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扶起来,然后抱着她回到床上。我把一盏小灯点亮了。她转过脸去背对着我,把一只拳头含在嘴里,身体蜷曲着。我迅速地去拿来一块毛巾,动作之快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把毛巾折叠起来,敷在她的额头上。我跪在她的身旁,吻了她一下,把她的手从嘴边挪开,然后去吻它。
“喂,冷静一点儿……”我低声说,“来和我说说……”
“现在,你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吗?”
屋子变得冰冷刺骨,这确实很反常。我笨拙地清了清嗓子。
她摇了摇头,说听不见了。
“不,上帝啊,我听见它们就在我的脑袋里!在我的脑袋里!”
“别害怕,会过去的……”我说。
她大声哭起来。我觉得,她正在我的怀里变得僵硬起来,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打击能比这更严重的了,这让我感到心力交瘁。
可是我又怎么能知道呢,我,一个可怜的傻瓜,能知道些什么呢,我能向她做任何承诺吗?我脑袋里听见那些可恶的声音了?我使劲咬着嘴唇,要不只好默默地走开,当然我可以给她唱一支摇篮曲,或者给她泡一杯罂粟花茶。于是我留在她的身边,内心紧张,外表平静,这种效果,相当于一台放在北极的电冰箱。她睡着以后,过了很久我才把电灯关掉。我仍旧守护在那儿,在黑暗中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一群妖精怒吼着从黑夜里冲出来。我很清楚,我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我说,“是收音机里的广播。你听到的是新闻。每个旅馆里都会有几个疯子,即便是在凌晨三点钟,他们也要了解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天之后,我们又回到家中,我立即约好了时间去看医生。我觉得很疲乏,而且舌头上起了很多水泡。他让我面对面坐在他的两腿之间,他穿着一件练柔道的制服,脑门上绑着一个闪亮的灯泡儿。我张开了嘴,马上联想到了死亡,这样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我让她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抚摸着她的身体,竖起耳朵聆听着。的确,我听到了一种声音,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维生素服用过量了。”他说。
“噢,这不可能!”她说,“我听见有人说话!”
当他填写病例的时候,我用手捂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她转过头来,眼睛却没有立即看我。我有足够的时间,去证实我的努力全都付之一炬了。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灰。在她跳起来抱住我的脖子之前,我已经深陷于那种竹签钻进指甲下面的切肤之痛中了。
“嗯,大夫,我想告诉你……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困扰着我……”
“亲爱的,知道吗,如果你明天想爬上那座非常有名的雪山,那么我们最好先好好睡一觉……”
“啊?”
我推开浴室的门,她正坐在浴缸的边上,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双手抱在脖子后面,胳膊肘儿悬在半空中。屋顶上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只有一片白。她没有转过头来看我,身体轻轻地前后晃动着。我不愿看到她这副模样。
“有时候,我能听到一些声音……”
一天晚上,在旅馆里,我突然从梦中惊醒了,对此找不到任何原因。我确实累坏了,我们到处闲逛,一天之中竟然走了二十公里,中途只是停下来喝了点儿番茄汁。现在是凌晨三点钟左右,我身边的床上空无一人,从浴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亮光。女人往往是在天刚一亮的时候,就会起来撒尿,这种事已经被我多次验证过,但是半夜三点钟起来,这似乎不大多见。我打了个呵欠,仍然躺在黑暗中,等她回到床上,或者再睡一会儿。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过了一会儿,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下来了。
“没事儿。”他回答说。
“事先准备好,以防不测,这不算什么错吧。”我解释说。
“你能肯定吗……”
“嗨,你没事吧?放松一点儿!”
