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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认为悬挂在树梢的夕阳,也属于我吗?”

“是的,不过事实就是这样,”我说,“这里的一切都归你了。”

“当然,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默默地啃着一根烤鸡腿。

“你认为这里的寂静,还有从山上刮下来的微风,也属于我吗?”

“不,我的意思是说,能把一个地方全都买下来,包括它的土地、气味、声音、光线,乃至所有的一切!”

“是的,这些全都掌握在你的手中……”

“别担心,文件都是符合法律规定的。”

“噢,那个把这些都卖给你的家伙,他一定是疯啦!”

“能买到像这样的一些东西,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她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没有回答。我在鸡腿上挤上一点蛋黄酱。不过,也有人会想,买下这样一片土地的准是个疯子。我手中的鸡腿已经啃了一半儿了,仿佛整个世界不幸被劈成了两半儿。

贝蒂选择了一种最经典的姿势,她像睡莲一样挺直了腰板儿,然后把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她的牛仔裤快要裂开了,我不记得是否给她带了一条可以替换的。我们望着一只小鸟从天空中飞过。我完全沉醉在我的威士忌中了。但是在她三十岁生日这天,谁还会责怪我酒喝得太多呢?

晚饭之后,她打算生一堆火。我本来想去帮把手,但是我发现自己已经爬不起来了。我只好为自己找点儿借口,我告诉她说,最好不要摸着黑在山上乱跑,万一我不小心跌倒,那么你只好到山脚下找我了。她笑着从地上站起来。

我们嬉笑打闹着收拾好房间,然后出来坐在一块岩石上,喝点儿开胃酒。天气非常炎热。我眯缝着眼睛坐在夕阳下,喝着浓郁的波旁威士忌,随手扔进几颗黑橄榄。这种橄榄是我最喜欢的,果核很轻易从果肉中自动脱落,四周一片寂静。我用胳膊肘支撑着躺下来,就在这时,我发现大地上有些细小的东西在闪闪发光。当太阳即将隐身而去的时候,大地就像一位公主的长裙似的,放射出灿烂的光芒。我打了个呵欠,自言自语道,天哪,这一切不会是真的吧,实在太美了。

“知道吗,并不是只有男人才懂得如何生火呀。”

我把香槟重新放到冰块里,然后我们出去散步。当我们回来的时候,它的味道简直棒极了。当她准备睡袋的时候,我回到车上取收音机,还有我事先放在座椅下面的杂志。我们一旦被文明套上了枷锁,就不可能从里面彻底摆脱出来了。我把一包香烟塞进口袋里,然后又往回走,嘴里轻轻地吮吸着一根青草。

“当然啦,不过,一般来说,只有他们懂得如何才能将火扑灭。”

我向她眨了一下眼睛,心里感到十分欣慰。有人给这片荒地出了好价钱,而我呢,用了很少一点钱,就买到了天堂的一个角落,这件事让我来回折腾了一个星期,天天都在打电话联系。是鲍勃让我想出这个主意的,一天早晨,我们开车出去了一下,我就决定了,我对他说,鲍勃,最初我只是想去买一株绿色的植物,但是我发现这礼物对她来说也许少了点儿,其实我真应该给她买一座山,或者一片港湾,你知道哪儿有类似这样的一块地方吗?

夜色已经降临了,我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我一直躺在那儿,过了很长时间,侧着脸紧贴在岩石上。黑暗中,我听到一些树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感到很安定。我还听见蚊子发出的嗡嗡声。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把火生起来的时候,我的体力也渐渐地恢复过来。我居然能站起来了,嘴里干得要命。

“我突然想到……”她低声说,“我已经等了整整三十年了,终于有人送给我一份如此珍贵的礼物!”

