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照我说的去做。不要让我心烦了!臭小子,你听懂了吗?”
亨利轻率地眯缝着眼睛。
小伙子点了点头,叹息着从厨房里走出去。他不是唯一想要叹气的人。亨利拉过一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了。我想他大概有揪住别人头发的癖好。不过他对我也没客气,似乎要把我的头发揪下来,如果说他把我一半头发都扯断了,我也不会为此感到惊讶。他向我俯下身来。房子里再也闻不到肉酱的味道了,丧钟似乎就要敲响了。
“噢,上帝啊……你真以为那个人就是他吗?”
“嗨,你没发现我有点儿瘸吗?因为我少了一个脚趾头,身体失去平衡了。”
他看上去有些不大对劲儿。他把大半杯酒又放在桌上,然后转过头来,望着亨利:
他用胳膊肘儿捣在我的鼻子上。我的鼻子出血了,此外,我的胳膊也不听使唤了,我的嘴唇也破了,脑袋后面肿起一个大包。时间还不算太晚,而且他看上去一点不困。我擦去流到下巴上的血迹。他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我虽然不觉得特别痛,但是疼痛从各个部位同时袭来。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我扔进一个滚烫的浴缸一样。我无法冷静地分析当时的情形,我思维混乱,根本理不清头绪了。
“妈的,你究竟是怎么啦?还等什么,快去把房子搜一下!”
“等一下,你马上就会明白了,”他接着说,“我要告诉你,我是如何找到你的。你真够倒霉透的,偏巧遇上了我,我从前当过十年警察。”
小伙子仍然纹丝不动,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亨利推了他一把:
他把揪着我头发的手松开了,然后点了一支烟。我心想,他也许会把香烟塞进我的耳朵里。他冲着我吐了几个烟圈儿。他看上去就像是中了彩票似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嗯……味道不错!”他说。
“一开始,我心里很纳闷,为什么你会从后面出去呢,而且我们没有听到发动汽车的声音,这件事让我迷惑不解。我对自己说,这个婊子决不会步行来这儿,她一定把车子停在远处了,她之所以这样做,肯定是不想被人发现。你难道有男人才有的缜密的思维吗……”
他又过去倒了一杯酒。返回的途中,他用手指在肉酱碗里蘸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我不想让他感到不快,我想让他忘掉手里的香烟。我非常懊悔把他的脚搞成这样。我很遗憾这一切发生在这样的晚上,当我正想品尝一盘香辣肉酱的时候,而且在这个晚上,我觉得生活非常惬意。像他这样的家伙,无论我怎么去哀求,他绝不会让我把小说写完。
“当然,”他继续说,“你也许会觉得有点儿纳闷,我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找到你呢?不过,我不是整天闲得没事,所以我只能用周末的时间找你。”
“于是,我到后面的院子里察看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仔细地琢磨着,然后我爬上了那条铁道。嗯,臭小子,你猜我究竟发现了什么?一家超市的停车场!没错,你猜对了。而且我还要对你说,这主意实在太狡猾了。我一边向停车场走,一边佩服你,我的脚疼极了,我不想说这个,不过停车场这一招,实在令人佩服!”
他用力把我的脑袋往墙上撞去。眼看我就要晕倒了。
他把烟头儿往窗外一扔,然后冲着我俯下身来,露出一副非常下流的表情。我可不想面对着一副如此丑陋的嘴脸死去。毕竟我是一个作家,而且只热衷于美好的事物。亨利轻轻地摇晃着脑袋。
“你还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你已经在死刑判决书上签字了。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我从来不跟别人开玩笑。”
“我无法向你描述,当我发现你扔掉的一堆纸巾时,内心的真实感受。它们似乎发出耀眼的光芒,在召唤着我呢。当我把它们捡起来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我对自己说,在女人眼里,你一定有一对诱人的大卵蛋。”
我只想把头低下,眼睛盯在地板上,但是他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
我希望他能再讲点儿别的事情,不要总是围绕着我议论下去,因为人们永远不可能了解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听见那个小伙子,在房间里把抽屉拉开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修复了生活。如今老天爷却把这两个家伙派过来,提醒我人世的无常,为什么会这样呢?这难道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记过去吗?