他俯在办公桌子上,把处方递给我。他把眼睛眯成两条缝儿,接着嘴边露出了笑容。
我一直盯着紧急刹车装置,它就像是伊甸园里的禁果一样。贝蒂乐呵呵地拽着我的胳膊。
“听我说,年轻人,”他冷笑道,“听到一些声音,或者你一生中有四十年的时间里,天天上班打卡,或者藏在一块窗帘后面,或者看股票交易市场的公告牌,或者用聚光灯把自己的皮肤晒得黝黑……对你来说,这些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好了,相信我,别再为这件事伤脑筋了。人人都可能遇到一些小问题。”
令人担心的是,上行的过程已经让人难以忍受了,下行简直可以说是极端恐怖。刹车装置可能在某一秒中突然失灵,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刺耳的摩擦声。我确信它们已经冒烟了,伴随着机械的摩擦,钳口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得通红,或许现在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缆车的负荷太重了。有那么一刻,我认为应该把身上所有的非必需品,全都从缆车上扔出去,甚至包括车上的座位和所有的附带部件。按照我的估算,缆车大约有一吨左右。一旦刹车装置失灵,我们的速度将会达到每小时1550公里。就在终点线后面,有一个巨大的用特种混凝土制成的缓冲装置。如果刹车失灵,结果将会让所有的乘客摔得粉身碎骨,需要花费很多天时间,才能把散落的尸骨收集起来。
过了几天,我嘴里的水泡不见了。时间似乎变得有些紊乱了,现在还没到夏天呢,白天却已经很热了,街道上从早到晚都洒满了白色的阳光。在这样的天气里运送钢琴,简直就像是挥洒自己的血汗一样,工作像往常一样照旧进行着。不过,这些钢琴开始让我厌烦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出售棺材一样。
“如果一个小时后,你还没见到这个现代科技的奇迹开回来,”我说,“那么你就会明白,今天是你最幸运的日子,然而却不是我的。”
当然,我不会随意地把这种感觉大声地说出来,尤其是当贝蒂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可不喜欢往伤口上撒盐,我必须努力继续向前游水,还要保证她的头还露在水面上。我把日常生活中,所有令人烦恼的琐事都留给自己,从来不向她吐露一个字。一看到那些让我感到非常憎恶的人,我的眼神里就迸发出一种异样的火花。一个人要杀人的时候,别人马上就能意识到。
我们漫不经心地闲聊,等着缆车开回来。终于,它呻吟着开过来了。我弯着腰俯视着令人炫目的缆车下行路线。我后悔不该去看它,伸出一个指头放在咽喉上,以消除内心的恐惧。两个女人跟随着一群孩子,从缆车上走出来,其中一个女人看上去吓得惊魂未定,她的瞳孔仍然扩得很大。当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们的目光交会在一起。
我把她周围的环境都清理干净,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当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空的样子,我不得不去喊她几声,或者走过去摇晃一下她的身体,让她赶快清醒过来。这难免会制造一些麻烦,比如锅底烧坏了,浴缸的水漾出来了,洗衣机运转着,里面却什么都没有。总之,这些还不算太糟。我明白,生活中不可能没有一丝波澜。大部分时间我都活得很轻松,一切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不想跟任何人交换自己的位置。
我背包里的东西,完全可以养活一家人,不过都是一些零食,像杏仁酥、圆形软糖、杏脯、高热量的饼干,和一些很容易碎的芝麻糖,另外还有一串无污染的香蕉。我把它们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邀请老夫妇和我们一起分享。这种安静令人心情舒畅,感觉非常好。望着老人正在咀嚼饼干的样子,让我对生活充满信心。我想也许五十年之后,我也会这样。当然我有些夸张,应该说三十五年后,这样说,就似乎离我的理想不算远了。
像这样活着,我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出现在我身上,尽管我没有成为她梦寐以求的作家,而且我没有变成一个巨人,把这个世界掀翻在她的脚下,现在再去想这些,当然没有任何意义。我仍然相信,我能够给予她我所有的一切,而且我愿意这样。但是这谈何容易呢,时间一天天流逝,我每天都酿造出一些蜂蜜,但是却不知道该拿它来做什么。它们在一点一点地积攒,最后变成一块小小的岩石,让我的肚子膨胀起来。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手里捧着一份厚礼的人,然而却发现这件东西根本无处可送。我像是长了一块无用的肌肉,又像是带着一堆黄金来到火星上一样。就这样,我马不停蹄地到处运送钢琴,一直干到血管最终破裂,我在屋里到处跑来跑去地干活儿,直到把自己彻底累垮,浑身酸疼为止。而我身上的这份能量,我却不能动用一丝一毫。与此相反,身体的疲惫似乎使其更加充足。即使贝蒂没有加以利用,我也不能去碰已经给她的东西。我开始慢慢地意识到,这也许正是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的感受,虽然他手里储备了很多炸弹,可是这场战争永远没有等来。
