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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问题很复杂吗?”

“大概你得去把隔壁的邻居叫起来了,”我说,“我需要一个电焊枪……”

“不,不复杂。只是这玩意儿有二十公分被焊住了……”

这玩意儿确实很顽固,我背上已经开始淌汗了。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把这堆垃圾彻底砸个稀巴烂;不过贝蒂在看着我呢,另外我不能看到自己被一个沙发给难住了。我又躺在地上检查沙发的底部,我用手指在废铁上摸索着。突然,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对劲儿,我皱着眉站起来,把坐垫移开,然后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最后,我们把一些沙发的坐垫铺在地板上。把它拼成一张床的样子,这让我联想到一盘硕大无比的水饺儿,上面洒满了条纹状的调料。贝蒂偷偷地看了我一眼,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知道我们将会像狗一样睡在这上面,但是如果这能让她感到高兴,觉得这样挺有趣儿的话,我也会欣然接受的。我开始体会到一种住在自己家里的感觉,一想到我们在这儿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是睡在地板上,甚至更增添了几分情趣。这有点滑稽,但其中不乏那种我们可以在超市中发现的廉价的诗意。露宿,不禁让我回想起当我十六岁那年,在一些特殊的聚会中遇到的情景,那时候能有一个枕头和半个姑娘,我就会觉得很幸福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从前走过的路。现在我拥有这么多沙发的坐垫,还有贝蒂在我的面前脱得一丝不挂。周围的镇子都已经进入梦乡。我走到靠窗户的地方站了一会儿,抽完了最后一根烟。几辆汽车悄无声息地从街头经过,天空异常纯净。

“不行!”我吼道。

“似乎所有的人都调整了引擎,”我说。

刚开始,我先用凿子在几个关键的地方敲打一番,表面上看我似乎是有意选择了某些部位,但是实际上,对于机械结构的奥妙我几乎一窍不通,我根本看不出那些弹簧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贝蒂建议我把整个沙发彻底翻过来。

“你在说什么?”贝蒂问。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只是不想半夜三更、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没有汽车,疲惫不堪、神色慌张地到处找医院,因为我们当中的一个正在血流不止。你最好还是离得远一点……”

“我喜欢这个地方。我敢打赌,明天一定是个好天。嘿,难道你不觉得吗,可是我已经累坏了。”

“嘿,这玩意儿是自己掉下来的,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根本没有碰它……”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比她早。我悄悄地爬起来,然后出去买了一些羊角面包。天气非常好,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在街上买了点东西,回家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我从钢琴店门口捡起几封邮件看了一眼,都是一些广告和募捐信之类的东西。当我弯下腰的时候,注意到橱窗玻璃上有一层灰尘,于是我把这件事暗暗地记在心上。

“好啦,让我来吧。你会伤到自己的。”

我直接走进厨房,把买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倒在桌子上,然后就开始忙活起来。咖啡机的声音把她给吵醒了。她打着呵欠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应该过去帮她一下。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捡起从她身边滑落到地上的锤头,然后从贝蒂手里把木柄拿过来。

“那个卖牛奶的,是个白化病人。”我说。

她没有给我机会向她解释,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今晚放弃这个沙发。我站在屋子的中央,手里抱着一堆床单,看着她把手伸到厨房水槽底下。

“噢,是吗?”

“我知道你累了,”她温柔地说,“现在我想要你做的,就是去找个地方歇着,让我自己干。我来负责把这东西搞好,这样行吗?”

“想象一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白化病人,两只手各拿着一瓶牛奶,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微笑着走到我身边,用床单把我裹住,搂在她的怀里。

“嗯,这一定会把我吓得手脚冰凉的。”

“你知道,你在要我干什么吗?你知道现在都几点了?你以为我现在会去摆弄这个破玩意儿吗?”

“确实如此,我也会这样。”

我朝桌子走过去,一只手插在腰上,转眼之间就把一瓶啤酒喝下去了。然后,用瓶颈儿指着贝蒂说:

当煮咖啡的水在炉子上沸腾的时候,我迅速地把衣服脱了,我们先是贴着墙边,然后一起滚到沙发软垫上。这中间开水都煮干了,就这样,我们第一次把锅底烧坏了。接着我冲进了厨房,她却钻进了浴室。

“我记得在厨房的水槽下面看见有个工具箱,”她说,“没错,我想是的……”

快到十点的时候,我们把桌上的碗碟收拾起来,然后用抹布把碎屑抹干净。房子是坐北朝南的,这样我们就有很充足的光线。我望着贝蒂,伸出手来挠了挠头。

她好像没有听见我说的话,露出一副天真的模样,用下巴朝厨房一指。

“好吧,”我说,“我们开始先干点儿什么呢?”

