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把头发撩起来,她带着令人厌恶的耳环,大概有十公分长,像霓虹灯一样闪烁着。
“该死的,你怎么一直向我隐瞒着,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领呢……”我说。
“你别开玩笑啦,我可不会弹琴,”她说,“只懂得一点皮毛而已……”
他们转身消失在帘子后面,我的耳边又陷入一片沉寂。我把脸转向贝蒂,就好像一个人两手空空地穿过大街,走到太阳底下一样。
“这也算是懂得一点皮毛吗……”
“让他们自己待着吧,”他说,“没事儿,别管他们啦,他们不会惹麻烦的,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对,我说的是真的,这太简单了。”
埃迪紧跟着出现在他的身后,他很快瞥了我们一眼,然后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让他回去了。
“你可真会开玩笑,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姑娘……”
“你们认为这是什么地方?”他接着说。
我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我想要去抚摸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她全都吃下去。
我们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仍然喘着粗气。
“你知道,”我接着说,“我总是追求一些可以让我的生活变得有意义的事情。和你在一起生活,也许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收获。”
“嘿,你们发疯了吗?”他说。
“说得多动听啊,也许是因为你累了才会这样讲,你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楼梯的顶端,拼命地做出一些制止的手势,于是我们立刻停下了。
“不,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重新挺直了腰,继续弹下去,我突然发现贝蒂坐在旁边,她把一只手插进两腿之间,另一只手按在琴键上。她唱得很出色,眼睛里放射着光芒。当时她向我投来的眼神令我永难忘怀,但我无所作为,就是这样,我只是对外表有着清晰的回忆。大概有几分钟,我们给彼此的内心带来愉悦,情绪十分高涨,完全听不见其他的噪音,但是这种感觉不可能完全不受约束,这是不可能的。对我来说,我已经完全被释放了,我以为这会永远延续下去。
她走过来坐到我的膝盖上。我用胳膊搂住她,她贴在我的耳边低声说:
我开始哼唱一些我最喜欢的旋律,这让我有些忘乎所以了,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好像听到了伴奏声,而且声音越来越明晰。这确实给我带来一些充满激情的快乐,给我增添了无穷的力量。我开始有些疯狂了,声音越来越大,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我唱得更加起劲儿了。一般的人用两只手弹奏的水平,我只用三根指头就可以达到了。这简直太奇妙了。我觉得身上有些发热。以前弹钢琴的时候,我还从没有遇到过像这样的情形,还从没有达到过这种境界呢。当我听见一个姑娘的声音加入进来时,就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一位从天上下凡的天使,揪住了你的头发。
“假如是我写了那本书,”她说,“我就不会去考虑,我的生活是否有意义。我不想去弄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我是无足轻重的,可是你……你不能这么说,你不一样……”
接着,我又弹了一段很简单的曲子,这可以让我保持一种相对舒服的姿势,让我的身体和大脑放松一下。我轻轻地弹奏着,尽可能发挥出最高水平,渐渐地,我又什么都不去想了。我只是盯着我的手——当我把手指落下的时候,肌腱在皮肤下来回转动,像这样我又弹奏了很长一段时间,翻来覆去弹奏着同一首曲子,好像停不下来似的,似乎每次都能弹得比以前好一些,而且这首很普通的曲子能给我的心灵带来一些慰藉。不过,在这种疲惫的状态下,我可以把一只萤火虫当成一盏神灯,我开始沉醉在幻觉中了。而且,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变得糟糕起来。
她说完这句话,接着就在我的脖子上吻了一下。我按捺不住了。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坐在钢琴面前,我以前就会弹琴,只不过弹得不够好。在昏暗的光线下,我可以用三根指头弹一段节奏比较慢的曲子。我开始先弹了一个“叨”,接着竖起耳朵去听,我的目光一刻不离地尾随着它,在商店里来回穿行。当寂静再次来临的时候,我又开始弹奏。在我看来,这是一架神奇的钢琴,它知道我是怎样的弹奏者,不仅如此,它还将自己完全交付给我,奉献出它最美的声音;遇到一架知道如何将它发挥到极致的钢琴,这实在太让人感到兴奋了。
“你这样会让我发疯的,”我叹息道,“而且这还会给我们带来一些麻烦。”
我发现自己置身于很多钢琴中间,它们在街上灯光的辉映下闪着微光,就像瀑布下一堆黝黑的大石头似的,但是它们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它们是一些沉默的钢琴。我随便挑选了一架,然后在它面前坐下来,我打开琴盖,正好琴键后面有一块儿地方,我可以把一个胳臂肘撑在那儿;就这样,我一只手托着下巴,呆呆地注视着这些琴键,忍不住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上帝啊!问题绝对不在这儿!”