“无论如何,应付生活都是很难的事。”我低声说。
我应该更加小心,更加仔细地看管好自己。小心守护着这个令我忐忑不安的宝贝。一天早晨,我差点为这个和鲍勃翻脸。本来我是去他的店里帮忙的,我们跪在一堆纸箱中间,我也说不清楚,当时我们是如何谈起女人来的。可能是他先说起来的,因为这确实不是我喜欢议论的话题。大概的内容就是,女人无法令他满足。
“是啊,一个人生活是很难的事。”
“别扯得太远了,”他叹了口气,“瞧瞧我们周围,我的女人欲望强得不得了,而你的女人呢,差不多快疯了……”
“我觉得一点都不蠢,我自己也是个很传统的人,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这样做。”
我想都没想,一把揪住他的脖子,把他挤压在墙上,塞在蛋黄酱和土豆泥之间,把他掐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知道吗,也许你认为这有点儿愚蠢,但是我和这个女人一起生活了五十年,如果可以从头再来,我还是会很乐意的。”
“不许再说贝蒂快要疯了这样的话!”我吼道。
他点了点头。
当我把手松开的时候,我仍然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他不停地咳嗽起来。我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到家以后,心里平静了许多,我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懊悔。贝蒂正在厨房里准备做饭呢,于是我趁着这个机会,拿起电话在床边坐下来。
“我敢打赌,她一定还记得这件事。”我说。
“鲍勃,”我说,“是我啊……”
“当初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向她发誓说,如果我们在一起生活超过十年的话,从此以后我就滴酒不沾了。”
“你忘了带什么东西吗?”他问,“还是想知道我是否还活着?”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收下了这些硬币。这下我看见鹰了,我把所看到的东西和她说了几句,然后就把望远镜还给了贝蒂。我想她描述得可能比我还要好些。现在一点儿雪都没有,但是在我心中,高山就是雪崩的同义词。我总是随身带着一小瓶朗姆酒,我从桌上的背包里取出来,喝了两口。这位老人正坐在那边的桌子旁,他微笑着坐在太阳底下,把鞋子上的泥巴磕下来。几绺白色的汗毛在他的脖子上微微颤动着。我把酒瓶递给他,可是他婉言谢绝了。他动了动下巴,向我指了指他的妻子。
“鲍勃,我不想收回我所说的话,但是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其实我不想那样做……请你把刚才发生的事全忘了吧……”
“不,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她说,“我的眼神可没有你的好。”
“感觉喉咙周围像被火烧了一样……”
她的笑声像一股涓涓的小溪,从青苔边上流过。
“我知道,非常抱歉。”
“我只需要一个就够了,”我说,“剩下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妈的,你不觉得这有点儿过分了吗?”
“我就找到这么多,”她说,“快拿去吧……”
“这要看具体情况,只有当你坠入爱与恨的深渊时,才会真的不顾一切。”
身材矮小的老妇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脸颊全都塌陷了,但是眼睛却非常有神,看起来她懂得保护那些最本质的东西。她在我的面前把手摊开,里面有三枚硬币。
“是吗?那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写出那本书的,好吗?”
她给我腾出一块儿地方,就在我弯下腰去看的时候,那玩意儿突然停止工作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们翻遍了身上的口袋,但是一个硬币都找不到了。我掏出了一把小指甲刀,胡乱地往投币孔里乱插,但是这没有用。天很热,我开始有些恼火了。我简直无法相信,离天堂只有咫尺之遥,却不得不忍受可恶的机械所造成的后果。
“好的,鲍勃,我喜欢那本书,我真的太喜欢它啦!”