“喂,你见到我不觉得很吃惊吗?”他问,“难道这不是一次意外的惊喜吗?”
亨利一直在盯着我,他用手擦了擦脑门儿。他脸上的油脂立刻又冒出来了,光亮得犹如月光下一片铺满石英的广场。
话音刚落,我发现他腰里别着一个东西,刹那间,我眼里只看到这件东西了。这是一把颇具杀伤力的、带消音器的手枪。我敢肯定,他一定用这东西击中了我的胳膊。我的喉咙几乎被卡住了,感觉就像是吞下一只癞蛤蟆一样。真希望能立刻从这儿消失。小伙子似乎被雷击了一样,他的嘴唇已经很难碰到酒杯了。亨利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他的皮肤油光锃亮的,仿佛一个人在炎热的夏夜,刚刚吃掉几块三明治,并且喝下半打啤酒似的。他劲头十足地走过来,站在我的面前。
“你知道,后来我干了些什么吗?好吧,你太不走运了,碰巧那家超市的经理就是我老婆的表弟,而且我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可能把我拒之门外。于是,我把那天下午在那里付账的人的姓名和地址全都搞到了,然后我逐个地去拜访他们,问他们当时在停车场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事情。糟糕的是,那时我很可能永远找不到你了。所以直到这时,我们两人还是机会均等的。不过……后来发生的一切,简直太令我兴奋了……”
“很高兴看到你又活过来了,”他说,“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他转过身去抓起桌子上的酒瓶,我不知道用什么代价可以换取一杯水和一把安眠药。其实,我不是特别想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我的,我可不是一个侦探小说迷。但是,眼下除了洗耳恭听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现在我只能用嘴喘气儿,我的鼻子全被血堵住了。他喝光了最后一滴酒,然后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揪住了我的头发。
当他们喝酒的时候,我直起身子来。我基本上能喘过点儿气了,但是我的胳膊一点儿知觉都没有,我干净的T恤衫被血染红了。亨利微笑着用眼角儿斜了我一眼,然后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
“快到这儿来,”他说,“我几乎看不见你了!”
“过来,我们先喝一杯。不要像个傻子一样,总是站在那儿发愣。我已经告诉你了,他不是女人。”
他把我拖到桌子旁边,让我坐在灯底下的一把椅子上。我的鼻子里流出了几滴血,落在盛着香辣肉酱的盘子里。他转了一圈儿,然后坐在我的面前,接着拔出了手枪。他瞄准了我的脑袋,为了端得稳一些,他把两只手贴在桌子上。他的手指全都握在枪柄上,只有两个食指紧紧地扣在扳机上。它们几乎没有移动的空间了,我希望他现在千万不要打喷嚏。时间每过去一秒钟,我都庆幸自己还活着。而他却满脸堆笑。
他从桌上抓起那只酒瓶子,转过身来,冲着正在盯着我的小伙子说:
“好吧,现在让我把故事给你讲完,”他接着说,“后来,我遇到了一个那天去买过烫衣板的女人,她对我说,‘噢,是的。先生,那天我看见一个金发女人,坐在一辆黄色的小汽车里,等了很久。我当时还留意了一下,那是一辆黄色的梅赛德斯轿车,车牌照是本地的,而且她好像还戴着一副墨镜。’好啦,我还是都告诉你吧。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时间不算太晚,我坐在一家露天咖啡馆里,认真地思考着你的事,我真的应该感谢你。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给我提供了很多方便。像你这样的汽车,在这里很少见,确切地说,只有这一辆!”
“妈的,我不能太莽撞了”他抱怨道,“时间还早着呢!”
