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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跟着她走进房子里。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这真是贝蒂想要的,我没有权利拒绝她;也许这只是人生中必然要经过的一道门槛儿,或许它并不是最后的终点。另外,如果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也许对我也没坏处。尽管如此,迎面还是吹来一阵暗藏着恐惧的微风。在这种情形下,往往会让人感到坐立不安。我们又回到客厅里,我瞥了一眼窗户,然后确认钢琴可以从窗户里搬进来,绝对不成问题。我开始有点信口开河了。

“夫人,很愿意为您效劳……”

不过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五分钟之后,局势有些失控了。

在最后几公里的路上,我试图从一个女人的角度去考虑,我心想,是不是应该要一个孩子呢,我真的会有一种迫切的愿望吗。但是,我还是无法站在女人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这是一幢漂亮的房子。我在房子前面停了车,然后拎着我的黑色公文包,从车上走下来。其实公文包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我发现这可以让人感到放心,就因为会见客户时,把手插在衣服兜儿里,我已经丢掉了好几桩生意了。一个有点儿古怪的女人出现在台阶上,我向她打了个招呼。

“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不是需要通过生孩子来实现自我呢?”我问。

我递给他一支烟,然后他平静地倚在我的车门上,一边抽着香烟,一边饶有兴致地向我说起他那只有八个月大的儿子,现在只会在客厅的地板上爬来爬去,还谈及各种不同牌子的奶粉,以及当爸爸的诸多乐趣等等。当他针对婴儿的奶嘴儿,向我发表一番议论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后来他朝我使了个眼色,表示他可以从宽发落,而且我可以出发了。于是,我开着车子离开了。

女主人迷惑地眨了几下眼睛。我接着又把话题转回到钢琴的生意上,还没等她作出反应呢,我已经说到送货的具体细节了。其实我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然后平心静气地把这件事好好考虑一下。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我审视着周围的一切,实在想不出一个孩子有什么理由要降生到这个世界上。而且麻烦事儿会接连不断地涌现出来。这个女人围着客厅转来转去,她正在为钢琴寻找一个最佳的摆放位置。

“你能给我来一支烟吗?”他问。

“你看,我把它放在屋子的南面,这样可以吗?”她问。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笔往本子中间一插,合上了笔记本,接着把本子又塞进衬衫的口袋里。他俯下身子对我说:

“这要看你是否喜欢弹奏蓝调音乐了。”我故弄玄虚地说。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我说,“那我告诉你,我不过是刚刚得知我就要当爸爸了!”

我仍然是个十分卑鄙的家伙。这一点我非常清楚。但是人们真的是因为缺乏勇气,才会变成卑鄙的人吗?我偶然间在房子里发现了一个酒柜。我带着阿道克船长[1]的神情,悲凉地看了一眼。当我想起那该死的避孕环儿出了问题,而我却一无所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倒霉。我突然陷入一阵极度的苦恼中。难道我只是一件工具吗?最终,是不是只要女人高兴就可以了,我就没有任何决定权吗?我不知道是否有机会,能让一个男人脱离苦海。当女主人端出几个酒杯的时候,这种烦恼突然消失了。

“别着急,如果我发现你血液里有一点儿酒精的话,我立刻就把你从车上揪下来。”

“少喝点儿,”我说,“我通常没有下午喝酒的习惯……”

“该死的,我刚才走神了……”我叹了口气。

我忍不住一口把这杯酒全都喝下去了,我等了很久了。我又看见贝蒂穿着裤衩儿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我有些头昏脑涨了,而人们想要做到的,就是能保持正常状态。我还知道,当人们决心把一件事干到底的时候,往往会有好的结果。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樱桃酒。

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按住眼角。我摇了一下脑袋。

在回家的路上,我尽可能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我非常小心地开着车子,尽量贴着右侧行驶。唯一能从我身上抓到的把柄,就是以妨碍道路畅通为名开一张罚单。但是,这条公路上根本见不到别的车辆,我独自一人,几乎脱离了这个世界,就像一粒尘埃一样,慢慢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他接着说,“也许你以为换了轮胎之后,你就可以像个疯子似的,驾着车子在公路上横冲直撞啦?”

