是他们的大幸,他们没有成为虎狼之师,没有成为一群禽兽,想成为秦人却成了周人,成了善人。老同学,我娘去世我都没写文章,我给你写文章,你把我给感动了,你是孝子。《史记》上讲:西伯善养老,天下归心。你对老人这么好,你不要后悔,你做得对。”牛禄喜就说:“你讽刺我哩瓤我哩,我又不是瓜子。”马奋棋就说:“我是为你好。”牛禄喜就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哈(下)。”
两人吃了饭喝了酒,回到马奋棋的办公室,边喝茶边聊天。马奋棋就讲开故事了。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姜太公甚至更远的后稷种庄稼,牛禄喜全都知道,马奋棋就讲他刚刚搜集的故事。陕西关中西部也就是西府地区,生活着一支金人的后代,有人甚至说他们是金兀术的后人,他们生前姓王,死后恢复祖姓完颜。每年都有祭祖活动。据说祭祀祖先时有金兀术的像,画像上的金兀术没有头,是个无头英雄。在《说岳全传》里,金兀术的头被岳飞的大将牛臬给砍了。这还不算,牛臬的后人也生活在关中西府地区,与金兀术后人世代为邻。历史就这么捉弄人。牛禄喜插上一句:“老同学,你大概怀疑我是牛臬的后代吧。”马奋棋就说:“你才知道呀,金牛两姓世代为邻,总得男婚女嫁,不就成亲戚了吗?金中有牛,牛中有金,金牛,金牛,日子就这么过下来。”
老三禄棋的生意越来越好,就开始单干了,把大舅哥撇开了,大舅哥带上老丈人来吵架,把老三禄棋挟持老人连哄带骗诈走老二牛禄喜二十多万元的家丑都揭出来了。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大家都怪眉怪眼看热闹呀。一直是老三牛禄棋跟大舅哥老丈人在大门外吵闹。闹够了,闹不下去了,大门吱扭一声开了,春梅出来了。大家都很吃惊,不唧唧喳喳乱说话了,静下来了。女婿跟娘家人闹矛盾,媳妇就躲开了,不受这夹板气,大家不知道这个歪媳妇春梅弄啥呀;大舅哥老丈人老三禄棋三个大男人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碎妖精弄啥呀。碎妖精春梅拉住丈夫禄棋给老丈人大舅哥鞠三躬,鞠完躬,春梅就说:“我跟禄棋感谢爸爸和大哥在我两口子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们,给我俩借钱,给我俩找门子找关系。大哥你不要不承认,钱是我从你手里拿的,借娘家钱女要出面哩,女婿不行,咱是自家人没立字据,该还的都还你了。”大舅哥让妹子给蒙住了,没反应过来,妹子话锋一转:“禄棋也就是个中学毕业没啥本事,不像大哥你师范大学的高材生,还当过重点中学的老师,你学问大本事大你也不能不让我家烟囱冒烟嘛。”妹子从袖筒里哗啦展开一张合同,耍魔术一样在众人跟前展一圈:“大家都看清楚了,这是我那不争气的死鬼禄棋刚刚跟人家眉县签下的合同,人家先期支付十五万,货交齐六十万。这是我死鬼禄棋凭本事挣哈(下)的,不是偷的抢的,我印象里大哥你做生意这么多年好像还没签哈(下)这么大的买卖,签不哈(下)不要紧,努力嘛,学习嘛,磕头下跪取经嘛,拉上老父亲污蔑自己妹夫妹子算啥哩嘛,啊?算啥嘛,啊?”歪媳妇春梅撇下大哥,去搀老父亲:“爸爸,都是你那不要脸的儿子弄哈(下)的瞎事情,你老人家千万不要生气。”老父亲不停地揉心口,说不出话,大舅哥滔滔不绝越说越乱越说越糊涂,人群里发出阵阵笑声,大舅哥总算灵醒了,赶紧拨手机叫出租车,一刻钟后出租车才到。大舅哥扶老父亲上车,妹子帮着搀父亲,妹子给司机一张百元人民币,不用找,大哥气糊涂了,说不出话,车子就动起来了,妹子还招招手:爸,大哥,走好。大家看得是目瞪口呆。
牛禄喜跟马奋棋是老同学,多少还有点交情。牛禄喜 1967 年当兵,1975年探亲,已是连级干部了,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当时马奋棋在县文化馆参加学习班,马奋棋犯了错误,也是个笑话。马奋棋给公社宣传队编的节目是当时流行的三句半,那时候的马奋棋刚刚从水利工地上下来,拿起笔杆子编节目,满肚子都是西府地区的民间故事民间传说。西府历史上是周秦龙兴之地,几千年来也是褒周贬秦,评法批儒也很矛盾,大批孔老二,却把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姜太公这些开创周王朝周文化的明君贤相列为法家。初中毕业的马奋棋就理所当然地分不清当时的革命形势,在三句半里头就出现一段:“秦始皇他压(娘)——能养娃!——皮大!”公社干部全在冯家山工地上,留守的干部也忙得顾不上,没审查,直接去会演,群众笑破了天,领导吓破了胆,赶紧开会批斗马奋棋,也给马奋棋留下一个外号“儒家”,马儒家。