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三十七度二 > 第24章

第24章

“他们在首领的帐篷里,但是她不愿被别人打扰。”他含糊不清地说。

他用手指了指一个搭建着印第安人村庄的平台。

“是哪一个?”

“上帝啊,她是我的妻子!我要知道她在哪儿!!”

“就是正在促销的那个,设计得非常棒……”

他没有回答,于是我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松开了他,然后进入到营地里,直奔那间首领的帐篷。掀起门上的布帘一看,贝蒂正坐在里面,抽着印第安人的和睦烟斗。

“她到底在哪儿?”我问。

“进来吧,”她说,“来和我们坐在一起。”

那个店员想阻止我进去,但我一下就闯进去了。当我在货架中间来回穿梭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追赶我,但是他无法靠近我,我身体的热量正在向四处散播。找遍了整个一层楼,仍然一无所获。我突然停住了脚步,店员差点和我撞到一起。

汤米戴着一个头巾,头顶上插着一些羽毛。他看上去无忧无虑的。

“贝蒂!”我大声喊道。

“嗨!贝蒂,这人是谁呀?”他问。

“这恐怕不行。我们已经把这层楼都租给一位女士了。”

“是我生活中的男人。”她笑着说。

“你知道,我只是想买一个导弹发射器,不需要什么礼品盒。给我一分钟就够了……”

我一弯腰钻进了帐篷。

“也许到晚上重新营业的时候,你可以过来瞧瞧……”他建议说。

“帐篷的料子是防皱的。”另一个店员在我身后说。

我环顾了一下这层楼,看上去已经没人了。这层是专门经营兵器玩具的,有投掷的飞镖、牛仔服、弓箭、机器人和踏板车等等。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因为我觉得贝蒂就在这儿。

我点了点头,看着贝蒂。

“关门啦?”我问。

“嗨,你知道孩子的母亲在到处找他吗?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儿……”

“先生,请原谅,这里已经打烊了。”

她叹了气,显出很不情愿的样子。

我看见柜台的后面,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微笑着站在那儿,他的一只手放在一堆礼品盒上。他穿着一件很宽松的夹克,衣服上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从里面露出一块手绢儿。他一点儿都不年轻,眼睛下面的皮肤耷拉着。手绢看上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似的。他一看见我就走过来,不知道是皱着眉头,还是面带微笑,他的两只手像打肥皂似的搓来搓去。

“好吧,再给我们五分钟。”她说。

这家玩具商场一共有三层楼。一个年轻的女店员走过来招呼我,她眼里闪动的火花,是那些低薪阶层的人常有的。我和她没说几句话就走开了。商场里面的人不算多,我在一楼巡视了一番,然后就上楼去了。这个地方简直出奇的安静,我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我没有忘记身后那伙追赶我们的人,我知道她们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座小城翻个底儿朝天。我已经适应了这种气氛,而且发现我和贝蒂已经深陷其中。嗨,我心想,我们要熬过最艰难的时刻,生活中有时候需要忍耐。我转了一圈儿,没有发现她的任何踪迹。我觉得身上慢慢热起来了,似乎已经在燃烧了。我一直爬到了楼的最顶层,感觉好像登上了神圣的西奈山一样。

“不,绝对不行。”我坚决地说。

“好了,”我打断他说,“别太啰嗦,这会耽误你做生意的……”

说着,就把汤米拉到我的身边。一把印第安战斧向我的耳朵飞来,被我一把抓住了。

“后来,他们进了一家玩具商场,就在那边。小男孩的眼睛是蓝色的,他大概有一米多高,他要了一个双球的草莓冰激凌,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奖章。时间大概是三点左右,关于那个姑娘……”

“来吧,汤米宝贝儿,别把事情闹大了。”我皱着眉头说。

我等了一下,然后焦急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钞票,为自己扇扇风。当地人的风俗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我真想把钞票全都塞进他的嘴里。一股凉气从冰柜里冒出来,我眼睛看着别处,递给他两张钞票,只感觉到钱从我的手上滑过。

我来到商场的经理跟前,他像一个小锡兵似的,身体僵硬地伫立在那儿。

“我看见了。”

“我们打算把他留在这儿,”我说,“五分钟之后,他的母亲会来把他领走。请告诉她我们不等她了。”

“可怜的老家伙,”我说,“你没看见他们往哪边走了吗?”

