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耽搁太久了,”他说,“路上至少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呢。”
我打了个呵欠,很想喝点儿咖啡。外面仍然是一片漆黑,埃迪把头发弄湿了,然后用梳子梳理了一下。他看上去很有精神。他站起来,去把杯子冲洗干净。
五分钟之后,我们就从楼上下来了。这么早就爬起来,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们不会感到后悔的。夜晚最后的时刻,感觉非常特别,当你看见黎明第一道曙光的时候,那种激动的心情,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埃迪让我驾驶着车子,由于外面天气很好,我们把顶篷打开了,一路上我把夹克的扣子全都系上。这是一辆让人心惊肉跳的小汽车。
“想来一点儿吗?还是热的呢……”
埃迪对这个地区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不时地为我指引方向,道路上似乎撒满了他童年的回忆。只要能遇见一个路牌,或是穿过一个沉睡中的乡村,他就会感到无比兴奋;一路上,他不停地讲述许多儿时的趣事,散落在黑夜的各个角落。
一天早晨,刚到四点钟,闹钟就响了。我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悄悄地把衣服穿上。埃迪已经在厨房里了,他把背包收拾好之后,坐下喝杯咖啡。他向我眨了一下眼:
最后,我们来到一条乡间的土路上,把车子停在路的尽头,我们钻到一棵大树底下。夜色慢慢地消退了。我从后备厢里取出了渔具,接着我们沿着一条河流出发了,水流很急,到处传来汩汩的声响。埃迪走在前头,他自言自语地回忆起一些关于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不,就说我光顾着往前走路,不小心撞在一扇打开的窗户上。”
我们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来,河道从这里开始变宽,一些岩石上长满了鲜花,周围有很多树木,草地、树叶、嫩芽,还有天上飞着的蜻蜓,所有野外的景色。我们就在那儿坐下了。
“噢,是吗?那我们该如何解释呢……说你被蚊子咬了?”
当埃迪把鞋子脱掉的时候,天色刚刚亮起来,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芒。这里的一切,看起来让人心情舒畅,我觉得心里很踏实,完全放松下来了。每次一来到有水的地方,我的心情总是会像现在这样。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然后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上,好像在水上行走一样。
他的喉咙有些被卡住了,接着把后视镜歪过来对着我。
“你会明白的,”他说,“其实这一点儿都不复杂,你仔细地看着我……”
“记住,”我说,“千万别对姑娘们提起这件事。”
其实,我到这儿来,主要目的是为了让他开心。钓鱼从来都不是令我最着迷的一项活动,为了避免自己闲得无事可做,我随身带去了一本日本诗集。
我发现自己坐在敞篷车里的时候,感觉就更好了,汽车沿着一条大街向前行驶,一阵微风吹拂在我的脸上,我手里夹着一支柔和型的香烟。埃迪悄悄地从旁边瞥了我一眼。
“嗨,如果你不仔细看的话,那么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太棒了,”我说,“现在我心里平静多了。”
“开始吧,我会一直盯着你。”
“怎么样,”他说,“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感觉不错吧?”
“伙计,看这里,最关键的地方是在手腕上。”
埃迪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把我拖到淋浴下面。温水让我的身体感觉舒服一些,冷水让我的脑子清醒一点儿。我把身上的水擦干,然后把衣服穿好,对着镜子照了一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经过可的松治疗的人。我几乎迈着正常的步子回到人们中间,我完全清醒过来了。乔穿着一身运动服,肩上挎着一只运动包。他笑着看我走过来。
他让钓鱼线从头顶上旋转起来,然后将它抛到空中,线轴转动的速度非常快。我听见一个很小的东西掉进水里了。
“不错,甚至都没有伤到骨头,”他说,“乔还是手下留情了,他完全可以把你打得更狠一些……”
“嗨,就像这样,你明白了吗?”
