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可怕!我坐在这里,一个活人,一个渴望着生活和幸福的人,却读着自己这份不可抗拒的死亡判决……我读着,甚至无法作出抗议!”
“这是多么可信、可怕和不可避免啊!”对于读到的那些文字,他这样想到。他竭力想像他的灵魂在他死后会如何飘散。可是他想像不出。
尤里多次用与这同样的话语思考过这个思想,也在一些书本里读到了这个思想。他意识到这一思想既单调又脆弱,因此,这一思想使人厌烦,它更让他感到难过和痛苦。
尤里读不下去了,因为后面谈的是,去思考死亡是没有意义的,应该像享受青春那样去享受生活,而这却是他所无法理解的,也是与他那些痛苦的思想不相吻合的。
尤里抓着自己的头发,怀着内心的绝望走来晃去,就像笼中的一头野兽。他闭上双眼,带着无尽的疲倦在向某个人诉说。他的诉说是带有怨恨的,但又是无力的,是带有仇恨的,但又是愚钝的,是带有忏悔的,但又是他自己所不承认的。
因为我们的生命是浮云,我们注定要死,因为印记已经烙下,无人能够返回。(1)
“人对你做了什么,使得你要如此地嘲弄人?如果你存在,你又为什么躲避人?如果我信仰了你,就无法拥有自己的信仰了,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弄成这样呢?就算你能做出回答,我也不能相信这是你而不是我自己!……如果说,我要活下去的愿望是合理的,那你又为什么要从我这里夺走你自己赋予的权利呢?……如果你需要苦难,那就请吧!……要知道,我们是出于对你的爱才承受苦难的!但是,我们甚至不知道,你更需要的是什么,是树木还是我们……
我们的名将逐渐被忘,无人记得我们的事;我们的生命将逝去,如云的痕迹,我们的生命将消散,如被阳光驱散、为温暖融化的雾。
“对于一棵树来说,甚至都存在希望!……它被砍倒之后,还能再生根抽叶,再活过来!而人一死,就消失了!……我一躺下,就再也不会起来,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在我身上曾发生过什么事情……也许,我再生了一次,可是我并不知道这一点……如果我能知道,哪怕是在几十亿年、几亿亿年之后我又能再生,我也会在这一个又一个世纪中,在那永恒的黑暗中,耐心地、无怨无悔地等待……”
当那火花消逝,肉体化为灰烬,灵魂散去如稀薄的空气。
他又读了起来:
我们生而偶然,我们随后将去,如不曾有过一般;我们鼻中的呼吸为气,语言为我们心灵运动的火花。
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
负罪的痛苦感觉折磨着尤里的心灵,使他扔下了工作,久久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整个人都被一些混乱、难解、痛苦的问题控制了。后来,他坐到桌旁,拿起一本《圣经》,随意地翻开,读起了他最常阅读的一处,这个地方的书页已经被他翻旧了。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
“人毕竟是十分孤独的:瞧这位不幸的索罗维伊契克,活着的时候,有一颗为整个世界而痛苦、准备作出任何牺牲的伟大心灵……可是没有一个人……甚至连我也没有……”这个念头在他的脑中一闪,不愉快地刺了他一下,“没有发现他、看重他,而是相反,几乎在蔑视他!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他不善于,或者不能够表达自我,因为他忙忙乎乎的,有些讨厌。可就在这种忙乎和讨厌之中,体现出了他那种想接近大家、帮助和取悦大家的热烈愿望……他是一个圣人,可我们却将他当成了傻瓜!……”
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
“但是,无论知与不知,他们总归是野兽,一看,就是野兽!”他想到,可他又竭力不愿得出这一结论,于是,便回忆起索罗维伊契克来。
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
“他们没有过错……他们‘不知自己之所为’!……”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可是他立即意识到这个念头不好,他因自己的怨恨而羞愧。
