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从一个夹杂着蓝色和粉红色的仓库边上拐进去了,那是一种让人感动的粉红色,她真的太能跑了。我的膝盖肿得像一个小葫芦似的,我咬紧牙关,步履艰难地追赶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让我感到宽慰的是,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她在我前面没有多远的地方,这个仓库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她常常要倚靠在墙上,或者用手一推,借着这股劲儿继续往前走。现在我开始感觉到冷了,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我觉得全身一下就被这寒冬的夜晚紧紧地捆住了。我低下头看着我的羊毛衫,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我的膝盖很痛,这是我摔倒时受的伤,不过她逐渐放慢了脚步,我落在她后面的距离不算太远。我们不知不觉地跑了很长一段路,我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有很多仓储罐的地方,一条铁路从仓库中间穿过。然而这不是那种令人厌恶的地方,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东西,杂草丛生,一切都沐浴在神奇的月光下,我们并非奔跑在一片被废弃的、充满荒芜之美的地方。恰恰相反,这里所有的建筑物都是新的,周围的地上铺满了沥青,我不知道是谁在支付这里的电费,不过看上去这里的灯光亮如白昼。
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站住了。我没有趁机朝她扑过去,只是像平常那样走过去——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我想最好等到她呕吐完了再过去。当一个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呕吐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了,简直要把人活活地勒死。
我尽可能快地爬起来,她至少已经超过我三十米远了。当我喘过气来的时候,这让我感到心急如焚,但是我马上又开始追赶。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个姑娘抓住。如果她知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也许她就不指望能用一个小小的垃圾桶阻挡我,她就会面对现实了。
至于我,我膝盖周围的蓝色牛仔裤膨胀得像一个香肠一样。我们似乎坠落到地下三十六层深的地方,在一座恐怖的博物馆里。我们像两个走路摇摆不定的疯子,在酒吧关门的时候被人从里面赶出来。外面灯光很刺眼,我觉得我们就像是在拍电影一样,或者是一部反映夫妻生活的纪录片。我等着她打完最后一个嗝儿,才打算开口说话。
当我发现离她只有三四米远的时候,感觉到胜利的微风正从耳边吹过。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加把劲儿,已经稳操胜券了,老伙计,冲刺的时候到了。就在那一刻,我感受到极度的喜悦,这种震颤波及到身体的周围,她肯定也感觉到了这种气氛,她不需要回头,我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一只垃圾桶突然滚到我的两腿之间,我纵身一跃跳了过去,脚落地的时候不慎滑倒了,一团无名的怒火从胸中燃起。
“嗨,我们就要冻死了!”我说。
我们像两颗流星穿过街区。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追赶,她劲头十足,不管怎样,我都会对她表示钦佩。我们像火车头一样喘着粗气。街上空无一人,空气中到处都散发着野草的芳香,但我根本无暇去观赏美景。我正在气势汹汹地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追击,耳边响起了一段段电影中追逐的音乐。我喊了她两三声,后来我想最好还是把嘴巴闭上。几个无所事事的人扭过头来看着我们,对面的马路上有两个姑娘胡乱叫嚷着,她们在为贝蒂加油;当我们从街角拐过去的时候,还能听到她们的喊声,我对第一个毫无防备地,与她们迎面撞上的人深表同情。
她的脸全被她的头发盖住了,我几乎看不到她。我这样说丝毫不夸张,我很难抑制住牙齿发出打颤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即将埋入冰雪中的人,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夕阳。
她至少领先了我五十米左右,我嘴里发出的吼叫像涡轮一样给了我动力,使得我快速前进。我已经能看清她可爱的屁股在牛仔裤里跳动,她的头发在前后飘动。
在我们完全冻僵之前,我抓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她立刻将我推开。这件事从早晨就开始了,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我们还没有解决。而且还是在寒冷的冬天,我觉得这一天我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在我一个铜板都不想再花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毫不犹豫地揪住了她的衣服领子,她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放下呢。我迫使她紧贴着仓库的墙壁,我的鼻涕流出来了。这个晚上把我搞得狼狈不堪。
我又在她的手上缠了一圈绷带,离开之前我还递给她一块手绢,让她擦去鼻子上的血迹。我一句话没说,走进厨房清理地上的碎玻璃。准确地说,我点了一支烟,站在那儿看见碎玻璃像一群飞鱼一样,在瓷砖地面上闪着光。一股冷风从窗口吹进来,不一会儿我就开始发抖了。我心里想着接下来怎么把这里弄干净呢,要不要把吸尘器搬出来,还是只用一把扫帚和一个簸箕就行了。这时,我听见楼下的门“砰”的响了一声,我把所有的想法都暂时搁下了。一秒钟之后,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街头,他怒气冲冲地,脚上穿着一只红色的皮鞋。
“要想给自己留点儿面子,就别把事情做得太绝!”我说。
