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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示意我转过身去,刹那间,一缕朝霞铺洒在覆盖着白雪的原野上。可以说是一个闪耀着金黄色和蔚蓝色光芒的狂欢节,不过从中找不到一点儿灵感。我强忍着不让自己打呵欠。这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心态。那个早晨,我只是浑身打着寒战,在那些可爱的小雪片上跺着脚。我不想去体验那些很深刻的东西,只想着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来,然后眯缝着眼睛看时光流逝,或者看不太无聊的东西。贝蒂从拘留所放出来两天了,我已经有三个晚上没合眼了,一缕霞光不能激发我的热情;我之所以还没有倒下,全是因为上帝庇护着我。我花了一个晚上和贝蒂促膝谈心,另一个晚上我为了过节把餐厅装饰起来,最后这个倒霉的圣诞之夜,我们在饭桌之间钻来钻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我现在无法笑出声来,不让一丝凉风从我的牙缝里溜进去。

“别乱说,你快看……”

我快要冻僵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可能马上离开。姑娘们想去给小鸟喂食儿,现在她们既然拿定了主意,想走是不可能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是气温一点变化都没有,我很虚弱,觉得快要支撑不住了。姑娘们意外地从汽车的工具箱里找到一些放了很久的蛋糕,她们脸颊绯红,嘴角露出了圣诞老人的微笑,接着就看见她们在雪地上跑来跑去,相互之间大声招呼说“到这儿来”、“嗨,在那儿呢”,“我们把它掰碎了,全都抛洒到天上去吧!”

“妈的,”我说,“该死的,你睡着了吗……”

我坐在汽车上,车门敞开着,我的脚露在外面。我无精打采地抽烟,这时一群麻雀飞过来,像雨点般落在雪地上。

出来还没过两秒钟呢,我就感觉到自己的鼻涕和眼泪都流出来了。这样乏味的早晨到这来,代价实在太大了,头发都快冷得掉光了。刚结束那么劳累的工作,这里的安静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这么说并不夸张。埃迪把他的帽子拉下来,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他抽着烟,坐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脸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埃迪也加入到姑娘们的行列中了,我看见他们都在嬉笑着,把很多吃的东西朝那些可怜的麻雀头上扔过去,我突然联想到,每块碎屑对小鸟来说都相当于一块牛排和法国馅饼,也许像这样给小鸟喂食会把它们撑死,它们有的已经吃了十五份或二十份,而且它们还在不停地要呢。

我们驾车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到达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旷野。远处虽有几座较大的建筑,也说不上是工业区。但是我们顾不上寻找更好的地方了,其实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我们把车子停靠在路边。这里的天空很晴朗,气温特别恐怖,外面寒气袭人,大概在零下十度左右。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从车上下来了,纷纷舒展一下各自的身体。

“伙计们,圣诞快乐!”埃迪叫着说,“来吧,再来喝一杯酒吧!”

凌晨时分,我们的车子从城市里穿过,大街上特别冷清,令人心情舒畅。于是我们可以慢悠悠地在路中央行驶,这样就能从黎明的薄雾中,影影绰绰地看到远处的灯光了。姑娘们在后面座位上发出一阵阵笑声,我心想,人们都到哪里去了,是否被漆黑的夜晚吞没在人行道上了。我们告别了城市,向远方闪亮的地平线驶去,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路。大家全都伸长了脖子期盼着,虽然我们都感到特别疲惫,但是一股新奇的动力不知不觉地钻进车里。我们驱车在环海公路上行驶着,这里就是广为人知的“浣纱女之路”。我们正在逼近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太阳,当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的时候,我们在一根儿接一根儿地抽烟,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