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人间还有多少的兽行啊!……难道有必要为这些迟钝、愚蠢的野兽去痛苦、去牺牲自我吗!?……”
我传道者在耶路撒冷作过以色列的王。(2)
尤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下来批改自己那名学生的作业,怀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恨,他想到:
“我传道者,作过王!……”尤里怀着他自己也不甚明白的忧愁,响亮地甚至是威严地重复了一遍。但是,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四下里看了看。有谁听见了吗?然后,他拿起一张纸,一边思考着那些越来越经常地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问题,一边半机械地写了起来,像是被一种潜意识的需求控制着:
“这么说的——‘犹太人上吊啦!’……”
“我开始写这个字条,字条的结尾就应该是我的死亡……”
尼古拉·叶戈罗维奇哈哈大笑着,非要柳丽娅再学一遍。
“呸,太庸俗了!”他厌恶地说道,猛地推开那张纸,使得那张纸从桌上飘了起来,轻盈地翻转着,落到了地上。
“犹太人上吊啦!……犹太人上吊啦!……”
“瞧索罗维伊契克,那个渺小、可怜的索罗维伊契克,在他确信他无法理解生活的时候,也并没有对自己说,这太庸俗了……”
晚饭时,柳丽娅说到,据梁赞采夫讲,磨坊里的一些小孩子好像看到了索罗维伊契克怎样被从绳套上解下来,他们隔着围墙喊道:
尤里没有觉察到,他已将那个被他称为渺小、可怜的人当成了自己的榜样。
可在家里,他却感到非常难受。
“没办法……我感到,我早晚也会那样结束……因为没有别的出路……为什么没有?因为……”
尤里看到了她的惊慌,但不知为何,这却使他获得了一种病态的快感,似乎,他将某种怨恨转移到了他喜爱的这位女性身上。
尤里停了下来,他觉得他很好地明白了他刚刚想到的东西,可此刻却完全找不到话语来回答自己的问题。他内心的什么东西似乎迅速地衰弱了。思维也不活跃了,混乱了。
他很快回家了,将那位姑娘扔在不满、恐惧和孤苦屈辱的境地之中。
“胡说,全都是胡说!”尤里怀着怨恨高声说道。
他俩默默地走了许久。卡尔萨维娜因为与尤里意见不合而痛苦,她与他之间那种可爱的、特殊的、温暖到心底的联系,也转眼间就消失了;而尤里觉得,他的脑中是一片混乱和模糊,心头这层沉重的迷雾、自尊心受到的伤害,使他感到痛苦。
那盏灯的灯油几乎已经耗尽,它闪着昏暗的、恼人的光,撕破黑暗,在尤里的脑袋旁边勾勒出一个微亮的小圆圈。
“我不知道在于什么,但是,人没有权利去充当野兽!”尤里无情地高喊起来,声音中带着痛苦。
“我为什么没在小时候得肺炎的时候死掉呢?如果那时死了,我现在就会更好些,更平静些……”
“那事情在于什么呢?”卡尔萨维娜犹豫地、轻轻地问道,她低垂着脑袋,看来是怕惹尤里生气。
就在这一时刻,尤里想像自己当时就死了,他大为恐惧,体内的一切都僵住了。
“因为对于别人来说,就会是一个最深重的苦难……会有疑虑和动摇……应该有一场内心斗争,可他却像是什么事都不曾有过!……非常遗憾,他说:‘可是我没有过错!……’难道事情就在于,要么全错,要么全对!?……”
“那就是说,我就见不到我所见的这一切了?……不,这同样可怕……”
“为什么呢?”卡尔萨维娜胆怯地问,她非常害羞。不知为何,她那双眼睛立即暗淡了下去,面颊却现出了粉色。
尤里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不……我是说,这有理由感到可怕!”尤里带着嫉妒的敌意打断她的话,并斜眼看了看她的胸脯和兴奋的脸庞。
“这样会发疯的……”
“他是有理……瞧……”卡尔萨维娜没有听完,就激动起来,甚至连她那高耸的乳房也颤动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了推窗子,但是,闩着的护窗板却挡住了窗子。尤里拿起一支铅笔,用力顶开了窗闩。
“我不认为萨宁有错!”他突然口气很硬地说道,“他没办法不这样做,但是在这里,可怕的是,两个人狭路相逢了,总有一个人必须让路……可怕的是,这个偶然的胜利者看不出他的胜利的可怕之处……他把一个人从大地上抹去了,这有理……”
窗外发出很大的响声,护窗板轻盈、缓慢地敞开了,于是,一阵纯净、凉爽的空气从窗口涌了进来。尤里呆呆地看了看那已现出朝霞的天空。
“是啊,看上去多伤心啊!……这音乐也很悲伤!”