“你以为呢……也许这玩意儿从来就没人用过。我必须多花点儿时间,我手边甚至连修理工具都没有,真的……听我说,就一个晚上,我们不会送命的,她又不是得什么传染病死的,你说呢,你觉得怎么样?”

一直忙到黄昏时分,我才闲下来,坐到一把椅子上。

“怎么……没有弄好么……”她说。

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厌恶的漂白水的味道,由于味道特别重,我心里不由得想到,点一支烟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光线逐渐变暗了,虽然这一天过得很充实,但是我们还没出去散步呢。我们在一些最隐蔽的地方围剿着死亡的气息——在壁橱里,墙壁上,和盘子底下,特别是厕所的坐垫。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能如此彻底地清扫房间,房子里再也不会遗留下那个老太太的痕迹了,甚至连一根头发,一根汗毛都没有了;连悬挂在窗帘上一个眼神、瞬息之间的一个影子都找不到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清除干净了,感觉就好像我又一次将她杀害了一样。

但是,这些全都无济于事,这玩意儿纹丝不动。我重新再来,猛地跳起来,用尽全身的力量去踩,但是我没办法把这张该死的沙发床打开,各种办法都尝试过了,但还是不行。当贝蒂手里拿着床单走过来的时候,我身上开始冒汗了。

我听到贝蒂在卧室里擦东西。她一刻不停地干活儿,她一手拿着三明治,另一只手拿着抹布在窗户上擦来擦去,她脸上的表情让我想起了简·芳达在影片《孤注一掷》中的一个场景,当时她已经在险恶的环境中待了三天。但是她,我说的是贝蒂,她已经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难道不是吗?直到最后,我还是这么认为。最让人头疼的是,当她擦洗东西的时候,纷乱的思绪像一条瀑布似的、源源不断地流进她的脑袋里。有时候,我会听到她一个人自言自语,我没有吭声,悄悄地走到她跟前去仔细聆听,这种情形一定会让你感到不寒而栗。

这个扶手给我制造了很多麻烦,我必须借助一根椅子腿儿作杠杆,把它撬起来。我听见贝蒂吱嘎一声把壁橱门打开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的,我躺在地板上察看沙发底部。我发现有一些很粗的弹簧朝不同的方向支棱着,还有十分锋利的铁片。总之,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东西,这是一种让人感到厌恶的机械装置,因为一不留神它就会把你的手指头切下来。这时,我发现沙发边上有一块很大的踏板。我站起来,在沙发旁边腾出一块地方,双手牢牢地抓住椅子背,使劲用脚去踩踏板。

最让我痛苦不堪的,是把床垫拖到楼下扔到街上。我在楼梯上吃尽了苦头儿,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弄明白,原来床垫被头顶上的吊灯勾住了,这让我浪费了不少力气。我把它横过来,丢在街上的垃圾桶之间,然后再回去打扫一下战场,弯着腰用拖把来回拖了几下。忙完这些,当我自己想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心里就不会觉得不踏实了。这一整天,真的把我累坏了。不过,贝蒂必须马上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有些事情是不能拖的,她说,你怎么就不能立即打个电话呢?你现在还等什么呢?嗯……

“去把床单找出来,”我说,“我来弄这个。”

于是我赶紧抓起了电话,房子里敞亮得如同一枚崭新的硬币,我拨通了埃迪的电话。

我二话没说,一把握住了其中的一个扶手,像撼动一棵李子树那样使劲摇动着,直到把它拿在手里。这张沙发好像已经闲置很多年了。看来她不可能一个人搞定,于是,我走过去给她帮把手。

“喂!是我……你们早就到家了吧?”

“我们必须把这玩意儿打开,”她说,“我敢说,我们会很舒服的。”

“是的,你们那边,一切都好吗?”

当她转身溜走的时候,我乐呵呵地在床边坐下。透过窗子,我看见天上有两三颗星星,天空变得晴朗起来。我走进另外一个房间里,她正在摇动沙发扶手。她停了一会儿,向我笑起来。

“我们正在收拾屋子,把几件家具换了换地方……”

“不,我不能这样做。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再逼我了……”

“很好,太棒了。明天,我会把你们的东西,用火车托运过去……”

她摇着脑袋,一直向后退到门口。

“这件事全拜托你了。喂……贝蒂和我想问问你,我们能不能在厨房刷油漆,四面墙中的一面……”

“听着,这张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且房子里只有一张床。想想看,这简直太可笑了。”

“可以,没问题。”

“睡在那张床上……我不能睡在那儿!”

