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玩得过瘾吗?”我问。
我用胳膊肘把玻璃捣破,接着打开了窗户,然后跳进屋里。我为自己感到自豪,我把这一天的损失全都弥补回来了。我朝阿尔切使了个眼色,把水龙头关上,他的鼻涕顺着嘴边直往下流。
洗脸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水漫出来流得满地都是。我把洗脸盆拾掇利索,然后把门打开。我看见安妮怀抱着婴儿站在门口,她看上去不算太糟,嘴角儿显得有些柔弱,眼睛里闪着冷酷的目光,是那种最好要躲避的人。
“是的,我明白……你把这该死的玻璃敲碎吧。”
“你好,”我说,“当心脚底下的碎玻璃。”
他在下面做了一个泄气的动作。
“噢,阿尔切,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呀?”
“我看没有什么好办法。”我说。
就在这时,鲍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他看着地板上脏兮兮的水,然后转过头来望着我。
当我爬到窗户边上的时候,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我看见阿尔切啦,旁边的水龙头开得很大。我转过头来对鲍勃说:
“你根本想象不到,一个三岁的孩子能干出什么样的蠢事,就在昨天,他还想把自己关在电冰箱里呢!”
“那好,你下来吧。”我说。
婴儿开始哭了,他扭动着紫色的小脸,做出一副可怕的怪相。
虽然我不是技艺高超的杂技演员,但是对我来说,爬上二层楼高的房子没什么可怕的。
“哎哟,到该喂奶的时候啦。”安妮叹息道。
“可能你还不知道……我有该死的恐高症,我发誓,我真的爬不上去……就跟爬到断头台上一样。”
她转过身去,解开连衣裙上的纽扣。
“你怎么啦?”
“好吧,”鲍勃说,“现在谁来把这些脏东西弄干净呢?除了我,还能有谁呢!我整天都跟在小妖精屁股后头打扫战场。”
“不行,我上不去,这玩意儿让我觉得头晕……”他哀号道。
阿尔切盯着自己的脚,在水里踩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父亲的唠叨,他是听不进去的。贝蒂抓住了他的小手:
贝蒂走进屋里,我却跟着他跑到房子附近的院子里。草坪上放着一个很长的梯子,我帮他把梯子贴着墙跟儿竖起来。天很亮,鲍勃犹豫了片刻,然后爬上了梯子,刚爬到第二个横档,他就停住了。
“过来,我们要读书了。”
“对,安妮已经在门后头喊了他十分钟了,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在哭。而且我们还听见水龙头在哗哗地流水……妈的,我正在安安稳稳地看电视呢,唉!我们怎么会生出这种孩子来呢……”
贝蒂领着阿尔切回到他的房间里。鲍勃让我把酒杯拿来,他马上就过来。我走进厨房,发现安妮正坐在椅子上,把她的乳头塞进婴儿的嘴里。我朝她微笑了一下,接着把杯子取出来,把它们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容器里的水仿佛被排空了。我觉得没什么事可做了,于是就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我发现她的乳房很大,有些令人不可思议。我忍不住去盯着它。
“你是说,阿尔切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了?”我问。
“嗨,”我笑着说,“这活儿不是那么轻松吧!”
“该死的!阿尔切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了!他出不来了……妈的,这孩子太蠢了!我正想从窗户里钻进去呢,可是该死的,窗户实在太高啦!”