他呆呆地看着我,好像我在向他宣布税务稽查员马上要来检查。

我常常会遇到一些对美的感觉非常迟钝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的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不过我总是非常同情他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问。

“看到了,可是那个姑娘没有你说得那么漂亮……”

我把汤米轻轻地推到他的怀里,然后就感觉到贝蒂的手滑落到我的肩膀上。

“不,谢谢。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黑头发的漂亮姑娘,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他们有没有来这儿买冰激凌?”

“等一下,”她说,“我要把所有礼物的钱付了。”

“来一个球的、两个的,还是三个的呢?”他问。

我们必须赶紧离开,绕过所有的暗礁险滩,把所有的危险都考虑到。我忍耐住急剧上升的体温,从身上掏出了钱,接下来所担心的事情,大概有两种可能:要么我神志不清,要么就是确切地听到从楼下传来的喧哗声。

在稍远的地方,有一个卖冰激凌的商贩,坐在树荫底下。我四处张望着,穿过马路朝他走去。他看见我走过来,就把冰柜的盖子掀开了。

“好吧,一共多少钱?”我问。

我想利用这几分钟时间,把发生的事情好好梳理一下。但是我一想到她,就觉得仿佛有一条龙,在我的脑子里喷吐着火舌,把一切努力全都化为灰烬。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重新站起来,根据我的判断,其他的麻烦还会接踵而来。我把钱给了那个小伙子以后,就沿着墙根儿朝海滩的方向走去。一阵暖风迎面吹过来,走在沿海的林荫道上,我觉得自己嘴里一定吸入不少棉絮。老远就看到我那辆车子停在那儿,我脑子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开着车子把整个城市搜寻一遍,接着我自言自语道,好啊……可找到你啦,你带着小家伙到处乱跑,因为他的母亲是个蠢货,让他在烈日下晒了两个小时,热得汤米伸出的舌头足有三寸长,你究竟在干什么?既然你不是那种专门找个阴暗的角落、把小男孩掐死的姑娘,那么,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为了集中精力把账算清楚,老顽童先把孩子丢在一边。他闭上了眼睛。在我的噩梦中,楼梯在一阵剧烈的脚步声中被撼动了。汤米一把抓起了一张弓和几支箭,他看着贝蒂说:

“干得不错,不过还要注意,不要把太多鞋油弄到我的鞋子上,嗨,仔细一点儿……”

“嗨,我还想要这个!”

“是的,我明白……”

“闭嘴,安静点儿。”我吼道。

“你瞧,”我说,“不想和别人一样愚蠢,往往不太容易做到。我们不可能尽善尽美,这样做太累了。”

经理又睁大了眼睛。他微笑着,仿佛刚从美梦中醒来似的。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他的目光可以觉察到他非常聪明,而且看上去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我不知道……可以再把弓箭加进去吗?”

“不,就像穿着芭蕾舞鞋一样,十分轻便。”

“不行,没可能。”我说。

“现在这个季节,穿这玩意儿不觉得有点儿热吗?”

汤米开始哇哇地哭起来。我把弓箭从他的手上夺过来,尽可能把它扔得远远的。

“没错,”我说,“我把拖鞋搁在车上了。”

“现在,你马上从我面前滚开。”我对他说。

“喂……”他说,“这可是西部牛仔靴呢。”

就在这时,我觉得脚下的地板开始颤动了。当一种气势汹汹的吵嚷声从地板上席卷过来的时候,我转过身去,推了商店经理一把,从他的手中抢下了购物账单。尽管如此,一簇簇轻微的火花,还是从地板上噼噼啪啪地迸发出来了。我绝望地看了贝蒂一眼。

我无需说明自己是如何拼命狂奔,才从巷子里跑出来的,总之,我又回到了大街上。在十字路口我拐弯儿了,当你三十五岁的时候,如果还保持着原来的体形,那么这种事你还能够胜任,比如说,飞身从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子上跃过,或者打破你个人四百米跑的纪录,回头看看在你身后跑着的是谁。过了一会儿,我想自己已经把她们甩掉了。我停下来喘口气。正好有一把椅子,于是我就坐下了。后来我发现,似乎有一个人正在给我擦皮鞋。当我低头看他的时候,听见他嘴里吹出的口哨声。

