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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尤里觉得,卡尔萨维娜似乎很高兴有机会为萨宁辩解,于是,他感到很不愉快。

“那当然。”卡尔萨维娜迅速表示支持。

“但那样毕竟是……”他不知道如何去贬低萨宁,想了想,便反驳道。

“不,有什么办法……决斗可是件蠢事。”尤里沉思地说道。

“不管您怎么说,这都是一种兽行!”梁赞采夫提示道。

“奇怪!”伊万诺夫激动地耸耸肩膀。

尤里想到,这位梁赞采夫本人倒是和一头饱食终日的动物离得不远,但他没有说话,甚至很高兴让梁赞采夫和卡尔萨维娜争论起来,尖锐地谴责萨宁。

“是啊……”梁赞采夫没有表情地皱了皱眉头,“可是打得那么惨!……要知道,他们要找他决斗……”

卡尔萨维娜捕捉到了尤里脸上不快的表情,便不再作声了,虽然她在内心深处还是喜欢萨宁的力量和果敢的。她还觉得,梁赞采夫关于文明所谈的那些话完全是错误的。她和尤里一样,认为梁赞采夫不配来谈论这件事。

“但我认为,他也没有过错,”她说,“他也没想到……”

然而,伊万诺夫却动了气,争论起来。

卡尔萨维娜胆怯地看了他一眼。

“想得倒妙!文明的高级阶段,就是开枪打掉别人的鼻子,或者把铁钎捅进别人肚子!”

“太不像话了!”尤里厌恶地皱起眉头。

“用拳头打脸就好些吗?”

“没得说,一个棒小伙子!”不知为何,伊万诺夫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认为就好些!拳头算什么!拳头有什么害处!鼓出个包来,消下去也就没什么了……拳头不会给人带来任何不幸!……”

“一条硬汉!”

“问题不在这里!”

于是,梁赞采夫笑了起来,再次耸了耸肩膀。

“在哪里呢?”伊万诺夫轻蔑地撇了撇扁平的嘴唇。“在我看来,一般地说,不应该打架……干吗弄得不成体统!但是,如果非打不可,也至少不能对人有任何伤害!……这是一件很明白的事情!……”

“是勃朗宁手枪……一个可怕的场面。甚至连墙上都溅满了脑浆和鲜血,再加上他那张脸又被打残废了……是啊!……这太可怕了,他把他打得多惨啊!……”

“他差点把他的眼珠打出来!”梁赞采夫讽刺地插话道,“好一个‘不能对人有任何伤害’!”

“用的是勃朗宁手枪?”尤里不知为何问道。

“眼珠,当然……如果眼珠被打出来,那对这个人是个伤害,但眼珠无论如何也抵不过肠子啊!这里也并没有谋杀啊!……”

“太阳穴……子弹穿过颅骨,这里……然后打在天花板上……”

“可扎鲁丁却死了!”

“他开枪打的什么地方?”柳丽娅好奇地问道,挽起梁赞采夫的手。

“那是他愿意!”

“是这样的。”梁赞采夫说了起来,他像柳丽娅那样扬起了眉毛,还一直在微笑,不过,他笑得已经不那么开心了。“我昨晚刚从俱乐部出来,一个士兵突然跑了过来……他说,大人开枪自杀了……我就雇了辆马车去了那里……等我赶到,整团的人几乎都已经在那里了……他就躺在床上,敞着制服……”

尤里犹豫地捋着胡子。

“喂,您给说说吧。”伊万诺夫说。

“我,真的,就直说了吧,”他说了起来,并为自己将道出完全真诚的话来而感到高兴,“对于我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个难题……我不知道,自己如果处在萨宁的境地到底会怎样做。去决斗当然是愚蠢的,但是用拳头打架也是非常不雅的!”

卡尔萨维娜默默地坐了下来,她那张漂亮的脸是伤心的,困惑的。

“可一个人被逼到这个分上,又该怎么办呢?”卡尔萨维娜问。

“瞧这事弄得!”他说道,他那健康、自信而又欢快的声音响彻着整个房间,“这样的话,我们这个城市里很快就剩不下年轻人了!”