在其他的鸟儿飞过之后,又一只鸟儿飞过来了。我发现它是从天空的尽头飞过来的,突然它果断地停下来,两只小爪向前伸着,落在距离其他的鸟比较远的地方。显然它对伙伴们热衷的东西不感兴趣。当一块块“牛排”落在它背上的时候,它把头扭过去。我想这一定是一只从乡下来的傻鸟儿,也许再过一会儿它才会明白过来,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那串钥匙在我的眼前晃了一下,其中一把发出忧郁和凄冷的光芒。我想那把钥匙肯定是一个可怜的小笨蛋,让它见鬼去吧。我往后一仰,舒坦地坐在靠背椅上。

这时,它开始朝我这边飞过来了,两只脚并在一起,一蹦一跳的。它停在距离我的鞋二十米远的地方,我们相互观察了几秒钟。

“怎么啦?”他说,“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吗?今天是圣诞节,所以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嗨,我找到啦……”

“好吧,”我说,“也许你没有看上去那么傻。”

大家都笑了,当然只有我除外。五分钟之后,我们坐在车子里,等着埃迪到处找他的车钥匙。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有种预感,在我和这只小鸟之间,也许会发生点儿什么。我必须把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上,我让她们给我扔过来一块蛋糕,在半空中一把抓住。外面似乎不像先前那么冷了。生活中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温暖着你的心,不要总想着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我用手指把蛋糕掰碎了,然后悄悄地向前探出身去,那只鸟儿扑腾着翅膀,就好像一个人丢了钱包似的。我开始把蛋糕的碎屑抛洒到它的眼皮底下,我微笑着去接近它,我明白自己正在创造一个奇迹,我正在它的脚下堆起一座食物的小山。它歪着脑袋,注视着我。

“你会让我们送命的!”我说。

“是的,”我说,“这不是在做梦……”

他的眼睛像旋转的飞碟一样闪烁着光芒。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都是杜松子酒惹的祸。我承认,喝了杜松子酒之后,我的手就有点儿不听使唤了,我终于泄气了。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这个小精灵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在它面前停着一截装满货物的车厢,但是它却视而不见,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想不出这是什么原因,是不是蛋糕有问题呢。这一小堆食物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就像一座屋顶落满了金黄叶子的宫殿,如果不是故意的,那么面对这样的情景怎么能无动于衷呢?它索性转过头去,对我的食物根本不予理睬。然后跳到一块四周无人的空地,那里没有一点可吃的东西。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径直奔向悬崖边的企鹅。

“妈的,”他说,“该死的,你要明白一点,那就是我还从没有醉得开不了车呢。”

我从车上下来,嘴里嚼着蛋糕,尾随在它的后面,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我的鞋里进了雪,当它停下来的时候,我也跟着止步,最后当它突然飞起来时,我只能待在那儿,无可奈何地来回踱步,然后我回到车上,心中充满了由这些徒劳之举所带来的沮丧。是的,最终我把蛋糕全吃下去了,而且感觉味道不错。不是我吹牛,如果再抹上点儿樱桃酱,味道就更棒了……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太阳,雪山,以及所有的一切,景色一定是很棒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埃迪,我想知道的是,以你现在的状态,你要领我们到哪儿去?”

后来我们回到家里,埃迪去拿香槟酒的时候,我把脚伸到暖气底下,姑娘们把扇贝外面的玻璃纸剥下来。

“当第一缕曙光透过积雪射出来的时候,我想看看你的表情会怎样,我要看看你是否会变得装腔作势……”

“需要我来帮忙吗?”我说。

“妈的,你想过到雪山上会有多冷吗?你是不是酒喝多了?”

不,他们并不需要我帮忙,其实没有什么要做的。我尽可能安静地坐下来,手里端着酒杯,然后闭上眼睛。根本不需要哪个蠢货在我的耳边说三道四,说什么生命只能有一次等等诸如此类的蠢话,否则他一定会遇到麻烦的。

姑娘们已经开始动心了,看来她们觉得这个主意不坏。

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开饭了。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东西呢,但是我不觉得很饿。我想用香槟酒刺激一下我的神经,我不想把手中的酒杯放下。最终,我的坚持得到了回报。我觉得自己慢慢地从椅子上飘起来了,然后又平稳地落下来,沉浸到完全的快乐中,其间发出几次令人惊讶的笑声。

“嘿,我可以开车带你们去,别让我太扫兴了,好吗?”

