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您现在平心静气地讲着,似乎您什么都知道……啊……请您别生我的气……您一直是这个样子吗?”索罗维伊契克怀着强烈的好奇心问道。
“这是实话,没有人能教会谁怎样生活。生活的艺术,这也是一种天赋呀。谁要是没有这种天赋,他要么会自己灭亡,要么会虚度一生,将自己的生活变成可怜的苟且偷生,没有阳光和欢乐。”
“不,”萨宁摇了摇头,“是的,我一直非常镇静,但也有过一些时候,我曾经体验到各种各样的怀疑……有过一个时候,我曾经严肃地有过基督教生活的理想……”
“不,”他伤心地说道,“您教不会我怎样生活!没有人能教会我怎样生活!……”
萨宁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索罗维伊契克却伸长脖子看着萨宁,像是在期待某种他所难以理解的重要东西。
索罗维伊契克听完萨宁的笑声,摇了摇头。
“我那时上一年级,我有个同学叫伊万·兰德,是学数学的大学生。这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有无敌的力量,他是一个基督徒,但不是出于信仰,而是出于天性。在自己的一生中,他体现出了基督教所有那些重要的内涵:当他挨打时,他不自卫,他宽恕敌人,对待每个人都像对待兄弟一样,‘能够容纳’,容得下荡妇一样的女人所给出的否定……您还记得谢苗诺夫吗?”
萨宁哈哈大笑起来,他那开心的、男子汉的笑声像一股迅疾的活力,充满了这片黑暗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索罗维伊契克带着天真的欢乐点了点头。这对于他来说是无比重要的:在熟悉的环境中,在熟人当中,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形象,他对这个形象的认识是朦胧的,但这个形象却吸引了他,就像明亮的烛光在黑夜里吸引了飞蛾。关注和期待使他满脸通红。
“可那是鸟,而我是人呀!”索罗维伊契克带着天真的严肃说道。
“哦,是这样的……谢苗诺夫当时觉得非常不舒服,他在克里木教书。他在那里很孤独,预感到了死亡,陷入了愁郁的绝望。兰德知道了这件事,当然,他认定他应该去拯救那颗濒死的灵魂……于是,他真的去了:他没有钱,谁也不愿借钱给他,给这个‘傻子’,于是,他就徒步走了上千里路!在途中的什么地方,他倒下了,就这样,把生命献给了自己的朋友……”
“您为什么要知道呢?您生活吧,就像小鸟在飞翔:想要扇动右边的翅膀,它就扇动,想要绕过一棵树,它就绕过去……”
“而您……请您告诉我!”索罗维伊契克整个人都冲动起来,眼睛极度兴奋地闪亮着,喊了起来,“您认同这个人吗?”
“我脑袋很笨,”他用刺耳的声音说道,“我现在什么也弄不明白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生活下去了!……”
“当时,关于他就有很多争论。”萨宁若有所思地回答,“一些人完全不认为他是一个基督徒,并以此为根据不愿接受他;另一些人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带有大家熟悉的任性特征的傻子;还有一些人否认他身上的力量,理由是他没有斗争过,没有成为先知,没有获得胜利,而是相反,只引起了众人对他的疏远……不过,我对他却另有看法。当时我正处在他的影响之下,几乎到了愚蠢的地步!结果,有一次,一个大学生打了我一个耳光……起初,我脑袋里的一切都翻滚起来,但这时兰德在场,我又恰好向他看了一眼……我不知道我心中发生了什么变化,我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开了……唔,首先,因为这件事,我后来非常地、想必还相当愚蠢地感到骄傲。其次,我心里非常痛恨那个大学生。倒不是因为他打了我,这还没什么,而是由于我的行为再也无法让他感到满意了。我完全偶然地发觉,我游荡在一片虚伪之中,我沉思一番,像个疯子一样逛了两个星期,然后就不再为自己虚假的精神胜利而骄傲了,而当我一看到那个大学生在洋洋得意地发出嘲笑,就把他揍得失去了知觉。在我和兰德之间出现了内在的裂痕。我开始更清晰地观察他的生活,我发现,他的生活是非常不幸的,非常可怜的!”