尤里悲哀地耸了耸肩膀。

梁赞采夫走了进来,像往常一样笑容满面,还边走边抽着烟。

“不,可怜的是索罗维伊契克。”梁赞采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但是,他那张自得、愉快的脸却与他说的话不相吻合。

“阿纳托利·帕夫罗维奇是‘从那里’来的呀。”卡尔萨维娜首先进了房间,她带着惊慌的好奇神情说道。

大家突然想到,他们甚至没有问起索罗维伊契克,于是,不知为何,众人都觉得不自在起来。

这时,梁赞采夫来了,卡尔萨维娜也同时来了。他俩在门口遇上了。人还在台阶上,声音却已经传了过来,卡尔萨维娜的声音很高,带着疑惑的询问口气,梁赞采夫的声音却是欢乐的,带有嬉戏的、玩笑的成分,他总是用这样的声音和年轻漂亮的女人谈话。

“你们知道他是在哪里上吊的吗?就在库房旁,在狗窝边上……他解开了拴狗的铁链子,然后就上吊了……”

“天晓得,”伊万诺夫说,“他一直是个傻瓜。”

在卡尔萨维娜和尤里的耳边,同时响起了那个细细的声音:“苏尔坦,别动!……”

“那么好吧……扎鲁丁,这事清楚了,而索罗维伊契克呢……我从来没想到!”柳丽娅高高地扬起眉毛,犹豫不决地说道,“他干吗要死呢?”

“你们知道吗,他还留下了一个字条。”梁赞采夫继续说道,抑制不住眼中愉快的光芒,“我甚至把那字条抄了下来……真是一份人类的文件呀,啊?”

尤里沉默不语了,机械地搓着手指头。这样去谈论一位死者,使他感到有些不快,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从侧面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来。

“不管他是生活在那样一个傻瓜环境里,还是他屈从了那样的环境,这也仅仅证明了,他本人是一个傻瓜!”伊万诺夫耸了耸肩膀。

“‘当我自己并不明白该怎样生活的时候,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给人们带来幸福的。’”梁赞采夫念道,却又十分突然地、不自在地闭了口。

“唔,我们假设,这里还有一些更深的原因,”尤里愁郁地反驳说,“扎鲁丁生活在那样一个众所周知的环境里……”

房间里十分安静,仿佛有一个苍白、哀伤的身影在一旁滑过。卡尔萨维娜的眼睛充满了大滴大滴的泪珠,柳丽娅欲哭的脸涨得通红,尤里则病态地笑了一笑,走到窗前。

“那又怎么样!……那个傻瓜硬要往前冲。萨宁在这事上没有过错。这一切都非常不幸,但这一切都完全应该归咎于扎鲁丁自己的愚蠢。”

“只有这些。”梁赞采夫机械地添了一句。

“他毕竟是个起因!”柳丽娅摆出一个庄重的神情,说道。

“还要什么‘更多的’呢?”卡尔萨维娜嘴唇颤抖着,反驳道。

“什么也没说……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带着粗鲁的懊恼反驳道。

伊万诺夫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火柴,嘟囔道:

伊万诺夫耸了耸肩膀。他已经不止一次和尤里争论过对萨宁的看法,所以,没等尤里问完,他已经提前生气了。

“一件大蠢事,没错!”

“他怎么说?”尤里不禁问道。

“您真不害臊!”卡尔萨维娜激动地冒火了。

“显然知道……萨宁昨晚就知道了。”伊万诺夫回答。

尤里厌恶地看了一眼伊万诺夫那又长又直的头发,转过身去。

“他为什么要开枪自杀呢?是因为萨宁打了他?萨宁知道吗?”柳丽娅天真地抓着伊万诺夫,气喘吁吁地问道。

“是啊……这就是你们的索罗维伊契克。”梁赞采夫摊开双手,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快乐的闪光,“我曾经认为,这是一个废物,不客气地说,就是一个犹太佬,仅此而已!可是瞧他!他简直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一个人为自己的朋友们献出了生命,没有比这更高尚的爱了!”