“你怎么不吃东西呢?”埃迪问,“你生病了吗?”

“就像剥开花生的外壳,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样。”

“没有,别为我担心,我留着肚子吃蛋糕呢。”

“老兄,你说说看,还有其他更美的景色值得我们去看吗?一个没有雪的圣诞节该多么乏味呀?”

埃迪的脖子上围着一块餐巾,他满意地眨着眼。我喜欢他,像他这样关心别人疾苦的人并不是到处都能碰到,所以我能遇到这样的人,简直可以说是个奇迹。我想抽一支烟,大家脸上都带着微笑,有时要在关键时刻点烟,因为当你知道该如何行事的时候,生活可能就会消失在一团蓝色的烟雾中。我的脸上带着那些心满意足的人常有的轻松,安稳地坐在椅子上,聆听转动香烟的声音。虽然天色很暗,我却感觉不错。只是脖子有点僵硬,但也没什么问题。我对他们说,谁都不要走动,坐在自己位子上。因为要切蛋糕了,我不想有人干扰,我要一个人独自完成。

“你怎么啦,为什么要拿这件事来烦我们呢?”我说。

于是我站起来,朝电冰箱走去,我正准备把蛋糕取出来的时候,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埃迪起身去接电话。蛋糕顶上插着一些小糖人,旁边还有一棵小圣诞树,小人们排成一行,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一把锯,其余的尾随在他后面,向那棵有三个苹果高的可怜的小圣诞树逼近,显而易见是要向它发起攻击。然后,会发生什么呢?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发明这个的人,是否每天早晨都会砍一棵树呢,他是用锯子把树锯下来的,为什么不用面包刀呢?我用手指把这些小人弄下来,最后的那个小人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声音在空中回荡着,好像我把他的一只胳膊扭下来似的。他的叫喊声萦绕在我的耳边。

埃迪马上就被我放倒了,只有他还蒙在鼓里,其他的人都发现了其中的奥妙。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关于在雪山上看日出的事儿,让我们感到厌烦。他一再坚持要去踏雪看日出,好像他不去看就活不下去似的。

我抬起头看见了埃迪,他在电话机旁摇晃起来,眼看就要跌倒了。他的嘴巴还张着,脸色十分苍白。丽莎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向后退,把她自己的杯子碰翻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首先联想到的,就是他的腿被一条响尾蛇咬了一口,此外,电话听筒在电话线的一端奇怪地摇晃起来。此刻有这样一幅画面从我的脑子里闪过,一架超低空飞行的战斗机把你吓出一身冷汗,你像一张饼一样翻了个身,立刻从吊床上滚到地上。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埃迪目光呆滞,他用手挠了挠头。

我走到她跟前,托起她的下巴,有点儿夸张地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我听见身后传来别人的笑声,但是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不紧不慢地享乐着,我发现经过一天的忙碌之后,感觉更加美妙了。我给了她一个热烈的吻,然后我继续忙着倒酒。马里奥过来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太累了,根本不想待在这儿。他只是吻了两个姑娘,然后就溜走了。我给五个人分别准备了酒,现在只有四个人,每个人的杯子都要漾出来了,这种酒是我脑子里突发奇想配出来的,酒劲儿有些冲。

“天哪,伙计们……”他呻吟道,“上帝啊,该死的……”

“同样的东西,也给我来一杯。”她说。

丽莎从地上蹦起来,但是有什么东西将她牢牢地固定在那儿。

贝蒂瘫坐在一把椅子上,喘着粗气。

“埃迪,你怎么啦?”她问,“埃迪!”

