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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是的,钢琴的声音快把我弄成神经衰弱了。”他说。

“怎么样,那架钢琴用得还可以吧?”我问。

餐厅里的人不算多,有几个孤零零的人和几对热恋中的男女,还有一帮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留着小平头,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贝蒂的心情很好。牛排烤得相当不错,让素食主义者们都蠢蠢欲动了。我的薯条上蘸满了番茄酱,美味的诱惑让我把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我的心情很放松,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膨胀着。贝蒂微笑着看着我,我也漫不经心地说笑。之后,我们又点了几大块甜点。现在,桌上只剩下半公斤重的尚蒂伊鲜奶油了。

我知道城北有一个地方,那里的牛排炸薯条不错,而且是通宵营业的。老板认识我们,我曾经卖给他的妻子一架钢琴。我们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接着他取出了三个酒杯。

之后,我喝了两大杯水,很自然地开始往厕所里跑了。悬在墙上的小便器是粉红色的,我选择了当中的那个。每当我站在一个像这样的东西跟前的时候,就会让我想起有一次在男厕所里,一个有一米九〇高的金发女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骑在小便器上笑着对我说,别担心,宝贝儿,只要一分钟我就把那玩意儿还给你。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姑娘,那个时代,人们经常会谈论起妇女解放的问题,人们不停地向你唠叨这些,但是这个姑娘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最深的。必须承认现在某些观念已经发生了转变。

不过我编了个谎话,我心里还是有一丝不舒服的感觉,不过仅仅是模糊的感觉罢了,我并没有被这件事搞得心烦意乱。

我伸出一只手去把裤子上的纽扣解开,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个女人,这时一个留着寸头的家伙进来了。他站在我的旁边,眼睛紧盯着那个可以用来控制水流的银色按钮。

我们沿着台阶往下走,到最底层的时候,我又转过身来,贝蒂没有等着我。我仔细地审视着这座大楼,但是没发现什么异常,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怕的地方。这里干净整洁、灯火通明,周围有很多棕榈树,和一排排整齐的篱笆。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把我打倒的。也许是我吃了有毒的香蕉吧,那些被施了魔法的香蕉,可以让你的肚子里无端地充满了恐惧。然后再加上一个被烫伤的孩子,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摇晃着脑袋,你已经给自己的问题找到了答案。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这边尿不出来,他也一样。我们之间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他时不时地朝我这边瞥一眼,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接着他干咳了两声。他穿着一条肥大的裤子和一件鲜艳的衬衫,而我的身上,却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的T恤衫。他约摸有十八岁的样子,而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我咬紧了牙齿,腹部的肌肉挛缩起来。我觉得他也一样。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起来了。

“我也说不好,现在很想去吃点儿东西……”

沉寂终于被我面前迸发出的噼啪的水声打破了。我笑了。

“刚才,你还说是吃香蕉造成的呢。”

“呵呵。”我说。

“一定是我没有吃东西的缘故,我觉得有点儿虚弱……”

“噢,我本来不想撒尿。”他嘴里咕哝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这该死的医院,它到底把你怎么啦?”

当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凯鲁亚克曾对我说,热爱你的生命吧。我尿得比别人快,我不想像获胜者一样沾沾自喜。

夜晚凉爽的空气,让我的精神放松下来,我马上就觉得好多了。这让我感到自己就好像刚从鬼魂出没的房子里逃出来似的。贝蒂双手插着腰,慢慢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不安的微笑。

“我要好好享用一下,”我说,“也许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啦……”

我们一直往前走,穿过了医院的大厅。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突然从左边冒出来了,我差点儿和他撞到一起。老人把轮椅掉转了方向,不过我没有听到他嘴里说些什么,两秒钟之后,我走出了医院。

他用手挠了挠头,我去洗手的时候,他在镜子前蹙了一下眉。

“嘿,是谁惹你了?别走得这么快!”