“哦,我们就这么做了,我们很快就开始,这是个好消息。”

“你到底不能干什么呢?”我问。

“我一点不会介意。”

当然,她并没有回答我。但是她的想法全都写在脸上了。

“没错,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我想和你谈谈走廊里的壁纸,知道吗,就是那种带花纹的壁纸……”

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这张床。确实,有时候她会呈现出一种十分突兀的表情,我确实没有转过弯儿来,她的表情让我感到惊奇。但是我并不担心什么,姑娘们常常会让我感到迷惑,慢慢地我也就习以为常了。我承认不可能完全弄明白她们,我保留自己的意见,然后我不露声色,悄悄地观察她们的举动,没准再过一会儿,她们就能干出一些离谱的事情来:那是一些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目瞪口呆的举动。我发现自己仿佛来到一座坍塌的桥跟前,漫不经心地往空中扔几块石头,然后又转身离去。

“我知道,怎么啦?”

“你想说什么呢?”

“也没什么……但是你看,如果能找机会更换一下,换上一些颜色更鲜亮点儿的,你能想象用某种蓝色吗?你觉得蓝色的怎么样?”

“不行,我不能这样睡……”她说。

“我说不好……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过了一会儿,我们走到床前。当我把被子掀起来的时候,她拦住了我。

“那样会显得宁静得多。”

“算了,其实我也累坏了。我只是这样说说罢了……”

“那好,就按照你想的去干吧,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她打了个呵欠,抓住我的手。

“行,太好了。我不想占用你太多的时间……你明白吗,我只想征得你的同意,知道吗,这就是我要说的。”

“你还想试什么?”我问。

“你不要有太多的顾虑。”

“是的……还不能肯定……必须试试不同的方式。”

“好的,我明白了。”

她挨着我坐下来,轻轻地咬着嘴唇,膝盖抬起来垫在下巴底下。

“那就好……”

“现在,这里已经焕然一新了。”我说。

“等等,还有件事,我忘了问你啦……”

我们两人忙活得身上都出汗了。坦率地讲,我已经累得两个腿肚子都发软了,也许我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我一屁股坐在长沙发上,目光环顾着四周,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嗯?”

这东西是二战时期的,它至少有三吨重。我们必须把地毯卷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一直穿过整个房间,因为轮子被卡住了;说实话,干这种苦差事的时间实在太晚了。不过,当你和一个非常值得你去爱的姑娘一起生活的时候,有些事情你一定会毫无怨言地去干。当我把碗橱搬到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去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表面上我牢骚满腹,但是心里却乐滋滋的。甚至在我困得特别想去睡觉的时候,我也能再为她搬两三件家具,说真的,如果我知道如何下手的话,为了她搬走几座山我都愿意。有时候,我扪心自问,是不是为她做得够多了,有时候,我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毕竟要做个称职的男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认识到女人们都有点儿古怪,如果她们认真起来,常常令人捉摸不透。尽管如此,我还是常常去想,是不是为她竭尽全力了呢。多半是在晚上,当我先躺到床上,看见她从浴室的架子上把洗面奶取下来时,会这样想。总而言之,任何东西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如果要想在生活中成为一个强者,就必须不辞劳苦地去拼搏一番。

“是贝蒂,她想打通一两堵墙。”

“呵呵,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只要一分钟就够了……”

“……”

“但是,我想说,这些活儿也许可以等到明天来做……”

“你在听我说吗……你知道当她脑子冒出一个主意的时候,她会怎么做。总之我想对你说,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像你想的那样,这不是什么大工程。只不过是一些小活儿……”

“为什么不呢?时间还不算太晚……”

“看你说的,不值一提的小活儿。这可不算是小事情……要把几堵墙推倒,其程度远远超过小活儿了。你们可真会说笑啊……”

她惊奇地看着我,她把一缕长发别在耳朵后面。

“埃迪,听我说,你是了解我的,如果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是不会来麻烦你的,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埃迪,你知道一粒灰尘可以改变整个世界吗……想想看,这些隔墙就像是一道竖起的屏障,阻挡在我们与阳光普照的林中空地之间。你不觉得让那些荒谬的屏障继续留在那儿,是对生活的一种嘲弄吗?当你因为一些危险的石头,从而要绕过所要到达的目标时,你不觉得害怕吗?埃迪,你难道没有发现,生活中到处充满了令人恐惧的象征吗?”