回到镇上,我停下车子,买了一瓶葡萄酒和一个果汁冰激凌,另外还有几盘刚刚上市的音乐磁带。看上去我似乎要去医院探视病人一样。必须承认一点,我的情绪确实有些低落。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干什么。我迷惑不解地冲着他微笑。也许他每天早上一爬起来,就头顶着太阳站在那儿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发现她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电视正开着。

“现在,只要我一见到这辆车,就知道自己有事可做了。”他抱怨道。

“一会儿要放一部劳瑞和哈代的影片。”她告诉我。

为了让自己放松下来,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开车上。一路上风景不错,当我超过前面一辆警车的时候,车速已达到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而我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过了一会儿,警车追上来命令我马上停下来。这一次还是理夏尔。他长着一口健康而整齐的牙齿。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这确实是我最喜欢看的片子,我几乎想不出还有比这更棒的。我们立刻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冰激凌,喝着葡萄酒,下午余下的时间,就这样无精打采地度过了,我们没有再讨论什么话题,嘴上都挂着微笑。她看上去状态很不错,无忧无虑的,似乎这天像往常一样,只不过是个吃些零食、看看电视的平常的日子。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我跳上了汽车,开着它离开了镇子。路边有一些女人推着带篷的童车,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五个。我的喉咙干得要命,我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过。一幅幅画面像火箭一样,从我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

起先,我对她能保持沉默感到很庆幸。我担心我们也许会陷入到琐碎的事情中,然而我需要花一些时间好好把这件事弄清楚。随着夜晚一点点地逝去,我意识到我再也克制不住了。晚饭行将结束时,她漫不经心地喝着酸奶,我把手指关节捏得格格作响。

“好吧,反正我还有很多衣服要洗呢。我不会觉得无聊的。”

上床之后,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大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听着,”我说,“让我把这桩生意处理完,然后再回来照顾你,行吗?”

“告诉我……你对怀孕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像那样不知所措的、在她面前待了多久,至少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我的大脑重新清醒过来。我发现房间里有点儿让人喘不过气来,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这对我多少有点帮助。我慢慢地张开了嘴。接着她笑起来,我也笑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产生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们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不过,可能她是对的,也许只有这件事是我们该做的。这件事让那些老家伙全都惊呆了。接着我们放声大笑起来,我都快把肚子笑疼了。当我和她一起笑的时候,人们甚至可以让我把一盆毒药吞下去。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手指去抚弄她的皮肤。

“噢,我不能马上告诉你。我必须先去医院化验一下……”

“是的,不过这种情况有时候也会发生……”

她把两腿分开,紧紧地靠在我身上。

“好吧,可是,你不是戴着该死的避孕环吗?”

“好的,如果最后真的确认了……你会感到高兴吗?”我坚持说。

“我已经有了。”

此刻,我感觉到我的手指已经触摸到了她的阴毛,但是我马上停住了。她可能还在轻轻地扭动着身体,而我需要一个明确的回答。最后她终于领会了。

“那么结果如何呢?”我接着问道。

“好吧,我最好不要想得太多,”她表示说,“但是我最初的感觉是,这不是什么坏事……”

我的血压骤然间降下来了。

这正是我想要了解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继续向她的腹地深入,这让我明显地感到一阵晕眩。当我们做爱的时候,我觉得她的避孕环儿就像是一扇被撬坏的门,被风吹得咣咣直响。

“不对,这是那种能检验出我是否怀孕的东西。”

第二天,她去医院化验了一下。又过了一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一家特殊商品专卖店门口,仔细浏览着橱窗里摆放的各种商品。这确实有些令人生畏,但是我想迟早会有一天,我必须要到这儿来。为了让自己提前进入角色,我进去买了两件婴儿服。一件红色,一件黑色。售货员向我保证,说我一定会满意的,绝对不会缩水。

“让我猜一下,”我说,“这是从亚特兰蒂斯岛上发现的一片灰尘。”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我都在观察贝蒂。她走起路来像踩了高跷一样。当她准备做苹果馅饼的时候,我喝得醉醺醺的。在一种古希腊悲剧的氛围中,我出去把垃圾倒掉。

她把试管举到我的面前,好像里面隐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似的。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从一瓶洗涤液里倒出来的一样,她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喜悦。不仅如此,她整个脸上都堆满了笑容。

走到外面时,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红色,晚霞投来一片火药般的亮光。我发现自己的胳膊变得黝黑,汗毛几乎成了金黄色。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街上看不到什么人,也没有人发现这一切。总之只有我一个人。我在商店的橱窗前蹲下来,慢慢地抽了一支烟。我们听到从远处传来一些低沉的声音,但是街上一片寂静。我轻轻地把烟灰抖落在两脚之间。生活不只是荒谬的简单,它极其复杂,有时让人感到疲惫。我站在太阳底下,看上去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像是屁股上被人划开一道二十公分口子的傻瓜一样。我呆呆地望着街头,直到眼里充满了泪水,接着一辆汽车开了过去,我站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街上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个可怜的家伙,在黄昏时分倒完垃圾之后,正准备回家。