“对啦,”他说,“我想,也许我手里有一些让你感兴趣的东西。”

我发现情况还没有好转,于是就向贝蒂做了个手势,然后我问鲍勃,是不是可以帮他做点什么,跟他说不要客气,但是他说不用了,同时还向我表示感谢。我往后退到门口,仿佛有一条蛇正要从天花板上冲下来似的。我飞快地沿着走廊往外跑,贝蒂吃力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擦手,扯下一块二十公分长的纸巾。我心情不错。

我们默默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见阿尔切在睡梦中轻轻地摇晃着脑袋,他的头发紧贴在太阳穴上。我为阿尔切感到难过,不过我还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这似乎与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虽然我竭尽全力,但是我仍无法驱走这无法解读的信息,它仍然困扰着我,让我无法从焦虑不安中解脱出来。我开始变得有些紧张了。当你无缘无故地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心里总会闷闷不乐。我轻轻地咬着嘴唇。

“哦?是吗……”我说。

“情况也可能更严重。”他补充说。

他走过来,接着在我的鼻子底下摊开一张小纸。

我们一起上了楼,然后走进一间病房。屋里的光线不是很充足。阿尔切正在睡觉,鲍勃和安妮分别坐在病床的两边。安妮怀里的婴儿也睡着了。我把玩具大象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儿里,接着鲍勃站起来告诉我,他说阿尔切刚刚睡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被折腾惨了。

“足有一克呢。”他低声说。

当贝蒂去问讯处打听消息的时候,我从自动售货机上取出一瓶可乐。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香蕉的缘故,或许是一种有着更深刻含义的预兆。

“是好货色吗?”

“是的,也许是因为我吃了一些不消化的东西。一定是那些该死的香蕉……”

“当然。不过你还是别问我了,我还从来没有尝过呢。我干这个是为了攒钱出去旅游,我想去海边冲浪。”

“噢,这不会是真的吧,你到底怎么啦……真的把我吓坏啦!”

我心想,上帝啊,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误入歧途了。还有,他上完厕所之后,甚至连手都懒得去洗。纸片上有很多纤细的晶体,我品尝了一下,我问他要多少钱,接着他告诉我。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碰过这玩意儿了,看来价格比过去翻了一番,我站在那儿,吃惊地张着嘴。

几秒钟之后,我渐渐地又能听见一点儿声音,最后完全恢复过来了。贝蒂用一块手绢儿给我擦了擦脸,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们依然在来回穿梭着,谁都没有注意到我们。

“你肯定没有搞错吗?”我问。

我看到贝蒂在我面前,拼命地用手比划着,她在朝我不停地说着什么,我什么都听不见,除了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我倚在一面墙上,感觉糟透了。一道冰冷的栅栏从我的脑子里闪过,我很难再保持身体的平衡了,脚下一滑跌倒了。

“要买就买,不买算了。”

我们从门口经过的那一刻,事情发生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到医院来了,我知道这里的气味儿,所有的人都穿着睡衣走来走去,我甚至知道死亡奇怪的样子,没错,这个我也知道,但是我从来没有出现问题。所以,当我听到耳朵里嗡嗡响的时候,没有人比我更感到惊讶了。我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绷得紧紧的,同时又有些发软,我身上开始出汗了。刹那间,大象摔在了地板上。

我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

我让贝蒂开着汽车。我把大象放在腿上,嘴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我对自己说,当人们把一杯绝望的酒端到自己嘴边的时候,那么他们就不会因为酒后的不适而感到惊讶了。街上的灯光,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狰狞。我们把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然后向大门走去。

“这些钱够了吧?”

“不用啦,我一点儿都不饿。”

这小子看上去无动于衷,我有点儿强硬地对他说:

“临走之前,你不想先去吃点儿东西吗……肚子不觉得饿吗?”

“这些钱,够你到百慕大群岛玩一次的了。”我说。

不过我还能朝她眨一下眼,这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他笑了。我们钻进厕所的一个隔间,然后把门插上,他把那玩意儿给我放在水箱盖上。吸之前,我故意擤了擤鼻子。之后,我觉得自己将要迎来新的一天,好像我刚刚充了电一样,分手之前,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好的,我们走吧。”我说。

“你要记住一件事,”我说,“一个只有沙滩和海浪的地方,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血腥。”

熬过了刚才那段让人难以忍受的时间,我发现房子里洋溢着一种愉快的气氛,我很想静静地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去仔细体味一下。但是眼前这只摆在客厅中央的红象,让我的所有想法都化为乌有。它稳稳地竖立在那儿,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他看着我,好像我为他解答了一道数学难题似的。

“如果我们去医院看看他,也许会让他高兴起来。瞧瞧我给他买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他说。

到家的时候,我发现贝蒂躺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只约有一米多高的玩具大象。这是一只长着白色耳朵的红象,外面包着透明的塑料纸。她用胳膊肘支撑着坐起来。

“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我说,“当你活到三十五岁的时候,肯定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幽默感……”