她轻轻地咬着嘴唇,回答我说:
他的喉结像一个巨大的关节似的凸出来,让人真想把它推回到他的脖子里。
“当然,我发誓,你根本想象不出它们有多硬……知道吗,简直把我疼坏了……”
“你好,鲍勃……”我说。
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然后撩起衣服把另一只乳房露出来。我必须承认它确实很诱人,我点了点头。
当我们路过鲍勃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好从里面跑出来,神情有些古怪。
“摸一下吧,”她说,“你会感觉到的,来摸一下……”
我二话没说,立刻就把店门关了。其实时间还早着呢,但是希望好运能自然来临,能卖出一架钢琴,我就感到很知足了。我走在有阳光的人行道上,听她给我讲述卖钢琴的经过。我尽量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说实话,这让我觉得有点儿烦,其实我没有认真去听她的话,眼下我想得更多的,是那些将要吃到嘴里的蟹肉吐司。这个姑娘在我身边晃来晃去的,让我联想到池塘中一群银光闪闪的小鱼。
我考虑了一秒钟,然后把手从桌子上伸过去。她的乳房温暖而光滑,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是那种手感很好的类型。她闭上了眼睛,我把手松开了,然后站起来,去看了看鱼缸里的金鱼。
“好吧,去吃中国菜。”
整个房子里都可以闻到奶酪的味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与乳品店有关,或者是因为婴儿的缘故。对于像我这样不喜欢奶制品的人来说,会觉得有点儿恶心。这时,婴儿饱得打起嗝儿来了,小家伙满嘴油亮地盯着我,随即就把一口奶吐在他的兜兜上。我几乎快要晕过去了。幸好这时鲍勃进来了,他拿过来一瓶酒。
“噢,我想吃中国菜。”
“你发现了吗,这孩子总是在我睡午觉的时候惹出麻烦来,”他明确地说,“俄狄浦斯不只是和他的母亲乱伦,还杀死了他的父亲呢。”
“依我看,我们应该好好庆贺一下,”我说,“你喜欢什么?”
“鲍勃,这孩子该去睡觉了。”安妮叹息道。
我向四周环顾了一下,看看是否会有一个机智的精灵,正躲在钢琴后面暗自冷笑。我又一次发现,生活总是在通过各种方式来捉弄你,我要向它发出赞美,感谢它给我带来这么多打击。我闻了一下贝蒂的头发,是的,我也知道如何去弄虚作假,我不愿这么轻易地就被打败。为了更加确信无疑,我咬了一口苹果馅饼,奇迹终于被证实了。暴风雨低声吼叫着,从我的身后消失了。我发现自己面对着平静的大海。
“鲍勃,你不能弄点儿吃的东西吗?”我问。
“是的,当然啦。不过……”
“当然可以……你想吃点儿什么,随便去店里拿吧。”
“噢,这是你卖的,这全都是你的功劳……”
安妮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下楼之前,我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漠得像一块荒野的墓碑一样,我不希望被别人当作一个轻浮的人。我发现在生活中,如果不轻举妄动,处境会好很多。我是一个有良知的人,知道该如何去处理这种事。事实上,这种事从来不会让我发生兴趣。
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店里的光线已经变得很暗了,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发现点心存放在这个阴暗的角落儿。烤杏仁一直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它被放在货架的最底层。我蹲下身去,把它装进一个小口袋里。我那时肯定有些心不在焉,因为我没有听见她走进来,只感觉到一阵轻风吹到我的脸上。转眼之间,她就搂住了我的脖子,让我的脸深陷到她的两腿之间,我把杏仁往旁边一扔,迅速地摆脱了她,然后站起身来。
“上帝啊,为什么这架钢琴不是从我手上卖出去的?你能告诉我吗……”
安妮似乎处于某种疯狂的躁动中,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栗着,用一种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我。在我找到合适的托词之前,她突然从衣服里把乳房掏出来,使劲地贴在我身上。
她举起这张订货单,我的视线已经无法回避了。我惊呆了,手背狠狠地敲在那张订货单上。
“快点儿,”她说,“该死的,你快动手啊!”
“是的,没错。这已经足够了……你想看看订货单吗?”
她把一条腿伸进我的双腿之间,她的阴部紧靠在我的大腿上,我往旁边一闪,躲开了她。她像跑了上千米远的路一样喘着粗气,她的胸脯在黑暗中似乎变得更加丰满了,她的皮肤有一种淫荡的白色,两个乳峰正对着我,我的一只手举起来了。
“妈的,这是不可能的,我只不过离开十分钟……”
“安妮……”我说。
“当然有可能。”
但是紧接着她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后把我的手按在她的乳房上,又一次和我摩擦起来。我一把将她推到货架上。
“这不可能!”我说。
“对不起……”我说。
她用纸扇风的样子,让我感到有些蹊跷,尤其是现在是冬天,虽然天空很蓝,但是天气并不是很热。我觉得有一阵风从耳边吹过,我一下子呆住了,脸色变得苍白,仿佛脚踩在钉子上一样。
我觉得一股狂怒从她的腹部迸发出来,像射出一颗鱼雷似的,让这间店铺陷入一片火海。她的眼睛也变成了金黄色。
“我不会因此而高兴,我只不过是面对现实。”
“是什么人把你的手脚捆住了呢?您到底哪儿出毛病啦?”她低声说。
“呵呵……”她笑了。
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对我改用礼貌称呼,这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我都忘了回答她。
“知道吗,”我接着说,“不要太异想天开。听说最近这些日子经济不景气,这很正常。如果我们今天一无所获,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看来我是一个全球经济紧缩的受害者。”
“我究竟是哪里不好呢?”她继续说,“我真的很糟糕吗?对你没有一点吸引力?”