不管怎么说,这让她安静下来了。我几乎是很顺利地就给她把伤口包扎好了,只是在最后一阵发作中,她把红药水全都碰洒在我身上。我来不及把脚收回来,昨天晚上,我刚在自己的皮鞋上涂上白色鞋油,现在其中一只已经变成了鲜红色,另外一只白得更加刺眼了,这是一种令人吃惊的效果。她的手还在流血,但是鼻子已经好多了。她低声抽泣着。我不打算去安慰她,我必须克制自己才能不过去抓住她,摇晃着她,让她为自己所做出的举动,向我道歉。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既然局面已经得到控制,那就听任她一直哭下去算了。
这个夜晚让我变得阴险起来。她站在那儿不仅不听我劝,还拼命地挣扎着,我把她紧紧按在弯曲的钢板上,而且我觉得力量更足了。就算我心里愿意,也不能轻易地把她松开。也许她明白了这一点。她开始吼叫起来,接着不停地往钢板上撞。仓库就像地狱门外的一口大钟,被她敲响了。
“噢,妈的,怎么会是这样呢……”我抱怨道。
看见她这副模样,简直让我彻底崩溃了,她的嘴巴扭曲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就好像我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不能长时间这样撑下去,包括她的愤怒和喊叫,所有她想把我牢牢钉死在那儿的举动,更何况这个姑娘的胳膊已经受伤,而且她又这么好斗。为了让她清醒过来,重新恢复理智,我打了她一记耳光。我从没有像那样做过,但是为了把附在她身上的魔鬼驱赶出来,我带着几分疯狂和愤怒,抡起胳膊打了她几巴掌。
我转过头来一看,她的鼻子正在哗哗地流血。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像旋转的飞碟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我松开了贝蒂,车门打开的时候,她一下子滑倒在地上。这辆警车像一个儿童玩具似的,车顶发出蓝色的光芒。我看见一个年轻的警官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将手里端着的家伙对准了我。一位年长的警官从警车另一边走下来,手里拎着一条很长的警棍。
我扶着她走到浴室里,打开水龙头用水冲洗着她的胳膊。我身上开始热起来了,开始感觉到她在用拳头打我,我无法断定她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不过她的积怨全都在我的背上释放出来了。为了帮她把手洗干净,我必须使出全身的力气控制着她。就在我去取绷带的时候,她揪住我的头发,使劲地把我的头往后拽。我大吼一声,我可不像某些人那样,当有人扯住我的头发,特别是对我使蛮劲的时候,这会让我疼得无法忍受。我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于是我用胳膊肘往后一捣,我好像碰到了什么,她立刻就松手了。
“好吧,这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
“该死的,简直太愚蠢了,这次算你走运吧……”我说。
我非常痛苦地咽了几口唾沫。
我像一个光明天使一样,朝她扑了过去,厌恶地抓住了她受伤的胳膊,感觉就像是抓住一条响尾蛇。她的笑声震碎了我的耳朵,而且她一直不停地用拳头捶打我的后背,不过我还是想办法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
“她心情不太好,”我说,“我没有揍她,我担心她有些精神失常……我知道这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血喷射出来,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流,好像她将手中的一把草莓捏碎了似的。我简直什么都不想说了,只觉得两腿发软。脑袋上冒出一丝冷汗,像止血带一样紧绷着。我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口哨,接着她就笑起来了。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我几乎都认不出她来了。这让我联想到一个黑暗中的天使。
年长的警官微笑着把他的警棍放在我的肩膀上。
对于她的某些举动,我一向觉得令人无法解释,感到难以理解,所以我无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躲在墙角喘着粗气,等着终场的哨声吹响。这时,她抬眼看着我,攥紧了拳头。这令我感到有些吃惊,因为我们过去从来没有真的动过手;由于我离她至少有三四米远,所以我没有手忙脚乱;我感觉自己像是热带丛林里的一个土著,想知道白人捕猎者用来瞄准自己的是什么家伙。起先,她把拳头对准了自己的嘴,似乎要去吻一下拳头,接着一秒钟之后,她挥起拳头捅破了厨房的窗户,就在这时,我听到那扇窗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为什么会让人难以置信呢?”他问。
我们已经达到一种令人佩服的水平了,眼睛里的怒火持续不散,厨房的门突然开启,接着又“砰”的一声关上了;对我来说,我真希望能到此为止,我开始胆怯地反击,温度正在趋于稳定。如果能避免进入加时赛的话,对于零比零的平局,我已经感到非常满足了。
我抽着鼻子,转过头来看着贝蒂。
之后便是一个俗套的情节,毫无新意。我喝了一杯啤酒,为了发泄一下,把啤酒罐使劲往垃圾桶里一扔。有谁会认为和一个姑娘共同生活,会避免遇到这么多坎坷呢?也许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
“现在她看上去好多了,”我叹了口气,“我们可以走了……”
电视上有三个身披羽毛的女郎在跳舞,还有一个歌手正抱着麦克风吼叫着,歌曲似乎有点儿异国情调,听起来软绵绵的。我觉得这与屋子里紧张的气氛不相符,我根本没有漫步在一片第三世界的荒凉海滩上,周围绵延几公里都是细沙,中央是一个旅馆的平台,酒吧的招待站在阴凉处,他用柑香酒为我勾兑一杯非常特殊的鸡尾酒。不,这一切都不存在,我只不过是在一幢房子的二楼上,和一个憋着一肚子火的姑娘在一起,而且天已经黑了。接下来事情急转直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到厨房去,顺便把电视机的音量调低一点儿。我还没来记得及打开冰箱门,电视的声音又变得震耳欲聋了。
他把警棍放在我另一侧的肩膀上,我又开始感到快要冻僵了。
事情很简单,当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电视机前,手里端着一碗麦片粥,另一只手掐着一支烟。屋里弥漫着烟味儿,似乎还夹杂着一股硫磺味儿。
“在这个特殊的地方突然精神失常,是不是有点奇怪?”