卖完最后一公斤西红柿,我立刻就打烊了,我的状态已经降到了最低点。我面无表情,这种反应能把你拖进无底的深渊,如果你不及时停下来,那么你的心就会被恐惧牢牢地抓住。我转过身去,一口气吃下三根香蕉。然后,我感到有点儿不知所措,于是就回到楼上,开了一瓶啤酒。我发现还有点儿时间呢,就去把地上的牛奶擦掉,然后把小熊身上洗干净,夹住它的耳朵,把它悬挂在浴缸上晾干。它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假的微笑,与今天的感觉完全相符。我在它的旁边坐了一会儿,把余下的啤酒喝光了。不过,在感觉耳朵有点儿不舒服之前,我已经离开了。

确实,我觉得这个世界一年不如一年,不过,这种观察对我来说没什么实际意义。我选择继续挺直了腰板儿活下去,尽可能不让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我觉得这样已经是很不错了,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极限。想比这更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觉得我这辈子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我一直努力去做个正派的人。不能对我有过多奢求,我已经筋疲力尽。我抽着鼻子又回到贝蒂身边。我用胳膊紧紧地搂着她。差点儿让她从椅子上摔下来。大家都吃惊地看着我们。

余下的时间里,我都在用刀把一些东西切成片儿,然后马不停蹄地,从商店这头跑到另一头,就好像自己长着三头六臂一样。从某种程度上,我能理解鲍勃了。我意识到,如果我天天都像这样干活儿,就没有旺盛的精力去碰女人了,晚上回家,我所感兴趣的就只有看电视了。也许这样说有点儿夸张,尽管如此,有时生活确实向你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景象,不管你往哪儿看,到处都充满了疯狂与荒谬。这是一幅多么动人的画面:你一天天活下去,等待着衰老、患病和死亡,这简直就是走向一场龙卷风,每往前走一步,我们与茫茫黑夜的距离就更加接近了。

“嗨,我可不想让你心烦,”她悄悄地贴在我耳边说,“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俩……”

“好啦,那就再给我换成两块火腿吧。要那种圆形的,因为我不喜欢方的。”

“我才不在乎呢。”我说。

“噢,真该死,”我说,“对不起……”

我恨不得抄起一把凳子,把它劈成两半儿。

“嘿,当心点,不要把你的手碰到我的馅饼上!”

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自己正驾驶着一辆装甲车,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贝蒂喝多了,这天晚上,整个世界都喝得醉醺醺的,唯独我一个人还算是清醒的,仍然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所有的白痴都提醒我把车前灯打开。贝蒂把一支点着的香烟,塞进我的嘴里。

“他会回来的。”

“如果你把前面的灯打开,也许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这里的老板呢,他还在这儿干吗?”

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的时候,她朝着汽车控制板俯下身去,把车前灯打开了。确实比刚才好多了,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

“当然可以。”我说。

“信不信由你,”我说,“我现在看外面就像白天一样清楚。”

“能给我来一块馅饼吗?”

“是的,我一点儿都不怀疑。”

我先躲到商店的一个角落里,让她们进来。等到最后一个人进来时,我已经坐在收款机后面了。我想起了阿尔切,还有那只浑身湿漉漉的小熊,此刻,它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厨房的桌子上呢。

“不要因为现在是晚上,我们就该像瞎子一样乱摸,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大家沉住气,别着急。”我说。

“对,对,说得太好了。”

楼下的气氛似乎已经沸腾了。我匆匆地下了楼,先把店里的灯点亮。女人们纷纷摇着脑袋,其中一个长得最丑的女人,还把胳膊伸到我的面前让我看她的手表。我赶快把店门打开了。

“该死的,事实就是这样啊!”

这时候,已经有四五个女人站在路边等着了。她们透过商店大门的玻璃往里看,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到现在还不开门呢,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从后院拿了把钥匙,然后就匆匆地走进鲍勃的房子去了。我在厨房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摊牛奶,里面躺着一只玩具狗熊。我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放到桌子上。这时,牛奶已经凉了。

我很想去干一些不寻常的事,但是我们很快又回到镇上,我只能傻乎乎地沿着街道一直往前开,躲避着路上的行人,见到红灯就把车停下,像个疲软的鸡巴一样,而此刻在我的血管里却流淌着炸药。

“没问题。”我说。

我把汽车停在房子前面。在月光的衬托下,夜色温柔而宁静,悄无声息。但是总体的感觉,却是一片掺杂着蓝色和银灰色、令人震惊的暴力气氛。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慢慢地走过街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快到家的时候,贝蒂就开始打呵欠,我真难以置信。

“你真的认为一个人就能应付得了吗?”她问。

我们上了楼,她一下子就歪倒在床上,我试着摇醒她。

我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把裤子穿好,然后在她的脖子上亲一下。

“嗨,你不能就这样睡呀!”我喊道,“你不觉得口渴吗?想让我给你倒点儿什么吗?”