“我可不想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整天坐立不安的……现在感觉好多了。”

又过了两三天,我已经对这件事感到麻木了。我的脑子又恢复了正常的运转。我觉得房子里出现了一种反常的平静,一种让我觉得很陌生的气氛。这不算太糟。我觉得贝蒂有些气喘,好像刚刚抵达长跑的终点,我注意到,那种长期萦绕在她心中的紧张不安,开始有所松动了。

她转身去了,然后手里拿着一个玻璃试管回来了,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比如说,就在几个小时前,我正在和一个令人厌恶的女人打交道。对一个卖钢琴的人来说,像这样的顾客,一辈子也就能碰上一两回吧。这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姑娘,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汗味儿,体重大概有九十公斤左右。她挑选了一架钢琴,又去摆弄另一架,她心不在焉地问了我三次价格,每次她都把琴盖掀起来,然后使劲地把踏板踩下去;半小时过去了,还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店里到处散发着汗臭味儿,我憋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由于我讲话嗓门儿大了点儿,贝蒂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我说,我只能给你三十秒钟。”

“我实在看不出来,”这个姑娘说,“这架钢琴与另外一架,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

“你回来很好,”她低声说,“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今天早上,你走得太急了……”

“这架钢琴的腿儿是圆的,另一架是方的,”我叹息道,“糟糕,马上就要到打烊时间了。”

她把手伸到后面抓住了我,然后一咧嘴笑了。

“其实,我还没有最后作出决定,究竟是买钢琴,还是买萨克斯。”她又说。

“再过一个小时我就能回来了,顶多两个钟头……我快去快回。”

“如果你能再等几天的话,我们马上会进一批笛子……”我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没问题,她在家等着你。”

但是她根本没有听见,她把脑袋伸进一架钢琴里面,看看其中都有些什么。我向贝蒂做了手势,告诉她我实在忍不住了。

“对了,她是怎么说的?”我问。

“我真想赶快离开这儿,”我低声说,“告诉她我们要关门了。”

我从浴室出来,站在她身后,她才把电话挂上,我的头发湿漉漉的,不过却很干净,而且T恤衫白得耀眼。我歉疚地用双手托起她的乳房,在她的脖子上吻了一下。

我上楼去了,没有再回来。我喝了一大杯凉开水,突然觉得很懊悔。我很清楚,也许再过五分钟,贝蒂就会把这个丑八怪从窗户里扔出去。我本来想再回去瞧瞧,不过我改主意了。因为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打碎玻璃的声音,甚至没有一声叫喊。我感到很惊讶。不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过了四十五分钟以后,当贝蒂回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很平静。

她朝我吐了吐舌头,然后走开了。我已经在手上打过二十遍肥皂了,我听见她拿起了电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这笔生意吹了,那么这一天我算是倒霉透了。

“我看你很讨厌这个女孩,”她说,“对付这样的人,你应该尽可能保持冷静。”

“不,别干蠢事,”我说,“现在不是时候……”

那天晚上,当我玩拼字游戏的时候,意外地拼出了“卵巢”的字样,而且可以把分数增加三倍,但是我马上把字母打乱了,又重新组合了一下。

她走过来,紧紧地贴在浴罩上。我向后退到了水龙头旁边。

一般来说,如果我上午要去送货,会起得特别早。这样下午我就可以在家休息了。我已经和那些专门运送家具的司机谈妥了,这是有一次我看见他们给别人送橱柜时想到的。我头天晚上给他们打电话,约好第二天一大早在街道拐角的地方碰头。我们把钢琴搬到租来的小型卡车上,然后他们开着货车跟我走。钢琴送到之后,我就付给他们工钱。这时他们脸上总会露出相同的微笑。那天我们本打算按部就班地把钢琴送过去,但事情并不像预想的那么顺利。

“嗨,能帮我个忙儿吗?给那个女人打个电话,告诉她我现在才出发,顺便为我编造一个失约的理由……”

我们约好早晨七点钟碰头,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等了很久,嘴里叼着一支烟,来回地在路边踱来踱去。天空阴沉沉的,看来今天要下雨了。我没有把贝蒂叫醒,我像是一条懒散的蛇一样,从床上溜下来了。