“宝贝儿,你快走,赶快跑啊!”我说。

我发现自己正在通往厨房的院子里。垃圾桶里东西满得都漾出来了,铁皮被太阳晒得锈迹斑斑。一个大师傅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用毛巾擦去脖子和背上的汗水。我知道该怎么办啦。还没等他开口,我就微笑着往他的上衣口袋里塞了一张钞票。他也朝我笑了笑,然后走开了。我觉得好像我有一根魔术棒,随便耍两下,就可以让鸽子飞到天上去。等了一下,我朝后门走去,出来之后又钻进一条巷子里。

我希望能跟她们纠缠一会儿,让贝蒂能跑到紧急出口,然而她却站在原地不动,发出一声叹息,两只脚似乎被牢牢地钉在地板上。

我的话音刚刚传到她们的耳朵里,人却已经从几张桌子上跳过去了,我像跑百米冲刺一样冲到餐馆里面,把这些臭女人全都撇下了。过了几秒钟,才听见她们在我身后咆哮着,可是我已经趁机钻进了男厕所里,随即把门倚在了背后。她们没有钥匙。我把门死死地抵住,眼睛迅速地环顾着四周。一个服务员刚撒完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掏出一叠钞票,他同意替我把门守住。在这扇用两层薄纤维板做成的破门后面,我们可以清楚地听见那群女人的撞击声和嗥叫声,如果用脚去踹这样的门,简直就像是洞穿一张薄饼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破门而入。于是我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张钞票。之后就从窗户里逃走了。

“不,这没有用……我太累了。”她低声说。

“哪个姑娘?”我问道。

女人们吵嚷着,眼看就要冲过来了,一片四处飞溅的口水,奔涌在货架之间。我抓起一叠钞票往空中一抛,那个老男人赶快跑过来,向上伸出了双手。就在这时,我突然脚底下加速,动作之快简直有点儿离奇。我扶着贝蒂向紧急出口奔去,逃到了商场外面,前后仅用了不到四秒钟的时间。

“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姑娘……”她嘴里嘟囔着,“我看见她把这孩子领走了!”

我“砰”的一声把铁门关上,甚至都没回头看看是不是有人被夹到手。我们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带梯子的金属平台上,下面是一条僻静的小街,梯子在距地面两米高处断了。我松开贝蒂,用力顶着那扇铁门。我遭遇到和刚才同样的问题,不过这次我非常走运,我用不着拿钱去买通别人,就可以逃之夭夭了。墙角有一根从别处拆下来的铁棍,当门的另一边开始响起撞击声的时候,我一眼瞥见了它。我想,只有天使才能把棍子的长度切割得如此恰到好处,因此我可以用它把门顶住,她们冲着门踹了几脚后,最终我把门死死地卡住了。现在她们只能继续不停地吼叫着。我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同时意识到我们周围有炫目的阳光,响起轻轻的哨声。贝蒂微笑着伸了伸懒腰。这几乎快把我气昏了。我大吼一声,从台阶上跳下来,接着又踮起脚尖儿往上爬。我发现门后面的人,已经开始有些动摇了。贝蒂差点儿笑出声来,我向她做了一个手势,让她不要出声。

当这些女人正在穿越马路的时候,我几乎想冲着她们喊出来,说我不是医生。我想说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某些事情阻止了我,让我没能把话说出来。她们跨过一堵把咖啡馆和马路分隔开来的矮墙,接着把我团团围住了。我尽可能朝他们微笑。汤米的母亲看上去简直要发疯了,她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好像我是卡西莫多一样,她的姐妹们脸色也很难看,她们看得我浑身直打哆嗦。我根本来不及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大吼一声,向我扑过来了,要我立即把孩子还给她。我顿时觉得一头雾水,一屁股跌在座位上,把胳膊肘擦伤了,接着我又重新站起来。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犹如光速一般,但却始终理不出一点儿头绪。那个女人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就好像要把我绑在一个木桩上烧死一样。她们在我四周围成一个圈儿,她们长得不算丑陋,但是在这种非常时刻,我不可能是他们喜欢的那种男人,我明白,也许一眨眼的工夫,她们就要把我打倒在地上。我还知道,我要为给她们带来的愤怒、等待和烦恼,以及其他不该由我承担的责任付出代价,这让我真的很厌恶,都说不出话来了。其中有一个女人,还把指甲涂成了天蓝色,这种装扮平时就让我感到非常恶心了。