我的身体突然不可思议地晃动了一下,这就像是有人站在中国的万里长城上,飞起一脚踹在城墙上一样。我尽量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
我悄悄地蜷缩在地板上。眼前发生的一切,简直令我难以置信,噢,实在太恐怖了!那个胖子就是亨利,他就是被我用枪把脚趾打掉的家伙,另外一个,就是对我痴情的小伙子,他被我搞得神魂颠倒的,还想跟着我一块儿逃走呢。刹那间,我仿佛又看见自己拎着一只装满钞票的挎包,神色慌张地奔跑在一片田野上,只是眼前的这一切发生在黄昏,而且可以说是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上。亨利尖叫了一声,把假牙放回到嘴里,接着他朝我走过来,脸上涨得通红。我的嘴上被他踢了一脚。如果是在二十年前,这些家伙都穿着很笨重的皮鞋,那我肯定会躺在医院里了。如今,当他们散步的时候,一般穿着网球鞋,而且穿着裤腿儿特别肥大的裤子。他的这双鞋是白色的,上面有绿色的条纹,鞋底是用塑料制成的,我在超市里见过这种鞋促销,顶多相当于买一公斤糖的价钱。他只是让我的嘴角儿划破点皮。他看上去非常激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开口说,“我这辆车,已经被人偷过不下二十次了……”
“也许像这样,你更容易认出我吧。”他说。
这句话把亨利逗乐了。他揪住了我的T恤衫,然后猛地往桌子上一拽。我感觉到消音器的顶端抵在了我的咽喉上。他现在可以对我任意处置。如果我竭力为自己辩白的话,也许事情的结局会发生一些变化,不过我没有什么把握。他的岁数比我大,而且现在有点儿喝醉了。如果我真的豁出去了,没准还能够扭转局面呢,这绝非不可能的事。不过,我感觉这种可能性很小。我似乎没法打起精神来,我无法愤怒,根本不行。我从没感到过像这样疲惫。此刻,我好想在路边坐下来,刚好是太阳落山的时候,而且嘴里含着几株青草,这样就足够了。
我想尽快缓过劲儿来,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汽油洒在我身上一样。那个胖子把自己前排的假牙摘下来,然后用双手捧着它。
当亨利正要跟我说话的时候,那个小伙子回来了。他又把我推到椅子上,由于动作过猛,我的身体往后一歪,仰面朝天倒在地板上。我这只僵硬的胳膊,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看来我真的遇到麻烦了,这种情形似乎已经重复多次了。我想,还是先在地上躺一会儿吧。没有哪本书上写着,我应该重新站起来,面对严刑逼供,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甚至我的腿还扭曲着悬在半空中。那把椅子翻倒在地上,我的脚后跟儿被椅子腿卡住了。
“如果你再大声叫嚷,我马上就把你剁成碎片!”那个胖子说。
我寻思着,吊在天花板上的这只灯泡根本没有两百瓦。是不是这个原因,让我总是眨巴眼睛呢,或许是因为那个小伙子手里拿着挎包的缘故。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慢慢地把它举起来,可是它的分量不重,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决定把这个挎包放在桌边上。我和亨利都感到很纳闷,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呢?