我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没有一点儿概念,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记不起现在的时间,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想找一块毯子盖在自己身上,然而我的胳膊却不听使唤了。那个穿红色运动裤的人,过来照看着我,他用水擦去我脸上的血迹,然后把一个棉球儿塞进我的鼻孔里。
“是的,”我说,“你不用管我,我还想再多看一会儿。”
我闭上了眼睛,不过还能喘气。我不仅没有死去,而且堵在我喉咙里的那口气也消失了。我觉得最好还是先躺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一缕阳光飘忽不定地潜入到茂密的树叶中。我不慌不忙地从包里取出一个三明治,目的是让自己有点儿事做。我尽量不让自己在这儿打瞌睡。埃迪背对着我,他像这样大概有十分钟没吭声了。看上去他似乎在凝视着那条尼龙线。他没有转过身来,但是他突然开口说话了。
“该死的,”他回答说,“你的鼻子底下像是安了个水龙头!”
“我想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埃迪,老伙计……你看到我流血了吗?”
这些三明治里夹的都是火腿。当你看到三明治的边缘上挂着一丝肥肉的时候,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倒胃口的了。我把它重新包起来,而且它已经有些发软了。由于我没有答话,他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昏过去。埃迪的脑袋在我身边摇摆不定,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苍白,一丝焦虑,还有一丝疲倦。
“上帝啊,我不想说这些让你心烦,但是,你注意过贝蒂那张脸吗?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个幽灵一样。她可以咬着嘴唇,目光呆滞地坐在那儿,半天不说一句话。该死的,你从来没对我说过一个字,你让我如何知道是否能帮上什么忙呢……”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的头似乎爆裂了,就好像我一阵狂奔冲入一扇玻璃门似的。我在半空中摇晃了一下,然后跌落在地毯上。
我看着埃迪的钓鱼线往下游漂去,它溅起一些水花,渐渐地绷得越来越紧了。
我又给了他一拳,但是这次什么都没碰到。我真想让他立刻停下来,别再晃来晃去了。我很吃力地把胳膊抬起来,几乎要招架不住了,突然我向他猛扑过去,用尽最后的力量给他一记右直拳,我相信这次会给他带来致命的一击。
“她以为自己怀孕了,”我说,“后来才知道我们弄错了。”
“小子,别玩啦……”他说。
有一条鱼咬住了鱼钩,这是今天钓到的第一条鱼,但是我们没有发表任何议论,它的死似乎没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埃迪把鱼竿牢牢地夹在胳膊底下,然后伸出手把鱼从钩上取下来。
我什么话都没说,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他来了一拳。他很轻易地躲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们真的快把我乐死了。这种事不可能每次都成功,也许下一次就行了。”
“我很想消遣一下,但是不能太过分,”他说,“别再这样干了。”
“不会有下一次了,”我说,“她甚至不想再听到别人提起此事,而且我可不是那种威猛得、能随便穿透一个避孕环的男人。”
我手扶着围绳,又重新站起来。除了感到自己的身体重达二百公斤,脸上有烧灼感之外,别的地方还算不错。乔不停地左右晃动着,在拳击场的中央等候着我。他看上去像一座无法企及的山峰。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笑容了。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阳光投射在他那凌乱的头发上。
“没有,如果你继续下去,很快就会被打得头破血流!来吧,把你的手套摘下来。”
“埃迪,你知道吗,”我接着说,“她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你知道么,她的情绪总是很低落。我觉得对她来说,世界简直太小了。埃迪,这就是所有问题产生的根源……”
“妈的,”我低声说,“我身上是不是流血啦?”
他把钓鱼线抛到更远的地方去,以前还从没抛出过这么远呢,他的嘴角上流露出一种苦涩的表情。
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差不多要晕过去了,他和我的声音似乎是从梦境里传来的。我累得气喘吁吁的。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能够做点儿什么……”他嘴里嘟囔着。
“别说这个啦,”我说,“快告诉我,我的脸上出血了吗?”
