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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她在二楼,七号病房。”那个女人说。

“对啦,请问她的房间号码是多少……”

鲍勃正在大厅里等着我呢。我对他送我来医院表示感谢,然后让他开着那辆梅赛德斯回家,告诉他我能回去,不要为我担心。我一直看着他走出医院大门,然后到盥洗室里,洗了洗脸。我觉得精神好多了。我开始思考她把一只眼睛挖掉的事实。我记得她有两只眼睛。在早晨蓝色的天空下,我是一片田野,正在抚慰她那被暴风雨洗劫后的枝叶。

说句实话,贝蒂,我是不是应该掌握你的全部身世呢?包括你出生的那个村庄,你童年得过的所有疾病,你母亲的名字,以及你对抗生素反应如何?也许她说得没错,也许我对你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我提出这样的问题,不过是跟自己开了个玩笑。然后我站起来,点头哈腰地从房间里退出来,为自己给她带来不少麻烦表示歉意。当我把门关上的时候,甚至还朝她微笑了一下。

当我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刚好有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这是一个满头金发、屁股扁平的女人,脸上挂着一丝亲切的微笑。她马上就明白我是谁了。

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她一直在对我严加盘问,我无奈地坐在椅子上,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如果把她的桌子踢翻,看来要想见到贝蒂就很难了。没过多久,我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了。最后我向她保证,一会儿我就把填好的表格送回来。这样那样的数字令我感到非常乏味,更不用说那些我根本不了解的细节了。她拿着钢笔,在嘴边转动了一会儿,然后阴险地对我说:“这个和你一起生活的女人,我发现你对她了解得太少了……”

“一切都很正常,她需要好好休息。”她说。

“那么,你觉得这会是什么呢?一种新出产的牙膏的牌子?”

“是的,但我想进去看看她。”

我尽可能把手指关节压得咯咯响,向前探过身去。

她往旁边一闪,让我过去了。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地板,走进了病房。我走到床边站住了。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灯,贝蒂的眼睛上缠着一条很宽的绷带。她睡着了。我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又垂下了眼睛。那个护士一直站在我身后。我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用鼻子吸了口气。之后,我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贝蒂’,这不应该是个名字吧。”

“我想自己和她待一会儿。”我说。

“不,是贝蒂。”

“可以,不过时间别太长……”

“伊丽莎白?”

我没有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我听见房门关上了。昏暗的桌上摆着几束鲜花,我走上前去,用手轻轻地抚弄它们。从眼角的余光里,我注意到贝蒂在喘气,是的,这一点确信无疑。我拿出刀子,把花的枝叶修剪一番,尽管我不能肯定,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不过也许能让它们活得久一些。我坐在她的床边,把胳膊肘儿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托着脑袋。这样就能让我的脖子放松一下,然后我就感觉到,可以接触到她的手背了。啊,多么神奇的手,这只手,简直太奇妙了,我从内心里希望,她是用另一只手干的那件肮脏事儿,我至今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贝蒂。”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向外面望了一下。现在天已经黑了,但是外面的一切,似乎都在照常运转。人们必须意识到,从某种程度上说,每个人都要在人世间走一回。你经受着白天和黑夜,欢乐与悲哀,你挥霍着所有的力量,每天早晨都要喝上一大杯酒。只有这样,你才算是一个男人。老伙计,你最好接受这样的事实。你会发现生活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充满忧伤的美。

“叫什么?”

我正擦去脸上流下的一滴汗水,这时我感到一根手指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把贝蒂的名字告诉她。

“走吧,现在让她休息一下。到明天中午之前,她是不会醒过来的,我们给她注射了一些镇静剂。”

“好吧,那我们接着说,她叫什么名字?”

我转过身来,看着和我低声说话的护士。我记不清那天都做了些什么,但是现在我觉得几乎要累垮了。我向她打了个手势,表示我会照她说的去做。我有一种感觉,似乎我的身体正顺着一股熔岩流往下滑。我们从病房出来之后,她随手把门关上了。我发现自己站在走廊上,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她拉着我的胳膊,领着我向大门口走去。

她满意地舔了一下嘴唇。

“你可以明天再来,”她说,“嘿,走路当心点儿!”