她笑容灿烂,脸上仿佛被氨水洗过了一样。别人会以为我刚向她求过婚呢。
“我并不完全听从欲望的驱使,”我说,“这样我会觉得自在些。”
“来尝尝苹果馅饼吧!”我说。
她咬着嘴唇,手指轻轻地在肚子上抚摸着,像个孩子似的尖叫了一声。
我不慌不忙地回到店里,一小块苹果馅饼像一颗泪珠悬挂在外面的纸包上。我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中间,把它吸到嘴里。这次很幸运,天堂似乎唾手可得,事情的发展也许回到了正路上。那么属于一个男人的位置在哪里呢?当然不能靠武力胁迫去卖掉两三架钢琴了,那绝对是在开玩笑,当然不能为了这个把我的一生断送掉。我没把这件事与像春天的早晨一样温馨的苹果馅饼等同起来。我意识到我把卖钢琴的事看得太重了,被这些钢琴搞得神魂颠倒的。但是,我很难摆脱这些疯狂的举动,必须经常保持足够的清醒。
“我已经厌烦了。”她说。
“是的,所有的人都会这样。”我安慰她说。
当我把一盒盒杏仁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她靠在堆满罐头的货架上,重新把衣服穿上。她那白色的裤衩像一道闪电似的,在我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其实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手伸过去,我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但是我对自己说,如果你这样去做,那么你就是个下流胚,也许你是一个想入非非的伪君子。在最终做出决定之前,我又瞧了一下眼前的这种场面。虽然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这些道德良知,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一些约束力的。这种想法让我又变得强硬起来,对我来说,它就像是我的急救包一样。我温柔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有时候,我忙得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她说。
“别再想这些了,”我说,“我觉得,我们应该上楼和其他人一起好好喝一杯,你觉得这样好吗?”
她有些神经质地笑了一下,然后打开收款机的抽屉,把零钱找给我。
她把裙子重新放下来,然后低着头把上面的扣子系好。
“别找给我太多零钱,”我说,“我妻子不想再听我说起裤子口袋上有个窟窿啦……”
“其实我对你并没有太多奢求,”她低声说,“我只想证明一下我的存在……”
这是一次冒险的机会。有时候可以干得很顺手,这是一种不用花钱投注的赌博,可以让你的情绪变得高涨。女店员迟疑了一下,我像个天使一样对她微笑着。
“别再为这个烦恼啦,”我说,“其实不管是谁,有时候都需要通过某种方式发泄一下。”
“是的,谢谢你。”
我用几根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但是这种愚蠢的举动,就像是手里拿着燃烧的木炭一样。她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就这些吗?”她问。
“鲍勃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碰过我了,”她哭着说,“从医院回来之后,天哪,我简直要疯了!你不觉得我的这种需求很正常吗?你认为我像这样一直等着他正常吗?”
