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我问。
她眉头紧锁地看着我,然后开始往门口移动。但是,我突然像老虎一样扑了过去,接着伸出一只胳膊,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尖叫了一声,像蚊子一样哼哼着。我一把抓起托盘上颠簸的药片,把它们举到她的眼皮底下。
我没有辨别出自己的声音,它突然降低了八度,而且变得彻底嘶哑了。我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扼住她的喉咙。
“噢,圣母马利亚啊,这是谁给她解开的?”
“我又不是大夫!”她嗷嗷地叫唤着,“让我出去!”
接着,她又把注意力转移到贝蒂身上。然后,她那衰老而又松弛的下巴耷拉下来。
我拼命地将自己的目光,深深地铭刻在她的眼睛里。她的嘴唇咬得紧紧的。
“我说,”她嘴里嘟囔着,“现在还没到病人的探视时间呢……”
“不行……你必须和她在一起,要出去的是我。”我吼叫着。
她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里面放着一杯水,和一把五颜六色的药片。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女护士,她长得胖乎乎的,有一头金黄的头发。她看到我,接着用严厉的目光瞥了一眼她的手表。
走出病房之前,我又转过身来,匆匆地看了贝蒂一眼。她的身子已经歪到一边去了。
上帝啊,她根本就没看过我,也没有听懂我的话,甚至没有听见我说什么,她再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话,如何哭泣和微笑,也不知道该如何使性子,或者一边用舌头舔着嘴唇,一边抖动床单了。因为床单纹丝不动,一点儿都没动,她对我任何表示都没有,甚至连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都没有。对她来说,我的书稿将要出版的消息,与我为她送来一包炸薯条,所产生的效果是一样的。我亲手捧来的、这束美丽的鲜花,如今只剩下几枝枯萎的花朵,和一些枯草的气味儿。短短的一瞬间,我预感到,我们之间从此将天人永隔;从那以后,我向所有愿意听这个故事的人说,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就在我三十五岁那年,一个夏日的午后,在一家医院的病房里;而且这决不是耸人听闻,我确实听见,死神吹着口哨从空气中穿过。这让我感到毛骨悚然,身上冷得直打哆嗦。我经历了一个极度恐慌的时刻,恰好就在这时,一个女护士走进来了。我还呆在那儿,甚至一步都没有挪动。
我像一枚火箭一样,从走廊里飞速穿过,我没有事先敲门,直接冲进了医生的办公室。那医生正背对着我,借着光线察看一张X光片。当他听到门的撞击声时,就把扶手椅转了过来。他扬起了眉毛,我勉强地笑了一下。我走到他的办公桌旁,把那些药片扔在他的面前。
我把手里所有的牌,全都打出来了。让人感到忧虑的是,我只是一个人玩牌。白白地浪费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到早晨大家准备撤退的时候,把自己的牌摊开一看,这才发现手里还有一副“同花顺”呢,有谁会接受这样的结局呢?有谁能控制住自己,不把屋里的东西搞得乱七八糟,然后全都从窗户里扔出去呢,甚至还会抄起厨房里的菜刀,把墙上的挂毯划得支离破碎的。
“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我问,“你给她服用的是什么药?”
“我没有开玩笑!而且我要向你透露一个秘密,我正准备写一本新书!”
我不能肯定,此刻我的整个身体是不是在发抖,也许只是一种糟糕的感觉。医生想尽可能把事情处理得圆滑一些。他从桌上拿起一把裁纸刀,放在手里把玩起来。
也许我还可以加上一句:你难道没看见,海平线上扬起一面小小的白帆吗?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不过,她最好被封闭在一个钟型的玻璃罩里,那样我就可以在玻璃罩上,留下我的指纹了。遗憾的是,我发现她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我仿佛是一阵微风似的,想在冰封已久的池塘里,吹起一片片涟漪。一阵徒劳的微风……
“噢,年轻人,”他说,“我正好想和你谈谈呢,坐下吧。”
“贝蒂,我的书马上要出版了。”我说。
我被一种疯狂的愤怒,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在我的眼里,这个家伙就是整个世界所有痛苦与不幸的根源,我要撕下这个伪君子的面具,然后将他牢牢地堵在他的巢穴里,这种人实在太令人憎恶了,他决不是什么医生,在他的身上,集中了全世界所有恶棍的卑鄙与歹毒。遇到一个像这样的家伙,真是会让你哭笑不得。不过我仍然克制着自己,想听听他到底要和我说什么,总之,他是不可能溜掉的。于是我坐了下来,我的腿已经很难打弯儿了。只要看一眼我手上的颜色,就会知道我的脸,已经像死人一样苍白了。不过我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可怕。他想先给我来个下马威。
笨蛋,现在可不是猜谜语的时候。也许你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你只要简单地讲一句话就行了,你甚至都不需要再喘一口气。
“首先我们要澄清一下,”他说,“你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家庭成员,所以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任何问题。也就是说,我还会坚持这种治疗方案,因为我觉得应该这样做,你明白吗?”