窗帘的后面有一个楼梯,可以通到商店里。那天晚上,我一定是昏了头,被这该死的楼梯深深地吸引着,战战兢兢地像一个走进地狱的家伙,从楼梯上东张西望。就这样,我来到了楼下的商店里。
“是的,就是这样!”
我再次沿着楼梯往上爬,感觉楼梯比以前更陡了,我不得不抓住楼梯的扶手。客厅里空荡荡的,他们一定待在隔壁死者的卧室里,把那间小屋挤得水泄不通,我不想再去给他们添乱了。我坐下来,从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把水壶歪了一下,没有把它提起来。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要为死者彻夜守灵,所以不会有人担心我是否会睡着,我有种模糊的感觉,他们似乎已经把我忘掉了。房间的尽头有一个窗帘。我眯缝着眼看了它至少十分钟,想要揭开其中的秘密。最后,我站起来走了过去。
“那么,你为什么要写这本书呢?只是为了让我伤心吗……”
我沿着平静、宽阔的街道往前走,心里想着这些,感到非常惬意。光是为了这样一些景色,这趟就没有白来。这一切我看得很清楚,我甚至都不想回家了。如果来之前想到这些,当时我就该把那里的东西毁掉,但是幸亏那些梦中庇护着我们的圣人,我才没有产生悲观厌世的念头。然而,如果我和贝蒂在这个地方住下来,就再也听不到那些关于书稿的消息,就不必每天早晨忐忑不安地去看信箱了……我们将会体验所有幸福和悲伤的时刻,其他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了,只有生活中的每个细节,正是这些能让我像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一样傻笑,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把所有这一切都悄悄地融化在我的嘴里。
“才不是这样呢。”
我一直走到街道拐角儿的地方,把烟头扔到对面的便道上,四周空无一人,然后我就扭头回去了。我必须承认,有一点贝蒂没有说错:换换环境对人有好处。对我来说,我之所以感觉不错,是因为可以把身边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东西,全都抛到脑后,哪怕只有一两天时间……想到这些时,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当我回想起从贝蒂纵火烧掉房子之后的这段生活,心里感到不是滋味,这让我惊讶不已。尽管每天听不到那么多笑声,但是生活中依然有许多美好的时刻,而且一个聪明的人很难奢望能得到比这更多的东西。不,很显然,是我的书稿给我们带来这些奇特的体验,并且给这段日子蒙上一层淡紫色的朦胧的阴影。而且,假如随手把门一关,然后跳上车,让一切从头开始,那样生活会变得好一些吗?会更简单些吗?在那个特定的时刻,我真想去尝试一下,抓住贝蒂的肩膀说,好吧,宝贝儿,现在我们要去干点儿别的事情啦,再也不要去想比萨饼店,再也不去想那个城市,把我的书稿抛到脑后……你觉得这样好吗?
“对你来说它真的无足轻重吗?”
他向我示意说他明白我不是故意的,我站起身来,然后走出房间,随手轻轻地掩上门。我从楼上下来,一直走到车上取一些香烟。外面不是特别冷,这里与七百公里之外我熟悉的地方没有多少区别。我点了一支烟,带着邦果到街上走走。在这条空旷的马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看见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就像是一个生怕把自己的腿摔断的老太太一样。
“当然不,当初我写的时候,是全力以赴的,但是我无法强迫别人去喜欢它。我所能做的就是去写,如果不成功我也没办法。”
“对不起,”我说,“我也不想像这样……”
“那么,你把我当成一个傻瓜啦?你以为随便哪本书都会让我崇拜得五体投地吗?你以为这只是因为作者是你吗?”
我发现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一片海滩上,两只脚浸泡在潮水中。月光下我斜眼望过去,在一个未知的地方涌起一片巨大的海浪,最上方有一些白色的泡沫与天空相接,像一个由群蛇组成的大军,它们全都盘绕在自己的尾巴上。刹那间,它们似乎全都凝固了,然后发出令人颤栗的嘶嘶声,全都倾泻在我的头顶上。我睁开了眼睛,我刚才摔倒了,碰翻了一把椅子,把胳膊肘儿弄疼了。其他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眉头紧锁地望着我,我惊慌失措地看了埃迪一眼。
“我希望你不要拿这样的事和我开玩笑。”
无意中,我发现自己站在其他所有人的后面。我向后退了几步,一直走到房间的尽头,然后我可以倚在墙上,我低下了头,把两只胳膊交叉起来。像这样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舒服一些了。这样我就不必尽力去保持身体的平衡了,只要再把腿向前伸一下,一切就解决了。我听见周围有轻微的呼吸声,寂静如此地贴近了我。
“有时候,我在心里问我自己,你不会是故意要这样做吧……”
当大家走进灵堂的时候,我只是盲目地跟在后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我什么都没看见,因为埃迪扑到床前,他的肩膀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看见从床单下面伸出的两只脚,就好像石笋一样。他又轻声哭起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过还好,我旋即用手把嘴给捂住了。偏巧这时一个女人回过头来,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做什么呢……”
我们直接上了楼。我是最后一个上去的,楼梯似乎看不到尽头,墙上有花纹的壁纸让我感到晕眩。房间里有几个人坐在那儿,由于光线很暗,我看不太清楚,可以肯定的是墙角儿点着一盏灯。他们一看见埃迪就站起来了,他们握住他的手,接着去拥抱他,然后低声说着什么,并且越过埃迪的肩膀打量着我们。这些人似乎对死亡场景都不陌生,埃迪为我们逐一做了介绍,但是我不想弄清楚他们是谁,甚至包括我自己,我只是面带微笑。当我下楼走到路边人行道上的时候,才感到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现在我必须拖着一百五十斤重的身体到处移动,我甚至连胳膊都不敢抬起来,如果非要那样,相信我会难受得哭出来。
“似乎你喜欢否定证据。你是个蹩脚的作家,所以你无所作为。”
“我说的是真的。”他补充道。
“好吧,那么你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后来连一行东西都写不出来?”