开车行驶在公路上,我发现自己确实已经离家很远了,这个地方我不熟悉。我缓慢地行驶着,当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开到镇子边上了。我默默地回到家里。当我把车停在钢琴店旁边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天黑得这么快,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一个至今我还记忆犹新的夜晚。
“我知道。不过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我在不远处的酒吧里喝杯酒。就在我准备付账的时候,碰巧看到了那篇关于贝蒂和油漆炸弹的文章。我又向酒吧的招待要了一杯酒,我出来在一个报摊前站住了,随手翻阅着报纸上的头条消息。最后,我稀里糊涂地买了一些关于烹饪的报纸,另外还有一份是涉及别的内容的。
“是的,但是你们还年轻,跑步对心脏很有益处。”
“你说得没错,”我说,“不要轻信年过四十的人所说的话。”
警棍的分量让我的锁骨微微颤动起来。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我不愿这样去想。我觉得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个人眼看着锅炉的压力不断向上攀升,而他却希望阀门能够尽快地自动关闭。我已经麻木了,身体几乎冻僵了,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我感到十分憎恶。年长的警官俯下身来看着贝蒂,但是并没有放开我。我觉得他的警棍似乎挪动一下,从我的肩膀上滑下来,又贴在我的肚子上。
“我一直梦想能得到像这样的一辆汽车!”他说,“我们老板根本不懂。”
“那么,这位年轻的女士……她的感觉如何呢?”他问。
我陪着学徒工一块儿走到汽车旁边,然后把发动机罩打开。我指给他量油尺的位置。
她没有回答,用手把眼前的头发分开,看着警官,我发现她看上去好多了。当我等着锅炉把我的脸炸飞的时候,可以把这当作是一个小小的奖赏。我让自己沉浸在这绝望的温柔中。经历了这么倒霉的一天之后,我已经动不了了。
“没错,那样我的感觉会好很多,”我说,“能给我来一块儿口香糖吗?”
“我希望现在就结束,”我喃喃自语,“你们没必要让我在这儿等下去……”
“别担心,油量没问题,只是客户不放心。去仔细瞧瞧吧,在太阳底下先看一眼。把量油尺擦干净,然后再测一次,看看机油是否在最高油位和最低油位之间。在你把那玩意儿收起来之前,要确认你们俩的看法一样。”
他慢慢地站起来,我的耳朵里嗡嗡直响,全身上下到处都不舒服,当我等着年长的警官站起来的时候,时间在一分一秒地延续着,就像几个闲得无聊的人,在参加一场嚼口香糖比赛一样。他看了看我,然后转向那个年轻的警官,他仍保持原来的姿势,闭着一只眼睛,身体纹丝不动。这帮家伙的腿一定是不锈钢做成的。年老的警官叹息道:
“好的,我明白啦。”
“理夏尔,该死的,我已经告诉你多少次了,我不想看到你用那玩意儿对着我。你怎么总是不明白呢?”
“嗨,你……把喷壶放下,去检查一下那辆梅赛德斯的机油量。”
那家伙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一个机灵的伙计喊过来,那小子手里拿着一个喷壶。
“别担心,我瞄准的不是你,而是他。”
这个白痴,叹了口气说,世界就是这样,我也毫无办法:一连好几天你的车子一滴油都不漏,然后突然有一天早晨,机油漏得满大街到处都是。
“我知道,但是谁也说不准,我看你最好还是把那玩意儿放下吧……”
“等我这辆车跑到两千五百公里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买一辆新的。”
年轻的警官看起来不太情愿:
我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儿:
“和这种疯子在一起,我不大放心,”他说,“你看到他鞋上的颜色啦?看到了吗?”
“但是,你要理解我的难处,我卖出一辆这种价格的汽车,不可能从此就不愁吃喝了。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呢,你明白吗?”
年长的警官点了点头。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我说。
“是的,但是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在街上碰到一个头发染成绿色的家伙……要抓住证据才行,你知道,现在的世界就是这样……不能仅凭这些细节,就轻易地下结论。”
“最近这几天,你已经是第五次到这儿来了,每次我们都发现在同一刻度上,不会缺油啊,我可不是在蒙你,一点儿都没少……你现在天天都跑到这儿来,你让我累断了腿,就是为了让我告诉你这辆车一滴油都没少吗?”