索罗维伊契克突然抱住脑袋,但是在黑暗中,已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了。
“哦,您说的什么话呀!”索罗维伊契克喊道,“您难道能够想像出他感受的丰富吗!”
“唉,索罗维伊契克,”萨宁带着淡淡的遗憾说道,“这全都是些精神胜利的古老童话!而且是个非常愚蠢的童话……精神胜利并不在于一定把脸送给别人打,而在于要能清白地面对自己的良心。至于如何赢得这种清白,反正都一样,这要看突发事件和环境因素……没什么比奴性更可怕的了,如果一个人因为针对自己的暴力而愤怒到极点,但又为了某种比自己更强大的东西而俯首帖耳,这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奴性。”
“那些感受都是单调的:他生活的幸福就在于,无怨无悔地接受各种各样的不幸,而那种丰富只不过是越来越广泛、越来越深刻地拒绝生活的各种各样的丰富!这是一个自觉自愿的乞丐和幻想家,他生活的目的连他自己也并不完全清楚……”
“不,是对于您来说……对于您来说……您好好想一想!”
“您不知道,您把我折磨得好苦啊!”索罗维伊契克喊道,突然用力将两手背向身后。
“对于扎鲁丁来说,当然更好一些。”
“可是,您是多么地歇斯底里啊,索罗维伊契克!”萨宁吃惊地说道,“我什么特别的话也没讲啊!要不,就是这个问题使您感到非常痛苦了……”
“不,您听我说!”索罗维伊契克急忙抢过话头,甚至还哀求地伸出一只手来,“也许,这就是要更好一些!……”
“非常!我现在一直在想啊,想啊,我的头很疼……难道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我自己,就像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谁都无法告诉我该怎么办!……人究竟为什么活着?请您告诉我!”
“怎么更好些呢?”萨宁问,“挨打总是糟糕的!为了什么……有什么理由?……”
“干吗要知道?这个问题谁也不清楚!……”
“也许,您是对的,”索罗维伊契克忧郁地说道,“但是,难道永远必须这样做吗……啊,也许,您自己挨打要更好些……”
“难道不能为未来而活着吗?哪怕是为了让人们将来能有一个黄金世纪……”
黑暗从四面八方悄悄地涌来。那道被黑色屋顶的边缘截断了的晚霞,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冷漠了。库房旁边聚集起一些可怕的黑影,有时会使人觉得,那儿聚集了一些神秘、可怕的人物,他们来到这里,要使这个荒芜的、被废弃的院落彻夜充满他们那神秘的生活。似乎,他们那悄无声息的脚步声惊动了苏尔坦,因为它突然钻出狗窝,坐在那里,惊慌地弄响了铁链。
“黄金世纪永远也不可能有。如果生活和人都能在瞬间变好,这样也许就会有黄金般的幸福,可这是不可能的!变好的过程要经过一级级难以觉察的阶梯,而人却只能看到前一级和后一级阶梯……您和我过的都不是罗马奴隶的生活或石器时代野蛮人的生活,因此,我们意识不到我们的文明所造就的幸福;就这样,在那样一个黄金世纪中,人也意识不到自己和父亲的差异,就像父亲和祖父的差异,祖父和曾祖的差异……人站在一条永恒的道路上,在铺砌一条通向幸福的路,就像是在一个无穷数上再加上一些新的个位数……”
索罗维伊契克奇怪地摊开双手,沉默起来。
“这就是说,一切都是虚空?这就是说,连‘没什么’也没有?”