“你要去哪儿?”她问。

对我来说,我知道我已经尽了全力,现在算是大功告成了。这间小屋也给她带来了很多快乐,虽然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房子,但是她却轻轻地咬着嘴唇,在屋里转来转去,伸出手指去抚摸窗户的边缘。我再也不把烟灰抖落到地板上了。我很快就联想到,我们可以在这个可爱的小屋里玩过家家的游戏。我们确实那样做了,当然很满意,只不过香槟酒是倒在简易的纸杯里喝的。

“去车上拿点儿东西。”我说。

为了把车上的东西都运到小屋里,我们来回跑了两趟。这里确实是一段斜坡,而且当时日头已经毒起来了。贝蒂兴奋得到处乱跑,她从地上捡起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偶尔停下来,把手搭在额头上向远处眺望。她嘴里唠叨着,该死的,这里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火光映照在我的眼睛上,我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我还记得地上坑坑洼洼的,路不好走。我想起了战争中部队行军的场面,于是我把腿抬得高一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一路上有好几次我险些跌倒,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比较顺利的。半路上我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沉浸在酒精带来的愉悦中,不过我始终没有倒下。我感觉到背上开始冒汗了。当我决定要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实在太傻了,其实我心里也有些想留下来,不过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种念头。现在我意识到自己做得很对,我完全可以站起来向前走。当人们努力去超越自我的时候,决不会为此感到遗憾,因为这总是可以让你打起精神来。

“我们不能让冰激凌蛋糕都化成水呀……那就太傻啦。”

我轻轻地吸了口气,然后又重新上路,我伸了伸胳膊,心里轻松多了。我知道,也许一块小小的鹅卵石就能把我绊倒在地上,我确实这么认为,否则我的脚步为何能快得像支离弦的箭一样呢,为何我脑子里会出现一袋散落的弹子呢?在我摔倒在地上之前,脑子里突然清醒了片刻,接着我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几乎摔得不省人事了。

她倚靠在汽车上,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像这样持续了至少五分钟,如果不是我主动脱身,或者说,如果我头脑不够清醒的话,还会待得更久。

我恰好滚到了汽车底下,头撞在轮胎上。我没有伤到任何地方,不过我还是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想弄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一个六十岁的人摔成这副模样,那绝对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不过对于一个三十五岁的人来说,这件事就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了。虽然天很黑,我还是可以看见头顶上的汽车门把手,在黑暗中闪着亮光。我拉住门把手,从地上爬起来了。我的脑子里好像灌进了一瓶胶水,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想我要找的东西,好像是与蚊子有关的,没错,我是来找一种杀虫剂的,我很清楚我事先什么都料到了。

“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够我们享用三天的,”我说,“如果你愿意请我到你的小屋里去的话。”

我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喷雾器。假装在后视镜里看不到自己,我只是用手捋了捋头发。我坐在座位上歇了一会儿,把两只脚伸到外面,望着山丘上燃起的篝火,小屋在火光的后面曳动着,好像地处世界的巅峰一样。我不愿意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其实,昨天晚上我就已经准备好了,我从超市里买来了很多生活必需品,成功地把一些高档商品的价格标签替换了一下。

至少,我不会迷失方向。我会一直朝着有亮光的地方走,除非我感觉自己已经到达喜马拉雅山脚下。

“好吧,来看看行李厢里有些什么。”我说。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才醒过来。我起来煮咖啡,烧水的时候,我从贝蒂的手提包里找几片阿司匹林。我发现里面还有几盒药。

我顾不上去看她有什么反应。我把蛋糕放在汽车发动机盖上,然后伸手把她拉过来。

“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药?”我问。

“生日快乐!”我说,“我们必须得赶快吃了。祝你三十岁生日快乐。”

她把头抬起来,接着又低下了。

我去把汽车的后备厢打开,如果那小子没有胡说,时间应该还来得及。我取出一块覆盆子夹心蛋糕,然后伸出一根指头插到里面。真的太神了,这玩意儿软硬正合适。我把它拿到贝蒂面前,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噢,没什么……这些是我失眠的时候吃的。”

“先别急,再等一会儿。”我说。

“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晚上睡不着觉吗?”