清晨是纯净、透明的。泛白的蓝色天空,有一边已现出浓重的粉色。大熊星座的七颗星星已经暗淡了,低垂了;那颗大大的、淡蓝色的、水晶般的晨星,在渐渐鲜红起来的朝霞上方静静地放射出明亮的、水汪汪的光芒。带有凉意的疾风从东方吹来,在疾风的吹拂下,白色的晨雾像一道道轻盈的波浪,飘荡在花园中暗绿色的、落满露水的草地上,纠缠着高高的牛蒡和白色的三叶草,飘荡在透明的、微波荡漾的河面上,飘荡在睡莲和百合那绿色的叶片上。透明的蓝色天空缀满一片片泛着粉色的浮云;那些孤独的、完全暗淡了的星星悄悄地、不留痕迹地沉没了,消失在无底的蔚蓝中。潮湿的白雾不断地从河上腾起,缓慢地、呈带状地飘过蓝色的、冰冷的水面,穿过树林,涌向花园那潮湿的、绿色的深处,而花园,还笼罩在一片轻盈、透明的昏暗之中。在潮湿的空气中,仿佛有一个奇异的、银铃般的声响。
尤里不再说话,忧愁地看了看地面。卡尔萨维娜从容地走在一旁,专注地听着,那双饱满漂亮的手在转动一把白伞,不停地抚弄着小伞的花边。她没去想扎鲁丁,而在全副身心地因为尤里的贴近而快乐,但是,她也在无意识地服从他,讨好他,做出一副忧郁的神情,显出激动的模样。
一切都如此美妙,如此安静,仿佛钟情的大地脱光了衣衫,正准备扑向那充满快感的伟大秘密——即太阳的到来,太阳还没有出现,但它的光芒,那轻盈的、粉红的光芒,已经闪现在大地的上方。
“想起来真是奇怪,真是可怕,”他用乌黑的眼睛紧张地看着眼前,说道,“扎鲁丁已经不在了……有过一个军官,那么漂亮,那么开心,无忧无虑,似乎能一直……生活的恐惧,及其苦难、疑虑和死亡,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一点是毫无意义的。终于有一天,这个人被击倒了,化成了灰烬,体验到了那种只有他一个人明了的可怕悲剧,他没了,永远不会有了!……只有棺材盖上的这顶帽子……”
尤里躺下睡觉,可光线却使他不安,他脑袋很痛,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病态地微微闪动着。
傍晚,他和卡尔萨维娜一起久久地散着步,他一直看着那双漂亮的、充满爱意的眼睛,看着那漂亮的、向他侧倾过来的身体,然而,即便与卡尔萨维娜在一起,他也感到沉重。
(1)《圣经·所罗门智慧书》第二章第二、三、四、五节。天主教和新教《圣经》中无此篇,而中文版多为天主教和新教《圣经》。
当人们在号声中为扎鲁丁送葬的时候,尤里从窗口看到了这个悲伤而又壮观的出殡行列,一匹拉着殡车的马,一阵送葬的乐曲,一顶孤零零地摆在棺材盖上的军官帽。有许多鲜花,许多若有所思、神态忧郁的女性,还有动听而又悲哀的音乐。这天夜里,尤里感到尤其忧伤。
(2)《圣经·旧约传道书》第一章第三、四、五、六、九、十一、十二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