当她去取馅饼的时候,我抓起放在柜台上的钞票,又塞进我的口袋里。她用一张薄纸把我的馅饼包好,然后放在我的面前。
“不知道。我想这一定会解决的。”
“我还想要一块儿奶油水果馅饼,我要带走。”
她叹息着,用一只手挠了挠头。
“是的,这段时间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是的,当然会解决的。我估计也许就在这几天的某个晚上,当我正在睡觉的时候,他最终会有所行动的。一定会是在我感到特别疲惫的时候,睡得像石头一样死的晚上。他会悄悄地走过来,从后面把那玩意儿塞进我的身体里,我现在已经预见到了,他永远不会想到去看看我是否已经睡着了。”
“噢,是吗?”我问。
最初,大家总觉得是一些小小的裂痕,但是当人们俯下身来,走近一点儿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面前是一个万丈深渊。有时候,人类的孤独是深不可测的。人们会为此感到不寒而栗,但是还不至于表现得像大祸临头一样。
“噢,知道吗,现在大家都没什么钱。”
我把一包炸土豆片塞进她的手里,然后我们就上楼去了。厨房里一个人影都不见了。我们坐下来喝了两杯,等着别人进来。我端着酒杯去和鱼缸碰了一下。
“不好,这种生意不是那么容易做成的。”我说。
最后,鲍勃和安妮留我们吃晚饭。他们一再挽留,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对贝蒂说,现在由你来决定吧,是你提出来要去吃中国菜的,然后贝蒂说,那我们就留下吧。
我没心思去开什么无聊的玩笑。
“现在孩子们都睡了,我们可以安稳地吃顿饭了!”鲍勃说。
“对啦,你那些钢琴,卖得怎么样了?”她问。
我和鲍勃一起又来到楼下,到商店里挑选一些食品。我发现这非常实用,而且,如果是在战争年代,这应该比钢琴更能让人觉得心里踏实。甚至还有那些未来几年将成为人们抢手货的面包头,做干鱼汤最理想了。
一切还是按照老规矩行事,当那个女店员匆忙地从橱柜里取出一条高级香烟的时候,我没能抵挡住苏格兰威士忌的诱惑,另外又追加了两杯可乐。她涨红了脸,站起身来,发髻稍稍歪了一下。我摸出一张钞票放在她面前。
“我来付酒钱。”我说。
“当然可以。”
他把我的钞票放进收款机里,接着我拿起找回的零钱,然后一起回到了楼上。
“没有,是随便乱讲的……你能帮我在店里照看一会儿吗,我想去买烟,顺便透透气……”
姑娘们在厨房里忙活着,这样她们会更加用心。我们给她们送去一些橄榄果儿。在她们做饭的时候,鲍勃领着我走进他的卧室,让我参观一下他收藏的侦探小说。整整一面墙上全都摆满了书,他双手插着腰站在书架前。
“噢,只是去散会儿步,外面天气好着呢……嘿,你在跟自己说话吗?”
“如果你每天读一本,至少要花五年时间呢!”他说。
“你这就走啦?要出去溜跶一圈儿?”我问。
“除了这些书,其他的你都不看吗?”我问。
我转身一看,原来是贝蒂,我竟然没有听到她走过来。
“在书架的最底层还有一些科幻小说……”
“你在唠叨什么呢?”
“知道吗,”我说,“我们像傻子一样受到别人的愚弄。为了不让我们吃到真正的肉,他们就随便扔给我们几根骨头。我说的不仅限于读书,他们之所以能发迹,就是因为我们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做垫脚石……”
时间不停地流逝着。我拿起铅笔在一个订货登记簿上随便乱画,最终把铅笔折成了两截儿。我有几次跑出来,走到路边的人行道上,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但是这的确让人觉得很烦。简直太令人绝望了。我的烟灰缸已经填满了,抽再多的烟又有什么用呢?我想,最终还不是注定要为一无所获而烦恼吗?这已经算得上是马戏团小丑的精彩表演了。我憎恶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背上被刺了一刀。一个推销钢琴的人想卖掉一架钢琴,这难道算是一种妄想吗?是不是我太贪心?一个商人想甩掉滞销货,这算是一种罪恶吗?一个卖不掉钢琴的钢琴推销员,如果这还不算是对世界的嘲弄,那又算是什么呢?苦恼和荒谬是这个世界的两只乳房,我戏谑地这样大声喊道。
“嗯……总之,如果你想要借几本书的话,那么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点,别不当回事,尤其是这些精装书。”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去把店门打开了。我到街上转了一下,估摸一下外面的气温。天气不错,如果我想要买一架钢琴的话,今天绝对是个好日子。我回到商店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儿坐下,眼睛紧盯着那扇该死的大门,像一只饥饿的蜘蛛似的,一声不吭地、静静地待在那儿。
我朝凌乱不堪的床上瞥了一眼。实际上,有很多不错的机会,我们耗费了不少时间去竭力摆脱困境。令人不安的原因是它从未完全失去。
“当然可以,只是这样会给我带来甜蜜的诱惑。”
“现在可以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儿啦,”我说,“我们最好过去看看……”
“怎么啦……难道我没有权利看看你吗?”