“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很荒唐的意外事件。”我接茬说。
“好吧,应该不会缺油啊……”
“呵呵,现在你明白啦?”年长的警官说。
“噢,上帝啊……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
那个年轻的警官不情愿地把他的枪放下来,手伸进头发里使劲地抓挠着。
当他把报纸折叠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倒着看上面的重要新闻呢,他的胖脑袋露出来了。他的头要比正常人的大很多,我心想,这家伙的眼镜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买的呢。
“最近这些天,如果不多加小心的话,我们很可能会遇到麻烦。你这是在自找麻烦,你没想到过在这小子身上搜一下吗?不,当然没有,你不会想到的。你感兴趣的,只是叫我把枪收起来,难道不是吗?”
“你好,”我说,“等你有空时,能帮我检查一下发动机机油的油位吗?”
“听着,理夏尔,别搞错了……”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没必要这么风风火火的。我绕了个弯儿,把车子开进了修车场。一个家伙叉着双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脸被一张报纸遮挡着。我认识他,他就是这里的老板,我的这辆梅赛德斯小汽车就是他卖给我的。外面天气很好,到处散发着春天的气息。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包打开的口香糖,是那种我最喜欢的牌子。
“去你的吧,那又能怎么样……妈的,我说的没错!每次都是这样……”
当她走到人行道上的时候,我坐到了方向盘后面,然后一踩油门,把车开走了。我又行驶在大街上。
他弯下腰去,愠怒地捡起他的大盖帽,接着又钻回到车上,“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了。他扭过脸去看着别处,嘴里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年长的警官似乎很生气。
“一言为定!”我说。
“该死的!”他说,“告诉你,我已经当了四十年警察。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决定再也不回到这辆车上来了。”她说。
“那好,你自己处理吧,这种事我才懒得管呢,就当没有我好了……”
于是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从红灯底下冲过去了。接着,我就对她说,如果她再像这样蛮干的话,那么我们也许只能步行回家了,于是我们就停下来了。这一次,我坚定地待在车上。她从车上跳下来,然后手把着门瞧着我,似乎所有这些蠢事都是我干的一样。
“嗨,你看看他们……这个姑娘几乎都站不起来了,如果这小子敢乱动的话,我会把他的脑壳敲碎的……”
她没有回答。看来是我错了。我被一缕阳光和一阵微风冲昏了头脑,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伙子。从我嘴里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像一块变质的糖果封住了我的嘴。现在应该是四点多钟了,在我们的前面没有一辆汽车。现在,我心情有些烦躁,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在超市那件事发生后,让她安静地待一会儿不算过分吧?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十字路口,亮着绿灯。绿灯亮了好一会儿,我甚至觉得太长了。正当我们要穿过路口的时候,红灯突然亮了。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嗨?”我又问,“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知道吗,你的脾气实在太坏了!”
这种场面我早就在电视剧《入侵者》里看到过,片中操纵着方向盘的姑娘不是别人,就是那些没有灵魂的怪物中的一个。我把手伸到贝蒂面前,她完全无动于衷,甚至连面部的肌肉都不肯动一下。我希望有一天有谁能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女人会这样,她们将如何挽回失去的时光。尽可能从我们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中分享到快乐,这应该不是一件难事,我想无论是谁都会那样做的。
年轻的警官弯下腰迅速地把车窗摇上来。接着他把报警器打开了,然后把两只胳膊交叉起来。年长的警官脸色变得铁青,他冲到警车跟前,但是年轻的警官从里面把车门锁上了。
“你一整天都对我撅着嘴,这简直太可笑了……”
“把门打开!马上把这玩意儿关掉!”年长的警官吼道。
我抓起一绺儿落在椅子背上的她的头发,放在手里把玩着。
贝蒂用手捂住了耳朵,可怜的姑娘,她刚刚恢复了理智,她一定感到很困惑。事情非常清楚了,这是警察的一次例行巡逻。年长的警官弯着腰趴在发动机罩上,透过挡风玻璃往汽车里面看,他脖子上的青筋像绳索一样暴露出来。
我微笑着在她身边坐下。在汽车启动之前,她就把发动机速度打到最高档了。我打开了身边的窗玻璃,点了一支烟。我戴上墨镜,俯下身去放点儿音乐。我们开始沿着一条漫长的街道行驶,阳光直射在挡风玻璃上。贝蒂像一个眼睛微闭着的金色雕像,路旁的人们纷纷停下来,看着我们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驶过。但是这些可怜的家伙,他们什么都不懂,也许他们估计的速度还要更快呢。我让风轻轻地从我的胳膊上掠过,天气差不多暖和起来了,收音机里播放着一段段勉强还能入耳的音乐。这种情形实在太少见了,我觉得这一定是某种预兆。我想这一刻终于来临了,我们可以在车上言归于好,然后在笑声中结束这次行程,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认为在我身后飞过的是一群鸟儿,根本没有什么人在恶作剧。
“理夏尔,我可没和你开玩笑!我给你两秒钟时间,赶快把那玩意儿关掉,你听明白了吗?”