“不,根本用不着。我要是你的话,会看一下现在几点了。”

她挣扎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睛已经闭上了,而我却可以喋喋不休地神侃一个晚上,妈的,真倒霉!我帮她把衣服脱下来,同时向她解释说,对我来说,事情再清楚不过了。她用手捂住嘴,以免说出让我不高兴的话。当她钻到被子底下的时候,我轻轻地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她的乳头像烟叶一样松软无力。我甚至都没必要钻到她的两腿之间去浪费激情,她已经睡着了。

“这要等很久才会干吗?”我问。

我拿起收音机,然后到厨房里坐下来,喝了一杯啤酒。收音机里正在播送一些新闻,但是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已经或多或少地死去了。当他们开始播报当天的体育新闻时,我干脆把它关掉。月亮几乎是圆的,正好映照在我的桌子上,月光如此皎洁,我都没有必要再去点灯了。四周特别安静。我马上想到了要去洗个澡儿。我的脑子像冬日艳阳高照的天空那样清澈,而且我可以用眼神去触动一些事物,我可以听见百米之外一根麦秆折断的声响。最后,啤酒带着一股激流的冲劲儿,全都从我的喉咙里灌下去了。是的,我承认这东西很棒,但只要想到一克的价格之高,我就紧张得浑身发抖了。

于是,我不会感到坐立不安了。我看着贝蒂靠在窗户边上修剪指甲,她涂上了一层非常刺眼的红色,这时她的影子映射在墙上。我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儿。

一个小时之后,我仍然坐在那儿,只是身体有些前倾,我紧盯着两腿之间,想看看我的命根子是不是还在。我举起一把刀子抵住自己的喉咙。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呼吸有点儿急促。我去找了一些需要的东西,然后又回到桌边坐下。

值得一提的是,有时我们甚至还有一些存款,这笔钱差不多够我们一个月的开销呢。生意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觉得很踏实。没有工作,身上只剩下两顿饭的钱,很不幸,我也曾有过这种经历。而口袋里预存了一个月的生活费,就好像是给自己提前挖好一个防空洞似的。我很难再奢望能拥有比这更好的生活了。显然,我还没有考虑退休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我写了三页纸。然后我停下了。我只不过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还能写出至少一页来,我并没有奢望能写出一本洋洋万言的小说。我点了一支烟,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应该说我写得不差,相当不错,这让我很吃惊。我慢慢地又看了一遍刚才写的东西。确实,我越来越感到吃惊了,我不记得以前曾经写出过这样的东西,除了在我状态最好的时候。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让我更坚定了信心。就像是一个人过了二十年后,重新骑上自行车,发现自己并没有从车上摔下来。这给我带来了一些鼓舞。我把双手向前伸出来,看看它们是不是在发抖。人们也许会以为,我在等别人给我戴上手铐呢。

下午我们在床上亲热了一会儿,然后我就感到无精打采了,于是就躺在床上抽烟,贝蒂在那边擦窗户的时候,我抱着一本书看起来。卖钢琴的好处是,不必着急上火。在等着卖掉钢琴的空闲时间,你甚至有足够的时间去拜读《尤利西斯》,而且不会在书里折起很多角儿。我们对这种生活感到很满足,买东西全都用现金付账,而且可以随意给汽车加油。埃迪从来不过问钱的事情,只是要求我们维持商店现有的客流量,而且每卖出一架钢琴,就及时补充好库存。这些我们都做到了。除此之外,我还负责到处送货,这笔钱就落入我自己的腰包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的账目搞得太复杂。

既然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制造更多的问题,所以我有意识地把这几页稿纸烧掉了,而且毫不遗憾。因为凡是我写过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也是判断一个作家是否有才华的标志。

“这样会有点儿变化,不是吗?”