“现在……你马上就要开始行动啦?”

“那好,你们干吧。不过一定要小心……”

我们单独待在这座房子里还不到五分钟。我仍然能够听见埃迪祝福我们的话,以及车门关上时发出的声音,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玩笑呢。

“别担心,我可不是疯子。”

“好吧,我们试试看……”

当我挂断电话的时候,贝蒂正在瞧着我,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菩萨般的微笑。我发现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光芒,这可以追溯到人类的远古时代,那时男人们流着汗、大声呼喊着,为他们的女人开凿出一个可供藏身的洞穴,她们微笑着站在旁边的树荫里。从某种程度上说,想到我能满足这一产生于远古时代的需求,我感到很高兴。我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在为人类浩瀚的长河奉献出个人的一滴水。更何况一桩小活儿是不会把人累垮的,而且现在如果不会在电锯和电钻柜台碰到一个搞促销的家伙,那真是见鬼了。这能让人鼓足勇气,至少可以解决架子之类的木工活。其中的秘诀,就是小心不要被推销员的花言巧语弄得头脑发热,失去理智。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

“好吧,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吧?”我问。

“我发现那边角落里有一个长沙发,”她认真地说,“你觉得搬到这边来,行吗……”

“是的。”

他们是晚上启程回家的。当我喝最后一瓶啤酒时,贝蒂正眯缝着眼睛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这种举动让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不觉得肚子饿吗?”

“如果你们不嫌麻烦的话,能经常到她的墓前献上一束鲜花吗?”

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视上播的一部恐怖片,一些家伙从坟墓里钻出来,发出恐怖的叫喊,他们在夜色中四处逃亡。快结束的时候,我开始打瞌睡,甚至睡了几秒钟呢。当我再把眼睛睁开时,可怕的场景还在继续,他们在空旷的街头发现一个老女人,把她的一条腿吃掉了。他们长着镀金的眼睛,在看着我剥香蕉皮。我们一直等到他们中所有的人全都被火焰喷射器烧焦,然后才去上床睡觉。

“没问题,你说吧……”

我们把沙发坐垫搬到卧室里,我发誓明天早晨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去买个床垫,我拿自己的脑袋向天发誓。我们默默地铺好了床,床单都已经洗过了,当床单搅动着屋内的空气,像降落伞一样落下来的时候,竟然干净得一尘不染。我们终于可以放心地睡了,完全不必担心有被病菌感染的危险。

“我只要求你们做一件事。”埃迪说。

一大早,我就听见有人在砰砰地敲门。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因为我看见黎明时苍白的微光,羞怯地徜徉在窗户后面,而且闹钟的表面依然闪着亮光。我必须得起床了,虽然我觉得肚子不大舒服,但是我还是迅速地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没有吵醒贝蒂,自己先下楼了。

这事儿明摆着是埃迪在成全我们,这谁都能看得出来。接下来是一段充满欢欣的沉默,就好像夹在两片面包之间的一层奶油似的。

我打开了门,早晨的寒风让我打了个寒战。一位老人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头上戴着一顶大盖帽,大概有两天没刮胡子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们两个真好……”他低声说,“真的是帮我解了燃眉之急啊。”

“嗨,希望没有打搅你休息,”他说,“是你把床垫扔到垃圾桶上的吗?”

他点了点头,然后和贝蒂拥抱了一下。

我发现在他身后有一辆运送垃圾的自动装卸车,正在缓缓地移动着,上面安装着橘红色的旋闪灯。我终于把它与老人联系到一块儿了。

“埃迪,你什么时候想来就过来瞧瞧吧。”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你们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我们不会运这种东西,我们甚至都不想听人说起它。”

“我们会把所有问题都处理好的,你放心吧。”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把它切成一块块的,然后每天吃下去一块吗?”

“如果将来遇到什么问题,你知道怎么能找到我。”

“我怎么知道。毕竟,这是你自己的床垫,不是吗?”

“当然啦,我也一样。”

街上空荡荡的,一片寂静。白天似乎在伸展着四肢,就像一只从安乐椅上跳下来的猫一样。老人点了一支香烟,烟头上闪着火光。

“知道吗,我一点儿都不担心,”他表示说。

“我明白这会使你感到厌烦,”他接着说,“我可以站在你的角度去想,没有什么比扔掉床垫更让人头疼的了……但是博比发生事故后,我们不想再去碰这种东西了。更何况,那个床垫也是完全一样的,我仿佛又看到博比把它装进汽车的翻斗里,接着五分钟之后,他的胳膊就被炸飞了。你能想象那种可怕的场面吗?”