我完全沉浸在里面了,所以没有听见有人进来。我从没有像这样放松过,房子里到处充满了辣椒的味道。我的胳膊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它几乎都不能动弹了。我疼得从椅子上摔下来。我想死死地抓住桌子,但是却把一些饭菜打翻了,摔倒在地板上。我估计,他们一定是用铁棍打了我一下。我大声地叫唤起来。我的肚子上被踹了一脚,这几乎让我喘不过气了。我躺在地上,来回滚动着,嘴里抱怨起来。尽管屋里光线暗淡,不过我还是看见了他们。这是两个家伙,一胖一瘦。我之所以没能立刻认出他们,是因为他们身上没有穿着制服,而且这件事,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发现了这个。”他嘴里咕哝着。
我为自己端上一盘香辣肉酱。这玩意儿太烫了。我只好安静地坐下来,先喝几杯酒。然后我放了一点儿音乐,不是随便放些什么,而是那首我非常喜欢的《一定就是这个地方》,我听得很入迷,闭上了眼睛,这太令人陶醉了。我摇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银铃般的响声。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让我变得不安起来,他似乎不再相信任何事情了。看上去情绪非常低落。亨利并不想去安慰小伙子,他一把抓住这袋子钞票,然后把它完全打开了。
夜色降临的时候,就把记事本合上。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杜松子酒,还加了一点儿冰块。当我去摆放餐具时,手里的酒杯始终没有搁下。天上残留着一些红色的霞光,不过我感兴趣的,还是肉酱的颜色,它看起来简直太棒了。
“噢,天哪!”他说。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我给自己炒了一大盘香辣肉酱。下午的时候,我好几次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品尝一下。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看来我的手艺没有丢掉。我察看了一下,发现肉酱没有粘在锅底上。写东西的时候,如果写得顺利,我总是心情舒畅。老天啊,最后还有肉酱吃,简直太棒了。一吃到香辣肉酱,我就听见身后传来她的笑声。
他把手伸进包里面,我听见了钱币的碰撞声。但是他手里抓出来的,却是我的假乳房和假发套。他在灯光下晃动着这些东西,仿佛一条钻石的河流一样。
所有这些都说明,我又恢复正常的生活了,回到那种有高潮和低谷、有快乐也有悲伤的正常状态了。我对上帝既心存几分信仰,又持有几分怀疑。我写作,支付账单,每周换洗一次床单,我到处溜达,四处闲逛,与鲍勃一起喝酒,偷窥安妮的私处,料理商店的生意,定期给汽车加油,我从不给我的读者回信,当然也不给别人写,而且大部分时间,我都会默默地想着她,我常常发现,她就在我的怀里。在这种状态下,我根本不希望有什么事情发生,特别是这类事情。但是,当你要去结账的时候,不必感到惊讶,永远不要幻想一切都已经全部清账。
“我的上帝啊!”他喘着粗气说。
这样的通话让我觉得很伤感,好像我突然接到一张从大洋彼岸发出的明信片,上面写着:我爱你,难道这不会让你激动得心潮澎湃吗?如果电视节目不算太糟的话,更多的时候,我会坐在电视机前,腿上放着一盒点心。当我要去上床睡觉的时候,往往也是心情最难受的时刻。丽莎对我说,别忘了她。埃迪问我,你肯定一切都好吗?我回答说,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就是因为这几句话,一张大床又变成了双人床,而且我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一堆燃烧的煤上一样。后来,有很多人问起我,当我想做爱的时候,怎么办。但是我告诉他们,你们不必担心,你们太客气了,为什么我要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你们呢?你们是不是对别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人们总是想了解名人的隐私,否则他们晚上就睡不着觉。这简直太荒谬了!
我没法说清为何至今还保留着这些东西,以及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回到挎包里。我相信世上并非只有我一个人,能干出一些让自己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有时候,你不过是个傀儡,事情完全自行运作发展,把你搞得晕头转向,并且去折磨你,最后会发生什么,只有上帝知道。如果我能钻到厨房的地板下面,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去干。
“好吧,埃迪,我会等你的……”
“真的是若斯菲娜……”小伙子叹息道。
“那好,我们经常想着你。总之,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妈的,你还在说这个!”亨利吼道。
“没错,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突然之间,厨房里的颜色转变了,它完全变成了一片白色。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了,不过还没等我把腿移开呢,亨利就对准我的大脚趾,开了一枪。剧烈的疼痛一直上升到我的肩膀,而且我看见鲜血从我的鞋上冒出来,仿佛一股有毒的喷泉一样。令人不解的是,与此同时,我的胳膊又重新恢复了知觉。我双手抱住了那只受伤的脚,脑门儿紧紧地顶在地板上。亨利扑到我的身上,又把我翻了过来。他急促地喘着气,眉毛上滴下的汗珠,落在我的脸上。他的那双眼睛,仿佛是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的小嘴一样。他扯住了我的T恤衫。
“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好吗?你肯定一切都好吗?”
“到这儿来,我的美人,快来呵,我的宝贝儿!我们还没了结呢!”