我敢说,当她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时,惊讶得发出一声尖叫。她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但是我伸出一根指头,让她冷静下来。

“真的没什么,我已经说过了……这种东西我不经常吃。”

“大体上说,你的土地是从那棵老树开始,一直到这块看起来像一个躺着的人的岩石,然后往下延伸到这儿。小屋的门已经上了锁。”

发现这些药盒让我感到很苦恼,不过我不想多说什么。她已经不再是年幼无知的小姑娘了,我想要说什么,她应该知道。我把药盒逐个放回到她的提包里,然后吃了两片阿司匹林。我想打开收音机放点儿音乐,让自己轻松一下。我的一只胳膊擦伤了,头上肿起了一个包,所以不该太张扬,不要自讨苦吃。

她什么话都没讲。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下午,贝蒂出来活动一下,她把小屋前面的一小块空地清理干净。我想她准备在我们下次来的时候种点儿东西,她用一种年代久远的铁器除草,这是我们出去散步时捡来的。她弄得到处尘土飞扬,看到这种情形,我就躲得远远的,自己找本书看。天气很好,我必须不时地活动一下,以免在石头上睡过去。但今天我十有八九会碰上一本无聊的书。一瞬间,想到这些家伙不停地写这些愚蠢的东西,我却待在这儿无所事事,我居然感到十分羞愧,这让我感到很吃惊。我去取一罐啤酒,顺便走到贝蒂跟前儿,帮她把额头上的汗擦掉。

“好吧,这里的一切都归你了。”我说。

“怎么样,宝贝儿,快干完了吗?”

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到了。

“嗨,我也想喝一杯!”

“是的……感觉这里的每样东西都适得其所,而且应有尽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要给我看的,但是我承认,这的确是个非常神奇的地方。”

我回去拿了两罐啤酒,发现存货迅速减少了。不过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因为我早就悟出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我们必须要坚持,并且要学会克制,人们只要从镜子里照一下自己,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她把一只手伸进头发里,手链像一条瀑布似的,发出刺耳的响声。我看见她的头发垂下来,落在金黄色的羊毛领子上。她露出了微笑。

我对她说,为你的健康干杯,然后举起了手中的啤酒罐。灰尘已经落尽了。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差不多快有一年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已经知道当机遇到来的时候,怎么才能将它牢牢地抓在手里。我可不想到三十五岁的时候,自己还两手空空,而且不知道什么事真正值得去做。我肯定不喜欢这样,这会让我感到很压抑,令我每天晚上都在街上游荡。

“我喜欢这个地方,”我说,“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想出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的垃圾减少很多。”我说。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把空啤酒罐扔到斜坡上,然后看着它滚下去。它落在了靠近汽车跟前的地方。

她像一把爆米花似的蹦起来了,我在她的周围燃起了一堆火。她点了点头,把手伸进了我的怀中。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

“还有中间的小木屋,你看见了吗?不觉得它很可爱吗?”

“这主意不坏……但是过不了多久,这里的景色就会变糟。”

“是的,我确实看到了,你说的没错!”

“知道啦,亲爱的。”

我发现她开始有点儿感兴趣了,好像我在她的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似的。

为了给自己找点儿事做,吃过午饭,我忙着洗刷碗碟,两腿之间放着一桶水。在太阳快要落山之前,为了活动一下,我们兴奋地爬上了山坡,迎面吹来一阵阵凉风。

“再看那儿,右边那块巨大的岩石,看上去像是一个侧卧着瞄准的枪手?”

“昨天夜里,我梦见你的书出版啦。”她说。

“对,没错。”

“别再提这件事啦。”

“你看左边这棵老树,在它的上方,有一根树枝已经折断啦?”

她抓住我的胳膊,没有再说什么。我们默默地坐着,观赏着周围的景色,过了好一会儿。远处的公路上,一辆汽车正在缓缓地驶去,它的车灯亮着,我们隐隐约约地看见它的踪影。片刻之后,灯光彻底消失了。又过了几秒钟,我们才开始说话。

我伸出胳膊,搂着她的脖子:

“去吃点儿东西吧?”我提议说。

“到这边来吧。”我说。

当我们回来的时候,有一只獾钻进了我们的垃圾桶里。我从没见过如此庞大的家伙,我们离它大概有三十米左右。我把刀子掏出来了。

我享受着成功的喜悦,用手捏着鼻子尖儿,倚在奔驰车的一个挡泥板上。

“别动!”我说。

“嗨,你瞧,这儿有多美啊……”