“听着,”我说,“我承认这件事拖得太久,但是现在好了,我们从困境中走出来了!”
我在心里命令自己说,你距离目标已经近在咫尺了,千万不要退缩,再忍耐一下,这是最后一鞭子了。我点了点头。
我抓住贝蒂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她,但是没有任何反应。我的头上又开始冒汗了,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我甚至都来不及去擦汗。这次还是出了不少汗,与以往不同的是,它更像是一种冰冷、透明的血液。我把她的枕头垫高了,让她从床上坐起来。我发现她还是那么漂亮。我刚一松手,她就向旁边歪过去了。我重新把她扶起来。看到这种场面,我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一部分身体几乎要栽倒在床脚下。不过我用另外一部分,吃力地抓住她的手。
“很好。”他说。
我平时总是随身带着那把牛仔刀,它的尺寸正好可以塞进口袋里。窗帘是拉开的,一道柔和的阳光射进病房里,周围一片寂静。我经常把刀子磨得很锋利,所以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皮带割断了。我和刀子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伙伴。
他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然后微笑着把裁纸刀扔进去。很明显,这个蠢货还以为他自己无懈可击呢,或者上帝永远站在他那边。他把手指交叉着放在胸前,在继续谈论别的话题之前,大约有十几秒钟时间,他一直在不停地点头。
“贝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低声说。
“我不想向你隐瞒什么,她的情况确实令人担忧,”他突然开口说,“昨天晚上,由于她的病情发作得很厉害,我们不得不把她绑起来。”
我走进病房里,向前跨了一大步,双手牢牢地抓住了床边的栏杆。眼前看到的一切,简直令我难以置信,我一个劲儿地摇着脑袋,真希望这种可怕的场面立即消失,但是这根本不解决问题。贝蒂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可以看得出,她一点儿都不能动弹,她被用皮带绑在床上了,带子至少有五公分宽,上面有铝制的锁扣。
我的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帮面目狰狞的家伙扑到她身上,他们将她牢牢地按住,另一些人用皮带把她绑在床上。这种可怕的场面,简直就是一部限制级的恐怖片,而且观众席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耷拉着脑袋,把两只手塞到大腿底下。他现在又开始说话了,但是有人把他的声音抹掉了。在一片沉寂中,我意识到,所有的事情都变得越来越糟了。
还没到探视时间呢,我就提前赶到医院了。我无法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走得太早了,或者是因为走得太快的缘故,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不能再等了。最后,我终于可以把她期待已久的消息带给她,难道这还不足以让她欢呼雀跃吗?也许她会用仅存的那只眼睛向我眨一下眼?我径直向洗手间奔去,就好像憋着一泡尿似的。在那里,我观察了一下接待处的值班员,他似乎正在打瞌睡呢。楼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悄悄地溜进去了。
“……而且我也不能对你说,有一天她会完全恢复。事实上,我觉得这种希望非常渺茫。”
我从冰箱里取出一包红肠,让它化化冻。接着又在炉子上烧了一锅水。我坐下喝了杯啤酒。在我等着的时候,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我以前还从没有像这样笑过呢。这是一种神经质的笑。
奇怪的是,他说的这句话,我却听得特别清楚。它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颜色,可以说是金褐色,像一条响尾蛇一样不停地扭动着,最后它钻进了我的皮肤底下。
他又重复了一遍。幸好我问了,因为刚刚发生的一切,让我把他的名字全忘了。
“不过,我们会细心地照料她,”他继续说,“知道吗,化学疗法已经取得很大突破,而且通过电击疗法,我们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不要听信别人的传言,这种治疗是非常安全的。”
“嘿,请等一下,”我说,“麻烦你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我的身体向前倾斜,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的手上了。我把目光集中在自己的两腿之间,落在地面的某一点上。
当他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我突然拦住了他。
“我这就去见她,”我说,“我要去找她,然后带着她离开这里!”
“很好,加油干吧。”
我听见他笑了。
“是的,写了不少了……”
“年轻人,别开玩笑了!”他说,“或许你没有完全弄明白。我的朋友,我已经说过,这个姑娘疯了,而且病得很厉害。”
“好吧,我不多说了。你现在在写新的作品吗?”