她说让她开车,我把车钥匙递给她,她钻到方向盘后面去了。我把买来的东西囫囵地放进后备厢里,陶醉在柔和的空气中,这里所有静止的东西都被强烈地撼动了,我手里死死地抓住一包意大利细面条,我听见它们像玻璃一样在我手里被捏碎了。然而我没有抱任何幻想,从来没听说过一个人能在超市的停车场上领受圣恩,尤其是你身边有一个手指在方向盘上胡乱摆弄的姑娘,而且还有从购物车上卸下来的、包括啤酒在内的一堆商品。
这种惊险的场面又持续了几秒钟,之后理夏尔把报警器关了。老家伙又朝我走过来,手抚在额头上。他目光呆滞地摸了摸鼻子,沉默又一次降临了。
“当心不要把油漆蹭下一块来,修车场的人刚给我们的车子上了光……”
“唉……”他说,“现在新来的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年轻人,虽然不错,不过他们的神经过于紧张了……”
“没有,刚刚把屁股坐热。”
“很抱歉,这些都是我造成的。”我说。
“你在这儿等了很久啦?”我问。
贝蒂在我身后擤了擤鼻涕,年长的警官把裤子往上提了一下。我抬起头仰望着星空。
贝蒂正在外面等着我呢。她坐在汽车的前盖上,感觉就像是回到五十年代一样。我不记得那个年代的车前盖会是什么样子,那时人们看上去都有些傻,这没什么奇怪的,至于我自己,没什么可遗憾的。我不想让她把车子的外壳坐扁了,如果我们当心一点的话,这辆汽车可以一直开到2000年呢。五十年代,我的妈呀,我可不想穿着那种皱皱巴巴的背带裤,裤子的背带把屁股勒得紧紧的。
“你们是临时经过这里吗?”他问。
我一直向前走,来到收款台旁边,我把钱付给一个浓妆艳抹、咬着手指的姑娘。我朝她笑了笑,然后等着她找回零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许我是一个星期以来,第五千个像那样朝她微笑的人。我拿起找回的零钱扭头就往外跑。当我走出来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么灿烂。事情还算幸运,如果确实有什么令我感到憎恶的,那就是我同时被所有的人抛弃了。
“我们接管了一家钢琴店,”我说,“我们和店主很熟。”
“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有麻烦的!”
“噢,你说的是埃迪?”
我向他眨了一下眼睛。
“是的,你认识他?”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愉快地向我微笑一下。
他勉强地向我露出一丝苍白的微笑。
“我认识这里所有的人。二次大战结束后,我一直待在这儿。”
“听我说,”我安慰道,“别紧张,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灾难。我全都看见了,什么都没坏。一个小老太太把几个书架碰倒了,但是没有什么损失。是的,你有点儿过于紧张了……”
我浑身颤抖着。
他不知道是应该放我走呢,还是该去察看一下遭受洗劫的地方,我发现这个问题让他感到左右为难。他瞪大了眼睛,轻轻地咬着嘴唇,一时没了主意。我似乎听到他轻微的呻吟声,不过我丝毫不感到惊讶。有时候生活中会遇到一些让人不堪忍受的事情,你完全有理由把你的愤怒和无奈向老天吼出来。我对他产生了一丝怜悯,因为他也许就出生在这里,也许他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而且他的全部生活就在这儿,这就是他所了解的世界。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可以在这里再工作二十年。
“你很冷吗?”他问。
“不清楚,”我说,“你应该自己过去看看……”
“嗯?对,是的。我已经冻僵了。”
我把他的手从我身上推开。
“那好,你们两个一起上车吧,我开车送你们回家。”
“喂,”他说,“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从我的身后跑过来。他的样子非常凶悍,我猜想他是超市里专门负责盯梢的人。他的脸像打了鸡血一样涨得通红,一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没关系,看到有人在这些仓库附近转悠才麻烦呢,天黑以后一般不会有人来这里。”
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就站起身来,拎起我的油漆桶,把它放进购物车里。短短的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碰撞了一下。超市里很闷热,我突然觉得很想喝点什么。她的一头长发晃动了一下,然后抓住眼前的第一个旋转货架,用尽全身力气推了它一把。随着一声可怕的撞击声,货架顷刻之间翻倒在地上。她几乎没有挪动几步,就把其他的货架接连推倒,然后逃跑了。我待在那儿,两只脚似乎被固定在地板上。当我头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把购物车转了个弯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五分钟之后,他把我们送到了家门口。当我们下车的时候,年长的警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我转过头来看着贝蒂,她抓起一本很厚的书。她随便翻阅了几页,接着愤怒地从头顶上扔出去了。这次她扔得不算远,正好落在我的脚边,书脊被摔裂了,它滑落到过道的中央。我拿定主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予理会。我把油漆桶倾斜一下,开始仔细阅读着标签上的使用说明,这时,书一本接一本地向四面八方飞去。
“嗨,希望你们今晚的家务纠纷,就到此为止吧,嗯?”