我转过来脸来看着他。
“当然啦,因为你是一个愚蠢透顶的家伙。”
“我的母亲是卖钢琴的。”他说。
我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她抚弄着我的头发。我可不想让我未来的读者看到这种场面,温柔是一种不能被忽略的东西——它往往是需要冒一定风险才能得到的,就好像把手伸出来,从一只笼子的空隙里插进去一样。
天已经黑下来了,街道宽阔而整洁,大部分建筑物都不超过两层楼高,让人觉得呼吸比较顺畅。埃迪示意我停下,我们停靠在一家钢琴商店的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感觉太棒了,我们险些一起栽倒在地上;贝蒂没有戴乳罩,而且我的凳子也没有靠背,我最后发起一阵有力的冲刺,同时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我就完全不用费什么周折了。现在,我觉得已经不行了,我最后一丝力气像日本花园里的樱花一样凋谢了,就像那本名为《战争的艺术》的书中所说的一样:“勇敢的男人,应该懂得他们的力量是有限的”。我疲倦得在她的羊毛衫下面打着呵欠。
在快要到达目的地之前,我把大家都叫醒了,然后问他们休息得怎么样。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镇,不过看上去挺可爱的。我们开着车子慢慢地从镇上驶过,埃迪俯下身来为我指引方向,姑娘们拿出小镜子来修饰打扮一番。
“你看上去很疲倦。”她说。
贝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我看了她一眼。我没有问自己这是在往哪儿去,也没有问和她在一起干什么——我心里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疑问。我不是那种凡事都要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的人。我宁愿什么都不去想,只是痴痴地望着她。当我在一个加油站停车加油的时候,太阳落山了。我把烟灰缸里的烟灰倒进一个小纸袋里,然后扔到路边的垃圾箱里。这时,一个工人过来给我擦挡风玻璃,我又无缘无故地傻笑起来。我倚在座位上,从钱包里摸出一把零钱递给那个工人,我两眼湿润,仿佛在哭泣。他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在剩下的两三公里的路程中,我不时地擦亮眼睛。
“不,我没事儿。”
面对从内心深处冒出的一丝火花,我报之以微笑,为了打发时间,我嘴里嚼着几块干巴巴的蛋糕,一只眼睛紧盯在转速计上,让指针始终停留在靠近红色区域的地方。我非常惊讶,确实我对自己感到很吃惊。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股力量,让我现在仍然能保持清醒。当然,总的来说,我的身体是相当紧张的,脖子僵硬,喉咙很痛,两眼直冒火,但是我还硬撑着,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时间飞快地流逝着,我开着车子越过一座座山丘。之后我停车喝了几杯咖啡,接着又上路了,其他的人连眼皮都没有睁开。这段旅程就好像是人生的一个缩影——有起有落,跌宕起伏。外面的景色变化很大,一阵孤寂的凉风呼啸着从车窗的缝隙里溜进来。
她喜欢我的头发,我的头发也渴望她用手去抚摸。我自己则陶醉于她的整个身体压在我膝盖上的感觉。这样感觉似乎就不是在梦中了,这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此刻她就在我身边,而不是在别的地方。我也可以爬起来,把她带走。不过,我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宁愿去死,也不想挪动一下。我扮着怪相,因为觉得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相反,我的灵魂却变得像羽毛一样轻盈,快乐而温和,世上最细微的风或最纤弱的气流都可以将其吹走。对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几个小时以后,车上的人全都睡着了,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天气特别好,随着我们不断往前行驶,沿途的积雪也看不到了,高速公路上非常空旷,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我在路上随时换线。我尽可能在虚线之间来回穿梭着,却不碰到它们,汽车轻轻地颠簸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看一下时间和里程表,这样就能知道何时可以到达目的地,但是我犹豫不决,这种思维会变成一种固定的念头,我知道这不是时候。我把收音机的音量放大,接着就听见一个家伙平静地对我讲述基督的生平,他坚持认为耶稣没有将我们舍弃。我希望他说的是对的,希望他没有完全搞错,因为天空总是呈现出令人绝望的空寂,甚至看不到一丝神迹。更何况,我很清楚,他早已永远地离开我们,而且无论是谁身处他的位置都会那样做的。