“在那种情况下,人们就不会推出结果了?他的生活法则要求不择手段地复仇……我也不能一直抓着他的手啊!……对于他来说,这又将是一种多余的屈辱,仅此而已!……”
“我想是的。什么也没有。”
萨宁抬起脑袋。
“喂,您的兰德呢!要知道,您刚刚还……”
“但是您可以拦住他,可以抓住他的手啊!……”
“我爱过兰德,现在还爱,”萨宁严肃地说道,“但并不因为他是那样一个人,而是因为他是真诚的,在自己的道路上从不停下脚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障碍,无论是可笑的还是可怕的……对于我来说,兰德的价值是自在的,而随着他的死亡,他的价值也就消失了。”
“这就要让他去抱怨上帝了,是上帝使我们狭路相逢的。”
“您不认为这样的人会使生活高尚起来吗?这样的人会拥有追随者……啊?”
“但是您揍了他!”索罗维伊契克固执地重复道。
“为什么要使生活高尚起来呢?这是其一。其二,不可能去追随那样的人……兰德是天生的。基督是卓越的,基督徒却是卑微的。”
“什么叫‘平心静气地’?”萨宁反问道,“我甚至无法平心静气地看人家杀鸡,何况这毕竟是一个人呢……打人是很难受的……的确,自己很有力量,这毕竟有点开心,但这毕竟是糟糕的……糟糕的是,结局如此粗鲁,但我的良心是平静的。我这样做,只是一个偶然。扎鲁丁的灭亡原因,在于他一生都在走这样一条路,在这条路上,奇怪的不是一个人的灭亡,奇怪的是他们那些人还没有全都灭亡!人们学习怎样杀人,学习怎样保养身子,却完全不明白他们做的是什么,其目的又是什么……这是些疯子,是些白痴!如果把疯子放到大街上去,他们就会相互残杀……我保护自己免受这样一个疯子的攻击,我又有什么过错呢?”
萨宁说累了,便沉默起来。索罗维伊契克也沉默着,周围的一切也都沉默不语,只有天上那些闪烁的星星,似乎在进行一场无休止的无声交谈。突然,索罗维伊契克低语起来,他的低语是奇异而又可怕的。
“您还能平心静气地谈这件事?”
“什么?”萨宁颤抖了一下,问道。
“对此我几乎毫不怀疑。”萨宁回答,“对扎鲁丁这样的人,很难用其他方式摆脱,不是我完蛋,就是他自己完蛋……但是,要我完蛋……他错过了一个心理关头:想立即过来杀死我,可他还太软弱了,后来就勇气不足了……他的事情也就完了!”
“请您告诉我,”索罗维伊契克嘟囔道,“请您告诉我,您是怎么想的……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他应该往哪里去,他老是在思考,老是在思考,老是在受苦,一切都让他感到可怕,感到难以理解……也许,这样的一个人最好是死掉?”
“我想问您,”索罗维伊契克激动地说了起来,“您想到过吗,您完全有可能打死那个人啊?”
“是啊,”萨宁在黑暗中皱起眉头,说道,他清楚而又强烈地意识到,有一种东西钻出了犹太青年那幽暗的心灵,在悄悄地向他靠来,“也许,最好是死掉。去受苦是没有意义的,反正任何人都不能长生不老。只有那种已经在自己的生活中看到了快乐的人,才应该活下去。而受苦的人,最好是死掉。”
“您想问什么,就请问吧。”萨宁笑了笑。“您怕惹我生气,是吗?这些事是不会让我生气的。我做过的事,也就做了……如果我认为我有什么事做得很糟,我自己也会说出来的……”
“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索罗维伊契克用力喊道,突然紧紧地抓住了萨宁的手。
那种寻常的讨好的笑容刹那间便扭曲了他的面孔。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在黑暗中,索罗维伊契克的脸显得很白,就像是死尸的脸,睁着的眼睛则像两个空洞的黑窝。
“您听着,”索罗维伊契克更响亮、更激动地继续说道,“今天您揍了一个人,打了他的脸……也许,您甚至毁了他的性命……我要问您几个问题,请您别生我的气,因为我想了很多……我就坐在这里,一直在想,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就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吧!”