“真的吗?”
鲍勃是为数不多的、看过我书稿的人中的一个,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不得不作出一些让步。我把藏在旅行包底下的唯一一部书稿取出来,然后带着它悄悄地从房子溜出来,当时贝蒂正好在浴室里,她一边洗澡,一边哼着歌曲。我确实很喜欢你的写作风格,他看完之后告诉我,但是为何没有什么故事情节呢?
“噢,该死的,太奇妙了!”
“鲍勃,我不大明白你在说什么,怎么叫做没有故事情节呢?”
“没错,一只是爸爸,另一只是妈妈。”
“嗨!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她说,“我看到鹰了!上帝啊,我看见其中有两只鹰,正栖息在它们的巢穴里呢!”
“不,说真的,鲍勃,请你告诉我,每天早晨你翻开报纸,那上面所能看到的故事,难道你还嫌少吗?当你看那些侦探小说,还有漫画书和科幻小说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觉得可笑吗?这些东西,你到现在还没看够吗?伙计,你不想换换胃口吗?”
她正趴在一架固定在底座上的望远镜上,必须不时地往这架仪器里投入一个硬币。镜头对准了附近的一座山峰。于是,我走过来看看。
“呵,其他任何东西都让我感到厌烦。最近十年来出版的小说,我甚至连前二十页都没看完,立刻就扔到一边去啦……”
“噢,真该死!嗨,快点儿过来看看这个……”
“这很正常。如今,大部分写作的人都丧失了信心,我们应该从一本书中感受到力量和信心。写出一本这样的书,就像是把一个两百公斤重的杠铃举起来一样,当你可以通过阅读一本书,去看到一个人血管里的血液在沸腾的时候,那就是最棒的东西了。”
幸运的是,我的努力取得了一些效果。她的气色慢慢地恢复正常了,看上去凹陷的脸颊比以前好多了。最近三天以来,天气变得好极了,我们几乎走遍了这里的每个角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每天晚上至少要睡十二个钟头。不知不觉地,我们几乎看到隧道的尽头。我敢肯定,假如丽莎此刻能看到她坐在太阳底下,笑容可掬地吮吸着番茄汁,那么她一定会大声惊呼,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就我个人而言,也应该为此感到满足。但是,当我仔细观察她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让人不舒服的感觉,我似乎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同时我坚信,那些东西永远无法找回来了。然而,我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这次谈话,差不多发生在一个月之前,今天我才意识到,我的读者实在太少了,不容许我再掐死一个。尤其是这个,我还需要他来帮我把屋顶盖好。确实有些事情我不可能一个人去完成。虽然点子是贝蒂想出来的,但实际操作起来,则是我一个人。
她假装把杯子放回去,于是我不得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对我来说,这的确是一种折磨,我厌恶这玩意儿,感觉就像是在喝一杯黏稠的血浆。但是,如果我喝下去,贝蒂就会喝掉她自己的那份儿。虽然这种讹诈太小儿科了,我还是欣然接受。于是,我们天天都要忍耐着,一次次经受这种小小的死亡。
这项工作,就是把一个六平方米的屋顶拆掉,然后在原来的位置,再装上一块玻璃。
“贝蒂,听我说,别闹了……”
“你认为这件事能行吗?”她问。
“那你的呢……”她问。
“如果我说不行,那一定是在说谎。”
我把背包放在一个带有罗盘标志的水泥桌子上,一转眼的工夫,我就把拉链拉开了。我把贝蒂喊过来,让她把一杯番茄汁喝下去。
“噢,那为什么不干呢?”