突然,我像一根放松的弹簧一样,并起双脚蹦到他的桌子上。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呢,我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脸上。我这才发现,原来他戴着一副假牙,它们像飞鱼似的,一下子从他的嘴里飞出来了。我心想,上帝啊,太谢谢你了。他向后歪倒在扶手椅里,嘴里吐出一摊鲜血。打碎玻璃的声音,是由于他的脚撞在书柜的玻璃上发出来的。听到他开始吼叫起来,我就扑到他身上,接着像疯子一样揪住他的领带。我把他又拽起来了。我的手里就像拖着一株常春藤一样,或许是同类的其他某种植物吧,最终我身上负载着八十公斤的分量,向后倒退着,等他双脚一离地,我就松开手。墙壁被震得撼动起来了。
“太好了。”
我正准备逃出去的时候,三个男护士争先恐后地冲进来了。最前头的那个家伙,用胳膊肘儿捣在我的脸上,第二个把我按倒在地上,最后一个骑在我的身上。三个人中间,属他长得最胖了。他把我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且还用手揪住我的头发。我愤怒地尖叫起来。我看见医生用手扶着墙,又从地上站起来了。那个最先进来的家伙,俯下身子,冲着我的耳朵打了一拳。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响起来了。
“别担心,不着急,我们会报销你的全部费用。我们已经开始安排这件事了。”
“我去打电话报警!”他皱着眉头说,“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没问题,不过,接下来几天我恐怕很忙……”
医生坐在一把椅子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的一只鞋不见了,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儿里。
“很高兴能与你通话,希望我们很快见面。”
“不行,”他表示反对,“不能报警,这样会造成不良影响。你们把他轰出去,让他永远别再踏进这家医院的大门!”
“好的,最好能快点儿。”我说。
他们把我从地上拖起来。那个想去报警的家伙,打了我一记耳光。
“我很喜欢你写的东西,书稿很快就要送到印刷厂去。”
“你听见了吗?”他问。
“可以,就这么说定了。”
我飞起一脚,正好踹在他的命根子上。他立刻就倒下去了,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趁他们还在犹豫的一刹那,我挣脱出来了。我又一次向医生扑过去,这次我想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彻底完蛋。他和我一起从椅子上滚到地上。
“给你百分之十吧。”
一帮家伙迅速冲上来,立刻把我掀翻在地,我听见几个女护士尖叫起来,在我的手指还没碰到医生咽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无数双大手拉起来,接着,就被人从办公室里扔出去。我在走廊上挨了一顿臭揍,不过伤势并不是很严重,因为他们不方便下手,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根本没打算把我干掉。
“好的,我想要百分之十二的版税。”我说。
他们一路狂奔着,飞快地从大厅里穿过,其中一个人使劲地扭着我的胳膊,另外一个同时揪住了我的头发和耳朵,这样就让我觉得更难受了。随后他们打开了大门,把我从台阶上扔下去了。
我一屁股坐在桌子边上。
“从今以后,如果再让我们在这儿遇见你,那么就有你好瞧的啦!”其中一个家伙喊道。
“你的书稿在我手上,明天我会把一份出版合同寄给你。”
这帮狗杂种,他们几乎要让我哭出来了。一滴眼泪碰巧落在台阶上,像一滴盐酸一样冒着气。
“知道了。”我说。
就这样,我被彻底打败了。而且更糟糕的是,我被永远挡在医院大门外了。接下来的几天,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我再也不能去医院看她了,而且她留在我的心里的画面,又那么让人难以忍受。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所知道的禅宗教义,但毫无用处。我的内心充满了绝望,好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可以肯定地说,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我写出了自己最精彩的篇章,后来被评论界称之为“一种受虐狂的风格”,这不是我的过错,尽管我写得很出色,而且驾轻就熟。这段时间,我已经把半个记事本都写满了。
然后他又告诉我,他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本来还可以写得更多,但是白天我根本坐不下来。我不时地要去冲个淋浴,喝下大量的啤酒,吃掉很多根儿香肠,而且不知道在地毯上,来来回回踱了多少步。当我实在待不住的时候,就出去溜达一会儿,我发现自己经常在医院附近转悠。我明白最好不要离得太近了,有一次,我站在五十米远的地方,他们把一个啤酒罐朝我扔过来。是的,他们非常警觉。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能看见她的窗户,我就感到很知足了。有时候,我还能看见她的窗帘在动呢。
“是的。”我说。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我会跑到鲍勃家去喝一杯。当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长时间地沉浸在黄昏中,这种时刻是最让人感到沉闷的。对于一个自己爱人被抢走的人来说,他真的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我和他们在一起,差不多待了一个钟头。鲍勃看上去,就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安妮总是千方百计地向我暴露她的私处,这让我消磨了一段时间。等到天黑下来,我就回到家里,把屋里的灯全都打开。大部分时间里,我在晚上写作。有时候,我感觉特别好,因为我会感到她仍然和我在一起。贝蒂可以说是某种重要的东西,它可以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当然,写作也具有相同的作用。
来电话的人,口气生硬地说了个名字,然后就问是不是我。
一天早晨,我开着车子出去,漫无目的地转了一整天。我把一只胳膊伸到窗外,因为有风而眯着眼睛。快到晚上的时候,我把车子停在海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路上我所能见到的,只有一张张加油站服务员的脸。我走到附近的酒吧里,买了两个三明治,然后坐在海滩上吃起来。
我脱掉鞋子,往墙角儿一扔,去冲了个淋浴,然后又点了一支烟,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这里连一个人影儿都见不到。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这儿的景色实在太美了,我一屁股跌坐在沙滩上。海浪的声音亘古不变,我发现这让我得到片刻的宁静,感到鼓舞和放心,并且惊讶不已。我的蓝色星球,噢,小小的蓝色星球啊,这老不死的家伙,上帝会赐福于你的!