“好的,告诉她,我也会想她。”
他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然后把我扔在一把椅子上。他的脸上带着微笑,同时又眉头紧锁,看来这件事让他变得更加强硬了。他飞快地吐了一下舌头,接着对那个小伙子说:
“那好,丽莎让我对你说,她吻你……”
“好吧,现在我们带他去兜一圈儿。你找根儿绳子,把他绑起来……”
“好吧,老伙计,我也吻你。”
小伙子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像只挨了揍的狗一样。
“总之,你要照顾好自己,吻你。”
“听我说,亨利,我觉得像这样已经足够了。我们还是叫警察来吧……”
“好的,埃迪,这太令人高兴了。”
亨利用嘴发出一种猥亵的声音。我看见自己脚上的维苏威火山爆发了。
“也许再过两个星期,我们会来看你……”
“可怜的小家伙,”他说,“看来你真的有点儿傻,你太不了解我啦……”
“当然,我知道。”
“可是,亨利……”
“嗨,是我。好啦,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会立刻赶过去……你应该知道,你并非孤身一人,明白吗……”
“该死的,你听着,既然你要我带你一起来,那么你就该照我说的去做!我可不想把他交给警察,最多关他三个月,然后就放人了,这种事儿我太清楚了!上帝,这绝对不行,他对我做出这种事,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她把电话又递给埃迪。
“亨利,你说得没错,可是我们没有权力这么做……”
“不会的,别担心。”
亨利开始变得疯狂起来了,我想他正要动手去打那个小伙子。他们在互相谩骂着,可是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因为我发现一股冒着热气的火山岩浆,正从我的鞋边上流出来。它让人感到如此地灼痛,以至于我无法用手去接近它。当我把头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最终达成了什么交易,只看见亨利给我戴上了假乳房,他兴奋地把吊钩扣好了。那个小伙子站在我面前。我们彼此面面相觑,我向他传递了一个无声的讯息。我似乎在对他说,救救我吧,我是一个倒霉的作家。亨利硬是把假发戴在我的头上。
“好好地守护着贝蒂,”她接着说,“别把她忘了……”
“好了,现在你认出他来了吗?”他大声喊道,“你认出这个小娼妇了?难道你是为了她才魂不守舍吗?是因为她吗?”
“是的,丽莎,我也一样……”
小伙子咬紧了嘴唇。我仍然纹丝不动地待在那儿,很显然,现在没什么让我感到愤怒了,我心想,以后我是不是还能这么平静呢。就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股汹涌的潮水中,淹没在一片汪洋里。亨利看上去就像是一口燃烧的油井。愤怒让他的脸变成了橘红色。他抓住了小伙子的胳膊,把他的头使劲地按在我的胸前,然后猛烈地摇晃着我们。
“我亲亲你。”她说。
“该死的!”他吼叫着,“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你这个蠢货!”
他几乎每次都重复这样的话。然后丽莎把电话接过去,对我说她吻我。
小伙子想赶快挣脱出去。他的头发上散发着一种廉价香水的味道。他大声叫喊起来,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声音。我担心他会压在我受伤的脚上。接着,亨利将他往后一拉,把他往桌子上撞。一盘肉酱差点洒在他身上。小伙子几乎要哭出来了,他的脸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斑痕。亨利把手插在腰上,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可怕的微笑,他身上的臭味儿充斥了这间屋子。
“该死的,最近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不能过去看你了……”
“好吧,你这个蠢货……”他说,“现在,去给我找根儿绳子来吧?”