“我和她一起生活,”我接着说,“也许我能告诉你一些关于她的情况……”

走到外面的大街上,我想也许这会让我完全清醒过来。但是外面的空气潮湿而闷热,一个典型的赤道地区的夜晚。这里距离我家有两公里的路。我穿过马路,从街角的一家餐馆里买了一块比萨饼,然后在一家小杂货店里买了两瓶啤酒,还有一条香烟。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让人感到十分惬意,我尽可能什么都不去想。然后,我跳上一辆巴士回家了。那块比萨饼的形状,看上去与我红肿的膝盖倒是很接近。

她的眉毛扬起来了。我想她一定把自己当成是什么大人物了,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填写表格的。她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普通的流氓一样。我尽可能把头低下,希望这样能赢得几秒钟宝贵的时间。

到家之后,我先把电视机打开。我把比萨饼扔在桌子上,然后站在那儿,一口气喝下一瓶啤酒。我很想去洗个澡,不过我马上改变了主意。我不能再回到那个地方,至少现在还不能去。我想看看电视上正在播放什么节目。一帮年迈的老人,正在介绍他们最近出版的著作。我抓起那块比萨饼,然后坐在扶手椅上。我不屑地看着这几个家伙,他们正故弄玄虚地围绕橘子汁大发议论,眼睛里露出得意的神情。这些家伙非常赶时髦。说实话,一个时代确实需要一批大作家,从他们身上我受到很多启发。我的比萨饼还有点儿热乎,而且非常油腻。也许今天晚上,他们无聊的谈话,根本不会引起别人的质疑。或许这个节目的主题应该是:当一个人无话可说,没有才气,思想空洞,而且不懂得什么是爱、何谓痛苦,甚至在别人面前连句话都不会说,连让人不打呵欠的本事都没有的情况下,是如何成为一个有几十万册销量的大作家的。其他的频道也没什么可看的,我索性把声音关了,只保留着电视的画面。

“不,都不是。”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有点儿头晕,不过我现在还没打算去睡呢,尤其不能睡在这儿,不能掉进这个疯狂的陷阱中。于是,我带上一瓶酒去找鲍勃了。当我进门的时候,安妮正在屋里砸东西呢。她看见我进来时,手里抓起一个色拉盆,举到了头顶上,地板上到处都是瓷器的碎片。鲍勃躲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你是她的亲戚吗?”

“我待会儿再过来。”我说。

“不是。”我说。

“不,不用,”他们说,“贝蒂怎么样啦?”

“你是她的丈夫吗?”

我不慎闯入了这场冲突的中心,我把手里的酒瓶放在桌子上。

她需要了解一些情况。我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在谈话的过程中,我心里一直在怀疑,这个女人会不会是男扮女装的呀。

“她已经没事了,”我说,“伤得不太严重。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了。只是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说得没错,但是我心中的焦躁不安还是没有缓解。那个女人挥了挥手里的表格,示意让我过去。我发现在这家医院里,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护士随处可见,其中一个正从我面前走过,他长着棕色的头发,胳膊上覆盖着浓密的汗毛,下巴的轮廓棱角分明。我想最好不要惹出什么麻烦来,否则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我过去看了看那个女人要我填写的东西,在如此可怕的家伙面前,最终我还是屈服了,我可不想被人碾成碎片。

安妮抓住我的胳膊,她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来。她穿着一件浴衣,脸上还带着一丝愠怒的红晕。

“听我说,”鲍勃叹息道,“你必须这样做。何必把问题搞得复杂起来呢,而且她此刻已经睡了。现在,你只需要五分钟就能把表格填好了。我可以告诉你,一切都很正常。你没必要再担心什么了……”

“当然,”她说,“我们理解你的心情。”

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对面的一间玻璃房子里,她正在朝我这边张望呢,她的手里攥着一堆表格。她随时都可能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然后跑到楼梯上把别人拽回来。

鲍勃把杯子拿出来。

“好吧,这些事可以等会儿再做!”我说,“她住在几号病房?”