“嗨,你先把电话挂上,过会儿再打过来,”我叫嚷着,“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想重新体验一下孤独,回味着我的痛苦。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月亮同样也升起来了。我把鞋子脱掉,开始沿着岸边漫步,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沙土依然是温暖的,这样的温度对烤苹果馅饼再合适不过了。
电话那头儿有一些杂音,我几乎一句话都没听见。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我跟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大鱼不期而遇了,它是被海水冲到岸上来的。它只剩下一个残缺不全的骨架,不过从残存的肢体,仍然可以辨认出,它曾经是一条非常罕见的大鱼。至少可以说,和一条腹部发出珍珠般亮光的银枪鱼比起来,它是毫不逊色的,简直就像是一种可以游动的钻石一样。如今竟然落到这种地步,昔日的美丽,早已荡然无存了。在月光下,几乎很难看到鳞片发出的微光了,偶尔会闪过几丝绝望的火花。当你发现自己曾经像星光一样灿烂,如今正在悄悄地腐烂时,对你来说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难道你不希望用尽最后的力量,把尾巴向太阳一甩,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这样的结局不是更好吗?假如我是你的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喂,请问是哪位?”我说。
我发现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于是就把这条鱼埋葬了。我用手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坑儿。虽然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儿滑稽,但是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心里总是有点儿不踏实。不过,现在干这个确实不合时宜。
当我把汽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像一只凶悍的猫一样,伸出了锋利的爪子。这时,我听见电话铃响了。
这样的事我从未遇到过,我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着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考虑了整整一夜,我竭力想把它从脑子里驱除掉,但是快到天亮的时候,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已经别无选择了。于是我对自己说,好吧,就这么办。这是一个星期天,通常周末那里会有很多人,所以我又推迟了一天。我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暴风雨就要来了。我根本没有心情写东西,我什么事儿都干不成。这样的日子简直糟透了。
流浪汉朝我微笑了一下。很显然,他在等着我离开呢。如果我是他,也会这么做。我一声不吭地回到车上。离开之前,我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他还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堆食品旁边,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他似乎是为一次难忘的野餐摄影留念,才故意地摆出这种姿势。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酒吧停下来,要了一杯薄荷饮料。从我那堆东西里,他至少能拣出一些黄油、咖啡、方糖和一盒巧克力粉。还有一个可以转头的电动剃须刀,一些灭蚊片,另外还有一桶润滑油。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很晚,时间都快到中午了。不知不觉地,房子里已经被我折腾得脏乱不堪。我开始把杂乱的东西收拾起来,渐渐地我把所有的地方都整理好了。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驱使着我,我甚至还掸去了窗帘上的灰尘。随后,我去冲了个淋浴,把脸刮一下,然后吃了点儿东西。当我去洗碗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天上划过几道白色的闪电,接着雷声就开始轰鸣了。天空干燥得就像奶粉一样,浮云在灼热的空气中聚集起来。
我们每个人揪住地毯的一角,把这堆东西抬出来,扔到远离车子的地方,一堆垃圾袋边上。一群黑色和金色的苍蝇,像靠近磁铁的铁屑一样,全都俯冲下来了。