牛禄喜在街上碰见马奋棋的时候,批斗会刚刚结束,马奋棋可以出去透透气,满大街没人理识马奋棋,一身军装的牛禄喜追着喊马奋棋,马奋棋以为要逮捕他,差点撒腿跑,腿发软。追他的人就到他跟前,不但跟他说了话,还到商店买了一包饼干一瓶太白酒叫他拿上,犯了错误就改,改了还是好同志。牛禄喜把马奋棋送到文化馆,那些批斗了马奋棋的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军官跟马奋棋又说又笑,军官走后,领导就问马奋棋:“这人是干啥的?”马奋棋就说:“伊犁边防上的连长,你赶紧打电话就说我往苏联跑呀。”“把你压(娘)给日的。”领导也笑。几十年后牛禄喜再次进文化馆,马奋棋还记得那些往事。县上人现在还叫他马儒家。
这笔生意确实是老三禄棋自己争取来的。眉县就是古代的鹛坞,出过秦国大将白起,宋朝哲学家张载。张载提出过有名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有关张载的纪念活动已经搞了好多。近几年,眉县人又发现了大将白起,历史上有“人屠”恶名,但白起在秦王扫平六国统一天下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又死得很冤,大家还是立了庙,修了纪念馆,很快就发掘白起将军一系列战例中的经典之作长平之战,由民间发起,集资修建长平之战纪念馆。长平之战白起将军坑杀赵卒四十万,那些仿制古董的私人作坊纷纷前来竞争,按设计好的图案制作,拿样品来验收。大舅哥在最后关头被淘汰出局,老三禄棋被选中。被选中的有六家,每家分摊七八万个小陶俑。
老二禄喜拿到报纸手都发抖,看了好几遍,当时就要去县文化馆找老同学马奋棋,老三禄棋就说:“你老同学到宝鸡开会去啦,下一回你从西安回来去找他也不迟。”老三禄棋跑了几趟生意,比原来更鬼大了,他不能让他二哥这么快去见老同学,他自己买一条好猫烟,当天下午就送给马奋棋,“我哥上了报高兴得不得了,过一段时间要来看你,到时候你俩好好聊。兄弟有个小小的建议,我哥安埋完老人以后,噩梦不断,我哥十七岁当兵离家太早,又是六十年代‘四人帮’时期,对咱家乡历史上的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姬旦知道得少,你给我哥多讲些这方面的故事,人把好事做哈(下)啦,意志不坚定也是个麻烦事。”马奋棋就说:“我要给他好好讲哩,咱这地方是啥地方,孔子周游列国都不敢来,没办法来,孔子讲的仁义道德,根在咱这搭哩,孔子心目中的圣人周公姬旦就埋在咱这搭。他老汉站潼关外边,遥拜周公,拧狗子回家,算是取了真经见了真神悟了道了,朝闻道夕死足矣,老汉回去就死了,死得安然死得放心呀。这些道理我要好好给牛禄喜讲哩。”
大舅哥当时脸都气白了,都失态了,去质问人家,人家就拿两家的货做比较,打眼一看,大舅哥的工艺精湛,造型匀称,但禄棋的陶俑有一股子杀伐之气,是从神态上体现出来的。人家就教训大舅哥:“你输在心上,心狠就能出绝活,秦始皇凭啥灭六国?凭的就是一股子狠劲,狠在心里狠在骨头缝缝里。”大舅哥只好退而求其次,私下跟妹夫禄棋商量分出一部分订单给他,禄棋肯定不愿意干,禄棋又不是瓜子,合同是人家跟禄棋签下的,禄棋就说:“他舅你别生气,亲兄弟明算账,商场没父子,这话咱说不成。”大舅哥就拉老父亲打上门来。娘家人一直以为春梅把丈夫攥着,禄棋天不怕地不怕不能不怕春梅这个碎妖精歪媳妇。娘家人却忘了老传统,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水倒流就要房倒墙塌闹水灾。
生意的事情需要跟文化馆打交道。老三禄棋在文化馆碰到二哥禄喜的中学同学马奋棋,马奋棋吊唁过牛禄喜的母亲,还行了一百块钱的礼。马奋棋就问了一些老同学牛禄喜的情况,很感动,马奋棋是耍笔杆子的,就写了一篇文章,《母子情深》,发在西安的报纸上,以文字的形式把牛禄喜的孝名固定下来了。这个很重要。马奋棋专门留一份报纸叫老三禄棋捎给老二禄喜。人家马奋棋说了:我母亲去世我那么难受我都没写文章,我比不上你二哥。
老三禄棋两口子趁热打铁新批一处院宅基地,圈上墙,先拆掉老屋的旧房,在新院子盖起三间大房。有六十万元的合同在手里,禄棋说话口气就不一样了。禄棋也没否认二哥禄喜的功劳,“我二哥这份孝心是我用尽手段挤出来的,跟挤牙膏一样。”禄棋越说水平越高,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我跟我哥都是孝子,我是法家,我二哥是儒家。”大家都觉得这话有道理,就传开了。