我从浴罩里把头伸出来。

十分钟以后,我看见他们开着汽车,慢悠悠地从街角拐过来,车子紧贴着路边,冲我开过来了。他们把车开得特别慢,我心想,这些家伙在搞什么名堂呢。汽车开到我旁边的时候,竟然都没有停下来。坐在方向盘后面的司机,皱着眉头向我打了个手势,另一个人挥动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老板在我们后面!”我马上就明白了。这时,我看上去好像在系鞋带。五秒钟之后,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我身边经过,开车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人,他的嘴巴绷得紧紧的。

“唉,你这是怎么啦……”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一点儿都不好玩。交货日期一旦确定,我就必须按时送到。我考虑了一下,然后一阵狂奔冲到鲍勃的商店门口。楼上的灯亮着。我抓起一把石子向窗户里扔去,鲍勃从里面探出头来。

“我觉得我有肚子了……”

“真该死,”我说,“我把你吵醒啦?”

“别开玩笑了,我觉得你现在很完美。”

“没有,”他说,“我早晨五点钟就起来了,你知道我还要去哄孩子呢。”

“嗨,”她说,“你不觉得我有点儿发胖了嘛?”

“鲍勃,听我说,我遇到麻烦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要去给客户送一架钢琴。你能抽空过来帮我一下吗?”

我一边把裤子脱下来,一边把事情的经过大致对她讲了一遍,接着我赶快去冲个淋浴。我先用某种高效的去污剂,把身上最脏的污迹洗掉,浴室里渐渐地充满了水汽。贝蒂仍然在对着镜子自我欣赏。

“抽空过去?这我就说不准了。不过给你帮忙,绝对没问题。”

“哎呀,你根本想不到我都迟到多久了!”

“那太好了!鲍勃,一小时后我来接你。”

“该死的,你把我吓坏了!”

我觉得有我们三个人,就能把钢琴从窗户里搬进去了。卡车司机自己就能把一个壁橱搬到六楼上去。但是如果只有鲍勃和我,那就难说了。我回到货车上,然后出发去租赁公司。我遇到一个小伙子,他的脖子上系着带花纹的领带,裤子上的折痕像刀刃似的。

我慌慌张张往楼梯上跑,不小心把T恤衫刮破了,接着我一阵狂奔冲进了浴室。贝蒂身上只穿着一个裤衩儿,她正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的体形呢。她惊讶得跳起来了。

“好吧,”我说,“我把卡车交还给你了。我需要更高级一些的,有卸载装置的那种。”

我的手上都被染黑了,T恤衫上也一样,而且脸上被蒙上了一层油污的面纱。我本能地意识到,一个推销钢琴的生意人,应该尽量避免以这种形象出现,就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我已经耽误了整整一个小时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先拐个弯儿回家一趟,看来实在别无选择了。我甚至不得不在每只手里各垫上一块纸巾,以免把方向盘弄脏了。

这家伙认为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

我没有再说别的,回到自己车上。那些都是毫无意义的空话。我开着车子向前行驶了几步,然后掉转方向,头也不回地把车开走了。不一会儿,我又回到了公路上。对我来说,这样的经历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我发现只要遇上一件倒霉事,那么就能招来一连串的麻烦。

“太巧了。我们刚好有一辆载重二十五吨的车被还回来了,是那种有自动装卸功能的货车。”

“也许我会的。”他说。

“这正是我最需要的。”

“如果有朝一日你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来找我……”

“不过问题是,你要懂得如何去驾驶它。”他笑着说。

最后,我把钱交到那个家伙手里。转眼之间,钞票就落进他的腰包里了。年轻的警官得意地看着我,我对他说:

“没问题,”我说,“我甚至能把一辆刹车失灵的半挂车开走。”

车库里的气氛十分活跃,年轻的警官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那个收购旧车的家伙不停地拍着大腿。我抽完了一支烟,接着又回去干活儿了。轮胎的螺栓有些被卡住了,我伸出手臂在额头上擦了一下。我竖起耳朵听着,没准儿他们会喊我去喝一杯呢,但我只能眼巴巴地在一旁干活儿,当我把拆下的轮胎端在手里的时候,听见他们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事实上,这是一个很难驾驭的令人讨厌的笨家伙,这玩意儿我以前还从没开过呢。我开着它平稳地从镇上穿过,其实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难。你只要把它开起来,别人就会主动给你让路了。这是一个乌云笼罩的早晨,天上的云似乎全都贴在一起了。我买了一些羊角面包,然后提着去找鲍勃。