午后空闲的时间里,我都坐在电视机前,我把腿放在长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大杯水。我很放松。房子里非常整洁,看上去让人感觉很舒服。在生活中,如果你经常查看一下周围的一切是否井然有序,是很有好处的。
“唉,尽可能往好处想吧,”他说,“嗨,老伙计,你不介意我们把这堆东西,全都掀到地上去吧?我想从里面挑出点东西……”
接近五点钟的时候,我开始给自己化妆,一个小时之后,我又装扮成若斯菲娜,突然从街上冒出来了。人们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期待的这场暴风雨,始终没有到来,天上的风也停了。透过墨镜往外看,外面变得更加阴沉了,感觉就像世界末日一样。我走得非常快。为了谨慎起见,我本该开车过去。但是,我却置若罔闻,把恐惧全都抛到脑后。最后,我把贝蒂的一个挎包带上,打扮得更加细致,我让它紧紧地贴在身上,这样就避免让假乳房滑下来。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密切注视着路边的动静,根本没有去留意那些街头的小流氓,这些家伙一看见有姑娘单独从路上经过,嘴里便会无聊地说出一些污言秽语来,这种情况永远不会终结。我现在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脑子里尽可能什么都不去想。
他挠了挠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当我快要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先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嘴里长出了几口气,仿佛一阵风从树枝上掠过。然后,我把提包挎在胳膊底下,抬起头来,拿出一副女人惯有的、那种君临天下的姿态,毫不犹豫地向医院的门口走去。当我穿过大门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感到一丝恐惧不安。只有这一次,我的肩膀没有再碰到带电的围栏上,我没有中毒晕倒,也没有遇到催泪瓦斯,或者身体受到麻痹等等。我甚至还没有转过身来,看看后面有什么情况呢,就不知不觉地走到楼梯上了。
“是的,没时间跟你解释了,”我说,“最近我的心情不太好,我遇到麻烦了。”
上了二楼,我发现迎面走过来一群男护士。虽然我为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但是他们似乎只对我的乳房发生兴趣。我知道它们确实很丰满,现在,这帮家伙全都目不斜视地盯着我。为了让自己尽快脱离险境,当我经过第一间病房时,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这些就是你要扔掉的东西?”他问。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他的胳膊上插着一根管子,还有一根插在鼻子上。他看上去身体状况不太好。然而当我进屋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下。我要等那帮家伙完全离开,然后才能出去。虽然我们两人之间无话可说,但是我们还是彼此打量着对方。过了几秒钟,我准备离开这儿。在我还没有开始挪动的时候,这个人冲着我摇了摇头,示意我留下来。最终我还是撇下了他。我把房门敞开一条缝儿,然后向外观察一下,看看走廊里是不是有什么人。
我皱了皱眉头,那个流浪汉把眼睛瞪起来了。
贝蒂住在七号病房。我悄悄地溜进屋里,随手把门关上。天已经黑下来了,究竟是阴云密布还是夜色降临,确实很难说清楚。在她的病床上方,有一盏昏暗的小灯,如此微弱的灯光,已经让人感到手脚冰凉了。当夜晚尚未真正到来的时候,一盏夜间的照明灯,就像是一个被锯掉胳膊的孩子一样。我用一把椅子,把房门牢牢地挤住。我扯下了假发,接着又把墨镜摘下。我坐在她的床边上,此刻她没有睡觉。
接着,我就把后备厢打开了。我发现这堆食品的体积,比原先扩大了两倍。肉类食品的颜色全变了,一盒酸奶也膨胀起来了,奶酪流得到处都是,黄油只剩下外面的箔片了。总之,所有的东西都发酵、膨胀、从里面溢出来,它们重新组合成一堆特别结实的东西,与后备厢的地毯粘连在一起。
“你想吃块儿口香糖吗?”我问。
“我明白,不过,我可不是来干这个的。”我说。
我枉费心机地试图去回忆起点儿什么,我记不得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是什么时候了。同样,我也记不住我们最后说的是哪几句话,好像是类似这样的对话:
“既然没什么可捡的东西,”他接着说,“这里就没我什么事了。不会像那天一样吧,我刚一转身,一个家伙就把一台洗衣机上的马达搬走了……”
“嗨,我实在没办法,把这些该死的糖找出来!”
我俯下身去,把车钥匙从点火器上拔下来。
“你已经翻过最下层的那个抽屉啦?”
“噢,好吧,”他说,“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一些蜜饯之类的糖果,重新包起来,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想吃。相反地,我抓起床头橱上的暖水瓶,接着把半瓶水喝下去了。
“不是,我只是路过这儿,顺便把后备厢里的几件东西扔掉。”
“想喝点儿水吗?”我问。
“出来散散步?”