我看了一眼时刻表,这口活棺材要一个小时后才能回来。太好了,正好有时间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以免厌烦得要死。我原地转了一圈,欣赏了一下周围的景色。这里实在太美了,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我嘴里吹着口哨,关于这个地方的特色,我记不清了,不过对大多数人来说,它没有什么吸引力。除了那些被派到缆车上的、穿制服的施虐者之外,眼下就只有这对老夫妇和我们俩了。
“假如你真的很想去做的话,我倒是非常愿意尝试一下。”
一个头上戴着顶帽子、口袋里插着一份报纸的家伙,正在终点等着我们。他把车门打开了。虽然他看上去很温和,但是我发现,他竟然长着一副貌似杀人犯的面孔。有几个游客正等着乘坐缆车返回山下,这里没有那些充满激情的年轻人,只有一些看上去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他们头上戴着小帽,山底下等候他们的是一些豪华的大客车。这些人给此地带来一点残花败柳的味道。不过,他们也不是来这里玩的。
她拥抱了我一下。然后我来到阁楼上,看看有什么要做的。我明白我要吃苦头了。我从楼上下来,随后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噢,老天爷!”
“我想我有充足的理由跟你再干一回。”我低声说。
“你没看见那些细小的、白色的圆点嘛?”
现在,这项工程差不多就要完工了。剩下的活儿就是把边上的缝隙密封好,然后把窗户玻璃装上。本来鲍勃下午要过来,帮我把玻璃搬上去,不过今天早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担心他是否把这件事忘了。但是我想错了。
“该死的,在哪儿呢?”
当我们两个待在房顶上的时候,天气炎热得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贝蒂给我送上几罐啤酒。一想到我们即将在星光下度过第一个夜晚,她就感到无比兴奋,她不时地开着玩笑。啊,上帝知道,假如她要我把木板屋变成瑞士干酪的话,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嗨,看下面,有一些小绵羊!”
沐浴着最后一缕晚霞,我们把干活儿的工具收拾起来。贝蒂带着几瓶嘉士伯上来了,加入到我们中间。我们在屋顶上待了一会儿,天南海北地闲扯起来,我们在夕阳下眯缝着眼睛。事实上,一切都变得清晰而透明。
“那些手里攥着大家性命的家伙。”
鲍勃走了以后,我们把阁楼清理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我们把床垫搬上来,同时还有一些零食、香烟以及一些可以解渴的东西。我们把床垫正好放在天窗下面,她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两只手抱起来枕在头底下。夜晚的天空正好就在我们上方,我们已经能看见,有两颗星星高挂左边的天上。干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活儿,天空就是我们的报偿。我忍不住去想,我们是先吃点儿东西呢,还是先做爱。
“你是在说谁呢?”她问。
“嗨,你认为我们能看见月亮从天上经过吗?”她问。
“他们每隔两个星期,就应该换一次班,”我说,“缆车里只留下一个负责看护的人就行了。”
我开始把裤子上的纽扣解开了。
吱吱、吱吱……按照我的推断,他们故意不给这玩意儿上油。但是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忙着把游客运上来,然后再送下去,如此反反复复,总有一天这部缆车会让人感到厌烦的。或许那些负责维修的工人,当他们闲得无聊的时候,就把螺丝拧松了来以此取乐。每个月拧一点,不开心的日子就拧一圈儿。我愿意接受自己会死的结局,但也不能太过分了。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吧……”我说。
我没有让步,接着把一片黄色的药片塞进她的嘴里。我估算了一下,到晚上睡觉之前,我应该让她把瓶子里最后一片吃下去。按照瓶子标签上说的,这是一般的服用剂量。在山上多待上些日子,加上正常均衡的饮食,我就能卓有成效地让她的脸色恢复正常。这一点在埃迪他们从这里回去的那天,我已经向丽莎保证过了。当我们互相吻别的时候,她叮嘱我一定要当心,千万不要让贝蒂生病,她说,你知道,我对她真的有点儿担心。
我的嗜好很简单。我没必要去天上搜寻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我对她的裤衩很熟悉,所以不需要费太大劲儿,就可以爱抚它们。我往她的裙子底下瞥了一眼,眼看目标近在咫尺,就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嗨,我都快烦死了!”她嘴里唠叨着,“已经有两天了,嘴里都是这种味道……”
“我发誓,我看见流星从天上划过了……”她说。
我拿出一瓶维生素C,然后递给她一片。她皱起了眉头,瓶子上写着每日服用八片,我自己改成十二片,这就等于每小时吃一片。不过味道不算太难吃……有一种橘子的味道,我坚持让她服用。
“我知道什么是我应得的,”我说,“不需要更多了。”
缆车继续吱吱地叫起来……
“不,我说的是真的!”