后来,我发现这辆梅赛德斯汽车的顶部,被一辆小型卡车压住了。为了不给自己丢脸,我必须拿着千斤顶在这里多费些周折,当我把该死的轮胎拆下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被汗湿透了,而且T恤衫也已经变颜色了。太阳总是笔直地从头顶上照下来。现在,我必须在稍远处把同样的事再重复一遍,就像是让我去滚动一块巨大的岩石。

我们围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我和他们一起喝了杯咖啡。外面光线很暗,所以他们把灯打开了。灯光有点儿刺眼。鲍勃和安妮似乎有几个星期没睡过觉了。正当我们狼吞虎咽地啃面包的时候,婴儿突然发起脾气来了。阿尔切把他的饭碗撞翻了,碗里的牛奶全洒在桌子上。鲍勃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汽车左前方的轮胎是好的,但是我忘记把千斤顶拿来了,所以不得不又跑回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从汽车泄漏出来的机油的芬芳。我把工具从汽车上取回来了。另外那两个人正坐在木箱子上谈论着什么。我先回去把羊毛衫脱下来,当我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顺便和他俩打了个招呼。

“等我五分钟,我去换换衣服,我们马上就走。”他说。

当我在废车堆里四处搜寻的时候,他们一块儿到车库里喝酒去了。我差不多已经耽搁了一个半小时了。汽车的骨架摸起来热乎乎的。裁判权全都掌握在敌人手里。我爬到汽车的顶篷上好几次,最后终于找到了一辆。

阿尔切正借着桌边流下去的、一股牛奶的细流洗手呢,另一个小家伙大声地叫唤起来。这些糟糕的场面为什么总是被我撞见呢?安妮从平底锅里取出一个婴儿的奶瓶,我们之间已经很熟悉了。

“还是让我去找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事儿。”我冷笑着说。

“嗨,你和鲍勃相处得比以前好一些啦?”我问。

这家伙挠了挠头,然后他告诉我们,在废车堆里大概有三四辆梅赛德斯牌小汽车,问题是要把它们找出来。

“对,只能说比以前好一点儿,仅此而已。怎么会问这个,你想要说什么?”

“我到这儿是为了换轮胎。”我说。

“没有,”我说,“最近这段时间我什么都顾不上去想了。”

“伙计,我在执行公务,一天到晚总是在工作……”

我看了看身边坐着的小家伙,他正把小馅饼从粥里捞出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嗨,理夏尔!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啦?”他说。

“你是一个古怪的人。”她说。

修车场门口停放着报废的汽车。我按了一下转向信号灯,然后驶进了修车场的院子。一条黑得像润滑油一样的狼狗,冲着捆住它的锁链咆哮起来。一个家伙正在车库里挑选螺钉,他看见我们走进来。这是春天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天气很暖和,没有一点儿风。这里到处都是成堆的汽车骨架。我从车上走下来,年轻的警官也下了车。修车场的家伙擦了擦手,朝那条狗身上踢了一脚。他乐呵呵地看着年轻的警官:

“恐怕并不是这样……很遗憾……”

我丝毫都不怀疑他会干出这样的事,一分钟之后,两辆汽车飞快地向镇上驶去。我这个上午彻底报废了。

当我们走到外面的时候,鲍勃愁眉苦脸地望着天空。

“要么照我说的那样去做,”他吼道,“不然的话,我就先在你这该死的轮胎上来一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别浪费时间了!”

他默默地站在那儿,眼睛注视着我,大概过了十几秒钟,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慢慢地拔出了手枪。周围几公里以内的地方,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们把钢琴搬出来,放在人行道上,接着用绳子捆起来。之后,我从汽车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本操作指南,然后翻阅了关于装卸手臂的使用说明。为了能让它运转起来,需要操纵一堆控制杆,可以上下左右移动,缩进或者伸展,而且还要操纵卷扬机。把所有的环节都协调起来就可以了。我在路上把它开动起来。

“是的,我明白。不过,如果这会让我丧失一笔生意的话,那么我宁愿接受罚款。”

初次尝试,我差点儿把鲍勃的脑袋砍下来,他正笑着站在旁边,看着我摆弄这玩意儿。操纵装置特别灵敏,我花了十几分钟演练一番,才可以比较准确地控制它。最困难的是,要尽量避免来回抖动。

“我说的并不是罚款,我只想告诉你,必须马上更换你的轮胎!”