百日过了,老二禄喜还一个劲地从西安往回跑。禄喜还在梦那个找不到娃娃的女人,一边找娃一边流着奶水,禄喜还以为那个可怜的女人是他妈,他妈入土都不放心他,还到处找他。牛禄喜这个时候还意识不到梦中找不见的孩子是儿子牛超。他在梦中的叫声是曾经唱过千遍万遍的《劝奶歌》。这么动人的歌子在内地就不好听了,就统统称为牛叫唤。好多年以后牛禄喜给徐莉莉讲牛叫唤的来历时,他才明白内地的牛叫唤就是《劝奶歌》,五六十岁上了年纪,几乎全是付出,没有回报,一点都没有,年老体弱,耗尽了生命,就急需增补,但感受到的是世界的冷,死亡提前来临,就本能地发出愤怒的吼声,这种吼声俗称牛叫唤。
老二禄喜在文化馆的老同学马奋棋那里听到有关法家儒家的说法。马奋棋就说:“咱俩都成儒家了,儒家好,心善。”牛禄喜就说:“我只想对我娘好,没想过啥儒家法家。”马奋棋就说:“你老三禄棋苕得很,把他大舅哥弄下去啦。”牛禄喜就说:“弄假古董也能挣钱?这不是造假吗?”马奋棋说:“这叫文化产业,不是造假。真文物真古董不能随便卖,仿制品可以叫旅游纪念品,可以振兴地方经济,又不污染环境。”牛禄喜就说:“你懂这么多生意经,你比生意人还厉害。”马奋棋就说:“你千万不要看不起生意人,就说我这文化人,我写文章用的这些字,最早是甲骨文,你知道甲骨文是谁发现的?不是我们这些文化人,是清朝末年一个叫范潍卿的古董商,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文物贩子。这个叫范潍卿的古董商从河南弄一批古董,带到北京去见大清王朝的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国子监祭酒相当于教育部长,大学问家,还是个金石学家。王大人也没见过这些古董,甲骨文第一次出现在文化人面前,把文化人给截住了。要是古董商范潍卿不说出河南安阳洹水南岸的小屯村,《史记》上记载的殷墟就永远是纸上的东西,甲骨出土了,都写成书了,生意人在它们之间来回窜,赚足了银子,才吐出实情。中国历史向前推进到殷商。你千万不要小看你兄弟禄棋,这家伙厉害着呢。仿制的文物我见过,那神态太逼真了。老同学我告诉你,秦始皇那个时代就是这样子,那是个大争之世,凡有血气,都要去争,贪狠好利无耻不识礼义在那个时候都是很正常的。秦始皇他爷秦昭王听说民间有人为他祈祷,老汉不但不高兴,还惩罚祈祷的人,大臣就不理解,老汉就说:老百姓之所以能为我所用,不是因为我爱他们,是因为我有君王的权势。要想得天下,必须杜绝仁爱仁慈,心慈手软弄不成事。”
方案已定,夫妻就分头行动。春梅回娘家商量做生意,春梅的一个哥哥就是生意人,原先当中学教师,一边教书一边做生意,后来干脆辞职,利用专业知识,做文化生意,很红火,亲妹子来求,就让出一条线,前期投资不少,一年后才能见效。具体说就是仿制文物,青铜器,陶俑,做好埋地下,至少得一年。小两口一次投资六万,让大舅哥保密,对外就说借大舅哥的钱,安葬老人花费太大,不借钱做点小生意日子没法过么。传到村子里,跟真的一样,看来老三两口子也是出了钱的。这种一举两得的诀窍也只有能媳妇春梅想得出。他大伯望着老三禄棋笑,笑得很怪,意思很多。
牛禄喜就说:“我还是喜欢周公,我不喜欢秦始皇,你都编过三句半么,说秦始皇他娘能养娃。一个女人敢这么养娃娃,一个吕不韦,奇货可居,心那么贪,把人当东西卖,卖那么大价钱,再加上一个嫪毐,长那么硬个锤子,据说能当车轴,能撑起大车轮子,给太后当场表演,太后乐不可支。他妈这德行,他婆宣太后也是这德行,不顾国母的身份,死了都要面首给她陪葬。”马奋棋就说:“陕西就是中国的希腊,周秦都在陕西。周就是雅典,产生文明产生文化,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啥都有,孔子说了嘛,郁郁乎吾从周。秦就是斯巴达,斯巴达人只有军功只有军国主义,没有任何文化建设,跟雅典没法比。后人提希腊文明实际上就是雅典文明,连奥运会都是雅典人搞起来,跟波斯人打了一仗,人家就演化成体育竞赛。”牛禄喜就说:“我看你都成我兄弟禄棋的吹鼓手了,你这些作家文人咋都是墙头草随风倒。”
老三禄棋老远看见二哥禄喜就有点害怕,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老小都是翅膀底下捂大的,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这回老三禄棋有点害怕,叫二哥的时候声音都颤巍巍的。媳妇春梅以为他病了,他也没瞒媳妇,把大伯的话学说一遍,隐去了对老丈人的议论。春梅肯定了大伯。禄棋就知道大伯没骗他,同时也知道老丈人是个啥东西。媳妇春梅就说:“你咋这么看我?”禄棋赶紧把眼睛闭上,大声咳嗽,捂着肚子咳嗽,说是大伯的烟过期了还叫人抽,就掩饰过去了。两口子就商量让二哥高兴,让二哥舒服,一句话就是延缓二哥学牛叫唤的时间。