她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好吧,我一把抓起了内裤,当我们经过冷冻食品柜的时候,我随手就把它们扔进去了。我对自己说,更糟糕的是,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然后她会持续不停地咒骂。我明白自己必须要忍耐这些,我放慢了脚步,在卖油漆的柜台前面停下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当我仔细地察看标签的时候,听见身后发出鸟儿翅膀的拍打声,紧接着传来轻微的撞击声。我抬头一看,只有我和贝蒂两个人站在过道上。她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正低着头看书呢。周围的一切似乎很平静。大约有五六个可以旋转的货架依次排列在那儿,上面陈列着很多书。正好位于电脑控制炉和微波炉的前面,然而附近只有一个可爱的姑娘,没有鸟儿扑腾着翅膀飞到这儿来。尽管如此,我还是敢对天发誓,我确实听见了……当我刚低头去看一罐丙烯酸涂料的时候,那种翅膀拍打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一共响了两声,而且先听见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我不知道这会是何等轻盈的芭蕾舞步,甚至是来自哪一场神秘戏剧的序幕,一个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意外地被我撞见了。
“好的。”我说。
“你看,”我说,“我给你买了三十八码的内裤。挺好看的吧?”
贝蒂打开房门,先上楼去了,我看着他们驾车离去,一直等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街头。如果我不是这么冷的话,就不会立即从人行道上走开。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刚做完脑叶切除手术,才睁开眼睛一样。这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天空特别晴朗,寒冷的空气席卷着街道,让我倍受折磨。我抓住这个独处的机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然后转身回到家里,接着上了楼。
在内衣专柜前,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她甚至都没有放慢脚步。不过没关系,我停了下来。我在第二排货架旁边站住了,匆忙地挑选了两条短裤,是颜色很艳的那种,然后我重新追上了她。
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膝盖爬到楼上,这件事确实让我受到致命的打击,但是当我走进房间的时候,还是尽可能露出一丝微笑,去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感觉就像是掉进一块苹果馅饼里似的。
我们正朝着美容专柜走过去,最终我们只是从那里经过,并没有停下来。我有些迷惑。这时扩音器里传来一段狐步舞曲,也许她决定就这样板着面孔,一直到天黑。不管怎么说,看来要小心出牌了。
贝蒂正躺在床上,她仍然穿着衣服,扭过头去背对着我。我坐在一把椅子上,把膝盖伸直了,一只胳膊搭在椅子背上。看着她又缓过精神来了,我在心里说,真他妈的活见鬼啦。沉默就像是一阵缀满金饰玉片的豪雨,落在一片烤焦了的面包上。我们俩一句话都没有说。
超市里的人不算多。我待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让她自己挑选商品,看着她把一个又一个的盒子扔进购物车里。我心想,在收款处他们是否能给我打折,我就要找点儿借口,说这些包装盒看起来多么凹凸不平。但是现在我默不作声,毕竟我手里还攥着好几张好牌呢。
生活仍在继续。我站起来,到浴室里检查一下腿上的伤。我把裤子脱下来,我的膝盖肿得很粗,油光锃亮的,很难看。我站起身来,对着镜子端详自己。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的脑袋和膝盖太协调了,简直可以说是步调一致,当其中一个让你流泪的时候,另一个就会让你发出怒吼。我在开玩笑呢,但是另一方面,我确实不知道该给膝盖上什么药,我的药箱里根本找不到什么灵丹妙药。最后,我尽可能小心地把裤子穿上,然后吃了两片阿司匹林,取出剩余的红药水,还有一些外用药棉和一条很长的绷带,走到另一个房间。
我们把车窗半开着,慢悠悠地将车子开到城里繁华的大街上,正午的阳光像涂抹在圣饼上的一层厚厚的花生酱一样。我吹着口哨把车子停在了停车场,一路上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我并不担心,因为不出三十秒,我就可以把她领到化妆品专柜前,那时问题就解决了。由于她背过脸去,把手插在口袋里,所以只能由我来推购物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过二十秒吧。
“我觉得,必须用绷带重新给你包扎一下,”我说。
从这以后,再想回去心平气和地干活就很困难了,我觉得应该出去换换环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们开着汽车,向超市行进。我需要再买些油漆,而且我知道她要去买几样东西,很少有哪个姑娘不缺洗面奶和润肤霜的,也很少有不想去商场购物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就可以用一管口红,两三条女式短裤,或是一板杏仁巧克力,把她头顶笼罩的阴云彻底驱散了。