他悄悄地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是他的孩子似的。当他向我们说明卖钢琴的问题时,我笑着给他开了几瓶啤酒。总之,这件事看起来不是特别复杂。

他说的话让我如坠五里雾中,我的眼睛带着睡意,还有一半没全睁开呢。说了半天,博比究竟是谁呢?当我正想问他的时候,那个坐在汽车驾驶室里的人,从里面探出头来,从马路对面向这边叫喊起来。

“总之,我已经完全失去她了,现在我和丽莎什么都不需要。马上就把这房子卖掉,是很难让人接受的,我不愿意让陌生人随便住在母亲留下的房子里……”

“嗨,怎么回事?有人找你麻烦吗?”

那个晚上,我们花了不少工夫才把这件事确定下来,我们尽可能把整个事情搞得简单一些。很显然,这是埃迪给我们准备的一份礼物,虽然从形式上看有所不同。

“是他,他就是博比。”老人说。

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贝蒂对这个消息兴奋不已。她总是很愿意去接受新鲜事物。她总是坚信一些东西正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当我很难对某件事情做细微的甄别时,当我对她说,还有其他的东西在别处等着我们,这时,她总是哈哈一笑,然后用眼睛瞪着我说,为什么你总是喜欢钻牛角尖儿呢?她问我,你觉得“一些东西”和“其他的东西”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不想和她争辩,通常会把这件事搁置起来,然后慢慢地等着这件事烟消云散。

博比继续坐在卡车上,他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周围冒出一团团白色的水汽。

他点了点头,回到另一个房间去了,我又开始洗盘子。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重新把精神集中到手底下,这样刷完碗碟的时候就不会打碎太多了,我很难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正在干的事情上来。我更喜欢冲着哗哗流动的自来水发愣,最好自己也融入到这幅静谧的图画中。我时不时地会洗出一个盘子来,我不想被埃迪的建议冲昏了头脑,不愿意让自己被这些很明确的想法牵着鼻子走,我脑子里把这些念头向外驱赶着。我更愿意保持一点悬念,让自己沉浸在一种惬意的感觉中,其他的什么都不去想。遗憾的是电影音乐太令人感到乏味了,我应该得到比这更好的享受。

“是这小子拿这该死的床垫给我们惹麻烦吗?”他叫着说。

“是的,我愿意留下来。”

“别激动,博比。”老人说。

“好吧,我去问问贝蒂,看她是如何打算的。如果她不想干,那么你愿意吗……”

我觉得冷极了,这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脚丫呢。外面到处都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在早晨的空气中飘浮着,我的脑子反应比较迟钝。博比嘴里抱怨着,他打开车门,嘟囔着从卡车上跳下来。我浑身哆嗦起来。他穿着一件肥大的运动服,袖子卷得高高的,我看到他的一只胳膊没了,袖子末端露出一个巨大的钩子。那是一种外面镀铬的、最廉价的人造假肢,通常是由保险公司赔偿的,它的尺寸与汽车减震器差不多。我一下子被惊呆了。老人叉着腿站在那儿,目光停滞在他的烟头上。

“我不知道。”

博比飞快地转动着眼睛,向我们走过来,他撇着嘴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就在那一刻,我仿佛又坐到电视机前,眼前出现恐怖片里的一个场景,只不过我现在身处活生生的现实中。博比看上去彻底疯狂了,幸好他走到床垫跟前时站住了。一束灯光正好照在他的头上,就像刻意安排好的一样,让我清楚地看见了他。他脸上的泪水像是激光刻上去的一样。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想他大概是在向床垫发出怒吼。老人抬起头来注视着天空,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接着又慢慢地吐出来。

“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们已经很久没看到这玩意儿了。”他对我说。

“让贝蒂和我留下来照看这家商店。”我接着说。

博比发出的嚎叫像一支标枪似的,深深地刺痛了我的耳朵。我看着他用那只健全的手举起床垫,就好像抓住一个人的脖子似的。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眼前他抓住的这个家伙,把他的一生都给毁了。他挥动着胳膊狠狠地砸在床垫上,铁钩从里面穿透出来,卷出一些碎棉花撒到路边的人行道上。旋闪灯让我产生出一种幻觉,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蜘蛛,正在我们的周围编织着它的网。