“嗨,我是不是打搅你们啦?”我问。

我觉得身体又暖和过来了。我站起来,将鲍勃从我面前推开,我的头脑又恢复正常了。

“你在开玩笑吧?”他说。

“没问题,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只要填写几张登记表就行了。”

安妮挨着我坐下来,她用手把遮在脸上的一绺头发拨到一边。

“我想去看看她。”

“孩子们在哪儿呢?”我问。

“一切都很正常,”他告诉我说,“她正在睡觉呢。”

“在这混蛋的母亲家里。”她回答说。

旁边正好有一个空着的长椅,于是我就照他说的坐下了。我心想,即使他让我躺在地板上,我也会完全顺从的。如果有必要,我立刻就能将自己像一堆干草似的点燃起来,让我全身的血液,像一把蓝色的冰块似的马上凝固起来。我不需要任何过渡,就可以从一种状态转变成另一种状态。当我坐下的时候,身体还处于冬眠状态。我脑子里软绵绵的,像死了一样。我把头靠在墙上,等候着。我也许距离厨房不算远,因为我闻到一股大葱的味道。

“那好,”我说,“你们不用在这儿照顾我,忙自己的事吧,就当我没在一样。”

“你先去坐一会儿,”他说,“我去打听一下。走吧,去坐一会儿……”

鲍勃把杯子里的酒倒满了。

鲍勃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没事儿,我们只是吵了一架,没什么大不了的……”

穿过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意识到为什么上次来看阿尔切时,会有那种糟糕的感觉了,为什么我会感到透不过气来,以及所有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我几乎又要晕过去了,当那股可怕的气流从我面前吹过,我几乎要逃走了,全身一点儿力气都没了。在最后一刻我挺住了,不过这并非来自我个人的力量,全靠她的帮助才挺过来的。如果有必要的话,她甚至能让我从一堵墙里穿过去,我只需嘴里呼唤着她的名字,就像念咒语一样,就可以穿墙而过了。如果谁能掌握这种魔法,那么他一定会感谢上苍,而且会为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现在我只是身上有些发抖,发现自己再次来到医院的大厅里,又降落到这个该死的星球上。

“当然没什么,”她说,“这个混蛋欺骗了我,但是没什么。”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一言不发。鲍勃跟我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我双臂交叉,身子微微地向前倾。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她还活着,不会有事的,她还活着。我觉得紧绷着的下巴慢慢地有些松动了,最后我又能把唾沫咽下去了。我觉得自己清醒过来了,好像一辆汽车横着连翻了三个跟头一样。

“上帝啊,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鲍勃说。

他叹了口气,我把那辆梅赛德斯的车钥匙递给他,然后我们走下楼去。夜色完全降临了。

话音刚落,他赶紧往旁边一闪,结果那个色拉盆砸在墙上,“啪”的一声摔碎了。之后,我们举起了酒杯。

“鲍勃,快带我去那该死的医院!”

“来吧,为健康干杯!”我说。

我抓起酒瓶使劲往桌上一摔,瓶子碎了。

当我们喝酒的时候,只不过暂时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他们又激烈地争吵起来,而且这场冲突愈演愈烈。我觉得这种气氛实在太过瘾了。我把两条腿伸到桌子底下,然后双手叉起来放在肚子上。说实话,我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我觉得周围有些骚动,我听见他们叫喊着,不时会有一些东西坠落在地板上,但是我发现,那种伤心的感觉渐渐地平息了,就像一块蛋糕被压成了碎屑。我甚至都想去赞美这种最令我厌恶的东西,一种用灯光、人类、热情和噪音调制成的鸡尾酒。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蜷缩在椅子上。在这个世界上,几乎在每个角落里,男人和女人们都在争吵着、相爱着,彼此折磨着对方;但是那些家伙写出的小说,竟然没有爱,没有疯狂,也没有活力,甚至没有自己的风格,全都如出一辙。这些卑劣的家伙想把我们拖入悲惨的境地。当我发觉月光从窗户里射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就这个问题,对我的作品进行反思。今天月亮很圆,看上去很庄重,呈现出一片橘黄色。渐渐地,它让我想起了我的小鸟伊人,她的眼睛被一株含羞草刺伤了,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碗碟在屋里飞过。