“是的。当然了,必须让她明白,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幸福可言,也不会有天堂,所以更谈不上有什么得失,实际上,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而且如果你认为,你最终只剩下绝望的话,那么你又想错了,因为绝望也是一种幻觉。你所能做到的,就是天黑上床睡觉,然后早晨再爬起来,如果可能的话,嘴边再带着一丝微笑。另外,你可以幻想你想要的东西,只是这改变不了什么,却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嘿,你疯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起头仰望着天空,然后摇了摇头说:
结果马上就显现出来了。我脸上接连挨了两拳,然后脚底下一滑,跌到围绳底下去了。埃迪的脸出现在距我三公分远的地方。
“我的天哪,我在问他,是否有办法能让她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呢,而他却对我说,最好让一颗子弹从她的脑子里穿过……”
我的体温大概已经升到三十九度或四十度了。他的腿又开始跳跃,但是,我的脚却像钉了铁钉。他向左虚晃了一下,然后一个右钩拳打在我的下巴上,就像拍死一只苍蝇似的。我听见身后传来一片笑声,乔像一只蝴蝶一样,围着我转来转去,用手套的顶端轻轻碰我。这时,他把脸转向台下的人,朝他们眨了眨眼。我趁其不备,挥起拳头打在他的嘴上。这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生活可不是集市上的打靶摊位,那里摆着一大堆奖品等着你去赢取;如果你疯狂得非跑去下赌注,那么你就会明白,车轮永远不会停止转动。从那时起,你就开始承受痛苦的煎熬了。在生活中确定目标,就等于给自己套上一副沉重的枷锁。”
“喂,放松一点儿,好吗?”我说。
埃迪又从河里钓上来一条鱼。他叹了口气。
我感觉自己好像飞起来了。我把最近几天积攒起来的所有的悲愤与无奈,都集中到我的右拳上了,我尖叫了一声,挥起拳头向乔的身上猛击过去。我打在了他的拳击手套上。他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里的鱼多极了。”他咕哝着说。
“准备好了吗?”他问。
“当我小的时候,我对未来是充满希望的。”我说。
我没有回答,感觉身上忽冷忽热的。乔跟我的个头儿差不多高,不过这是我们唯一相似的地方。我的脸比他帅,他的肩膀比我宽,他的胳膊跟我的大腿一样粗。他开始来回地跳跃起来。
按照事先的计划,我们在将近中午的时候回家了。在整个过程中,我根本没想去尝试一下,我对钓鱼丝毫不发生兴趣,最后我们拎着三条可怜的鱼,回到鲍勃的房子里。他们全都待在花园里,三个女人正忙着准备晚宴上的酒水。鲍勃在旁边看着,嘴里不停地唠叨着什么。我纵身一跃,从栅栏上翻过去。
“好吧,你别害怕,我尽量下手轻一点儿。我们只不过是消遣一下,难道不是吗?”
“现在我们遇到一个难题,”我说,“如果不出现奇迹的话,我真想不出如何才能用三条鱼,去填饱三四十个人的肚子呢。”
“不,”我说,“这是我第一次戴上拳击手套。”
“噢,上帝啊,你们究竟遇到什么麻烦啦?”
“你对这行当懂得一些吗?”他问。
“一言难尽啊。也许这是一个灾荒之年吧……”
在我的努力下,这个办法非常奏效。我重新浮出水面,其他的人都在谈论着什么,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恐惧。那个穿红色运动裤的人帮我穿上衣服,我穿上一条白短裤,我的脑子已经屈服了。我登上了拳击场。乔·阿提拉亲切地朝我微笑着。
虽然河里钓不到几条鱼了,不过幸运的是,附近的牧场上和别的地方还养着一些牛,我不知道,至少还有办法吃到烤牛肉。用不着过于担心,由我和鲍勃来张罗这件事。
就在这时,我心里突然害怕起来,几乎全身都在发抖。最奇怪的是,我开始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到一块空旷的地方。我的脑子进行最后的挣扎,在一阵狂乱中开始胡说,它做出一些危险的举动,试图要把我彻底摧毁。它对我说,不要这样做,虽然这件事发生的机会只有百万分之一,但是最终还是发生了,死亡也许正在拳击场上等着你呢,乔也许会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的。在酒精的帮助下,我感到自己进入病态的疯狂中,令人惊骇地纵身一跃,跳进一片阴暗而冰冷的湖水中。我对这里太熟悉了,每次都是如出一辙。所有的焦虑都在撕扯着我,恐惧、黑暗、疯狂、死亡,总之是一片狼藉。像这样的恐怖时刻,会时不时地突然降临到你头上。但是对我来说,这一点儿都不新鲜,最终我找到了解决的办法。我费了很大劲儿,才弯下腰够到了鞋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热爱死亡吧,热爱死亡吧,爱上你的死亡吧!