我也不太明白自己是怎么做的,不过我还是把这架钢琴装上车了。我紧张得出了一身汗。我们像护送病人一样把它安置好,然后就开着货车上路了。

“好吧,”我说,“既然你执意要给我开罚单,那么就快点儿吧。至少我知道今天为什么必须去干活儿,只不过我现在别无选择……”

我觉得这种紧张的状态,就好像我们去运送炸药一样。一块乌云已经笼罩在我们头顶上了,照理说,我决不能让一滴水落在这架贝森多夫牌钢琴上,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不幸的是,这辆卡车行驶得非常缓慢,最快只能达到时速七十公里,天空已经压得越来越低了。

我抓住方向盘,必须竭力克制不把它攥得太紧,但是我的胳膊却僵硬得像根木头一样。

“鲍勃,我觉得我们已经大难临头了。”我说。

“不行,必须马上换!”他斩钉截铁地说。

“是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把遮雨布铺上呢?”

“听着,”我说,“我要去的地方就在附近,我不是开车兜风,而是要卖掉一架钢琴,况且你应该明白,如今,再小的生意都不能错过。最近这段时间,生意非常难做……我向你保证,我一回到家就把轮胎全部换好。我可以向你发誓。”

“噢,你发现什么啦?你能找到遮雨布吗……上帝啊,给我点一支烟吧。”

看来我至少要耽误一个小时了,要知道,卖掉一架小型钢琴是很不容易的。我真想告诉他,他不该靠妨碍别人工作才领取薪水吧,但是太阳已经燃烧到他的脑子里了。

他把身子探过来,给我点了一支烟。他察看了一下汽车控制面板。

“按照惯例,我应该把你的车扣住,”他说,“我甚至可以让你步行走回去。现在我们从这里向后转,你可以把汽车停在最近的修车场里,然后把轮胎换一下。我会跟你一起去的。”

“嘿,这些按钮都是干什么用的?”

他用手抓住了我的车门。一绺儿凌乱的头发从他的额头上垂下来,但是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

“唉,我甚至连一半儿都说不上来。”

“不用,”我叹息道,“没必要这么干,我们这是在白白地浪费时间。备用轮胎还不如这个呢,也得换了。”

我踩足了油门。一股冷汗从背上流下来了。还有十五分钟,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脱险了。焦急的等待让我倍受煎熬。当第一个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时,我的嘴唇咬得紧紧的。我心里难受极了,真想大声吼出来,但是我始终没吭一声。

“也许你希望我来帮你一下……”他问。

“嗨,我发现前窗喷水器的按钮了。”鲍勃说。

我取出一支烟,看来没什么希望了。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道路伸向远方,我点了一支烟。年轻的警官斜眼看着我。

终于到地方了,我开着货车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儿,然后从花坛之间滑行了几步,贴着窗户把车停下了。女主人乐呵呵的,她手里攥着一块手绢儿,围着卡车转来转去。

“没错,不过现在,你先把那个轮胎拿出来。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呢。”

“到最后一刻,所有的伙计都变卦了,”我解释说,“所以我只好亲自开车送过来。”

“噢……你吸烟吗?……银行那件案子,一定把你们忙坏了吧……我可不想给那些小流氓做替罪羊……呵呵……”

“噢,我想象得出,”她妩媚地说,“现在想找到可靠的帮手,实在太难了……”

我觉得胳膊和腿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因为在一个警官的眼里,我的备用轮胎根本达不到要求,它大概已经行驶了十五万公里了。他要我换掉的那个轮胎,跟这个比起来,差不多还是新的呢。我觉得喉咙有些发毛。我赶快给他上了一支烟。

“你说得没错,”我接着说,“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出其不意地把我们干掉。”

“好吧……我可以放你一码。但是,你必须先把备用轮胎换上。”

“呵呵。”她笑了。

他带着一脸倦怠从车子旁边走开了。

我从卡车上跳下来。

“不,我不打算到远处去。我会把车子开得慢一些。等我一回到家,立即就把这个轮胎换下来,你放心好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们开始干吧!”我说。

“我可不能就这样放你走,”他说,“你是一个对公共安全构成威胁的人。”

“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把窗户打开。”她解释说。

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接着站起身来。我想和他说两句好话。

有时候,外面会刮起一阵凉爽而潮湿的风。我明白现在必须分秒必争。钢琴的表面闪着微光,犹如一片湖泊。我的心里惶惑不安。你的耳朵里似乎充斥着定时炸弹的嘀嗒声,这种气氛有点儿像灾难片中的某个场景。

“对,我知道,”我说,“我早晨出发之前就发现了,我正打算处理呢。”