尽量延长么,长不到十年八年,长个两年三年问题不大。老三禄棋还是害怕媳妇春梅骂他没耐心,他也不解说,春梅再精明也觉察不到丈夫禄棋不是没耐心是害怕。禄棋都说了么,咱批宅基地,搬出去,搬到村西头,不在一个院子,眼不见心不烦,大门一关,谁爱闹叫他闹去,老屋院子就三间房,老大老二住,咱的房子拆了搬过去。媳妇春梅就说:好是好也不能太急,过了一周年,明年批地基,后年往出搬。禄棋就说:咱一次到位,盖小洋楼,盖三层。他们有这个能力,老娘去世前那两三年,三天两头住院,基本上把二哥禄喜的二十多万元诈光了,盖栋三层楼没问题。还是媳妇春梅有远见:先盖三间大房,村里人早都议论纷纷,都什么年月了,没有瞎子,像二哥禄喜,大概叫猪油蒙住心了,趁这层厚厚的肥油没化开,咱做生意,哪怕赚上几千块,有个说法了嘛,到那时候再盖楼房也不迟。
马奋棋就干咳嗽不说话。马奋棋刚刚给老三禄棋写了一篇报告文学,一家发行量可观的报纸满满排了一版,五千字,除过版面费,马奋棋净落一万五千块。马奋棋从文以来就没拿过千元以上的稿费,上百元都很少,大多都是十块二十块的毛毛雨。马奋棋对生意人商人的仇恨顷刻间瓦解,原来恨就是爱,爱就是恨,这就是辩证法,马奋棋在一本书上读过这句话:中国人是辩证逻辑,不是形式逻辑。马奋棋一下子领悟了辩证逻辑的精髓,一下子抓住了事物的本质。时间不长,马奋棋就排泄困难,接着就文思枯竭,经高人指点,去西安南郊终南医院找闻名天下的神医张万银治病,竟然与老同学牛禄喜相逢,两人都吃了神医的大剂量芒硝,立马上吐下泻,病情好转。这是后话。妙的是现在牛禄喜就提到了芒硝。
老三禄棋就烦二哥禄喜,好像天下就你一个是大孝子,给你个高帽子你当帐篷住下了,你当火箭上天了。媳妇春梅就骂老三禄棋没耐心,还不如个女人。春梅一口一个二哥,又是扯面又是油泼面,把二哥当大爷一样敬着。老三禄棋气恨恨地黑风罩脸。他大伯看不惯,就把老三禄棋叫到家里:“你娃年轻,你二哥十七岁当兵离家又早,你兄弟俩都没亲眼见过老年人学牛叫唤。”老三禄棋还嘴硬:“大伯,你不要把我当娃娃,人老了死呀才学牛叫唤哩,我二哥又没老,我二哥又没死。”他大伯就抽了老三禄棋一巴掌,老三禄棋要跑被大伯揪住了,大伯的手跟钳子一样:“你给我乖乖坐哈(下)。”老三禄棋就乖乖坐下,揉耳朵。他大伯就说:“这话不该我说,你挨的把伯逼得没办法么,伯今儿说了这话折伯的阳寿哩,你挨的害你伯哩。简单给你说,人啊,瞎了一辈子,瞎事做了一河滩,上年纪就变了,就维人呀就成善人了,你娃见那些好老汉,你就知道老汉大半辈子都没弄啥好事情。你娃是聪明人,你娃就想嘛,人做了一辈子善事,吃了一辈子亏,吃的亏比吃的麦还多,上了年纪,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后悔都来不及了,就学牛叫唤就折腾人呀作孽呀,人见人躲,人人眼黑。你娃这哈(下)想起来了,十年二十年前咱村上那几个人鬼不像的蔫老汉,那些老汉五十岁以前都是大善人,积德行善,没享过一天福,没占过一点点便宜,老天爷亏人也不能这么亏。人这东西,要吃亏哩,但不能没完没了地吃下去,吃到五六十岁,牙都没了,舌头都不软和了,还吃亏,就伤人伤到心里去了。你知道你媳妇春梅为啥比你娃鬼大?你脑子稍微转一下,你老丈人年轻的时候就把父母哄得团团转,就把他大哥二哥三哥的便宜占了一辈子,他大哥亏得最厉害,过了五十就学牛叫唤,惨得很。你印象中的春梅他大伯就是个老怪物,没眉没眼,得是?你丈人好得很,当然好得很,你丈人就不是好东西么。你二哥禄喜单身一人,我想起来头就大。”老三禄棋离开时给他大伯鞠三躬。
牛禄喜说:“你别干咳嗽,我知道你不爱听,不爱听也得听,你挨的耍笔杆子心也这么贪,你挨的得吃些芒硝败败火,小心把你塞住。”马奋棋就说:“文人也是人,文人也得生存,伤天害理的事情咱不弄,打死咱都不弄。给钱说了两句好话么,以后咱再不说了,咱再说咱跳崖栽死去。”牛禄喜就心软了,就把老同学原谅了,牛禄喜就说:“周朝是咱的好先人,从小就听老人们讲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姜太公,积德行善,天下归心,兄弟和睦,父慈子孝,从后稷公刘古公亶父太伯太姜季历至西伯侯姬昌,都能娶到贤惠的女人做老婆,都能善待老人,西伯侯就以善养老闻名天下。”马奋棋就说:“你啥都知道么,我的爷爷。”牛禄喜就说:“世界上没有瓜子,瓜子心里有数不那么做罢了。”