他们没有绑着她,皮带悬挂在床边上,像被人丢弃的巧克力条一样。对我来说,她似乎从来没有离我而去,好像她一直就待在我身边。我需要说点什么。
他的眼白让人觉得有些反常,白得就像广告里的洗涤剂一样。
“知道吗,给你把衣服穿上,是最让人感到头疼的事,”我说,“特别是当你不肯帮我的时候……”
“不是。”我说。
我摘下手套,把手伸进她的衬衫底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乳房。一头大象脑子里存储的记忆,是不是能够超过我呢?我对她皮肤上每一个细微的角落,都记忆犹新。即使把它们的次序全都打乱,我还是能够让它们重新恢复原貌。我摸弄着她的腹部、胳膊和大腿,最后我把手停留在一片毛茸茸的地方,那里似乎没有一点儿变化。就在这时,我体验到一种强烈的快感,这是一种纯粹的感官享乐,几乎就是动物的本能。随后,我又把手套戴上了。当然,如果她还能做出一点反应的话,这种快感还要强烈一千倍。这种描述我究竟从哪里找到的呢?是从一则电视广告中吗?还是在圣诞老人的背包里?或是在巴比伦通天塔的最顶层?
“来找什么东西吗?”他问。
“好啦,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我们要上路了……”
我把车子停在一个垃圾处理场里。耳边到处能听见苍蝇的嗡嗡声,我们呼吸到的空气,糟糕得跟原子弹爆炸后的状况差不多。我刚刚从汽车上下来,就看见一个露宿街头的流浪汉,朝这边走过来了,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把镐头。过了一秒钟,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我捧起她的下巴,然后把我的嘴唇贴过去。她的嘴始终是闭着的,不过我还是感觉很美妙。我把一点儿唾液沾在她的下嘴唇上,我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嘴。我把手伸到她的脖子后面,让她紧紧地靠着我,我用鼻子在她的头发里摩挲着。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我觉得自己会彻底崩溃,然后立刻摔倒在地上。我拿出一块纸巾,给她擦了擦嘴,上面沾满了我的口红。
我把所有的车窗都打开,带着这些可怕的东西从镇上驶过。柏油路被太阳烘烤得快要融化了,上面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轮胎印儿。也许这就是进入黑暗世界的入口,任何事情都不会让我感到吃惊。为了让自己从这种想法中摆脱出来,我把收音机打开了。“噢,宝贝儿,我的小野花,再给我一个吻吧……”喇叭里传来一段动人心弦的歌声。
“我们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呢。”我说。
“告诉我,最近的垃圾场在什么地方。”我说。
这是一个多么温顺、平静的姑娘啊。他们不断地往她的嘴里填入各种药物,直到满得溢出来才肯罢手。现在他们开始用铁锹往她的身上扬土了。我只能悄悄地埋伏在他们身后,然后伺机扑上去,割断他们的喉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有的医生,护士和药剂师,他们全都是一丘之貉。不要忘记,所有这些恶果都是他们造成的,这些家伙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他们把你折磨得垂头丧气的,让你忍气吞声地活着,他们用花言巧语哄骗你,想尽千方百计去利用你,他们绝对是那种让你感到头疼的人,他们这种卑劣的行径昭然若揭,这些肮脏的家伙让你感到窒息,就像给你戴上沉重的枷锁一样。不过,我的痛苦还远远没有结束呢,我们快要被困在一片鲜血的河流中了,我再也不能往前走了。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不管我是不是愿意,不幸的事情还是会发生的,而且我不是那种一遇到挫折,就完全退缩的人,我很清楚,有时候,这个世界会变得像地狱一样可怕。这完全取决于你如何去对待它。如果我这样说一点儿不觉得痛苦,那么我真应该被送上绞架。就在这样一个房间里,我坐在她的床边上,经历了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刻,我从没有遇见过像这样阴险和卑鄙的事情。在我们头顶上,暴风雨突然倾泻下来了,我全身颤栗起来。
坦率地说,那种腐败的气味儿实在太恐怖了。鲍勃好奇地过去看看里面到底变成什么样了,但是我对他说,这根本没必要看,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请你最后再使点儿劲儿吧。”我叹息道。