快到凌晨两点了,一只猫从窗户外面喵喵地叫起来。我让它进到屋里,然后启开一个茄汁沙丁鱼罐头。可以肯定地说,此刻在这条街上,只有我们两个还是醒着的。这是一只未成年的小猫。我抚摸它,它轻轻地叫着。接着它爬到了我的膝盖上。在我站起来之前,我想让它在上面待一会儿,把肚子里的食儿消化一下。我觉得黑夜已经停下了脚步。我小心谨慎地把身子往后一歪,用手指尖儿捏过来一袋薯片,里面盛得满满的。我倒在桌上一些,这样就可以用它来打发时间了。

“还行。”我说。

我把一袋薯片全都吃光了,我心想,这只猫不会是打算在我身上坐一夜吧。于是我把它撵下来了。它来回蹭着我的腿,我去给它倒了一小盘牛奶。至少可以这样说,这一天已经完全置身于牛奶的氛围中了,有一些甜蜜和灼热,神秘而不可预知,是一片深不可测的白色,此外还有小熊、红象和可爱的猫咪,真是应有尽有。对于一个讨厌牛奶的人来说,我算是给灌了个够,而且一滴也没剩下。你必须正视那种让你受尽苦难,又无法回避的力量。我慢慢地给猫咪倒了一些牛奶,一点儿都没有溅出来。我觉得这是今天最后一次考验了,对于这样的事情,我总是会有一些预感。

“你觉得怎么样,喜欢这样布置吗?”

我把小猫重新放回到窗台上,它伸了个懒腰钻进一片天竺葵丛中,我随手把窗户关上。我放了点儿音乐。临睡之前,我又喝了一杯啤酒。我觉得想要干点什么,但是又没有实际的事情可做。为了能动一动,我把贝蒂的衣物收拾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叠好。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看房间里整体的效果如何。

我把烟灰缸倒空了。

“你错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是担心那帮女人在商店门口人行道上赖着不走,惹出什么麻烦来。”

我到处驱赶一只蚊子。

“该死的,他倒是没忘了自己的事。”我说。

我随意地调换着电视的频道,但是没什么可看的,没有一个频道能让我不厌倦地看上哪怕一分钟。

我们把地毯挪了一个地方,又重新铺好了。

我把头洗了一下。

“你刚走没多久,鲍勃就打来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他想让我们下午帮他把商店照看一下。”

我坐在床脚下,读着报上的一篇文章,上面提醒我们注意,万一遭到原子弹攻击,需要采取一些基本的防范措施,其中特别强调说,一定要远离窗户。

我们把桌子搬到隔壁的房间里。

我用指甲刀把一个长得不大整齐的指甲锉了一下,顺便也修了修其他的指甲。

“真要命,他把一锅煮开的牛奶碰翻啦,全都洒在他的膝盖上!”

我估算了一下,目前桌上的盒子里还存放着一百八十七块方糖。我现在还不想睡觉。那只猫咪在窗户外面喵喵地叫起来。

我帮她把长沙发推了一下。

我站起来,去看了一下温度计,摄氏十八度,不算太低。

“妈的,到底出什么事啦?”

我拿起一本《易经》,随手翻到了“明夷卦”一篇。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贝蒂呻吟着翻了个身。

我把夹克衫扔到一把椅子上。

我发现墙上有一小块油漆的痕迹。

“你听说了吗?”她问,“阿尔切被送到医院去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我陷入了沉思中,嘴里抽着烟,大脑又开始兴奋起来。我们这代人身上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一种对孤独和虚无的最深刻的体验。幸运的是,生活依然是美好的。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寂寞好像穿着厚重的盔甲一样。我想让自己放松一下,让这股像电流一样穿行在我身上的、愚蠢的力量平息下来。我慢慢地平静下来,目光转向被修缮一新的屋顶。贝蒂的膝盖无意间碰到了我的屁股。

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贝蒂正忙着调换家具的位置。

实际上我并没有为未来准备什么,我已经生活了一万三千多天啦,我浑浑噩噩地活着,既找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我希望柏油纸能再多撑一会儿,这盏小灯只有二十五瓦,我把衬衣脱下来罩在上面。

又过了几天,一天上午,我又回到山上的小屋,在房顶上铺了一层油毡纸。我一个人默默地干活儿,周围一片寂静。干完之后,我又驾车行驶在寂静的公路上,打开收音机,调到当地一家电台的节目,喇叭里发出一阵阵劈哩啪啦的噪音。

我从贝蒂的提包里摸出一包新的口香糖,从中取出一块,用手指把它像春卷一样折起来。虽然我费了不少脑筋,却还是弄不明白,为何人们要在每一包里放十一块糖呢,似乎他们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才把问题搞得复杂起来的。我一把抓过枕头,然后趴在床上睡了。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一块接一块地吃口香糖,吃到第十一块,这仿佛是我痛苦的根源,我用舌头在嘴里翻动着,然后吞到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