停七到百日中间有一段空闲,孝子们可以松一口气。老二禄喜就不用往回赶,就可以在西安待上一阵子,就可以完整地梦上一回,直到儿子牛超出现。这个时候,公司经营不下去了,上边来人清理账目,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老大禄成已经预见到老二禄喜后边的日子有多么艰难,老大禄成动用所有的关系,费尽心血把老二禄喜的编制留在银行,好歹是个国家干部,正科级,副经理,工作算是保下来了,也没啥事,等候安排。再活动活动也能弄个好位置,这就是老二禄喜的事情了,得自己去办。老大禄成已经尽力了。老二禄喜还往老家跑,老大禄成就说:“老二,你要利用这段时间操心自己的事情哩,你还往回跑啥哩?”老二禄喜就说:“我想娘哩,我回到西安就想娘,天天晚上都梦见娘,娘把娃丢了,到处找娃哩,不是找我哩吗?我还没断奶,我还是个碎娃。”老大禄成是银行学校毕业的中专生,不可能懂心理学,更不可能知道解梦之类。老大禄成就说:“你心惶得很,还是好好休息,不要乱跑啦,百日再回去嘛。”老二禄喜就休息了几天,不到一礼拜又回去了。
牛禄喜说着说着又说到陕西人的好先人周朝,一直说到那个教民稼穑的农业神后稷:“姜嫄生下后稷,自己的娃么咋就忍心撇下不管,丢在巷道里,牛马都躲着走,怕把娃伤了;丢在树林里,野兽也护着这娃;又丢在冰块上,鸟儿怕娃冻着鸟儿就用翅膀护着娃。这些飞禽走兽感动了姜嫄,姜嫄有了母爱之心,开始抚养这个娃娃,为了提醒自己鞭策自己,还给娃起个名字叫弃,弃了又弃,丢了又丢,撇了又撇,实在撇不下,就一心一意养大,女人就是这么成为母亲的。在新疆就有这么一个传说:母亲把娃丢了,娃还没断奶,母亲就到处找,满世界找,奶水淌了一地,女人走的地方就淌出一条奶河。”牛禄喜说着说着就唱开了,就是那首唱了千遍万遍的《劝奶歌》。马奋棋吓坏了:“老同学,你咋学牛叫唤哩。”牛禄喜就说:“这是一首歌,母子情深,你们这些作家文人,连母爱都不知道还写哩,写屁哩。”
回到西安,半夜三更,牛禄喜在梦中听到《劝奶歌》,还梦见一个女人捧着奶头满世界找她丢失的娃娃,娃娃没断奶,女人的奶头跟牛奶头一样奶多得不用挤就流出来了,流了一地,都流成河了。河流似海,就是找不见娃,奶水都把整个世界淹没了,还是找不见娃,女人就吼吼地哭开了,跟牛叫唤一样,一声连一声,一声长一声短,满世界全是奶……奶……奶……奶也是牛叫唤,牛叫唤也是奶。有人敲窗户有人砸门,牛禄喜就醒来了,外边有人喊叫:“老牛,老牛,鬼把你捏住了吗,啊?”牛禄喜不吭声,牛禄喜揪住头发在使劲地回忆刚才的梦,一心想揪住梦尾巴,要是没有人敲窗户砸门,他的梦稍微往下延伸一点点,他就会梦见儿子牛超。好多年以后他知道那个丢失的孩子就是儿子牛超,那个到处奔跑找娃的女人就是他牛禄喜。梦是反的,娃在李爱琴跟前,没在他跟前。这是几年后才能明白的事情。目前他还糊涂着,又有那么一点点清醒,似醒非醒,弄得他很难受。过完四七回来就这样,五七六七一直到停七都是这样恶性循环。
牛禄喜就唱着《劝奶歌》回西安,把车上人吵得,劝又劝不住,司机就放歌带,都是狼哭鬼嚎的时髦歌手连蹦带跳还不停地翻跟斗,就把牛禄喜的牛叫唤压住了。压是压住了,可压不断,牛禄喜在心里头咕噜,跟打搅团一样跟岩浆一样。
四七时老二禄喜一进村子就感觉到一股子热浪迎面扑来,弄得他不好意思,一个劲地说:“这没有啥嘛,这没有啥嘛,咋这么说话哩。”从坟地回来吃完饭,大家劝老二禄喜不要急着回西安,在家里待上两天。老二禄喜就待了两天,大多时间在他大伯他叔辈兄弟家,不知不觉中把高帽子给老二禄喜稳稳当当地戴上了。话说得很策略:“你娘这后事好得很,方圆几十里,近十年二十年都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不说以前的事情,只说丧事,范围严格控制在丧事上,贵贱不要往远里扯,不要刺激老二禄喜,更不能提醒老二禄喜。上坟前就巧妙地让老二禄喜感受到赞扬和钦佩。在坟地上点香点蜡烧纸女孝子哭坟的时候,大家都盯着禄喜,老二禄喜抹眼泪,没出声,嘴唇都没动弹。老二禄喜就没意识到他的前后左右多少只耳朵跟雷达一样高度紧张,连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都没放过。这回老二禄喜很安静,没听到《劝奶歌》,也就是没想儿子牛超,更不可能想李爱琴。
牛禄喜整天痴呆呆的。连牛禄喜自己都没想到儿子牛超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放暑假了,李爱琴有当司机的学生,跑长途,沿着三一二国道从伊犁霍尔果斯口岸往连云港跑,路过西安,就捎上牛超来西安看望父亲牛禄喜。牛超十二岁了,上初中一年级了,娃晒得黑红黑红,身上的肉跟生铁疙瘩一样,不用问就知道娘儿俩吃了多少苦。牛禄喜把娃搂在怀里,牛禄喜就啥都明白了,还不用说娃手上的老茧。牛禄喜就问:“你妈弄啥哩?”牛超就说:“我妈卖面皮哩。”“你妈不教书啦?”“开学教书,礼拜天假期就卖面皮。”李爱琴做面皮的手艺是从婆婆跟前学下的,婆婆做陕西小吃招待客人,没想到成了李爱琴做小生意的绝活。司机话很少,但司机还是说了一句:“单位集资盖房,李老师已经错过几次机会了。最后一次福利房抓不住就没机会了。”