“当心点儿。”

我们站在一片斜坡底下,四周非常空旷,土地的颜色逐渐变暗,从浅黄色变成了深红色,看上去效果好极了,我最后一次坐下来欣赏这种景色。贝蒂紧挨着我,嘴里吹着口哨。

我把刀子举在头顶上,然后大吼一声从斜坡上冲下来,我尽可能去想人们是如何把一只熊杀掉的,但是还没等我冲下去呢,那只獾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了。如果它没有溜走,这反而会令我感到惶恐不安。实在不行,我会扔过去一块石头,看它到底有什么反应。

“好吧,让我想一下。”

这段小插曲勾起了我的食欲,我饿得就像一只狼似的。我准备做些奶油煎饼。我发现,这一天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其实这种情形找不出任何确切的理由,如果看到有很多人从窗户里跳出去,而且不断地发生类似的事,那么即使毫无缘由地感到疲惫,也决不会令人感到吃惊。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非常合乎情理的。对此我并没有感到不安。

“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先强奸我吧。”

吃过晚饭后,我抽了一支烟,当贝蒂开始梳头的时候,我甚至都打瞌睡了。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往后倒下去的。半夜三更的时候,突然间,我睁大了眼睛。那只獾就藏在窗户后面,我们互相对峙着,它的眼睛像黑珍珠一样发出亮光。过了一会儿,我又闭上眼睡着了。

她推开车门。

第二天,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下午天空更加阴沉。我们看见一片片乌云压过来,把天空填得满满的,甚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我们皱起了眉头,这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土地似乎突然变小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似乎所有的鸟儿和草丛里的昆虫突然都消失了。外面的风更强了,我听见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

“是的,很有可能。”

雨点噼噼啪啪地掉下来,我们赶紧跑回屋去。贝蒂弄了点儿茶。我看见外面笼罩着一层雾气,天空变得越来越阴沉了。这是一场可怕的龙卷风,它的中心大概位于一公里之外的地方。一道道闪电划破了天空,贝蒂开始有些害怕了。

“你想在这里掐死我,强奸我吗?”

“想玩拼字游戏吗?”我提议说。

“好啦,现在下车吧。”我说。

“不,一点兴趣都没有。”她答道。

我偷偷地乐了。汽车在最后几百米路上颠簸着,最后,我把车子停在一棵树底下。阳光太美了,我等着寂静再次降临。

每次当雷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总是身体僵硬地愣在那儿,把脑袋缩进肩膀里。雨水持续地冲刷着屋顶,必须提高嗓门儿说话,对方才能听得见。

“喂,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呀?”她嘴里嘟囔着。

“总之,情况还不算太糟,只要我们待在屋里,就没事儿了,而且还可以一起品茶呢。”我说。

最后,我们向一座小山丘发起冲击,那里长着一些树,在这种地方树是非常少见的,人们不禁要问,它们怎么会长在这里呢。我没有惊讶得用手抱住脑袋,我发现这个地方实在太奇妙了,从来没有什么地方,能给我带来如此虚幻的感觉。沿着崎岖不平的道路迂回前进,我把车子转到右边的一条小路上。贝蒂睁大了眼睛,从座位上站起来。

“该死的!你认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大雨吗?这绝对是一场龙卷风啊!”

她烦躁了一会儿,乡间风景的单调乏味终于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她倚在座位上,脑袋歪向了一边。我放了一点音乐,音量开得不算大。路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把汽车开到时速九十公里、一百公里。

其实,她说得一点儿不错。这场龙卷风变得越来越危险了。猛然间,我意识到它正循着我们的位置,冲着我们来了,不早不晚偏偏让我们遇上了。我们蜷缩在屋子的角落儿里,坐在鸭绒的睡袋上。感觉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在房子顶上撞击着,要把这座小屋从地上连根拔起。我们偶尔可以从窗户里,看见它的眼中闪着电光。贝蒂又把双膝抱在胸前,两只手捂在耳朵上。似乎这样就安全了。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说,“别问那么多啦……”