“我们不要下去,爬到楼顶上去。”我低声说。

我猜想小汤米也许中暑了,要不就是像一堆雪一样蒸发了。唯一让我感到困惑的,就是贝蒂究竟去哪儿了。

事实上,屋顶上有一个很大的平台,中间是一个洒满阳光的游泳池。我们越过了栏杆,撞门的声音最后响了一下,然后楼里又变成一片沉寂。我马上走到有阴影的地方坐下来,这样只有两条腿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我把手伸向贝蒂,让她坐到我身边来。她似乎对眼前所在的地方感到十分惊讶。

“噢,汤米!我的小汤米!”她喊叫着。

我的计划不是非常完美,甚至具有一定的危险。这让我感到有些紧张。只要那些女人中有一个稍微狡猾的,我们就会被堵在一个死胡同里,而且未来吉凶未卜。但是我已经真的别无选择了,为了设法跑到我们的车上,我需要身边有一个头脑非常冷静的姑娘。目前的情况却不是这样。我身边的这个姑娘,干脆坐在那儿不动了。我等了几分钟,然后非常谨慎地站起来,朝下面的街上瞄了一眼。人群都跑到人行道上来了,领头的几个人从街角儿拐过来。天空一片蔚蓝。大海平静下来,泛起绿色的波光。我视线所及之处,甚至连一瓶啤酒都没有,没有任何令我感兴趣的东西。我穿过平台,看看楼梯这一侧情况如何。路过她的时候,我用下巴去蹭一下她的脸,亲吻了她,算是把情况向她知会一下。

当街对面的女人们大声吵嚷的时候,我才把头抬起来。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有一群海鸥在阳光下毫无缘由地嘶鸣着。紧接着,我看到她们真的激动起来,并朝我这边看,其中有一个看上去特别惊恐不安。

“我想回家。”她嘴里咕哝着。

我去了很长时间,因为浴室是需要投币的,可是我身上的零钱不够了。我不得不去收款台把一张整钱破开。而且当里面的水用光之后,需要再次投币才能重新启动,这一切操作起来非常麻烦,总之,我在那儿耽误了不少时间。当我回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发现贝蒂已经不在了。我坐下来的那一刻,心里蒙上一丝不祥的阴影,我心想,是不是天气突然变热了?我注意到她没有把甜点吃完,一盘香草冰激凌都化了。这玩意儿可是最令我着迷的。

“好吧,”我说,“再等五分钟,我们就走啦。”

有时,这些女人身上佩戴的首饰会发出耀眼的光芒。尽管她们在马路对面,而且我们也没有刻意去听,我们还是可以听到她们的叹息声和抱怨声。我垂下眼睛,目光集中到我的冰激凌上,因为这个世界上,愚蠢的行为实在太多了,在你的眼皮底下,人间的惨剧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无需把它说成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当你在一个小杂货店里与某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或者当你开车的时候,或者当你在看报纸的时候,或者某天下午当你闭上眼睛倾听着从街上传来的声音的时候,再或者当你的目光落在一包口香糖上的时候,对你来说,只要回味一下其中的某个细节,就已经足够了。说实话,面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必要去装出一副笑脸。我已经把这些女人从我的脑子里彻底删除了,因为我对她们太了解了,不需要再举出更多的例子。我感到不能再在这里耗费时间了,当然不行,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待在这儿,但是我们要回到沙滩上。那里除了大海和天空,别的什么都没有。陪伴着我们的,只有一个巨大的遮阳伞,和一些让人消除疑虑的、玻璃杯中冰块发出的咔嚓声。我不再注意马路对面的事情,我站起来,径直向浴室走去。后来我意识到我低估了对手的能力。不过,我们的后脑勺怎么可能长出眼睛呢。

我把自己隐蔽起来,看见那些女人冲过来了。在我看来,她们这种过激的行动是不健康的,她们似乎把这当成了一次种族冲突。我没有让她们发现,将自己缩成一片薄饼,紧贴在一堵墙的后面,我尽量克制着,没有抽一根儿烟,后来我听见有人在下面说话。之后,就听到人们奔跑的脚步声,我偷偷地向下观察着她们,看到她们在街上奔跑。谁知道呢,或许这帮小贱人们,去找跟她们上过床的头面人物去了。

“她们竟然让孩子们像这样在太阳底下乱跑……”