我没有开车去医院看贝蒂。我每天步行过去,这样锻炼一下,对我很有好处。我渐渐地意识到,生活并没有停滞不前。年轻姑娘的连衣裙,就像是一阵花瓣雨一样,我强迫自己去看她们,尽量去避开那些又老又丑的女人,尽管灵魂的丑陋更让我感到厌恶。每次当我行走在路上的时候,都会进行一次长时间的深呼吸锻炼。在我的心目中,汽车已经变得十分遥远了。但是有些东西,当我们想把它遗忘的时候,它又会萦绕在你的心头。
最初的雨点敲打在窗玻璃上,好像一些昆虫撞在汽车挡风玻璃上一样。我轻轻地朝她俯下身去,然后伸手抓起一根皮带。我把皮带的末端从铝制的扣子里穿进去,然后把它拉紧。我用这根皮带绑住了她的腿,这样她就不能动弹了。
我终于想起来了,这应该是在我发现贝蒂被送进医院的那个晚上,我从外面买回来的一些食品。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在阳光的照射下,汽车后备厢里的温度至少在五十度以上。我以为我遇到的麻烦够多了,看来还未结束,还要经受这种考验,这实在让人恶心。我心里琢磨着,能不能就这样坐着,不再站起来。不过,我去喝了一大杯水,然后跟着鲍勃来到街上。在我正要关门的时候,我听见电话铃响了。我没有去接,让它继续响下去。
“怎么样?我没有弄疼你吧?”我问。
“好吧,现在有人怀疑,汽车的后备厢里藏着一具尸体……”
外面已经变成一场滂沱大雨了,我们仿佛置身于影片《鹦鹉螺》中的一个场景。我又捡起一根皮带,缠绕在她的胸前,恰好绑在她的乳房底下。同时,我把她的胳膊也牢牢地固定住了。她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无论我做什么,似乎都引不起她的兴趣。现在是时候了,我必须集中全部力量,完成最后一击。
“是的,有可能……”我说。
“有些事儿,我必须得跟你说一下……”我终于开口了。
“喂,”他说,“你是不是把汽车停在我的房子前面啦?”
我从她的脑袋底下,取出一个枕头,是个有蓝色条纹的。我一点儿都不发抖。无论为她做什么事儿,我都不会颤抖,这一点我早就验证过了。我只是感到身上有点儿热。
那天早晨,一开头事情就特别不顺。为了寻找一包咖啡,我把厨房里弄得乱七八糟的,正当我感到十分沮丧的时候,我看见鲍勃来了。
“……你和我,我们就像一只手上的两根指头一样,”我继续说,“不管明天发生什么,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把商店关了。我很快发现,唯一能让我感受到一丝安慰的时刻,就是当我无意间翻开最近写完的几个记事本的时候,而且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了。然而,现在房子里的温度,即使在关上百叶窗的时候,也可以达到摄氏三十五度。不过,这是唯一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的地方了。走出家门,我就好像得了昏睡病一样。除非钻进一堆木炭里,否则我是不会感觉到有火的。其实,只要稍微吹一阵风,就会燃起一堆熊熊大火。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迟早会来的。
在这个场合,我可以找到更恰当的措辞,或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但在这种非常时刻,我实在很想跟她说点什么,于是,我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她决不会喜欢这样。这更像是定做蛋糕时,用奶油写出的甜言蜜语,而不像刻在墓碑上的文字,实在太随意了。
当我又置身于自由的空间时,感觉就好多了。我甚至觉得,被我舍弃在医院里的人不是贝蒂,我似乎无法在脑子里形成这样的想法。她似乎是在一天早晨离开的,走的时候连个地址都没有留下。我尽可能让房子里保持井然有序。幸好作家不是一个很邋遢的人,我只是用吸尘器在桌子周围吸两下,把烟灰缸清理干净,然后把空啤酒罐扔到垃圾桶里。闷热的天气,已经夺走了镇上两三个人的性命,它加速了那些最衰弱的人走向生命的终点。
我在心中数到七百五十下,然后重新站起来。我把枕头从她的脸上移开。暴风雨发出一阵令人绝望的喧嚣。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胸口疼痛。我没有看她的脸,默默地把皮带解下来。我把枕头放回了原处。
事实上,也许再过几天,沸腾的水终将把壶盖彻底冲开。
我转过身来,面朝着墙,考虑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外面的雨在不停地宣泄着。那盏小灯仍然亮着,四周的墙壁也依然如故,还有我,仍然待在那儿,戴着白色的手套和人造的乳房,等待着死亡的讯息,但是什么都没发生。现在我是不是该带着胸痛,从这里逃出去呢?