我正在抚摸她的后背,一滴硕大的水珠落在我手上。我抬起头向上瞧,发现屋顶像块海绵一样挂满水珠。我仔细一看,墙上也开始渗水了,窗户底下出现了一些细细的水流,一股泥浆眼看就要从门底下的缝隙里涌起来了。此刻,这间房子已经位于地狱的中心了,它的四周全都被闪电和雷声包围着。我本能地低下了头,意识到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此刻,去思索上帝和人类是否平等的问题,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我为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懊悔不已。

“该死的,跑了这么远……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当一滴水珠掉在贝蒂头上的时候,她一下子跳起来了。她惊恐地瞥了一眼天花板,就像是见到魔鬼一样。她把睡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发觉她并没有紧挨在我身边。呵呵,可怜的人啊。她点了一支烟,脸上似笑非笑,神经兮兮的。

“噢,不要……”她啜泣着,“噢,求求你……别过来!”

为了把心中涌出的喜悦隐藏起来,我戴上了墨镜,我们开车离开了市区。这是一个比较干旱的沙漠地区,但是我却非常喜欢,大地呈现出一种美丽的颜色,令我想起我们相识的地方,住在平房里的那段日子,使我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龙卷风转移到几百米外的地方去了,但是雨下得仍然很大。外面是一片可怕的喧嚣。她吓得哭起来了。

十点钟刚过,我看见她蹦蹦跳跳地出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接着我们就出发了。我正在用一双大师的手,亲自导演着这场游戏。昨天,我刚把车子洗过,车上的坐垫已经用吸尘器吸了一遍,烟灰缸也清空了。我希望这一天的每个环节都经过计算,万无一失。或许我希望夜幕在这一刻刚好降临,或者天空出现白云,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完全按照我的意愿。

现在屋顶上连最后一线希望都没了。我迅速地估算了一下,漏水的地方大概有六十处之多,而且我清楚地看到,情况将急转直下。地板上已经像一汪湖水一样波光粼粼。我看了一眼贝蒂,然后站起来。我知道,现在想让她心情平静下来,显然是徒劳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赶快离开这儿,即使被淋成一对落汤鸡,也只能豁出去了。我抓起一些重要的东西,把它们塞进背包里。我把夹克衫的拉锁全都拉上,接着就去招呼她。我毫不犹豫地把她拉起来,根本不去想是否会把她弄疼,我托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把头抬起来。

我一把抓起夹克衫,匆匆地跑下楼去。外面微风徐徐,蔚蓝的天空,阳光明媚。我的计划进行得非常完美,像原子钟一样精确无误。我预料到她会磨蹭一会儿,不过这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一切都计算得毫厘不差。那小子向我发誓说,这玩意儿从冰箱里拿出来之后,至少可以保存两个小时呢。我看了看手表,我们还剩下四十五分钟。我用手使劲地按了一下喇叭。

“我们肯定会把身上淋湿的,”我说,“但这不会丧命。”

“真要命,我还是到车上等你吧。”

我看了她一眼,渴望与她达成一种默契。

“好的,没问题,我马上就好了。”

“难道不是吗?”我接着说。

“听我说,”我叹息道,“我们俩在一起生活,不管遇到什么好事,都要尽可能去共同分享。如果我对你说,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的话,这就足够了,你应该加快速度。”

我把睡袋盖在她头上,然后把她推到了门口。直到临走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忘记拿收音机了。我把它塞进一个从超市带回来的塑料袋里,然后在上面撕了个口子,这样用手提着就很方便了。贝蒂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把门打开了。

我宁可将自己的腿打断,也不愿意吐露一个字。于是我又和她老调重弹。

透过灰蒙蒙的雨幕,我们隐隐约约地看见那辆停在山脚下的汽车。看起来我们冒着大雨跑到那儿,似乎是不可能的,一阵雷声像波浪似的从我们头上越过去了,我们甚至都看不到天空了。外面的雷雨声震耳欲聋。我俯下身去对她说:

“好吧,没问题。不过你为何不告诉我要干什么呢?你怎么啦?”