“您是一个死人。”怀着一股不由自主的不安,萨宁站起身来,在心里说道,“也许,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最好的东西的确就是坟墓……别了……”
“怎么讲?”萨宁平静地问道。
索罗维伊契克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他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就像一个有着僵死的白色面孔的幽灵。萨宁沉默了一会,等了等,然后悄悄地走了。他在院门旁停下来,听了听动静。四周一片静谧,台阶上的索罗维伊契克呈现出一个隐隐约约的黑影,与黑暗融为一体。一个不快的、痛苦的预感涌上了萨宁的心头。
他指着自己的脑门和胸口。
“反正一样!”他想到,“是这样活着,还是死掉……而且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可怕的不是这儿……”索罗维伊契克突然说起话来,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响亮、激动、过度地冒了出来,“不是这儿!而是这里和这里!……”
他迅速转过身去,吱呀一声推开院门,走到了街道上。
一阵持久的安静,安静之中,可以听到库房旁狗窝里的铁链发出的单调响声。
外面像往常一样静谧。
“反正一样!”他轻轻地摆了摆手。
当萨宁走到林荫路上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惊慌、奇怪的声响。有个人啪啪地跺响脚步,在黑夜中急速地奔跑,同时,不知是在数落着什么,还是在哭泣。萨宁停了下来。那个黑色的身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越来越近地向他这边跑来。不知为何,萨宁再次感到了可怕。
索罗维伊契克沉默了片刻。
“怎么回事?”他高声问道。
“您一个人也许会感到害怕吧?”
那奔跑的人一下站住了,于是,萨宁在近处看到了一张惊慌、愚蠢的士兵的脸。
“我在这里……磨坊停了,我在账房干过……我从前住在这里。大家都走了,我一个人留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他不安地喊道。
索罗维伊契克缓慢地转过忧伤的目光,看着萨宁。
然而,那士兵嘟囔了些什么,就又奔跑起来,啪啪地跺响脚步,不知是在数落着什么,还是在哭泣。黑夜和寂静吞噬了幽灵似的他。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他问。
“这是扎鲁丁的勤务兵啊!”萨宁想了起来,于是,一个明确的念头清晰而又完整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扎鲁丁开枪自杀了!……”
萨宁坐在台阶另一侧的栏杆上、抽起烟来,久久地、默默地看着索罗维伊契克,猜测着他内心某种独特的情感。
一阵淡淡的凉意掠过萨宁的两鬓。他立即默默地望着黑夜那昏暗的面孔,似乎在黑夜中那些神秘恐怖的东西和他这位高大有力、目光坚定的人之间,展开了一场短暂的、可怕的、无声无息的斗争。
“啊,您好。”他轻轻地握了握萨宁的手,无动于衷地说道,然后,又将脸转向了空旷的院落和暗淡下去的天空。映衬着这样的天空,库房那死寂的屋顶显得更黑了。
城市睡了,人行道泛着白光,树木呈现黑色,那些阴暗的窗户愚钝地睁着眼睛,在守望死一般的沉静。
索罗维伊契克的脸色立即使萨宁大吃一惊: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讨好地龇出的牙齿,却有一副屈辱、紧张的神情。从他那双深色的犹太人眼睛里,一种隐秘的思想可怕而又激动地流露了出来。
突然,萨宁摇了摇头,笑了笑,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了一下面前的一切。
这犹太人孤身一人坐在他那间侧房的台阶上,看着忧伤、荒芜的院子,院中寂寞地蜿蜒着几条泛着白色的小道,不知是供何人行走的,落满尘土的草地上,草也枯萎了。一间间挂着巨大锈锁的库房,磨坊那一扇扇阴暗的窗户,以及这整个似乎已多年无人居住的空旷之地,都会唤起一阵难受的、钻心的忧愁。
“这不是我的错,”他大声地说,“多一个也罢,少一个也罢!”
就在这同一个傍晚,萨宁一个人去了索罗维伊契克的家。
接着,他往前走去,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高大的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