确实有很多琐碎的小事要解决,我稀里糊涂地把一个下午都搭进去了。我很难让自己对正在进行的事情发生兴趣,一般来说,跟我说话必须要重复两到三遍才行。我更愿意站在旁边往面包上抹黄油,这样就可以让我的情绪保持平静。经过与埃迪的一番辩论之后,我对即将到来的晚宴兴致全无。说实话,我不善于跟陌生人打交道,所以最好还是让我一个人待着。但是繁忙的事务把我拴住了,根本无法脱身。在行动和忍耐之间,最好不要急于选择前者,否则很快会感到厌倦。天气好得有些荒诞,阳光甚至都不那么刺眼了。我只有走到贝蒂身边,把手伸进她的短发时,心里才感到暖洋洋的。余下的时间里,我心情很低落,用手指把吐司掰碎了扔给邦果。
“好吧,为什么不呢?只来一个回合,大家乐一下吧……”
当人们到来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我认识,另一些我从没见过的人,也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形形色色的人全都聚在一起了。大概有六十多个人,鲍勃从人群中窜来窜去,像一条飞鱼一样。他得意地搓着手,朝我这边走过来。
乔的笑声让我联想到一棵大树从山坡上滚下来,不过我当时太兴奋了,所以并没有太在意。周围灯光的照耀下,我有点儿眼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乔紧紧地抓住围绳,朝我使了个眼色:
“上帝啊,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说。
“乔,你觉得怎么样?你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吗?”
鲍勃离开之前,把我杯子里的酒一口气全都喝下去了,我还一点儿没碰呢。我手里端着空酒杯,站在距离人群有点儿远的地方,我没有挪窝儿。我什么都不想喝,也不想吃东西。贝蒂看上去很开心,丽莎、埃迪、鲍勃和安妮,他们全都一样,所有的人都在尽情地享受着快乐,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尽可能让嘴角露出微笑,甚至嘴部的肌肉都有点儿痉挛了。是的,简直妙极了,也许我是晚宴上唯一一个面色苍白的人。但是,我在那一张张面孔后面又看到什么呢,只有疯狂、不安与苦恼;只有痛苦、恐惧和绝望;要么是苦闷、孤独;或者是愤怒与无奈,糟糕的是,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东西能让我重新打起精神来……真的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我发现其中有几个姑娘,不过对我来说,她们长得实在太丑了,而那些男人一个个看起来都很愚蠢,当然我把问题全都简化了,但是我不想陷入到琐碎的细节中去,只想让自己退缩到黑暗的角落儿里,我需要一个忧郁而冷酷的世界,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那里空无一物,一片漆黑,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让自己消失在别人的视野中,我一点儿精神都没了,有时候,人会希望看到混乱出现,灾难降临。总之,当时我就处于这种心理状态下,而且一滴酒都没有喝。
老家伙扭过头去看着乔:
由于我不想让人注意到我,所以我开始到处走动,看上去像是一个大忙人似的。过了一会儿,贝蒂突然从我身后冒出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吓了一跳。
“好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看这件事能给安排一下吗?”