像平常一样,他竭力想装出一副哲学家似的冷漠神情,但是看得出来,他也感到可怕,感到不快。

“喂,他的生命可不是为朋友们献出的!……”伊万诺夫反驳道。

“还有什么玩笑好开啊!”伊万诺夫挥了挥手。

“他也在这里装什么……样子啊!他自己就是一个动物!”他想到,怀着仇恨和轻蔑斜眼看了看梁赞采夫那张由于饱食终日而没有皱纹的脸,不知为何,还瞥了一下那鼓肚皮上满是褶皱的西服背心。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反正都一样……一阵冲动……”

尤里惊讶地、恐惧地急忙放下调色板,走到伊万诺夫面前。

“远不一样!”伊万诺夫固执地反驳道,他的眼睛也变得凶狠起来,“一个软蛋,仅此而已!……”

“这不可能!”柳丽娅喊了一声,跳了起来,粉色的和金色的她,脸色苍白,眼睛里充满惊恐,但也闪烁着好奇。

他对索罗维伊契克的某种奇异的仇恨,使大家感到不快。卡尔萨维娜起身告别,她以情人般的信赖态度,亲昵地低声对尤里说道:

“第三个是我加上去的,为了更有效果,前两个可是真的……昨天夜里,扎鲁丁开枪自杀了,紧接着,据说,索罗维伊契克也上吊了……瞧!”

“我要走了……他简直让我感到讨厌!……”

“怎么讲?”尤里大吃一惊。

“是的,”尤里点了点头,“一种罕见的残酷!……”

“新闻很多啊,”伊万诺夫说道,他那双灰眼睛含有一种不确定的神情,“一个上吊自杀了,另一个开枪自杀了,第三个又被魔鬼抓去了,为了不让他太累!”

柳丽娅和梁赞采夫也跟在卡尔萨维娜的身后走了。伊万诺夫沉思一阵,默默地抽着烟,目光凶狠地看了一眼屋角,然后也走了。

他心满意足,情绪快乐,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教课的工作,觉得自己已不靠父亲养活,而自食其力了,此外,还因为阳光,因为幸福、娇好的柳丽娅就在身旁。

走在街道上,他按老习惯挥动起双手,他气愤、怨恨地想到:

“啊……喂,您有什么新闻吗?”尤里问道,露出了客气的笑容。

“当然,这帮傻瓜认为,我不懂他们懂得的事情!奇怪!……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比他们自己知道得还清楚!我知道,一个人为亲人牺牲生命,就是最大的爱,但如果就因为对人们没用而去上吊,这就是……扯淡!”

“你们好。”伊万诺夫说着,走进门来,将帽子扔在椅子上。

于是,伊万诺夫想到了他读过的那些数不清的书籍,首先想到的是福音书。他开始在这些书中寻找一种意义,这种意义能如他希望的那样,向他解释清楚索罗维伊契克的行为。那些书籍顺从地翻动数页,翻到他需要的那些段落,用一种死语言向他解释他该怎么办。他的思维在紧张地运转,与书中的思想完全纠缠在了一起,竟使得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阅读的印象。

是伊万诺夫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尤里·斯瓦罗日奇的。伊万诺夫白天来找尤里,当时,尤里刚刚上完课回来,正坐在那里给柳丽娅画像。柳丽娅摆着一个姿势,她穿一件又轻又薄的浅色上衣,细细的脖子裸露着,粉色的手臂隐约可见。阳光照进房间,金色的光芒将柳丽娅脑袋四周那蓬松的头发映得透亮,她是那样的年轻、纯洁和快乐,就像一只金色的小鸟。

回到家里,他倒在床上,伸开两条长腿,一直在思考,直到入睡。待他醒来时,已是傍晚。

小城里永远没有秘密,于是很快,所有的人就都得知,有两个人在同一天晚上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