老三禄棋压力很大,他大伯他舅要在老二禄喜的高帽子上再糊上一层,老三禄棋就不依了,老三禄棋一家子在村子里,一辈子要活在这个地方,老三禄棋就很紧张。老三禄棋就跟媳妇商量,媳妇的意见竟然跟他大伯他舅一样,给老二禄喜继续戴高帽子。老三禄棋就说:“戴到啥时候?你说啥时候是个完?”媳妇春梅就说:“总得十年八年,你别瞪眼睛,没听人家说吗,学牛叫唤的都是五六十岁六七十岁的老汉,到那个年纪学牛叫唤就没人理识了,叫破天也没人说啥,一辈子算完了,后悔来不及了,大家看一场热闹罢了。二哥四十多不到五十,叫唤起来可不得了,你就省点事。啥事不会弄,糊高帽子那事情咱会弄,走,打浆子。”
儿子牛超第二天就走了。牛禄喜就把握不住自己了,逢人就讲那个老掉牙的新疆故事,母亲把娃丢了,奶多得没人吃,奶流成了河。车轱辘话把人烦死了,人家就说:“怕是你把娃弄丢了。”“对!对!你说得对!”牛禄喜终于明白梦里边找孩子的女人、故事里边找孩子的女人就是他自己,牛禄喜身边就响起《劝奶歌》,不是他唱的,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他想唱没声音,他就这么疯了。
老大禄成家在西安,安顿过前边的老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在精神病医院牛禄喜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有二十万我有二十万。牛禄喜这种对金钱的执著赢得了所有精神病患者的尊重,也赢得广大医护人员的尊重。两年后,马来新带儿子马亮亮来西安上大学,顺便来看望他,他还是那句话:我有二十万我有二十万。马来新就告诉儿子马亮亮:“你安顿下来就找个名医给你牛叔叔看看病,你牛叔叔就不是个爱钱的人,爱钱的人从来不吃亏。”又过了好几年,牛禄喜康复出院,领百分之八十工资提前病退,也不急着回新疆。忙着跑传销,一会儿螺旋藻一会儿芦荟,还是念念不忘那二十万。
老三禄棋说得没错,他二哥禄喜好多年前就是有名的大孝子。大家还记得禄喜去新疆当兵,每月津贴七八块钱,到年底就给家里寄了七十二块钱,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工人一月工资才十几块钱,一个鸡蛋五分钱,一碗臊子面五分钱,七十多块钱是一笔大收入。那时村里人就把老二禄喜当孝子了,娃在外地当兵,家里有父母,娃才往家里寄钱,家里没老人娃能狠劲攒钱吗?过了几年,娃当了军官,村里人就说,忠孝节义,孝子不当官奸臣当官呀。再过几年,娃领了没花钱的乖媳妇回家,媳妇还是教师,挣工资的,村里人就更有理由了,乖媳妇不跟孝子跟逛山跟混混呀。再后来,老二禄喜把老婆娃撇到新疆,孤身回老家侍候老母亲,村里人就说:“这事只有禄喜能做,别人做不出来。”在新疆当兵的又不是禄喜一个,全县好几百人,光伊犁就去了七八十,战友们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人吃惊,媳妇娃租房子住,禄喜带全部家产单独调回西安。村里人就不说话了,就等着看热闹呀。邻村的人还在议论这个大孝子,风暴的中心反而静悄悄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徐莉莉来西安参加西北五省区新闻工作会议,找到牛禄喜,在徐莉莉构思的这本书里牛禄喜是个相当重要的角色,徐莉莉当然要找他谈谈。撇开小说不谈,就谈他的生活。他已经康复,应该回去跟李爱琴复婚,应该有一个完整的家,应该有真正的生活。牛禄喜就说:“李爱琴要的是一个丈夫一个成熟的男人,我还没长大,我刚刚断奶,中国男人大多数都没断奶。你别瞪眼睛,你千万别把我当疯子,我灵醒得很,太灵醒了人家就把你放精神病院里,你就装糊涂,装二二百五,人家反而以为你正常了康复了,就把你放出来了。”徐莉莉就顺着竿子往上爬:“你刚刚断奶了,说明你长大了,成熟了。”
叫了家族的长辈。舅家姨家的亲戚也没走,都是自己人,天大的事情也好商量。就商量老二牛禄喜,大家都见了嘛,老二牛禄喜怪拉拉地叫了两声。上坟的都是孝子,亲戚家族里的人都在家里,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大伯他舅都站起来了:“这事可不能胡说。”去坟地的有老大一家子,老三一家子,出嫁的两个女儿一家子,关键还有几个碎娃证明老二牛禄喜学牛叫唤,碎娃们不绕弯子,就说是牛叫唤,还学了两声,不像,声太脆像驴叫唤,但他大伯他舅是听明白了。他大伯拍拍后脑勺:“唉,咱村二十年前出过这号事,想起来寒碜人得很。老二禄喜四十多不到五十岁么,太早了嘛。”他舅也说:“人作孽呀,难受得很,得想个办法。”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就一个办法:戴高帽子,给老二禄喜戴高帽子。老三禄棋就说:“我二哥一直是高帽子嘛,还要多高哩,高到天上去呀。”他舅就说:“你娃年轻,你娃没见过上年纪的人学牛叫唤那凄惶,你娃见上一回你娃就酥心了。”老大禄成就说:“老三,你想看你二哥学牛叫唤呀?”老三禄棋就狗子松了:“我不是这意思,高帽子么,要戴就戴去,我又不稀罕。”