自从我把电话线重新接好之后,埃迪就经常打电话过来。
亨利抬起一只胳膊,用手挡在自己面前。但是,一粒子弹就这样穿透这只胳膊,然后射穿他的头颅,如果后面只有一扇打开的窗户,什么都没有的话,它就可以呼啸着从屋顶上飞过,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加入到子弹的墓地里。亨利栽倒在地板上。小伙子把枪放回到桌上,然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就在这时,一片淡蓝色的沉寂,突然笼罩在我们头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形。
黄昏时分,我会出去溜达一会儿,如果心情不错的话,我还会到露天咖啡馆坐一下。我懒散地坐在那儿,眼神飘忽不定地望着四周,这样可以让我放松一下,听别人闲谈。我慢慢地吮吸着饮料,在我决定起身回家之前,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儿饮料,分成几十次喝下去。我没什么要紧的事,也不受任何约束。
他一个胳膊肘儿支撑在桌子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地板。我把假发套摘下来,随手扔到屋子的角落里。然后我扯断了胸罩的吊钩,它们滑落在我的腿上。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必须停下来喘口气儿。厨房像一块悬浮在空气中的半透明的树脂,它在不停地旋转着。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地热爱生活,我用手指轻轻抚摸开裂的嘴唇,心想活着真好。我觉得有点疼。一个人必须真的热爱生命,才能承受这种痛苦,才能有勇气伸出虚弱的手,去取来一些止痛片。
后来,有人在当地一家小报上撰文,说我肯定是个天才。我的出版商把这篇文章转给我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把其他的文章寄给你,那些评价确实太糟了。在一个地方受到赞扬,在其他的地方却招来一片嘘声。就这样,夏天在一片平静中度过,而且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节奏,我应付得不错。商店又恢复营业。我在二楼安装了一个门铃,当有人打开商店的大门时,它马上就能提醒我。我不是经常被打扰。虽然我不止一次地考虑过离开这里,但最终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也许再过些时候,不是绝对不走。等我把书稿完成后,冬天来临的时候再说。眼下,我只想待在这里,哪儿都不去。白天,房子里的光线太奇妙了,除了那些大块的光斑之外,你还能找到一些阴暗的角落,真是应有尽有。这样的氛围,一定会让你惊叹不已。对一个作家来说,这是最理想的环境。
这种药在冰箱顶上就有一瓶,平时我手边总会放一些止痛片,这说明我还是有点儿生活经验的。我从中取出三片,放进嘴里。
鲍勃决定庆贺一下,于是他把孩子交给母亲照看着,我们带上安妮去酒吧玩了一下。第二天一清早,他们就开车把我送回家了。后来他们对我说,我们真不知道那天你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我回答说,我怎么能知道呢。在生活中,有时候你很难搞清楚,你是在参加一场葬礼呢,还是在出席一个孩子的受洗仪式。作家也跟其他人一样,千万不要认为,他们的脑子比别人发达。至于我自己,尽管我已经成为一个作家了,不过我还是跟大家一样,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除了那些大家经常遇到的问题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让我感到很迷惘。对于一个有点儿委靡不振的作家来说,必须要有一种圣克里斯托弗式的精神。
“你想来点儿吗?”我提议道。
“嗨,宝贝儿,看看我们最终等来了什么。”我喃喃自语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抬眼看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就不再坚持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弯下腰去拾掇我的鞋。我觉得在黎明到来之际,我把自己的一条腿遗忘在野营的篝火中了,丢弃在一堆燃烧殆尽的木炭里。我抓住袜子底儿,小心翼翼地脱下来,仿佛是在给一只熟睡的蜻蜓脱衣服似的。我发现这简直是一个奇迹,我之所以要这样说,是因为那颗子弹刚好从两根脚趾之间穿过,只是擦破点儿皮,我觉得这是上帝在保佑我。我站起来,从亨利身上跨过去的时候,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去喝了一大杯水。
贝蒂死后,大约过了一个月,我的书出版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的合作伙伴是一个效率很高的人。不过,他目前仍然是一个小出版商,而且我碰巧赶上了他最清闲的时候。一天早上,我终于看到这本书摆在我的面前。我把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抚摸着,我翻开这本书,闻到一股油墨的清香,接着我用力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把他抬到楼下去,”我说,“尽可能把他扔到偏僻的地方……”
当然,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个姑娘,不过从那天起,生活似乎又变得充满阳光了。那天,我把电话线重新接好了;那天,我微笑着把脸贴在她的一堆T恤衫上;那天,当我看见一包纸巾时,浑身不再发抖了;也就是那天,我终于明白,人生的课程永远不可能结束,而且台阶永远看不到尽头。在上床睡觉前,当我把一个西瓜切开的时候,我扪心自问,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到些什么呢?我似乎听见身后传来的笑声,这声音是从放瓜子的地方发出来的。
他没有动弹。我走到他身后扶着他站起来。他看上去无精打采的,一声不吭地靠在桌子上。
“随便什么时候都行,这个星期我每天都在这儿。”
“我们最好把这件事彻底忘掉。”我建议说。
“好的,不过现在我恐怕没有时间了……我会再来的。”
我从挎包里抓出一把钞票,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里。他的胸前顶多长着两三根毛儿。他什么话都没说。
“是的,不过我正在想办法补救呢,我采取了一些新的措施。你想进来看看吗?”