“还有,楼上根本就没有住的地方,”她说,“我们该到哪儿去呢……”
我又坐回到方向盘后面。埃迪在后面的座位上睡觉,身体半躺在丽莎的腿上。汽车发动之前,当我想到埃迪这家伙本来打算一个人驾车的时候,我摇了摇脑袋……这一切我现在清晰可见。我往前一冲一冲地打着瞌睡,碾过了白线,然后说了声,再见亲爱的。我突然感到心烦意乱。过了好一会儿,我都没有开口讲话。
几分钟前,这种扫兴的话可以让我彻底沮丧,但现在我已比沮丧更有过之了,谈话气氛令人压抑,令人感到窒息,思考就像奇迹,然而我这一切都做了。
邦果跑过来冲到我们身上,这条笨狗差点让我摔倒在雪地上,我双腿必须艰难地支撑着才能站稳,也许再来一阵风就能把我吹走。
“我想到车上去。”我说。
我们从酒吧出来,向停在那边的汽车走去,就像两条冻在冰块里的沙丁鱼,紧紧地贴在一起。
幸运的是,她也跟我一起来了。我的个头比她高,所以很容易就把胳膊搂在她的肩膀上。正如我担心的那样,商店的大门锁上了,所以我们只能悻悻地从狭窄的楼梯爬上去,然后再下来。在黑暗的走廊上,我吓得脸色铁青,仿佛看见自己被一条巨蟒吞噬了。当我瘫倒在汽车后座时,牙齿颤动得咯咯作响。贝蒂焦虑地看着我。
我明白她说的意思,但是我再也不相信这些了。我向她眨了一下眼睛,把剩下的咖啡喝光了。我实在挺不住了。
“你觉得不舒服吗?上帝啊,我觉得你在发烧……”
“我很喜欢这儿,”她说,“和你一块儿待在这种地方,就好像我们即将扬帆远航似的……”
我举起手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她要了一杯咖啡,我又要了三杯。她点了一支烟。
“不,没事儿。”
“没什么……我实在太累了。”
我把一条毛毯盖在腿上,这是我清醒时最后一个动作。
“有什么可笑的?”
“贝蒂,你在哪儿?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又开始傻笑了。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在这儿!你怎么啦?你想抽支烟吗?”
“埃迪刚刚睡着了,可怜的家伙,他实在熬不住了……”
我的眼睛不知不觉地闭上了。
“是的,感觉还行……”
“没什么,我很好。”我说。
“嘿,你看上去很有精神啊!”她说。
“嘿,你看见过这些星星吗?快看哪……”
当贝蒂进来坐到我身边的凳子上时,我刚刚平静下来。
“嗯,真的很美……”我嘴里咕哝着。
我开始一个人傻笑起来,有点儿神经兮兮的,情绪有些失控。柜台后面的家伙不安地看着我。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抓起盐罐子和一个生鸡蛋,向他表示一切都很正常。我心不在焉地把鸡蛋壳磕在柜台上,动作有点过猛,鸡蛋全都敲碎了,在我的手中化成一团浆糊。这家伙惊恐得跳起来,我让那只抓过鸡蛋的手垂在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擦已经涌出来的眼泪。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这家伙什么都没有说,走过来把脏东西清理干净了。
“嘿,你睡着了吗?”
走进路旁的酒吧,我要了三杯浓咖啡,把它们摆放在我的面前。我的嘴唇被烫了一下,但是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呢,我全身都在酸痛,更不用说红肿的眼睛了,至少比原来凸出了两倍。最小号的电灯泡对我来说也像一颗超新星一样。我已经有九十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过了,我卷入了一次长达七百公里的远程兜风。这难道不是一出惊心动魄的表演吗?我难道还不算是一位二十世纪的英雄吗?是的,除去为了生存,在比萨饼店干活之外,我并没有像一个地狱天使那样到处乱蹿,然而我现在要去参加一位老人的葬礼。在旅程的终点,一个人的死亡正在等待着我,当然不是我自己。一个时代过去了。
“不,没有。我很好……”
我们在路上遇到第一家加油站时,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我们把车子停在一排油泵前,接着一声不吭地下了车。
“你觉得我们整个晚上都要待在这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