我把钢琴从卡车上卸下来,它沉甸甸地左右摇晃着;阴暗的天空眼看就要崩溃了,我只能用意念抑制着它。这时,窗户被打开了,我小心地对准了目标,把钢琴从窗口推进去。伴随着一块玻璃的破碎声,雨点噼噼啪啪地掉在我的手上。我抬起头来望着天空,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表情。我发现这些雨点变得越来越可爱了,现在钢琴安然无恙,一点儿没有被淋湿。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我从卡车上跳下来,去看看究竟碰碎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下就凉了,看来要有麻烦了。

我要求女主人把窗玻璃的损失记在我的账上,然后向鲍勃打了个招呼,告诉他现在我们可以把绳索解下来了。刚才是鲍勃给绳索打的结。我伸手抓起一个,指给他看。

“简直成香蕉皮了,”他说,“我甚至都不想用它来做花盆。”

“鲍勃,你瞧,”我低声说,“像这样的绳结,根本不必费劲儿解开了,你把它系成死结了。我估计其他的绳子,你都是这么系的……”

我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他用手在我的轮胎上摸着。

从他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是这么回事。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西部牛仔刀,叹了口气,一根接一根地把绳子割断了。

“嗨,等会儿再走!”他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一定是魔鬼派来的。”我说。

我回到车上,正要把车子发动起来,他抓住了车门,朝我俯下身来。

这架钢琴终于被放在它应有的位置上,而且它搬进来时没有丝毫损伤。我没有理由去抱怨什么了。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望着狂怒的暴风雨吞噬着乡间的田野,我体验到一种近乎于野兽般的快乐,我成功地脱离了险境。我等着女主人把钱给我,这桩生意就算是彻底了结了。

“正好让汽车通通风。”我说。

在返回的途中,我先把鲍勃送回家,然后就到租赁公司把卡车还上。我自己乘坐公交车回家。雨已经停了,地上到处都有一些淤积的水坑。上午的紧张忙碌让我的体力消耗殆尽,但回家的时候,口袋里却装满了钞票,总算是得到一些补偿。不仅如此,在公交车上,我还在司机身后抢到一个靠窗户的座位,这样我就可以望着沿途经过的街道,而不被车上拥挤的乘客打扰了。

我把后备厢打开,然后就闪到一边,这样他就可以检查一下。里面只有一盒过期的火柴,放在最里面的角落儿里。我等了一会儿,然后把后备厢重新关上。

回到家后,我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我不记得贝蒂是否说过,她要去什么地方,对我来说,昨天发生的事似乎已经过去几个世纪了。我径直向电冰箱走去,从里面取出一堆东西,放在桌子上。啤酒和一些煮鸡蛋全都冻成冰了。我去冲了一个淋浴,等待着眼前的这个世界重新恢复到正常的温度。

“好啦,”我说,“等一下,让我来开吧。尽管有点可笑,但我不想把这辆车弄出毛病来,我还要用它来干活儿呢。”

返回厨房的时候,我偶然在地板上踢到一个揉皱了的纸团。对我来说,这种情况经常会发生,就像现在这样,总是会有一些东西掉在地板上。我把它捡起来,一点点地展开,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一份医院的化验报告。结果是否定的,根本没有怀孕!

他把钥匙插进锁眼里,然后来回扭动了几下。我从汽车上下来,“砰”的一声把门撞上了。

我在开啤酒盖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指划破了,但是我却没有立刻察觉。我一口气把啤酒全都喝下去了。可以肯定地说,所有令我绝望的东西都是从邮局寄来的。这简直太粗暴了,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平庸,这是来自地狱的不经意的一瞥。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而贝蒂的消失给我肩膀上带来的压力,变得越来越沉重。我觉得,如果我还坐在那儿不动弹,最后一定会被压成一堆碎片。我按住椅子背儿站起来,手指已经流血了。我想去用水冲一下,也许这就是我感到全身难受的原因。我走到水池旁边,这时我发现垃圾桶里有一些红色的斑点。我能想象到里面是什么,不过我还是用手拣起来。其中夹杂着一块黑色的东西,那是婴儿服的碎片。也许它们很耐洗,可惜我永远无从知晓了,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些东西不耐剪。这个细节让我坠入无底深渊。我能想象贝蒂是在何种状态下采取这种行动的。从表面上看,血只是从我的手指尖儿往外流,但是事实上我的全身到处都在流血。更可怕的是,地球已经偏离了它所运转的轨道。