我站在那儿,仿佛是一个正在等候指示的人。但是她没有动弹。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她的膝盖与胸部贴得更近,她保持绝对的沉默,一绺头发散落到肩膀上,但我不太肯定。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想去看看怎么回事,看上去我似乎在思索,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为了能让她快活起来,我想试着做一个马铃薯煎蛋卷,但是没有成功,那些该死的马铃薯像吸盘一样牢牢地粘在锅底上了。如果你抓住一根树枝,最终它却注定要折断,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沮丧的了。
她睡着了,我坐在了她的身边。
我默默地又去砸那堵隔墙。我知道这样说会伤害她的感情,让她觉得很扫兴——但是我别无选择,感觉就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忙着把一堆堆瓦砾装进箱子里,然后扔到路边的便道上,她没有再吭声。我不想惹她心烦,我甚至没话找话,故意发出一些议论,不指望她能作出回答。比如说,一月份天气竟然如此暖和,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还有,如果能用真空吸尘器吸一下,我们就什么脏东西都看不到了;至少她应该停下来歇一会儿,抽时间喝杯啤酒;该死的,如果这样下去,整座房子都会面目全非,当埃迪将来看到这一切时,一定惊讶得会目瞪口呆的。
“你睡了吗?”我问。
“没什么,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她回答说。
我弯下腰把她的鞋脱掉,像那样的网球鞋,穿着它跑遍整个镇子再理想不过了,这些细节能够让你对事物的逻辑性产生联想。就在昨天,她还穿着高跟鞋晃来晃去,后来我在楼梯下面等着去抱她的时候,当时她还笑容满面呢。我把她白色的鞋子放在床边,然后安详地把她的上衣拉链拉开了。她一直在睡觉。
“我真的看不出推倒一堵墙和写书之间有什么联系。”我说。
我去拿一些纸巾擤鼻涕,在我洗手的时候,顺便含了两片止咳糖。此刻,夜晚像一场暴风雨似的,把森林大火浇灭了。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接着闭起眼睛停了几秒钟,让热水从我的手上轻轻地流过。
我用手指把一块眼看要掉下来的碎砖拿掉。
之后,我又回她的身边,去处理一下她的绷带。我轻轻地包扎,就像给一只小鸟的爪子上夹板一样。我把纱布一点一点地取下来,并没有把她从梦中惊醒。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伸展开来,看看伤口是否干净,然后用小吸管把红药水涂上,接着我又耐心地缠了一层绷带,缠得很结实。我把粘在她指甲上面的血迹擦干净,尽可能全都清除掉,我想我一定是爱上了她的小伤口,这一点我能够感觉到。
她常常会像这样提起书稿的事,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同时她也想用这种方式刺激我一下,看看我是否会对此作出反应。但是我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一想到这些,我就感觉有一颗子弹射在背上。而且没有任何警告就开始了,让我感到一丝发自内心的痛楚。我背过脸去,眼睛看着别处。不过对我来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事。生活有时候就像一片缠绕着藤蔓的丛林,当我们将一只手松开的时候,另一只手必须牢牢地抓住,否则我们就会跌倒在地上,把两条腿摔断。其实,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甚至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能明白。和她一起生活时我感悟到的东西,比我心潮汹涌地坐在一张稿纸面前想到的还要多。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是在实践中学会的。
我在厨房里喝了一大杯热朗姆酒,虽然我的身上很快就开始冒汗了,但是我还是应该关照一下自己。我花了点儿时间,把窗台上的碎玻璃清理干净,然后又回到她的身边。我抽了一会儿烟,心想,我是不是选择更困难的道路;对一个男人来说,跟女人在一起生活是否算得上最可怕的经历;是把灵魂出卖给魔鬼,还是最终失去自我。我陷入了矛盾和困惑的深渊中,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贝蒂醒来的那一刻。她在睡梦中轻轻地翻了个身,一股清新的气息从我的心中流过,把所有晦暗的思想全都驱散了,就像在气味儿难闻的嘴里,喷入一股含有薄荷清香的喷雾剂一样。
“比这棒多了,仿佛看到你写书的样子。”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应该让她脱掉衣服睡觉,像这样她一定会感到不舒服的。我从地板上捡起一本杂志,然后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翻阅着。我的星座占星图预言,这一周,我和办公室里的同事很难相处,但却是谋求加薪的好机会。我已经意识到,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狭窄,再没有什么令我感到惊奇了。我起来吃了个橘子,它亮得如同灯泡一样,里面充满了维生素C,然后我像子弹一样飞过来,又回到她身边。
“没错,是史泰隆在《洛奇》第三部中的场景。”
我用魔术师的手指把她的衣服脱掉了,我正在玩一场大型的彩棒游戏,每玩一次都要屏住呼吸,否则就有可能输掉。她的羊毛衫让我感到很棘手,特别是要让她的脑袋从领子里钻出来。眼看就要脱下来的时候,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我觉得汗珠儿从自己的额头上冒出来了,这只是由我的一根头发引起的一场虚惊。之后,我甚至都不想把她的T恤衫和乳罩脱下来啦,我不想在两根内衣吊带上浪费时间,只要把中间的搭扣解开就行了。
“对了……你猜这让我想到了什么?”