“你在这儿搞什么名堂呢?”她问,“我已经观察你一会儿了……”
我摇了摇头,咬紧了嘴唇。埃迪把脸转向了他的老朋友。
“我想试探一下,看你是不是还对我感兴趣,”我开玩笑说,“姑娘们看到我眼圈儿发黑,都不愿搭理我了。”
“你是认真的吗?没有开玩笑吧……”
她冲着我笑了,我正徘徊在地狱的门口呢,这时她却朝我笑了,噢,上帝啊,全能的上帝,天哪……
在场所有的人都笑了,其中乔笑得最厉害。我仍然在坚持,我对他们说,就当是朋友之间随便玩玩,只是为了消遣一下,如果这辈子不能尝试一次,我真会觉得死不瞑目的。埃迪挠了一下脑袋。
“你太夸张了,”她说,“几乎都看不出了……”
“听我说,埃迪,这就是我一生的梦想!戴上手套,登上拳击台,假装与一个职业拳手对打,哪怕只有一分钟呢!”
“快牵着我的手,”我说,“带我去把杯子里的酒倒满……”
当乔完成一个回合训练的时候,埃迪和他的朋友走到我身边。我身上开始冒汗了,我揪住了埃迪的衣角儿。
我刚刚把杯子里的酒满上,这时鲍勃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抓起我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伸胳膊把贝蒂拉走了。
他用手比划着,朝埃迪的肚子上打出一记右钩拳。我慢慢地跟不上他们谈话的思路了。我一边喝着汽水,一边观看乔·阿提拉在他的陪练对手,一个穿着红色运动裤、年龄稍大的选手身上演练着拳击技巧。他像个火车头似的,向年长的选手发起一连串的攻击,那小子在手套后面来回躲闪着,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好样的,乔,接着再来,很好,就这么打。乔尽可能像他要求的那样去做。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种场面非常着迷,我的大脑兴奋起来了。我走到围绳边上,我对拳击一窍不通,虽然从前我看过一两场拳击比赛,但是从没发生过兴趣。记得有一次,别人的血还溅在我的裤子上呢。但是,当我看到那个年龄稍大的选手,被一阵雨点般的组合拳击中的时候,我像吸毒的家伙那样吐出了舌头。我只看见拳击手套闪烁着亮光,像一支支离弦的箭一样,我什么都不去想了。
“鲍勃,你他妈的真是一个混蛋,”我说,“而且还……”
“穿绿色短裤的那个是乔·阿提拉,”老家伙接着说,“他是这里的后起之秀。最近这几天,你也许会听到关于他的轰动新闻……这小子很有前途……你看他浑身是劲儿……”
但是他已经走远了,而且他的耳朵发出亮光,就像汽车的反光镜一样。我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幸亏有了贝蒂,才让我觉得情绪不那么低落了,我让自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然后我转过身来,朝吧台走去,想重新把杯子里的酒满上。但是这不容易做到,因为人们讲话的声音比我大得多,我甚至看见他们的胳膊,从我的头顶上来回穿越。所以我只好出去兜一圈儿,自己照顾好自己。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热闹了。不知道是什么人,又把音乐的声音放大了一些。我从身后的草地上搬了把野营椅,然后把它放在一棵树底下,像个老太太一样坐在那儿,只是手里没有拿什么编织物,不过在我陷入岁月的泥潭之前,还要走很多路呢。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很疲惫,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人们来来往往地从我身边经过,他们尽情地畅谈着,不过没什么要紧的事。如今人们关注的问题,似乎只停留在穿着打扮上,而且根本不用专门走进商店,去询问橱窗里见不到的东西。唉,多么可怜的一代人,他们默默无闻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既不知道拼搏,也不懂得反抗,挖空心思地去妄想一番,最终还是找不到任何出路。我决定为自己的健康干杯。我刚才把酒杯放在草地上。就在我伸手去拿杯子的时候,鲍勃一脚把它踢翻了。
“不错,我觉得你把这儿管理得井井有条……”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他问,“怎么坐在这儿……”
埃迪轻轻地用拳头在老家伙的下巴上蹭了一下:
“告诉我,鲍勃,你刚才没有感觉么,难道没发现你的脚踢倒了什么东西吗?”