“你去也帮不上忙,你不能马上见到她,还是等等吧。”

此时此刻,我感受到一种内心的平静,我将它牢牢地抓住了。当那些晦暗的时刻过去之后,这也算是一些补偿吧,我的嘴边露出一丝幸福的微笑。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鲍勃总是能躲过安妮的攻击。这时她双手各拿着一样东西,安妮虚张声势地把装芥末酱的瓶子抄起来,其实她扔出的是一只糖罐子。我猜得没错,这次鲍勃的脑袋被击中了,他立刻瘫倒在地上。我把他扶起来。

“鲍勃,送我去医院吧。我开不了车了。”我说。

“请原谅,”他说,“我要去睡了。”

当他再出来的时候,我的感觉好些了。我的脑子里还是没能理出个头绪来,但是我可以稍微喘口气了。我走进厨房喝了杯啤酒,两条腿还是站不太稳。

“别为我担心,”我说,“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他从橱柜里抓出一瓶酒,接着吞下去一大口。我一点儿都不想喝。我只想站起来,把鼻子贴在窗户上。他端起盆来,冲到浴室里,我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儿,只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大街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扶着他走到卧室里,然后又返回来,到厨房里坐下。我看了一眼安妮,她正在清理战场呢。

“好啦,情况不是特别严重,”他说,“一只眼睛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会好起来的,嗨,你听见了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但是如果我不这样做,那么谁会来做呢?”

我慢慢地顺着门边往下滑,最后坐在了地上。现在我终于松了口气,不过情绪仍然很激动。鲍勃在我的面前蹲下来。

最后,我帮她捡起一些大块的碎片,接着我们一声不吭地、把碎片扔到垃圾桶里,之后我点了一支烟,把划着的火柴递到她面前。

“她把一只眼睛抠出来了,”他说,“没错……是她亲自动手干的。”

“安妮,我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一声,今晚我能不能睡在这儿。当我一个人待在那幢房子里的时候,感觉很不舒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喊道。

她从嘴里吐出一个烟圈儿。

就在这时,我向前伸出了胳膊,疯狂地揪住了他的领子。

“该死的,这种话你根本没有必要问,”她说,“至于我和鲍勃,如果我们彼此相爱的话,就不会像这样大打出手了。你难道没有发现,问题已经变得很严重了吗?”

“我刚才在擦门口的血迹……”

“至少今天晚上是这样的。”我补充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们谈论着雨水和天气,基本上把屋子收拾干净了。我想说的是这种可怕的酷热,几乎把这座小镇熬成一锅棕色的枫汁了。干完活儿之后,我们身上都开始冒汗了。当她一屁股坐在桌边的时候,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这简直太可怕了,不过还不算太严重,”他接着说,“幸好我过来一趟,我是来拿搅拌机的……”

“你在阿尔切的床上,将就一晚上吧,”她说,“还需要什么东西吗?要不要给你找本书看?”

为了能站稳当些,我把腿挪动了一下。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看见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但我只是看见他在动,身体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不用了,谢谢你。”我说。

“上帝啊,”他说,“我本想把这里清理一下……还没来得及。”

她把遮盖在大腿上的睡衣掀开了。我发现她的下半身,里面什么都没穿。也许她期待着我能有所表示,但是我一句话都没说。她也许认为这样做还不够风骚,于是她把那玩意儿全都露出来了,然后把两条腿分开,抬起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她下面的缝隙长短适中,胸部要比普通女人的更丰满一些。我只在瞬息之间欣赏了一下,不过,我没有愚蠢得把酒杯碰翻在地上。我只是喝了一杯,然后就走进隔壁的房间去了。我找到几本杂志,然后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鲍勃揉着肩膀进来了。我想这一定是鲍勃。我正在大口地喘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一篇讲述南北战争发生经过的文章。这时她已经把睡衣扣上了。