“别说这个啦!”我吼道,“为什么你不能像别人那样看看风景呢?”
我马上就明白了,现在就是天空与我个人之间的较量,可是我不想退缩,我决心满怀激情投入战斗。一开始,我把头扎进她的两腿之间,噬咬着她的内裤。问题都哪儿去了,最近这些日子,我所积攒的怨气全都到哪儿去啦?天堂在哪里呢?地狱又在哪里?这架把我们碾碎的可怕的机器,它去哪儿了?我把她下面的缝隙掰开,把脸深深地埋进去。我对自己说,伙计,你就在海滩上,在一个无人的海滩上,躺在湿漉漉的沙土上,海浪涌过来了,轻轻地咂着你的嘴唇。嘿,伙计,我明白你不想再站起来了。
“说的是呀,”贝蒂说,“可是,我觉得时间有点儿长了……”
当我起身的时候,我的头像星星一样放光,一只眼睛睁不开了。
“确实如此,”他说,“自从二次大战结束以来,还从没发生过一次事故呢。”
“感觉有点儿不舒服,看不清那里了。”我说。
老人微笑着向我们点了点头。
她笑了。她把我拉到跟前,紧贴着她,用舌头舔着我的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趁势进入她的体内。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再没有听到谈论天空了,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星星正从我的背上划过。
“别担心,”我说,“这可比坐汽车安全多了……”
那天晚上,贝蒂表现得特别出色。我不需要干得比以前卖力,就可以大获全胜。让我激动的是,看见她如此地投入,我甚至放慢了节奏想持续得更久一些,她在我之前就已经大汗淋漓了。当我感觉到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想起了大爆炸的学说。之后我们平静地躺在那儿,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开始吃炖鸡。我还拿了一瓶酒上来。晚饭结束时,她脸颊绯红,眼睛亮闪闪的。我很少见到她像这样安静和放松,我该怎么去形容呢。可以说是幸福吧……是的,几乎可以说是幸福了。就因为这个,我都忘了往酸奶里加糖了。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泰然自若,但我对她说,开什么玩笑,这辆该死的缆车不会碰巧在今天,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已经有上百万人乘坐过它了,而且他们全都安然无恙。也许过十年之后,它才会坠毁呢,要不就是五年以后,哪怕是再过一个星期呢,但是这决不会是现在,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最终,这个道理让她信服了,我向她眨了一下眼。
“为什么你并不总是这样呢?”我问。
“噢,上帝啊……我很害怕……”她说。
她用那样的方式看着我,我都不想再重复这个问题了。我们至少已经讨论过一百次了,为什么我还要问呢?为什么还要不停地问这个问题呢?难道我还会相信语言的魅力?我很清楚地记得,我们最近一次讨论这个问题时的情景。时间过去并不是很久,我仍然记忆犹新。该死的,她战栗着对我说,你没有发现生活在处处跟我作对吗,每当我想要得到一样东西,我就会明白,我不该去奢望任何东西,我甚至都不能拥有一个孩子……
一部小型缆车发出吱吱的尖叫声,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了。缆车在风中轻轻曳动着,我们大概已经上升到距离地面两百米高的地方,车上只有我们俩和一对老夫妇,我们可以随意支配车上的任何地方,不过贝蒂却紧紧地靠在我身上。
相信我,当她说到这儿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她周围的许多扇门,全都“砰”的一声关上了,而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我还用那些令人费解的想法向她说明她错了,告诉她事情会好起来的,这都是徒劳的。总是会有这样的笨蛋,试图用一杯水去救一个重度烧伤的人。比如说我,就是其中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