“我要喝点儿特别的东西。”她回答。

我看见他跌倒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他可怜巴巴地望了我们一眼。

“嘿,你想喝点什么?”我问。

“这不会是真的,”他嘴里嘟囔着,“亲爱的妈妈——你怎么能丢下我不管呢……”

圣诞前夜,我们的比萨饼店生意兴隆,我们狠狠地赚了一笔。埃迪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我们全都拼命地干活,头天晚上,我悄悄地从库房里拿出比平时多两倍的香槟酒,现在外面只剩下一瓶了,钞票从四面八方涌来。当最后一个顾客离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们累坏了,丽莎搂着我的脖子,她和我们一起忙活了一个晚上,确实出了不少力。我拦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吧台上。

他把餐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接着用手揉成一团。有什么东西像喷泉一样在他的心中喷涌着。我们守候在一旁,看着他嘴巴扭曲着,不停地摇着脑袋。

我出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我悄悄地随手把门关上,在外面,一阵刺骨的寒风抽打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瞎说,她真的死了!”他尖叫道。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手指死死地抠着电话线。他鼻子上的血开始干了,血这种东西是不可能长流的。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在心里问我自己,到底我在那儿都干了些什么。不过我已经习惯了那种转折,我可以从一个道德标准滑入另一个,整个过程简单得如同一片叶子飘落到一条河上,在从二十米高的瀑布上掉下来之后,然后重新回到优雅的步伐中。这家伙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这是一幅简单的画,在现实中没有参照物。

一个人从路边的人行道上走过,他身上带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出一条清洁剂的广告,称赞它可以让生活变得愉快轻松。当一切又恢复平静的时候,我们跑到埃迪跟前,抓住他,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疲惫,酒精以及圣诞夜母亲的过世,这一切都超出一个人所能承受的心理负荷。

“如果你不肯就此了结的话,那么你就是蠢透了,”我说,“我们是否还会再见面,完全取决于你。在我们两人中间,我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劝解,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有丽莎不断吻他的前额,轻轻舔着他脸上的泪水。

他用一种疲惫的声音重复着令人不可思议的话语,然后我向他示意说可以了,这才让他把电话挂上。我站起身来心里寻思着,是不是在离开之前再打碎点儿别的东西呢,但是我并没有那样做,我的冲劲儿开始减弱了。我只是把电话线拉紧一点儿,勒住了他的喉咙。

贝蒂和我默默地待在那儿,不停地变换着双脚的位置,一句话都说不出,似乎一点儿忙都帮不上。我不可能只去拍一下他的肩膀,叫一声老伙计,我从没有这种本事,死亡常常令我无话可说。我想给贝蒂使个眼色,我们该让他们两个单独待一会儿。但是就在这时,埃迪突然站起来了,他低着脑袋,挥起两个拳头敲打在桌子上。

“我说过了,再重复一遍。”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他说,“葬礼明天举行,我必须回去……”

“可是……”

“对,你当然要去参加,”丽莎说,“但是你走之前,最好先休息一下。你不能像这样走呀。”

“很好,”我说,“来吧,现在你再重复一遍……”

只要看看他的样子,就会知道他连一百米都走不了。丽莎说得对,无论如何,他都要先睡上几个小时。事实上我们都需要休息,我想这一点任何一位母亲都可以理解,但是他已经一刻都不能等了。

所有这些话语,回荡在这座路易十六时代建造的房子里,就像是在死人的床上抛洒的花瓣一样。他马上点了点头,嘴边挂着一丝血迹。我用电话线做了个绞套,绕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不再骚扰他。当他故弄玄虚地向警官解释这件事的时候,我在旁边仔细地监听着。

“我去换件衣服,还有足够的时间换一下衣服……”

“我简单地跟你说说吧,”我说,“那个姑娘,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为了避免我干出一些不冷静的事情,你现在就打电话把你那该死的指控撤回来,你同意吗?”