“快冲到车上去!”我喊道。

于是,她加快了速度。

我没有料到她像火箭一样飞出去。我拉着她,把她推出屋外。然后我返回去把门锁上,这时,我发现她已经往下跑了四分之一的路程。

“听着,”我说,“你自己忙你的吧,我一分钟后就出发了。”

我觉得好像站在一个莲蓬头下面,两个阀门儿都已经开到最大了。我把钥匙塞进口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就出发了。我希望半路上别再像上次那样栽跟头了,不过说实话,地上确实非常滑,上面淤积了两公分深的雨水。

她正在往屁股上抹一种护肤霜,我知道这种东西,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渗透到皮肤里,每次我一粘上它,就不得不去洗手。但是懂得抓紧时间的姑娘,我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道她们是否存在。

我的头发全都淋湿了,身上也找不出一块没有沾水的地方了,我用一种令人吃惊的速度往山下冲去,只看了一眼落脚之处,就奋不顾身地冲进大雨里。那些来自地狱的猎狗全都尾随在我的身后,撕心裂肺地吼叫着。

最后我们互相作别,然后我把电话挂了。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就在今天,一个这么美好的日子,他们竟然又一次把我的书稿退回来了。我很难把这片突然出现在心头的阴霾驱散。情不自禁地摇着脑袋,还好春天已经来临,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而且贝蒂对这件事仍一无所知。再过二十分钟就要到十点钟了,我要去看看她在忙什么呢。

贝蒂在前面领先了我很长一段路。我看见她头上顶着银色的睡袋,像一块铝片似的,踉跄地朝着汽车奔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过一秒钟,她就脱离险境了。刚想到这儿,我脚底下一滑,摔倒在地上。但是我左手向后用力撑着地,身子一歪又站起来了。这时,我差不多要脱离险境了。之后我又伸出了右手,尽可能避免再像刚才那样跌倒。不过,我的收音机却脱手了,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儿,然后掉在一块岩石上。

“还行,到昨天上午为止,我们已经卖掉三架钢琴了……”

收音机的中间裂开一个窟窿,一些五颜六色的铜线从里面露出来。我喊了一声,虽然我的嗓门儿很大,但是雷声彻底覆盖了我的声音。我抓起收音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愤怒,尽可能把它扔到很远的地方。我感到非常沮丧。我甚至不急于把剩下的一段路走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触动我了。

“那么钢琴的事呢,生意进行得怎么样?”

我坐在方向盘的后面,让刮水器来回摆动着。贝蒂还在抽泣着,不过她看上去已经好多了,她拿出一块纸巾,擦去头上的雨水。

“是的,也许他们已经决定等我到五十岁时再说。”

“像这样可怕的龙卷风,我还很少遇见过呢。”我说。

“妈的,真不走运……”

这是真实的,而且的确让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是,我没有忘记我们脱离了险境,损失毕竟是有限的,我很清楚我在说些什么。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凝视着窗外。我弯下身子,看看她望见了什么。我们模模糊糊地看见山顶上的小屋,泥泞的洪水从斜坡上冲下来。一切都结束了,土地的颜色逐渐褪去,大地像钻石的粉末一样闪着亮光。眼前的景象让人联想到一个下水道的出口,一些脏东西不断地从里面流出来。我什么都没有说,把汽车发动起来了。

“不行,”我低声说,“我再也不想谈论这个了,埃迪,我已经在电话簿上把一些出版社的名字标出来了,如果不麻烦的话,你只要按上面的地址寄到下一家就行了。”

夜色降临的时候,我们回到了镇上。雨已经停了。当我们遇到红灯时,贝蒂打了个喷嚏。

我把电话听筒稍微拿远一点儿,想证实一下,是否还能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

“为什么我们总是这么倒霉呢?”她问。

“噢,好的,那么我该怎么办呢?寄给你吗?”

“因为我们是一对可怜虫。”我笑着说。

“喂,埃迪,我知道我讲话的声音不大,不过她离我很近,正在冲淋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