“你知道,最让我们感到不安的,还是她的精神状态!”一位医术高明的老医生,明确地告诉我。我觉得他更应该担心的是我的心理健康,这样也许会让他省下装假牙的钱,实际上,事情很快就发展到这种地步。这是一个秃顶的家伙,脑袋两边长着几撮头发。他正是那种可以拍着你的肩膀,让你带着你的困惑,你瘫软的双腿,以及你脸上木然的表情,把你赶到门外去的那种人。
我重新戴上了假发。在离开之前,我转过身来,最后望了她一眼。我本以为能看到一些可怕的场面,但是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就像睡着了一样。我觉得这又是她发明的新花样,为了让我开心,她能做得出来。她的嘴微微地张开。我发现床头橱上放着一包纸巾。我马上就明白了,接着我激动得流出了眼泪。是的,她仍然在庇护着我,虽然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她还在为我指引前进的方向。这最后的示意,把我吞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我常常对自己重复这样的话,我开始变成一个十足的傻瓜了。即便如此,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也没有兴奋得跳起来。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似乎有一根钢筋,在我的肚子里来回搅动着,为了避免从椅子上掉下来,我必须保持高度的警觉。我去端详一下她那只健全的眼睛,但是却没有从中发现一丝火花。我总是一个人说话,有时她的手就像一根松树枝一样垂下来,或者她干脆对我视而不见,我的肚子里开始翻腾起来,觉得有点儿不舒服。每天一到探视时间,我就跑到医院看她,希望她会期待着我的到来,但是每次都见不到人,运气太差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大沙漠。我仿佛是一个沉默的幽灵,独自徘徊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中。
我再次冲到床边,去亲吻她的头发。随后抓起那包纸巾,使劲地塞进她的嘴里,最后全都填进去了。其间,我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差不多快要呕吐出来了。最后我终于平息了。她曾经说过,她想要的,就是为我感到骄傲。
“至少当她睡觉的时候,可以恢复一下自己的体力。”她对我说。
我离开的时候,也许正是人们去餐厅吃饭的时间。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而且大厅里的人也寥寥无几。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外面已经是晚上了,大楼正面檐槽里的雨水往下流,这种气味儿很难闻,是干草又被淋湿的味道。这场豪雨就像一盏明亮的照明灯一样。我把领子翻起来,把挎包顶在头上,然后匆匆地钻进雨中。
每当我在这种状态下,最省事的就是搬一把椅子来,紧挨着她的床边坐下,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尽可能保持沉默,不用去考虑时间,不吃不喝不抽,就像一个漂浮在大海上的人,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只能漂浮在一块木板上。有时候,那个屁股扁平的女护士,也会温柔地安慰我一下。
我神色慌张地往外跑。感觉到身后有一个人,正端着火焰喷射器追赶我。我应该把眼镜摘下来,看看周围的动静,但是我不敢放慢脚步。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人行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我不必为脸上的化妆担忧,幸亏这次我没有涂睫毛膏。我想把脸擦一下,但手指上沾满了油彩,弄得一塌糊涂。幸好雨下得特别大,在距离三米之外的地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应该说,当我跨进这家可怕的医院大门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我被一种致命的焦虑困扰着,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必须拼命地与它展开搏斗。有时候,一个女护士过来抓住我的胳膊,领着我从走廊里穿过。男护士们从来不肯帮我一下,或许他们预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终将导致一场激烈的冲突。我的脑子反应非常迟钝,感觉就像是在看幻灯片一样,贪婪地看着一堆没有说明的图片,根本无法领会其中的深刻意义。
我就像躲避瘟疫一样,飞快地冲进一片珍珠般的雨幕中。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仍然没有放慢脚步。雨哗哗地落下来,我啪嗒啪嗒地奔跑着,雷声隆隆地响起来。雨点儿笔直地倾泻下来,鞭打在我的脸上。其中一些雨滴被我咽下去了。我狂奔了一半的路程。我全身都在冒着水汽,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大街上到处都能听见我局促的喘息声。当我从一盏路灯下经过的时候,灯光一下子就变成蓝色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对我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并且表示对她的伤势一点儿都不担心。后来当我想去搞清楚,为什么她白天总是在睡觉呢,于是他们总会找个人出来,拍着我的肩膀安慰一下,向我解释说,他们很清楚现在该怎么做。
在一个十字路口,我突然遇见一辆汽车。我本来可以先跑过去,但是我停下来,让它开过去了。我趁机把假发套扯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跑。这场暴风雨仍不足以扑灭我胸中燃起的大火。虽然我拼尽了全力,但是我必须强迫自己,跑得再快一些。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发出的呐喊,实在太惊人了。我之所以要跑,并不是因为我杀死了贝蒂,我之所以要跑,是因为我渴望奔跑,我之所以要跑,是因为我不再需要别的东西。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条件反射,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看起来我并未失去自我,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