他知道他是在说胡话,对他来说,此刻连剥一只香蕉皮的力气都没了。我想让他回到正常的思路上来。

我一拳打在他的耳朵上,接着把电话放在我的膝盖上。

“听我说,埃迪,你应该冷静下来。先睡上几个钟头,然后我替你喊一辆出租车。你应该明白,这样做会好一些。”

“从你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似乎你还不肯善罢甘休。”我又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吃力地把衬衫的纽扣解开。

他向我表示说他同意了。我抓住他的头发向上一扯,我们两人的目光汇聚在一起。

“你怎么会想到让我坐出租车回去呢……”

“我也不想拿这件事为难你,因为我意识到,这并不是你的错。我的书并不是给你这样的人看的。所以这完全是一个误会。你瞧,从今以后再不会有麻烦了,你和我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吧。你同意吗?”

“唉,我怎么知道,你总不会走着去吧,我不知道,路远吗?”

我突然抡起拳头砸在他的头顶上,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如果我现在立即出发,我想大概在天黑之前就可以到达。”他说。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错了。”我重复道,“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你明白吗?”

这次轮到我呆坐在椅子上了。我用手捏了一下眼眶,然后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呼吸渐渐地恢复了正常。他满脸都是血,血是从他那被撞破的鼻子里流出来的。我牢牢地控制着他。

“埃迪,你在开玩笑吧?你想想,当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还能连续七八个小时开车吗?你认为我们能让你那样做吗?伙计,你简直疯了……”

“你认为,我这么做是因为你把我的书稿说得一钱不值吗?可惜你猜错了。”我解释说。

他嘴里呻吟着,像个孩子一样靠在我身上。对我来说,这可能是最糟糕的事情了,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很有限,他仍然在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蜷缩在一张桌子下面,试图从地上站起来,但我转眼之间来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服后襟,抡起胳膊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咳嗽着,吐着口水,憋得脸全都红了。我把他拖到一把扶手椅旁边,然后我坐下了。我的手松开了一点儿,让他可以稍微喘口气儿,但同时我又用膝盖去撞他的鼻子,在精神上击垮他。我飞快地向两边躲闪着,尽可能避免让鲜血溅到我身上。

“可是你不明白,”他说,“她是我的母亲啊,伙计,我的母亲去世了!”

当他隔着门问我的时候,我回答说自己是电视台的,正在制作一档关于纯文学的电视节目。当他开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他的脸上缠着绷带,当我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时,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他用双手捂着肚子,我走进屋里,随手把门关上了,接着又上去打了他一拳。这一拳打过去,他一下子就跪在地上了。看到他像这种模样:瞪着眼睛、嘴巴扭曲着,不时地发出无声的啜泣,我心里都替他感到难受。我从后面用脚踢他,他连滚带爬地逃到客厅里去了。

我的眼睛望着别处,望着桌子、地板,望着窗外正期待着我的日光,眼下我就滞留在那儿。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猥琐得像一只老鼠的时候,常常会出现一些让人昏昏欲睡的、可怕的时刻。这是一种令人非常憎恶的感觉。

第二天早晨,我睡醒之后,根本没必要去考虑这件事。起床的时候,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煮咖啡的过程中,我低头看着地上,然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续做了二十来个俯卧撑。通常情况下,我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干过呢。而且我丝毫都不感到惊讶,我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向窗户移动,一缕阳光迎面射进来,我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我摩挲着拳头,想把炉子上的火关掉,结果用力过猛,把炉灶的开关掰坏了。我感觉良好,但说不出缘由,而且像遥控一样随心所欲。有时候,这种感觉让大脑有些短路,我觉得这很惬意。我看着自己把衣服穿上,顺便收拾一下房间,一转眼的工夫,盘子就洗干净了。在出门之前我抽了一支香烟,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可以说是罪犯的烟,不过这罪犯并不是我,为了节省时间,我替他先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