“好吧,不过你得承认,我让你大开眼界了吧。”
她笑着说:
晚饭后,我们留下来玩一种比较安静的纸牌游戏。每人都倒了一杯酒,而且人人面前都放了一个烟灰缸,大家都在想各自的心事。从我坐的地方,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月亮。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我很高兴月亮能找到我,既然是在演戏,就应该全力以赴,所有大人物都经历过这些。这场游戏并没有特别吸引我。当我没去看月亮的时候,我就会去看其他几个人,人人好像都深不可测,它的源头又都是错综复杂的,要想知道真相是不可能的。正在此时,一小块单薄的云彩几乎把月亮全部遮住了。慢慢地,我沉浸在一种迟钝而甜蜜的氛围中了,这种感觉经常会遇到。
“你没有准备加玫瑰花果酱的小甜点吗?”我问。
我差不多是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惊醒的。鲍勃气愤地用拳头砸在桌子上,安妮也站起来了。我的面前几乎没有什么筹码了,我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接着阿尔切也醒了,跟着哭了一会儿。说是哭泣,实际上就像是一个聋子在大声叫喊似的。
她往我的咖啡里加了点儿糖,然后微笑着搅拌一下,她的眼睛注视着我。有时候,它们会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深沉;有时候,和她在一起做爱,只需短短的一瞬间,我就能和她同时抵达顶峰。那时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头晕眼花了。
安妮和鲍勃怀抱着这两个啼哭的孩子,又回到厨房中。我要在三秒钟时间里,迅速地从那里逃出来。
“好的……你别为我操心了。宝贝,太阳只会为你一个人发光。”
“那我就不给你们添乱了,”我说,“你们两个,好好地睡吧。”
“那好,随便你吧。我还没决定呢,也许会出去走走,谁知道呢……”
我机灵地把贝蒂往前面一推,接着我们就溜了。当我们走到楼梯底下的时候,听见鲍勃喊道:
“不行,”我说,“你看,我们已经闲逛了五六天了,我开始对汽车有点儿烦了……今天商店开张啦,我不能撇下收款台一走了之啊。”
“嗨,和你们俩在一起真愉快!”
“哎哟!看看天空多么蓝呀,我们最好出去逛一圈儿……”
“鲍勃,谢谢你的盛情款待。”
“我知道,但是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了赚钱,是想验证一种理论。”
外面的新鲜空气让我感觉好极了。回去之前,我向贝蒂提议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儿。她挎着我的胳膊,点了点头。树上已经长出一些嫩叶来了,微风吹拂着它们,我们可以感觉到一种嫩芽的芳香,越来越浓郁地飘散在街道上。
“不过我们还没有沦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接着说,“我们手里的积蓄,再坚持一个月是不成问题的。”
我们默默地走在大街上。两人之间这种沉默的时刻,有时候犹如钻石般澄明,此刻,我们正处于这种状态中,一切尽在不言中。街道已经不再是街道,灯光变得像梦境一样脆弱,人行道上格外干净,微风吹拂着你的脸,让你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令人惊讶的是,你还可以保持如此冷静,同时还能背过身去为她点一支烟,手上没有一丝抖动。
身为一个作家,我还从没有获得过什么荣誉呢。不过作为一个钢琴推销员,我要尽可能不让别人看不起我。我敢说,生活不会把你的活力全都摧毁的。
这样的散步是可以让生活都变得充实起来,它能够让你的所有欲望都化为一片乌有。一次触电般的散步,我甚至认为,它能够迫使一个人去承认,他热爱自己的生命。不过我不需要有人来强迫我。我昂首阔步向前走着,保持着最佳的精神状态。我甚至看到一颗流星,但是我没法向星星许愿,如果我能那样做的话,天哪,但愿天堂名副其实,但愿天堂能跟这里的情况差不多。我精神饱满,心里感觉放松,真是太棒了,这让我回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在一次聚会中,我兴奋地用枪向罐头盒射击时的场面。十六岁的时候,我还从来没想到过死呢。那时,我是一个喜欢说笑的顽童。
“呵呵!”我忍不住笑了。
在一条街道的拐角处,我们在一只垃圾桶跟前站住了,里面装着一棵橡胶树,虽然它已经被扔掉了,但是却依然很美丽,上面有很多树叶,唯一缺乏的是水,于是我心里立刻萌生了把这棵橡胶树搬回去的想法。人们可能会认为,这是一棵生长在一片肮脏的群岛上,濒临死亡的可怜的椰子树。
“知道吗,我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你泄气,不想让你太扫兴罢了……”
“你能告诉我,人们为什么会这样做吗?”我问。
她从桌子底下,用腿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嗨,你看,它长出一片新叶来了!”