我盯着浸泡在水里的手,心里紧张起来;目光凝固在面前的瓷砖上,水已经溅到我身上了。

当博比哭泣着将他的假肢从床垫中抽出来的时候,老人把他的烟头儿碾碎了。可怜的博比踉踉跄跄地,但是始终没有倒下。天亮了。他又发出一声尖叫,这次他瞄准得低了一点,大概在肚子的位置,他的假肢像一颗炮弹一样洞穿了它。床垫被劈成了两半。博比一刻不停地抽出假肢,又对准了它的头部。布料已经撑不住了,“啪”的一声裂开了,就好像杀猪的时候,猪的脖子砍断了一样。

“喂,我想给你们提个建议。”他开始说。

在博比连续的攻击下,床垫已经化成了一堆碎块,老人把脸转向了别处。路边的人行道上空无一人,夜色尚未全部褪去。我感觉似乎我们在等待着什么。

当埃迪进来帮我的时候,我手里正在拾掇一个汤盆。我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他手里端着酒杯,站在我的身后,低头看着脚底下。我正在刮一块粘在墙上的东西。

“好吧,现在行了,”老人说,“你愿意过来帮把手吗?”

我坐下来抽了一支烟,等着邦果把锅里的剩菜吃光。虽然有旁边燃烧的炉火声,我还是能谛听到街上的寂静,感觉仿佛是夏夜的滋味。之后,我卷起袖子,嘴里叼着一支烟,在厨房的水池里洗洗涮涮,漾起很多白色的泡沫。

博比已经筋疲力尽了,他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好像才从放满水的浴盆里钻出来一样。他乖乖地被我们带到卡车面前,我们把他安置在方向盘后面。他问我要了一支烟,我给了他一盒,是黄色烟丝的那种。他摇晃着那颗梦游者的脑袋,嘲讽地对我说。

这地方简直棒极了,路边的人行道上长满了大树,街上很少能见到小汽车,我觉得已经有几个世纪没有放松一下了,走在街上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回来以后,我们把一个很大的砂锅放在炉子上。埃迪刮了脸,洗了个澡,头发重新梳理了。主菜上来之后,我们又端上了一个三公斤重的干酪,和一个像桌子那么大的苹果派。饭后我把桌子收拾了一下,然后就去厨房刷碗了。姑娘们坚持要看电视上播放的一部西部片,这部影片我已经看过至少一百遍了,不过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厌烦,我的状态又恢复过来了。

“嗨,这可是一盒同性恋喜欢抽的香烟啊!”

下午的大部分时间,埃迪都坐在一个装满照片的抽屉面前,他翻阅着一些信笺,嘴里自言自语地唠叨着什么。我们打着呵欠瞧着他,然后就把电视打开了,为了不时地转换频道,我们都不知道从座位上起来多少回了,直到最后夜幕降临。我和贝蒂一起出去买点儿东西,我们也把邦果一块儿带去了。

“你说的没错。”

似乎根本没有人去关心这些,我们默默地回到那幢房子里,我走在后面。我们到钢琴店上面溜达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想起去把冰箱的门打开。然而,她只是一个独居的老太太,一个将要入土的女人,她的胃口差不多跟小鸟一样。通常他们只是来一小块排骨、半包爆米花、一瓶要过期的酸奶和一些干面包就够了。埃迪看起来好多了。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不过已经恢复了平静,而且过了一会儿,他就用平静的语气向我要一点儿盐,接着他又说,还好,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看得出来,他甚至都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为了让自己更放心,我又看了一眼床垫,因为这些人会让你对事情的真实性产生疑问,现实已经很棘手了,没有必要再增加一些麻烦。现在我的脚都冻僵了。老人把一桶垃圾倒进翻斗车里,我默默地回家把鞋穿上。贝蒂一直在睡觉。我听见他们发动了汽车,沿着街道缓缓地开走了,我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跑回来把鞋子穿上呢,当时才早晨七点钟,我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感到有些疲倦。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我们到达葬礼现场。阳光明媚,天空一片湛蓝。我们已经有几个月没有遇见过像这样的好天气了,空气中散发着清香。夜里我睡得很舒服,我们可以把腿全都伸展开,这就是豪华轿车的好处,而且座位也很舒适。到了墓地,我站在太阳底下,身上也不觉得冷了;当人们喘着粗气,吆喝着把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我把眼睛微微地闭起来,太阳暖暖地照在脸上,我陷入一片沉思中;我对自己说,人类只不过是宇宙的一分子,思考这些问题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我心想,我们是不是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