我明白,他知道我跟那家该死的银行没什么瓜葛,他也知道我心里有数。他只是不喜欢我这个人,这一点显而易见,对于其中的原因,我一点儿都弄不明白。我把车子钥匙从点火开关里拔出来,然后举到他的面前。他几乎是从我手里夺过去的。我觉得我肯定要迟到了。

我尽量克制着自己,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我去用水把手指冲干净,然后用纱布包扎起来。糟糕的是,我同时忍受着双重的痛苦,我可以清晰地意识到贝蒂所感受的东西,有一种特别敏锐的直觉。我的思维处于一种半瘫痪状态,我的肠子在咕咕地叫。我明白我应该去找她,但是现在,我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我几乎要瘫倒在床上了,期盼着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使我变得麻木起来,把我所有的思想全都清除干净。我呆呆地伫立在屋子中央,口袋里装满了钱,手指被割破了。之后,我锁好了门,来到了大街上。

“我要检查一下汽车的后备厢。”他说。

整个下午我都在四处找她,但一无所获。我几乎把镇上所有的街道都跑遍了,而且每个地方至少找了两三回。我的眼睛死死地盯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我追随着所有长得像她的姑娘们,每次路过一个露天的咖啡座,我就放慢了速度,仔细地搜索着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我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不知不觉地夜晚降临了。我来到加油站加油,付钱的时候,我不得不取出一捆钞票。那个工人头上戴一顶大盖帽,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发现,他已经对我十分厌烦了。他用手轻轻地在发动机罩上敲打着,奏出一种爵士乐的旋律。在阳光照耀下,他的手枪皮套像一只黑豹一样闪着亮光。

“我刚刚抢劫了一座教堂的捐款箱。”我对他说。

“我觉得,那帮抢银行的家伙不是本地人,”我接着说,“至于我,你一看就该知道,我正在干活儿呢。”

此刻,她也许已经跑到五百公里之外的地方了,我这次出来搜寻的结果,化为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头疼。或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看看,就是郊外的那座小屋,不过我还没决定是不是过去。我觉得如果到那儿还不见她的踪影,可能就永远找不到她了。在我将要射出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我犹豫了。也许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地方了。街上霓虹灯亮起来了,我又在周围转了一圈儿,然后回家去拿手电筒,顺便再穿件衣服。

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把手伸过来,带着一副疲惫的神情,四处察看着。我把驾照拿出来了。

我发现楼上的灯亮着。不过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因为我经常会把炉子上煮的东西忘了,或者打开水龙头之后就扬长而去。以我目前的这种状态,如果发现房子着火,很可能会当成天使之箭。我飞快地上了楼。

“你不认识我啦?”

她正坐在厨房的桌边。她脸上的妆像鬼一样,头发乱蓬蓬的,胡乱地披散着。我们的目光交汇了一下。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稍微松了口气,但是另一方面,也让我感到了窒息。我一时都想不起该说点儿什么了。她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去给我端来一盘菜。这是一份西红柿丸子汤。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她的脸色很憔悴,我甚至都不忍心去多看一眼。如果这时我开口说话,我肯定会发出一声叹息。她的头上只剩下三四公分长的几绺儿头发,脸上的面霜和口红流得到处都是。她注视着我,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绝望的神情。我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请把驾照给我看一下,”他说。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然后俯下身把双手伸进菜汤里,菜很烫,我捞出一些丸子,西红柿汤从我的手指间流下来,我把它全都弄到脸上了,眼睛上,鼻子上,还有头发上。我觉得很烫,但我还是把它抹得到处都是,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一直流到我的腿上。

“你好,还保持着高度警觉吗?”我打趣说。

我用手背擦去脸上夹杂着西红柿汤的泪水。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就像那样待着,过了好一会儿。

几天以来,警察们一直神情紧张。他们从早到晚都在附近巡逻,警车在骄阳下频繁地在公路上穿行。小镇的中心银行遭到抢劫,这必然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如果想在周围十公里以内的公路上逃避检查,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挖一条地下隧道。我正赶着去和一个女客户见面,她想知道一架小型钢琴能否从她的窗户里搬进去。我沿着一条僻静的公路默默地往前行驶,一辆警车从我旁边经过,车上的人示意我立刻停下来。这正是上次在仓库遇到的那位年轻警官,一个长着不锈钢腿的家伙。虽然我的时间并不宽松,不过我还是冷静地把车子停在路边。路边的斜坡上长着一大片蒲公英。我还没来得及下车呢,他就已经站在我的旁边了。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认出我来。

[1] 比利时漫画《丁丁历险记》中的人物,嗜酒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