“你必须学会见机行事,”我说,“把他的腿抬起来。”
“那你一定是陷入困境了。”她笑着说。
我们拖着他,下楼就好像拖着一条死去的鲸鱼似的。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月光非常暗淡,只有一丝微风吹过。他们的车子就停在房子前面。我们把亨利塞进后备厢里。我飞快地跑回到楼上,用T恤衫下摆垫着,从桌上抓起那支手枪,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下来。他已经坐在方向盘后面了,我敲了敲窗玻璃。
她看着我,呵呵地笑了。我觉得自己很愚蠢,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我已经忽略了它的存在。
“快把窗户摇下来。”我说。
“没有,”我说,“为什么要关闭呢?如果没有开门,那只是因为我向来不太守时罢了。”
我迅速地把枪递给他。
“噢,我以为这家商店已经关闭了呢。”她说。
“完事之后,你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埋起来。”我说。
我出去转了一圈儿,回来的路上,我遇上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她正在隔着橱窗往商店里张望呢。她伸出双手,遮住玻璃上的反光,几绺儿闪亮的金发垂在她的胳膊底下。我掏出钥匙来,插进锁眼儿里,她立刻直起腰来。
他的眼睛一直平视着前方,然后点了点头。
为了能出去透透气,我特意到镇上去吃点儿东西。我走进一家人声鼎沸的自助餐厅,女服务员的胳肢窝底下,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我和贝蒂以前干过这活儿,所以对这种滋味太了解了。我坐在一张小桌旁,吃着我的土豆炖鸡肉和苹果馅饼。我悠闲地注视着四周的人们。生活就像一股奔腾的激流。我不想在伤口上撒盐,但这就是贝蒂留给我的印象,像一股奔腾的激流一样,而且水光四射。如果我可以选择,那么我当然希望她仍然活着,这一点显而易见。但是我必须承认,事实上她并没有离我远去。不过,我觉得还是别再钻牛角尖儿了。于是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心里想着,还是把座位留给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吧。
“开车的时候千万要小心,”我补充说,“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确实如此,第二天我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化是从我躺在床上、舒展身体时开始的,我起床的时候,立刻就感觉到精神十足。我带着满意的微笑,望着房间里的一切。我走到厨房里,坐下来喝一杯咖啡,这样的举动,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更多的时候我会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某个地方或者靠在水池边上。我把窗户打开,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于是,我跑出去买了一些羊角面包。这是一个美好的日子。
“知道了。”他嘴里咕哝着。
我一个人独处了几天,任何人都不想见。为此我向鲍勃和安妮解释了一下,让他们不要来打扰我。鲍勃想拎着一瓶酒过来找我,我告诉他,不管谁来敲门,我都不会开。我决定尽快振作起来。为此,我需要清静一下。我把电话线切断了,电视整天开着。一天早晨,我收到了书稿的清样,需要赶紧修改一下,于是我改变了想法。毕竟这也是她所期待的东西,我的行动有些迟缓,说句实话,正是这件事,最终让我重新振作起来。当我重新翻开那些记事本,写出两三句像样的文字来,当我体验着它们发出的奇异的芳香时,当我看到它们像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嬉戏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虽然步入文坛的道路充满了艰辛,但是我已经走出了低谷。事情就像早就安排好似的。
我把两只手放在车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大街上。