给她脱裤子没遇到一点麻烦,袜子自己就脱落了。扯下她的裤衩儿,对我来说就像玩儿童游戏一样。在放下之前,我把它放在鼻子底下,噢,这些黑色的花蕊,噢,布满沟坎的小东西,在一个男人的手上,这些揉皱的花瓣全都闭起来了,我仅仅把你们贴在我的脸上一秒钟,在凌晨一点这个时刻,感觉真的棒极了。品尝到这种滋味之后,我就不会再想到死了。为了治好我的支气管炎,我去找来一些朗姆酒。
“你看见了么?”我说。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为了那条让我倍受折磨的腿,我干了一杯。接下来的一杯是为了她的手喝的。再一杯是为了终于熬过去的这个夜晚,还有一杯为了整个世界。我不想忘掉任何一个人。我发现如果我把头往后一歪,头顶就会贴在贝蒂的大腿上。我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待了一会儿,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的身体在浩瀚的宇宙中游荡着,像一个掉了脑袋的玩具娃娃一样。
这天早晨,我们起得特别早,准备向一块面积很大的隔墙发动攻势。上午七点钟,我冲着那堵把卧室和客厅隔开的墙上砸下了第一锤,很轻松地将它打穿了。贝蒂守候在墙的另一边,当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们彼此透过窟窿看到了对方。
当我觉得精力充沛的时候,就站起身来,接着用胳膊把她轻轻托起来。我把她托得高高的,这样我只要低下头,就能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慢慢地,她身体里的热量温暖着我,我想尽可能站得长久些。我的胳膊僵硬得像活动扳手一样,但为了让我的心灵得到休息,这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方式。于是我一直坚持着,弯着腰,用半个鼻子轻轻地摩挲着她的皮肤,温柔地呻吟着,朗姆酒开始让我的背上冒汗,要把体内的毒素清出来,我什么事情都不去想了。
“如果你再用点儿力气,那我们就会手里攥着方向盘走回去了,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地睁开了一只眼睛,我仿佛像一片叶子似的颤动着,我的胳膊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她驾车刚刚平安地闯过一个红灯,我们差点儿没被压成一块薄饼。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嗨……嗨,你在干什么呢?”
最终我买下了一辆梅赛德斯280型小汽车,这辆车已经跑了十五年了,外面被重新漆成了柠檬黄色。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这种颜色,但是它行驶得非常出色。晚上睡觉之前我从窗户里望着它,常看见一缕月光恰好沐浴在它的身上,它绝对是这条街上最酷的汽车。车前方的挡泥板有点儿凹陷,不过这没什么要紧的。令我最烦恼的是车头的标志牌不见了,所以我尽可能不去看那个地方。后面的四分之三,看上去像新的一样。就是这样,生活中的一切不过是幻想。每天早晨起来,我都要确认一下,看它是否还停在那儿,于是我天天保持着这种习惯性动作,一直延续到我和贝蒂吵架的那天,记得当时我们刚从超市购物回来。
“我正要把你放到床上去呢。”我低声说。
我们每天要步行去商店买东西,而且我们以前还剩下一些积蓄,我开始留意二手车。当我浏览报上刊登的汽车广告的时候,贝蒂就会趴在我的肩膀上。大车的价格很有诱惑力,因为人们都害怕耗费汽油。大车是一个文明最后的激情,现在是应该利用它的时候了。大车每跑一百公里耗费二十五升,或者三十升汽油,从这里头又能赚到多少便宜呢?难道只有那些有正常职业的人,才会去关注这类问题么?
她很快又睡着了,我把她放到床上,然后将被子盖在她身上。我开始在房子里来回转悠。我后悔自己把橘子吃了,虽然我很疲惫,但却合不上眼。我去冲了个澡。不小心把一些凉水溅到膝盖上。真糟糕,我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我们花了两个多星期时间来拾掇房子,贝蒂自始至终都令我感到吃惊。对我来说,和她在一起工作是一种乐趣,尤其是现在,她已经适应了我干活儿的节奏。当我不想说话时,她就让我自己静静地待着,而且我们会不时地停下来,喝几瓶啤酒。外面天气很好,她让我把钉子含在嘴里,她脑子很清醒,没干什么傻事。有时她会抄起板刷来亲自干一会儿,直到油漆流到她的胳膊肘上才肯罢手。我发现无论多么繁琐的细节,她都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她简直是一个天才。遇见像她这样的姑娘,你不禁要问自己,到底她们神奇的帽子里还藏着多少条手绢呢。在这种情形下,和一个姑娘一起干活,是一件很美的事。尤其是当你有足够的能力,去买回一块足有三十五公分厚的纯橡胶床垫时,并且你知道如何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从梯子上蹦下来。
最后,我撤退到厨房里。我站在窗户边上,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火腿三明治,我望着从别的房子里照过来的灯光,灯光反射到阴暗处,仿佛是从水底下发出的微光一样。我一口气喝下去一罐啤酒。那辆梅赛德斯车就停在下面。我打开一扇窗户,把一个空啤酒罐扔到车顶上,它发出的声音让我无动于衷,然后我又把窗户关上。总之,这辆汽车也许是引发这场冲突的原因。此外,这件事发生之后,我每天早晨起来,再也不会站在窗户旁边,去查看它是否还停在那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