“埃迪,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问。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而我是唯一一个滴酒未沾的人,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差距了。我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跟他讲道理。我把杯子塞到他手里,然后抓住他一条胳膊,让他把身子转过去,又推了他一把。
这是一座小型的训练场,里面能闻到一种皮革和汗水混杂的气味儿。两个小伙子正在进行拳击训练。我们可以听到手套击打在皮肤上,发出一些砰砰的响声,以及淋浴的哗哗流水声。老家伙把我们领到一个吧台的后面。他从里面取出了三瓶汽水。他的眼睛里似乎要漾出气泡儿来了。
“去倒杯酒给我,我一点都不恨你!”我说。
我们把蛋糕放进后备厢里。“我不好推辞,”埃迪对我说,“我认识他至少有二十年了。当时我经常帮助他组织一些小型的拳击比赛,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那时他的头发还没有白呢。”我对埃迪说,“我完全可以理解,再说现在时间还不算晚呢,而且我根本没感到厌烦,确实没有。”我们把后备厢盖关上,然后就跟着那家伙一起走了,我们开着车子从街角拐过去。
我们这一代人正在走向沉沦,而且我不得不坐在那儿,等着这个白痴去给我端一杯酒来。我对自己说,我们最后什么都剩不下。好在夜色很温柔,我的位置不错,可以分享到一些味道不错的烤肉串,感觉比刚才好一些了。当然,鲍勃没有再返回来,不过我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牢牢地把杯子攥在手里。我站起来,向人们跳舞的地方走去,发现其中有一个姑娘,相貌不是很出众,她那妩媚动人的身体,在萨克斯的伴奏下来回舞动着。她穿着一条紧身的裤子,很明显,她下半身里面什么都没有穿,上面也一样,只穿着一件T恤衫,紧贴着两只乳房,你可以目不转睛地看她跳舞,而且不会感到厌烦。简直就像是一阵风。我眯起眼睛,咽下了第一口酒。但是我只是喝了一口,因为当萨克斯演奏到高潮的时候,姑娘全身都兴奋起来了,她竭力地向四面八方舞动着肢体。当时我并未坐在她身后五十米远的地方,确切地说,我就在她胳膊能碰到的地方,杯子里的酒全都洒在自己脸上,杯子还磕到我的牙齿上。
“不要多问啦,你们跟我走吧!”那家伙笑着说。
“噢,苍天啊!”我喊道。
“我们要去干什么呢?”我问埃迪。
我感觉到酒正从我的胸前滑过,滴滴答答地从头发上落下来。我一只手紧握着空酒杯,用另一只手擦着脸。这个姑娘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们一到镇上,马上就办妥了。汽车的后备厢里塞得满满的,最后,当我们从一家糕点铺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各拎着一盒蛋糕。这时,有一个人朝埃迪走来,他伸出胳膊和埃迪拥抱了一下。我模模糊糊地记起来了,参加葬礼的那天见过他。他和我握了握手,他的个子很矮,看上去岁数不小了,身体似乎还很强壮。我有意走得远一点,让他们单独聊一会儿。我仰望着天上的星星,抽了一支烟。我偶尔能听到他们说的一两句话。从谈话中发现,这家伙不想让我们马上回家,他坚持要让埃迪去看看他新建的训练场,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他觉得我们不可能连五分钟时间都抽不出来。
“哎呀,这是我干的吗……”
我们把它搬到楼上的时候,累得喘不过气来。姑娘们看到这种场面,笑得前仰后合。当我缓过气来的时候,觉得酒劲儿开始上来了,全身的血液急速地流淌着。这种感觉没什么不好,这是最近三天以来,我的身体第一次完全恢复知觉。姑娘们列出一个清单,我们又跑下去买东西了。
“不,”我说,“我只是因为一时心急,才把这杯酒泼在自己脸上。”
于是我们去鲍勃家借来了床垫和屏风,回来的时候,我们把它拖到路边的人行道上,不过运送这玩意儿太费劲了,把我们累得气喘吁吁的,里面的弹簧颠簸得嗡嗡直响,最麻烦的是,我们不能把这可恶的家伙在路上拖着走,必须把它抬起来。与它相比,屏风却轻得像一根羽毛似的。