浴室里空无一人,墙上的小灯还亮着。洗脸盆里全是血,地上溅得到处都是。我觉得背上好像被一根枪头刺中了,差点儿跪倒在地上。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我的脑袋里响起一种玻璃杯被打碎的声音,是那种水晶玻璃。我必须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门重新关上,因为有一群面目狰狞的魔鬼,正从门的另一侧拼命拉扯着。

“我觉得,你的做法很蠢,”她开始说,“你以为会发生什么呢?我觉得你有点儿小题大做……”

我冲到厨房里,里面没有人。我转过身来,鲍勃正好堵在门口,一只手向我伸过来。我像一头在街上横冲直撞的公牛似的,用肩膀顶了他一下,迫使他倚靠在墙上。我的耳边响起一种奇怪的嘶嘶声,我立刻冲向了浴室,我觉得这幢房子已经变得完全陌生了。我抓住浴室的门,将它彻底推开。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会招来一些小麻烦……”

“你先坐下吧。”他说。

“该死的,”她说,“够了,你别再胡扯了。”

“她到底去哪儿啦?”我问。

我站起来,去看看窗外有什么动静。但是什么都没有,除了茫茫的夜色和一根叶子被烤蔫了的树枝。我拿起一份报纸,用力在腿上拍了一下。

我一把将鲍勃推翻在地,他滚到桌子底下去了。我几乎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用一只胳膊支撑着站起来,这才发现,我们碰翻了一盆水。我的头发被水弄湿了,是一些肥皂水。我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我们几乎同时又站起来了。我到处寻找贝蒂,但是房间里只有鲍勃一个人,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这儿干什么,他转动着眼睛朝我这边看。我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告诉我,”我说,“如果我们在一起做爱,又能得到些什么呢?你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建议吗?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吗?”

“你最好别进去!”他说。

我背过身去,觉得脖子后面像被烫伤了似的。

他向我扑过来。

“听我说,”我接着讲下去,“到处拈花惹草的生活没给我带来什么,从来都没有。我知道,所有的人都会这样做,如果只学他们那样,就没什么意思了。说实话,我对这种事很厌恶。最好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不要背叛自己,关键时刻不能动摇,不要给自己找借口,因为女人长着诱人的屁股,或者有人用金钱来刺激你,还有你特别经不起诱惑等等。能坚持不妥协感觉很好,这会让你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鲍勃!”我大声喊道。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告诉她一个人生的秘诀:

我在座位上挺直了腰,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连续超越了两辆行动迟缓的汽车。我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当我把汽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紧张得浑身颤栗起来,就好像有人用一根绳索套在我的脖子上似的。我记不清什么时候才彻底清醒过来,不过这种细节已经不重要了。当我冲到楼梯上时,心里就像被一根针刺到一样。上楼之后,我被鲍勃绊了一下,他正好跪在地板上呢,我从他的身上跃过去,突然撞在一把椅子上,跌倒了。我觉得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脑袋上流下来。

“与其左顾右盼,我更愿意选择专注。我只有一次生命,所以唯一能让我感兴趣的事儿,就是让它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天气酷热得让人无法忍受,我不记得以前有过这种经历,方圆几公里的地方,甚至连一棵青草都看不到。整个小镇都被一种麻木的感觉笼罩着,越来越多的人焦虑不安地仰望着天空。晚上七点钟,太阳已经落山了,但是大街上,人行道上,房顶上,以及房子的墙壁上,依旧热烘烘的,人人都汗流浃背。我一个人跑到外面买东西,这样,贝蒂就不用出来干这种苦差事了;我慢慢地开着车子往回走,后备厢里塞满了活页记事本,胳膊底下全都湿透了。快要到家的时候,一辆救护车与我擦肩而过,朝相反的方向开走了,车顶的报警器都响起来,闪烁的光芒犹如一枚崭新的硬币。