不管怎么说,我毕竟还没有死去。一天早晨,我跳到磅秤上称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体重只减了三公斤,简直太可笑了。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咬自己的手指,但是这不会让我变得消瘦。我的气色甚至没什么变化。有些人,当他们从你身边消失的时候,会带走一切,贝蒂正好相反,她把一切都留给了我。所以,当我觉得她又出现在我身边时,我就不感到惊讶了。时下当一个女人写书的时候,多数会讲述她如何让某个男人拜倒在她的脚下。幸运的是,我尽量去避免卷入冲突,到处叫嚷着女人并非如此庸俗,而且这种风气迟早会过去。我一定要拼命地大声喊出来,正是这个姑娘给了我一切,如果没有她,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对我来说,说出这些毫不困难。我还想再重复一遍,正是这个姑娘给了我一切……这让我联想到小鸟的啁啾,想起孩子第一首幼稚的诗,而且我不会为此害羞得脸红。遗憾的是,我已经过了这种年龄了。
“记住凯鲁亚克说过的这句话,”我叹息道,“一块宝石,其真正的核心是眼中的内在之眼。”
虽然看起来有点儿可笑,不过,有时我还是动手烧两块牛排,或者为她把浴缸里的热水预备好,或者在饭桌上摆出两套餐具,要不就在屋里大声地说话,而且我总是开着灯睡觉。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有许多细枝末节的小东西,会挂在各处,朦朦胧胧的,好像一块带花边儿的连衣裙上的碎片似的。每次遇见这样的东西,我都会愣在那儿,痴痴地望着它出神。当我不幸将壁橱打开的时候,看到里面全是她的衣服,立刻就觉得喉咙被哽住了。每次我都尽可能去回味一下,是不是痛苦的感受比以前少一些。其实这很难说清楚。
当他要把车子开走的时候,我用力在汽车上拍了一巴掌。然后我就回家了。
我抽出一点儿时间,给埃迪和丽莎写了封长信。我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向他们讲述了一遍,对于我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只字未提。我请求他们原谅,毕竟我没有及时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同时希望他们能理解,因为我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最后我对他们说,期待着能尽快与你们见面。另外还要说明一点:这段时间我不想接任何电话。吻你们。在我去邮筒寄信的路上,我发现天气又开始变得可爱了。沉闷与潮湿的盛夏已经过去,天气晴朗而干燥。回家的路上,我的手里攥着一个冰激凌。只有一个。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立刻把伤口处理一下,然后把房子里清理干净。说实话,我几乎要去想象,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把肉酱重新倒进锅里,用温火热了一下。然后我去放了一段音乐,那只猫咪从窗户钻进来了,夜晚又恢复了平静。
为了避免葬礼上最麻烦的场面,我给殡仪馆一笔可观的费用。不管人们脸上的表情有多么可怕,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他们与医院处理了所有的细节,我也不知道都是什么,总之我什么都不用做。最后他们将她火化了。我一直把她的骨灰放在身边,我不知道能用它做些什么,当然这是另外一回事。
“我看见屋里的灯亮着,”它说,“你在写东西吗……”
对我来说,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有谁听说过,一个真正的爱情故事,最终会在警察局里划上句号呢?一个真正的爱情故事,是永远不会完结的。而且,它决不会像所有愚蠢的小说中描写的那样简单。你一定会期待着飞得更高一些,带着轻如羽毛的思绪……总之,直到今天也没有人来找过我的麻烦。没有人令我感到不安,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不,”我回答,“我只是在思考。”
警察对这件事根本不感兴趣,至少我没有发现,他们当中有谁曾流露出这种迹象。一个疯狂的女人,把自己的眼睛抠出来,然后吞下一大堆纸巾,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显然他们不会对这种结局感到大惊小怪。不过,在我去公司打劫的那件事上,他们却编造了一个故事,报纸上也有报道,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几乎每个关卡都进行盘查。关于贝蒂这件事,情况就不同了,即使我再去干五百回,他们也不会有所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