这个姑娘非常善良,她让我坐在一个角落儿里,然后跑着去找来一些餐巾纸,让我赶快把身上擦干净。这个不幸的意外事件,又给我带来一次打击。我耷拉着脑袋,等着她回来,但是一个男人的痛苦是有限度的,我已经没有感觉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
当重逢的欢乐逐渐平息的时候,埃迪和我开始行动起来了。姑娘们更愿意在家里度过第一个夜晚,所以我们需要去买些吃的东西,必须在路过鲍勃家时停一下,去向他借一个床垫和一个有中国特色的轻巧的屏风。五味酒差不多快要喝光了,当我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外面吹着轻柔的风,如果能把那些愚蠢的念头,全都从心底驱散的话,我就会感到非常惬意了。我明白自己无能为力,也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点儿差异吧。然而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它给我们带来的痛苦是截然不同的。对我来说,痛苦的感觉有点抽象。似乎在我的喉咙里憋着一口气,始终咽不下去。
她拿着一卷带花纹的纸出现了,我坐在那儿,任她随意摆布。当她站在我面前,帮我把头发擦干的时候,她的裤子完全遮挡住我的视线。除非闭上眼睛,否则我只能看见她的两腿之间,那个隆起的部位和有褶痕的地方,还有大约一毫米厚的裤子的布料;我荒谬地联想起阳光下一只被剖开的水果,或者是一只被整齐地切成两半儿的柚子,我很容易用一根指头将它掰开。这简直太疯狂了,但是我没有失去理智。我咬紧了嘴唇,可是我仍能闻到它的气味儿。不过我还没有彻底疯狂,对我来说,有一个姑娘就已经足够了。我在心里问自己,大街上到处是很随便的姑娘,你哪有力气去应付呢。看看她们跳舞就应该满足了,我叹了口气,慢慢地站起来。当人们全都拥挤在商店橱窗前时,你最好不要停留。
我去给邦果开了一个罐头。埃迪和丽莎的出现,让我得以放松一下神经。我确实需要放松一下了。在这三天当中,我一直在不停地问自己,今后我们还能在一起过下去吗,我能否让她重新振作起来,引领着她一步步走向光明呢?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我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到这件事上了。我拼命地战斗着,像一个极端分子似的;我能看出她到底陷得多深,这是人们难以想象的程度,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奇思妙想,能让我们摆脱困境;也不知道会有何等神奇的潮水,把我们冲到海滩上。我现在很疲惫。经过这样的磨炼之后,在我看来,启开一个狗粮罐头,差不多跟撬开一个保险柜一样费劲。喝下两杯潘趣酒之后,我开始走向光明。我聆听着从浴室中传来的姑娘们的笑声,一切都变得近乎完美了。
我撇下了那个姑娘,来到楼上的房间里。我对自己说,如果运气好,也许能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或房间的角落里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喝一杯。其实与其他的办法相比较,酒精也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它可以让你喘口气儿,避免所有的问题一齐爆发。而且是生活让你变得疯狂起来,并不是酒精造成的。我的天哪,楼上的人简直太多了,我差点立刻冲下楼去,不过我还能去哪儿呢?他们全都围坐在一台电视机前,正在激烈地争论着,想从中得出一个结论:是应该收看一场网球决赛呢,还是要看一场单人飞越大西洋的实况转播。就在他们准备举手表决的时候,我找到了一瓶酒。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它抓在手里,眼睛看着其他人。表决的结果双方势均力敌,其中有些人弃权了。在相对平静的时候,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时,一个头顶上垂着一绺鬈发,两鬓光秃秃的家伙站起来,他满脸堆笑地冲着我走过来。我悄悄地把酒杯藏在身后。他用胳膊搂住了我,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似的,我很讨厌别人随便碰我,于是梗起了脖子。