在徐莉莉反复鼓励下,牛禄喜翻了半天取出一个银发夹,牛禄喜他娘在伊犁买的,临终前留给媳妇李爱琴,牛禄喜托徐莉莉捎给李爱琴。徐莉莉来西安前刚刚在和田参加了一场真正的玖宛托依少妇婚礼,徐莉莉知道银首饰是一个好儿媳的标志,母亲亲手戴在女儿头上,女儿从少女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好少妇。徐莉莉含着泪抚摸这个银发饰。离开牛禄喜她马上给陈辉发短信:一个热爱小蜥蜴和孩子的女人是会爱丈夫的。
三七上坟,牛禄喜又听见了《劝奶歌》,这回他的耳朵没有像蝙蝠那么飞,他的耳朵忽闪两下他就听见了《劝奶歌》,他就直起了腰,咳嗽起来,哐哐哐把喉咙眼都要咳炸了。坟地上的人都听见了,都互相看一眼,都戴着孝帽,穿着孝服,太臃肿,面孔也不大清楚,只亮个眼睛,眼睛里的意思很多。当天下午老二牛禄喜就返回西安,其他人没走,大家还要把这事商量商量。
徐莉莉回乌苏看望父母,徐莉莉还看了马燕红。乌苏刚刚撤县设市,马燕红住在郊区村庄的小院子里,站在土房子顶上,能看见大街,也能看见戈壁滩和天山。马燕红正跟婆婆制作洋芋泥。婆婆老家是甘肃人,洋芋是甘肃人的主食,也成了甘肃人的代称,统统都叫洋芋蛋。洋芋蛋婆婆在给媳妇传授她的绝活,甘肃女人都会做,但水平高低差别就大了。就是在大铁锅里把洋芋煮熟,凉下来剥皮,再用碗铲子压成洋芋泥,和上熬制好的大油,再撒上葱花,入口即化,香得让人浑身发颤。徐莉莉刚刚在家里吃了饺子,到马燕红家里又吃掉一大碗土豆泥。徐莉莉就问马燕红:“你这么高兴,有啥好事情?”马燕红就说:“老人是宝,谁抢到手谁就有好日子过。老人跟我过。”
李爱琴还是寄了两千块钱,不是寄给牛禄喜的,是以媳妇与孙子牛超的名义吊唁老人家的,汇款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牛禄喜代收,附言上写明吊唁老人,落款媳李爱琴孙牛超。大概在三七前收到的。他大伯是家族的长辈,他大伯就说:“还是新疆人厚道大方,离婚夫妻嘛,顶多以孙子名义寄上一两百元,人家还以婆媳相待,一出手就是两千块。”老三牛禄棋就说:“老人给她管过娃娃给她养过鸡养过羊,寄些钱也是应该的。”老二牛禄喜不跟老三计较,一门心思在葬礼上,就说:“用这笔钱请经师念经,请好经师。”就请了法门寺的经师。他大伯私下对牛禄喜说:“你个大笨熊,钱寄你手上你拿出两三百就行了啦,你咋这么实诚,有多少拿多少。”牛禄喜半天反应不过来,他大伯就说:“新疆当兵把你娃当瓜了,牛羊肉把你娃塞住了,你要吃芒硝大黄哩。”几年后牛禄喜还真吃了大把大把的芒硝,这是后话。
兄弟几个争这唯一一个老人,关键时候老人偏向了马燕红,老人跟马燕红待得久,老人更爱孙子王星火。老人还有一肚子故事:相传古时候,连年征战,逃难的时候顾不上老年人,就撇下不管,结果越逃灾难越多。有个年轻人心软,悄悄地在口袋里装了一个老人,遇到灾难的时候老人就悄悄地指点这个年轻人,年轻人就用老人的智慧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困难,不管是天灾人祸还是战争,都躲过去了。年轻人威信越来越高,就成了首领,新首领就下命令,以后再也不许撇下老人。他们的部落就有一个新名称叫周,周周全全、圆圆满满的意思。从那时候,周人就成了文明人。战乱不断,他们总能找到好地方。有老人的智慧,他们最早懂得了种庄稼。因为他们总是生活在肥沃的土地上,他们的人民就脾性温和,父慈子孝,兄弟友爱,团结和睦。
李爱琴说的不错,还有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停七,还有百日,还要念经,这一摊子事情也不好弄。牛禄喜好歹是个副经理,还能在单位预支几千元,会计一边取现款一边说:“安葬完了嘛,弟兄三个哩嘛,你可别当冤大头。”牛副经理就说:“给老人尽孝哩,有啥冤不冤的,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牛副经理出去了,会计就对办公室的人说:“我对他好,他还对我这么说话,下半年他每月只能领生活费了。”那天跟李爱琴通电话时,李爱琴还问牛禄喜:“钱够不够?我给你寄一点。”牛禄喜就说:“你瓤我哩,讽刺我哩。”