我又返回来,紧挨着贝蒂坐下,心想,我们终于有机会摆脱她们了。我把贝蒂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抚弄着,我感觉到她心情郁闷。不过,太阳已经平息下来了,从它的歇斯底里的发作中解脱了,它已经不再拼命地去追赶阴影了,让它们随意地四处扩散,光线从刺耳的高音滑落到中音区,楼顶的平台又变成一个长方形的、铺满油毡的岛屿。这里还不错。说实话,我知道有些地方比这里还要糟糕呢,这么说毫不夸张。

“不仅仅是支票啊,她们想为自己的美貌竖立一座纪念碑。”

“瞧,我们看见大海了……”我说。

我从太阳镜底下瞥了一眼这些女人,同时把一勺点缀着五颜六色小东西的鲜奶油送进嘴里。

“嗯,嗯……”

“该死的,看来她们真的想得到这张肮脏的支票。”贝蒂说。

“看那边,一个人正在用一条腿滑水呢!”

我们正埋头吃蜜桃冰激凌,他们已经在太阳底下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了。女人们变得焦躁不安,孩子们到处乱跑。她们有时会把孩子喊过来,帮他们梳梳头,或者把他们身上看不见的灰尘掸落。顷刻之间,似火的骄阳变成一场令人亢奋的阵雨,就像是从二百二十伏电压的淋浴器里喷出的水流一样。

她的眼皮没有抬起来,我点了一支烟,放进她的嘴里。我盘着一条腿坐下,目光凝视着地平线上的某一点,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我个人喜欢。

我们在露天咖啡馆吃点东西,坐在一个用人工稻草做成的太阳伞底下。对面的人行道上,有大约二十来个年轻的女人,她们每人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这些金发碧眼的孩子,他们的爸爸在外面忙着做生意,年轻漂亮的妈妈,待在家里闲得无聊,就出来打发时间。服务员向我解释说,她们都盼着自己的小宝贝交上好运。原来,这些脸上流着鼻涕的孩子,正准备完成一项有可能会让人们产生同情心的:“为他们营造一个美好未来”的保险广告。这简直太荒谬了,因为眼前这些快乐、健康、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可能让人为他们的未来感到担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我不想知道,而且也不想多说什么,让我们把这件事都忘掉吧。”

这是一个非常别致的海滨旅游胜地,建筑风格新颖,但是这里同时也和其他的地方一样,有一些十足的蠢货,他们甚至一年到头都待在这里,所以那些商店和餐馆在旅游季节过后仍然营业。要想找一块儿不太龌龊的沙滩,就必须掏钱。于是我们花钱找了个地方。那里基本没有什么人,我们在那儿除了游泳还是游泳,然后继续泡在水里,后来肚子就有点儿饿。但是去冲凉要付款,把车子从停车场取回来要付款,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事都要钱。最后,我手里准备好一把零钱,随时到处撒钱。这个地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投币机器,我还没见过有不花钱的地方呢。

她没有看我,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样的回答,已经让我很满足了。无论是睫毛的一次眨动,还是手指的一次触摸,对我来说都一样。某些人对我讲过的话,我可能永远都听不懂,但是她就不同了,即便是我陷入无限的遐想中,也不可能漏掉一字一句。就好像我漫步在街头,和那些老朋友打招呼一样,在非常熟悉的环境里,我总是面带微笑。在这个世界上,贝蒂可以说是我了解最多的人,至少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也许我永远都不能肯定,但是至少在面对眼前这片大海时,情况是这样的。所以当我听见她说话的时候,我常常不能确定,她的嘴是否在动。有时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生活给你带来惊讶,而且有时候能打动你。像我这样的人,对生活没有过多的要求。

我看着她光着身子从床中央爬起来,好像从一些有斑纹的蛋里刚孵出来一样。这件事过一会儿再想吧,太阳可不会等着我们。

我们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有点儿飘飘然了,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因为我用眼睛就能使世界扭转,但我没有这么做。我只是让它像一块糖那样在太阳下化掉。只有在这时,我才会有这种感觉,只在这一刻,感觉才十分明显,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掌着船舵,我的不安已经降低到最低点了。这一刻,在楼顶的平台上,我的感觉从来没有像这样好过,我知道,我们的压力丝毫都没有消退,我对落在油毡上的、一片小小的树叶感到由衷地喜悦,仿佛一个进入耶路撒冷城门的朝圣者一样。稍稍构思一下,我就能写出一首温馨的小诗,然而,我现在必须考虑更重要的问题,来不及去琢磨这些,当务之急就是从这儿逃出去。

“也就是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她回答说。

“好吧,”我说,“你觉得自己还能跑吗?”