“为什么?因为我决定要干出点儿名堂来,就这么简单!”
“……还有,为什么这棵老橡胶树会让我觉得这么伤心呢?”
“嗨,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她说,“为什么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呢?”
“我们可以把它放在楼下,跟钢琴放在一起。”
当我大口地喝着滚烫辛辣的丸子汤的时候,脸上尽可能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姑娘们都对这种东西非常痴迷。
我把这棵可怜的橡胶树从里面拖出来,把它夹在我的胳膊底下,接着我们就回家了。树叶像护身符一样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云母一样闪闪发光。像圣诞夜的舞蹈一样摇曳着。这是一棵懂得感恩的橡胶树,我赋予了它又一次生命。
“伙计们,我可全仰仗你们啦,”我说,“小心别让那个姑娘小瞧我们呀。”
当我倒在床上的时候,我笑眯眯地仰望着天花板。
当贝蒂叫我去吃饭的时候,我刚刚忙完手里的活儿。我在商店里巡视了一番,这些钢琴个个都焕然一新,在光线的照射下颤巍巍的,我觉得仿佛与一支威武的军队不期而遇了。我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一半又转回来,举起手向它们敬个礼:
“多么美妙的一天啊!”我说。
我整个上午都待在店里,用一瓶蜂蜡和一块碎布条,把每架钢琴从头到脚擦得光亮如新。我差不多给它们全都洗了个澡。
“是的。”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说。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开业的第一天,我们就卖掉了一架钢琴,这难道不是一个好兆头吗?”
我走到橱窗跟前,在下面写出了一行字:“从未有过的价格”。这似乎引起贝蒂的注意,幸好有时不需要大动干戈,她坚持在店门上加上了“大减价”的字样。
“这么说一点儿都不夸张……”
我拿着一个小罐子和一支画笔回来了,然后踩在梯子上,在橱窗的最上方写出几个大字:“钢琴低价销售”,接着我退后几步看看效果如何。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商店看上去像是照耀在波光粼粼的小河上的阳光。在我的余光中,可以看到路边的一些行人突然放慢了脚步,然后认真地驻足观看。做生意的秘诀,首先是让别人知道你在卖什么,其次就是大声地吆喝出来。
“是的,我说得并不过分。”
“鲍勃,你能给我来点儿那种白色的东西吗?就是外面橱窗上用来写‘降价销售奶酪’的那种东西。”
“你这样说,就好像我们身边发生了什么似的。”
“什么事,你说吧。”
我觉得她的话有点让我摸不着头脑了,这个话题最好就此打住:
“鲍勃,你现在有空吗?”我问。
“怎么,你不觉得卖掉一架钢琴很开心嘛?”
我一直跑进鲍勃的店铺里。鲍勃是个有白化病的乳品店老板,其实,我这样说有点儿夸张,不过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金发。商店里有两三个女人,她们悠闲地在货架前转来转去。鲍勃坐在收款台后面,把一些鸡蛋堆起来。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羊毛衫的袖子抻了抻。
当我把一切掌控在手中的那天,我们卖掉了第一架钢琴。那天一大早,我就仔细地把商店的橱窗擦干净,然后我站在梯子上,甚至用手指甲把残留的污迹抠下来。贝蒂站在人行道上,用嘲讽的眼神看着我,她手里正端着一杯咖啡,仿佛是一个小小的冒着热气的火山口似的。我对她说,你会看到的,对于这种事,你根本就不了解。
“是的,感觉好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