“没错,士别三日,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嗨,老伙计,”他说,“我想你都看见了,我们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难题,我想在座的人都同意请你来给我们裁决一下……”
他点了点头,又向四周环顾了一下。
我低头从他的胳膊底下钻出来。他把那绺儿头发往后一撩。
“我也是……”我说。
“开始吧,老伙计,”他接着说,“我们现在全都听你的啦……”
“嘿,你这坏小子,见到你太高兴了!”他说。
他们全都屏住呼吸等着我表态,似乎我只要讲一句话,就能够拯救全人类似的。我不想让他们等得太久。
我们一边谈话,一边喝潘趣酒,不是我吹牛,这玩意儿酒劲够猛的。丽莎想去洗个澡,于是姑娘们端起酒杯钻进浴室里去了。埃迪用手拍了一下我的大腿。
“其实,我跑到这儿来,是想看一部吉米·凯格尼主演的电影。”我说。
“噢,亲爱的,你把头发剪了?这样感觉太棒了!”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我就端起酒杯溜走了。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到处碰壁的时候,必须毫不犹豫地赶紧走开,而且他必须一直往前,继续沿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我走进了厨房。这里也有一群人围坐在桌边,他们正在兴致勃勃地聊天。贝蒂就坐在他们中间。她看见我走进来,接着向我伸出了胳膊。
我猜得没错,埃迪又换了一辆新车,这是一辆顶篷可以折叠的橘红色轿车,不过他们一路上饱尝了许多灰尘的苦头,看上去他们就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一样。丽莎从汽车上跳下来。
“瞧,他就在这儿!”她说,“这就是我说的那位作家!他也许是当今几个最有实力的作家中的一位!”
不过在我这褐发碧眼的人看来,她的短发感觉好极了。这也是一种恩赐。我的手指间夹着她的一绺头发,就像是修剪成熟的麦秆一样。当然,她的脸色不是太好,但是我确信,只要稍微化妆一下,就会让她焕发出光彩。我应该准备潘趣酒了,我告诉她不必担心。那些从城里来的人,脸上总是像死人一样苍白。
我的反应极其神速,狡猾得像一只狐狸一样,而且很难被人抓到,仿佛是一条鳗鱼,或者是一块涂了橄榄油的香皂。
咔嚓,咔嚓,我把她两边残留的头发都剪齐了。我花了三天时间去劝说她,她才同意让我给她把头发修剪一下。事实上,我们正等着埃迪和丽莎那天下午过来,这才是她让我替她剪头发的原因。熬过三天之后,她才重新恢复过来。
“大家不要走开,”我说,“我方便一下,马上就回来……”
“把头往前低一下……”
当他们站起来准备给我鼓掌的时候,我已经冲到花园里去了。我没有待在灯火通明的地方,我跑到离窗户很远的地方去了。我把杯子里的酒基本上都洒在路上了,剩下的我只能用嘴唇抿一下了,不过我终于保住了作家的面子。这样说也许太轻浮了。我觉得现在可以把这件事忘掉了。夜已经很深了,仿佛我孤零零地伫立在站台上,所有的售票窗口都关闭了。
我们站在厨房的窗户旁边,灼人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她的头发如此耀眼,让我很难看清楚。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慢慢地退到船头,双脚跨过船舷,悄悄地钻进一艘快艇的底部。我用一只手割断了缆绳。在这个消息像火药似的扩散到整个房子里之前,我像闪电一样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该死的!”我说,“如果你不老实点儿的话,我永远都弄不好!”
当我一个人回到家里的时候,感觉四周特别安静。我坐在厨房里,默默地待在黑暗中。这时,刚好有一道蓝色的光从窗户里射进来。我用脚把冰箱的门踹开了,一个方形的、发光的影子落在我的膝盖上。这让我觉得很有趣,然后我喝了一罐啤酒。如果一个像我这样能扪心自问,有什么值得去做的人,都不去做的话,那么还有谁能说出一罐啤酒竟然有如此神奇的魅力呢?针对这个问题,在得出两三个明确的答案之前,我是决不会去睡的。我打了个喷嚏,把冰箱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