她用手捏着鼻子尖儿,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事实上真是这样,当时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不过我还是疯狂得想到了相反的一面,我抱怨老天爷没有更早地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这一切也许来得太迟了,这是一种额外增加的负担。幸亏我还能挺得住,对我来说,也许成功的机会只有百万分之一,但是每天晚上,我的稿纸像砖头一样堆积起来,我正在努力建设一座为她遮风挡雨的房子。甚至可以这样说,当我把房子的百叶窗全都牢牢地钉死时,发现一阵飓风从地平线上涌起。经历了如此糟糕的开局之后,人们也许会问,最终作家能不能克服所有的困难呢?这家伙是不是有足够的能力来扭转局面呢?

“好吧,我明白啦,”她叹了口气,“如果睡觉前,你想吃一片阿司匹林的话,浴室里有几瓶。另外,我可以给你找一件睡衣,也许你习惯光着身子睡。”

这段时间里,我的大脑似乎二十四小时都在不停地高速运转着。我明白自己还应该写得快一些,更快一些;但是完成一本书需要花费更多时间,一想到这些,我就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我埋怨自己没有早点儿下手,等了这么长时间,才向这个小小的深蓝色的活页记事本发起冲击。活页记事本,妈的,我对我自己说,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做的,你认为这件事很容易吗?你以为只要从一张桌子后面坐下来,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写出东西来吗?但在那些日子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总是睡不着,我从沉寂而灰暗的沙漠中穿过,甚至连一丝星光都没有看见,我独自游荡在一片乏味的男人的沙漠中,你真的认为,这不过是为了自我消遣吗……

“噢,别麻烦了。我睡觉的时候,通常只穿一条裤衩儿,而且还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由于白天我没有拼命地去工作,于是到半夜十二点或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我就能很从容地把记事本拿出来,然后一直干到天亮,而且不觉得很累。我早晨休息一会儿,有时候下午会睡上几个小时。我写的东西慢慢多起来,感觉自己就像一节充足了电的电池。早晨来临之前,我把夜里留下的痕迹全都清理干净,把喝光的啤酒罐扔到垃圾桶底下,嘴里的香烟刺痛着我的眼睛。在上床睡觉之前,我总是要看看贝蒂,想知道我写的几页东西,是否能得到她的赞许。我很喜欢像这样扪心自问,这会让我更加努力地写作,同时也会让我变得更加谦卑。

“上帝啊,为什么我没有遇上亨利·米勒呢?”她嘴里咕哝着。

随着夏天的不断深入,钢琴的生意也开始日渐衰退了。说实话,我并没有因此感到特别沮丧。我每天早早地就把店门关了,心情好点儿的时候,我会考虑一下晚上要写的东西,或者与贝蒂一起出去闲逛。我们还有一大笔钱呢,但是她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她根本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除去要结清货款,或者不靠卖钢琴来维持生计,这笔钱对我们来说,就显得无足轻重了。为了活下去,这简直太可笑了!金钱永远都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东西。

她转身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当你一个人待着,并且不等什么人的时候,就不需要多大的空间了,阿尔切的这张小床,对我来说正合适。当我躺在上面时,发现身子底下的橡胶床垫发出刺耳的响声。我把床边的小红灯点亮了,然后独自倾听着夜晚的寂静,像一片看不见的、令人绵软无力的奶油一样。上帝啊!

这件事过去之后不久,我又开始写东西了。我没有强迫自己,写作冲动是自然产生的。不过我非常小心地进行着,因为我不想让贝蒂知道。通常我都是在夜间工作,如果贝蒂在我身边动一下,我就把记事本藏到床垫下面。我不想让她抱有任何幻想,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我不想再按照五十年前的套路去写,这样做的结果完全出乎人们的预料,无形之中又给自己设置了障碍。我个人以为,继续墨守成规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世界已经改变了。我这种写作风格不是为了让人感到乏味,恰恰相反,由于我是一个十分敏感的人,所以他们令我感到十分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