“再过两个小时,你就可以在沙滩上晒日光浴了。”

“可以。”她回答。

“太远了,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去……”

“不,我是说跑,我说的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跑,你明白吗,就像一支离弦的箭那样,决不是像你刚才那样。”

“上帝啊,我很想去看看大海,”我喊道,“难道你不想吗?”

“行,我能跑,懂你的意思,我又不是傻子。”

当我再把门关上的时候,一缕阳光正好射在我的眼睛上。如果阳光照到我的嘴里,那么我会说:“当我把门关上的时候,一块酸溜溜的糖果滑进了我的嘴里。”忽然,一片大海的幻象伴随着汹涌的潮水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急忙跑上了楼,一下子扑到床上,把床单弄得乱七八糟的。

“太棒了,你看上去已经好多了。我们马上就知道你行不行。如果你跑不动的话,那么就在这里等我。我冲出去把车子开回来,然后把你从这儿接走……”

“不,”我说,“我不需要。我好像从你那里买下天堂里的一个角落,不是吗?”

她朝我做了个鬼脸,立刻从地上蹦起来了。

“先生,你忘了拿小册子……”他说。

“等我到八十岁的时候,你再做这种计划吧。”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钞票,递给他,随手把门掩上了。“砰!砰!”,我又把门打开。

“我想那时就力不从心了。”我咕哝着说。

“先生,大概相当于买五盒香烟的价格……”

在翻跃栏杆之前,我先去侦察一下街上的动静,不过那些女人都看不见了。我和贝蒂敏捷地顺着楼前面的扶梯下来,一刻都没有停留。还剩下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我们纵身跳下,然后飞快地跑到大街上。

“当然了,我明白,”我打断他的话,“需要多少钱?”

在我认识的姑娘当中,贝蒂是跑得最快的一个。能和她一起肩并肩地跑步,是让我感到最惬意的事儿了。不过我更喜欢在安静的地方跑步,但是这次,我甚至都没有心思往身边瞥上一眼,去欣赏她的乳房在风中曳动的样子,也顾不上朝她那绯红的脸上抛个媚眼儿,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一门心思地、疯狂地向我们的汽车奔去。

“从中赚得的钱全都用来……”

关上车门,我转动着钥匙,把车子发动起来了。当我驾着车子上路的时候,忍不住大声地笑起来,我觉得这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笑。几乎在同一时刻,有一个女人突然从人群中蹿出来,转眼之间,汽车的挡风玻璃被砸破了,碎玻璃像雨点一样落在我们腿上。我本能地把一块飞进我嘴里的玻璃碴子吐出来,我一边骂着,一边狠狠地踩了一下油门。这辆汽车迂回曲折地在林荫大道上行驶着,后面的司机一个劲儿地按着喇叭。

“多少钱一本?”

“该死!你快低头!”我叫喊着。

“正好,我们出版了一本小册子……”

“是我们的轮胎爆了吗?”

他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崇高了。

“没有,不过他们一定是雇用了一个神枪手。”

“等等,”我说,“只是开个玩笑……我当然信啦。”

她俯下身去,从脚底下拾起了一个东西。

“那好,我很愿意和你讨论一下……”

“现在你可以开慢一点儿啦,”她说,“瞧,她们只不过扔进来一罐啤酒。”

“不信。”我说。

“一罐没开的啤酒吗?”我问。

“您好,先生,您信上帝吗?”

我们迎着风,披头散发地行驶了五十公里。我们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但是天气非常好,太阳悄无声息地落山了。我们在一起天南地北地闲扯着,说那个发明了第一辆汽车的人,肯定是一个聪明而又孤独的天才。贝蒂把脚踩在汽车的工具箱上。我们把车停在一个自称可以“即时安装挡风玻璃”的修车场里,当工人干活的时候,我没有从汽车上下来。也许这让他们觉得有点儿别扭,谁知道呢,我不在乎。

这是一个令人乏味的星期天,然而却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神圣的日子。我们起得相当早,挂钟刚刚指向九点,就有人在楼下不停地敲门。我赶紧穿了条短裤,下楼去看看。一个穿着西服、头发梳得很整齐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光亮如新的黑色皮包。而且,他的脸上还带着灿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