徐莉莉离开的时候,马燕红正在擦窗户,玻璃一晃一晃,跟蓝色海洋一样,太阳被淹没了,太阳成了鱼,一大群鱼,在蓝色波涛里跳跃翻滚,突然分叉了,鹿角一样,珊瑚一样,越长越高,终于长成了一棵树,树上有仙鹤,有松鼠,有猴子捧鲜桃,有人面鹿角。马燕红贴上了窗花。不用说是婆婆的手艺,据说老太太剪的窗花才是真正的吉祥如意,牛禄喜给徐莉莉描述他母亲在伊犁那段生活时提到过母亲剪的“生命树”。
牛禄喜回到西安检查他的存款,一分钱都没有了。他记得不错的话,他好久没给儿子寄抚养费了。他记得很清楚李爱琴在电话里只关心婆婆的病情,叫他不要操心儿子牛超。后来电话就少了。母亲去世的消息都没有告诉李爱琴,更不可能让牛超回来给奶奶奔丧。他跟李爱琴已经不是夫妻了,但跟牛超还是父子。葬礼期间没有人提醒他。后来他在电话里抱怨李爱琴:“别人不提醒我,你也不提醒我,咱俩还夫妻一场。”李爱琴就在电话那头说:“我怕你伤心。超超大一点,再回去给他奶奶上坟也不迟。孙子跟儿子不一样,你是儿子,你把你的事料理好。”
徐莉莉是在春末夏初一个傍晚去找李爱琴的,正是玫瑰花初开的季节,伊犁河谷芳香无比。徐莉莉仔细查看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徐莉莉没有看到牛禄喜母亲剪的“生命树”,墙上的照片里有老太太与胡杨树的合影。暂且把胡杨树当作生命树吧。在李爱琴的叙述里,徐莉莉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要照料自己的父母该有多么艰难。“就在这个时候我伤害了一个男人。他死心塌地地帮我,就是想跟我结婚,我用他的钱给父母治病,给单位交盖房的集资款,我们都把结婚证领了,都把请帖发出去了,第二天就要举行婚礼了,我发现我心里放不下牛超的爸爸,牛禄喜还在我心里,我不能骗一个好人,我就躲起来了。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孩子养大,把欠那个男人的钱一分不少地还清。”徐莉莉很兴奋:“你正好跟老牛复婚呀,两个人就不那么困难了。”李爱琴望着徐莉莉,她们已经到了村口,好多年了,李爱琴还租住在伊宁市郊外的土房子里,徐莉莉永远也忘不了李爱琴看她的目光,凄惨迷离悲伤,是,好像又不是,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李爱琴就这么看着徐莉莉,李爱琴就说:“我怕我伤害他,他受不了的。”
在古老的传说里,母亲把孩子弄丢了,孩子还没断奶,母亲的奶水流出来了,走一路,奶水流一路,母亲走过的地方成了一条奶路,比河水稠,翻卷着沉重的波涛,波涛发出的声音就是奶歌,低沉哀伤的奶……奶……那一刻牛禄喜脊梁发冷,他突然想起在遥远的伊犁他还有一个儿子牛超,牛超快上初中一年级了。
天刚刚黑下来,还不太黑,李爱琴的面孔一下子就消失在夜幕里,就像一块黑布轻轻一裹就把李爱琴带走了……还能听见她的脚步声,走了很久脚步声那么清晰,可夜幕刚刚升起来,轻轻一卷,李爱琴的面容就消失了。银首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徐莉莉手上,还热乎乎的,还保持着李爱琴的体温,她们说话的时候李爱琴还在不停地抚摸这个银发饰,这个玖宛托依少妇婚礼上好媳妇们不可缺少的银首饰。
母亲去世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安葬完母亲的当天,刚刚离开墓地牛禄喜就听见了《劝奶歌》。是从心底传出来的。牛禄喜就感觉到他的两只耳朵跟蝙蝠一样飞起来了,飞得歪歪扭扭。据说老鼠吃了盐就变成蝙蝠,专门捉苍蝇蚊子。牛禄喜的耳朵飞起来以后,很快就逮住了他刚刚哭过的声音,确确实实是牛叫唤,牛找不见小牛犊了,牛眼睛就模糊了,牛眼睛看任何东西都是大的,比原型大好多倍。这种对事物的过分谦卑让牛吃尽苦头,可牛脾性难改,悲痛的时候也是这样。世界在悲伤中无限扩大,就只有天空和大地了,牛以为这样就能找到它的孩子,牛走遍大地,走了好几遍,跟犁地一样一道一道梳理,就是找不见孩子。我们也就知道了世界的变化有多么大,公牛吃了灵芝草已经变成生命树了,女天神已经在生命树的窟窿里长大了,女天神来到大地开始新的生活了。牛禄喜听见的牛叫就成了母牛的声音,那是真正的奶歌,不是劝奶歌,不是在羊羔头上牛犊头上马驹子头上涂上奶汁,边涂抹奶汁边唱起没有旋律没有歌词的无边无际的奶……奶……上下起伏,左右回旋,前后相涌,混沌一团,黏稠醇厚……涂抹奶汁就是唤醒母亲对孩子的母爱;不涂抹奶汁,直接去找孩子,就是真正的奶歌。
2008年11月至2009年6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