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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对不愿决斗者最深刻的藐视,在塔纳罗夫的心中与这样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结合在了一起,即除了军官之外,任何人都没有勇敢、高尚到足以去进行决斗。因此,他一点也不感到惊奇,而是相反,甚至似乎高兴了起来。

“我不想,就是这话!”萨宁说着,站起身来,“我干吗还要对你们解释为什么!?……我还不够烦吗?……我就是不想……怎么?”

“这是您的事,”他说道,已经不去掩饰,甚至还夸大了那藐视的神情,“但是,我必须警告您……”

“可是……”塔纳罗夫歪了歪嘴唇,开了口。

“这我也知道,”萨宁笑了起来,“我倒要直接劝告扎鲁丁不要这样做……”

“因为……首先,我不想杀死扎鲁丁,其次,更为重要的是,我自己也不想去死。”

“什么?”塔纳罗夫冷笑着问道,拿起了窗台上的帽子。

萨宁笑了起来,他的敌意来得快,去得也同样快。

“我劝他别碰我,否则,我会揍得他……”

“为——什——么?……”

“听着!”封·捷伊茨突然来火了,“我不能允许……您讥笑人!……难道您不明白,拒绝挑战,这……这……”

封·捷伊茨迅速地转过身来。塔纳罗夫挺直身子,摆出一副轻蔑的样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他的脸红得像块砖头,一对浑浊的眼珠愚蠢、奇异地从眼眶里鼓了出来,在两片嘴唇之间,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唾沫漩涡。

“嘿,诸如此类的……我都知道……只不过,我是不会去和扎鲁丁决斗的。”

萨宁好奇地看了看他的嘴巴,说道:

萨宁怀着突如其来的敌意,看了看他狭窄的脑门和狭窄的马裤,抢过了话头:

“有人还自认为是托尔斯泰的崇拜者呢!”

“在这种情况下……”塔纳罗夫开了口,他提高嗓门,使那声音带上了一种威胁的意味。

封·捷伊茨抬起头,颤抖起来。

封·捷伊茨惊慌地看了他一眼,于是,那最后几抹色彩也从他那张长脸上消退了。他的脸变得又黄又木。

“我请求您!”他尖声喊道,他感到非常羞愧,因为他在对一个老熟人叫喊,不久之前,他还与这个人谈到过许多重要、有趣的问题,“我请求您别再……它与此事无关!”

“是这样……”塔纳罗夫幸灾乐祸地拖长声音,透过牙缝说道。

“不,”萨宁反驳说,“甚至非常有关!”

“我也许可以收回自己的话,好让扎鲁丁满意,让他安静下来。”他严肃地说道,“何况,这对我来说反正也算不了什么……可是,首先,扎鲁丁很愚蠢,他不会对此事作出应有的理解,因此,他不会安静下来,倒是会幸灾乐祸,其次,我非常不喜欢扎鲁丁,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值得把那些话收回……”

“我请求您,”封·捷伊茨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唾沫星子四处飞溅,“这完全……一句话……”

“一个十足的白痴!”他想到,甚至还怀有一种忧伤,他拿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去你们的吧!”萨宁说道,不满地躲避着那些飞溅的唾沫,“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但请你们告诉扎鲁丁,他是一个大傻瓜……”

萨宁没有说话。

“您没有这样的权利!”封·捷伊茨带着绝望的哭腔吼道。

“我们顾不上开玩笑……”塔纳罗夫突然生气地、急速地说道,似乎立即明白了什么,满脸通红,“您究竟愿不愿意收回您的话呢?”

“好的,好的……”塔纳罗夫心满意足地说道,“我们走……”

“可是,他的眼睛多么凶狠啊!”萨宁想到。

“不,”封·捷伊茨还用那副哭腔喊着,胡乱地挥舞着两只长长的手臂,“他怎么敢……这简直……这……”

塔纳罗夫困惑地沉默了一会,直直地盯着萨宁的眼睛。

萨宁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走开了。

“我怎么收回我的话呢?那话又不是麻雀,飞出去,也就抓不住了!”萨宁反驳道,只有眼睛露出了笑意。

“我们就这样转告我们的朋友……”塔纳罗夫冲着他的背影说道。

“是的,是的……”不知为何,高个子的封·捷伊茨也认为有必要添上一句,他就像是一只鹤,来回倒着两只脚。

“好的,就这样转告他。”萨宁答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的……他要求您收回自己的话。”

“瞧这个傻瓜,一碰到他那个愚蠢的问题,就变得多么矜持、多么饶舌啊!”萨宁想到,一边听着塔纳罗夫在怎样劝说喊叫不止的封·捷伊茨。

塔纳罗夫竭尽全力,想弄懂什么,但没能做到,于是,他就继续说道:

“不,不能就这样!”高个子军官喊道。他忧伤地意识到,由于这个事件,他失去了一个有趣的熟人,他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因此便越发凶狠了,结果,显然彻底把事情给弄糟了。

“噢……我明白了……”萨宁很快失去了耐性,他抢过话头,“我几乎是掐着脖子把他赶了出去……这里哪有什么‘并不完全’!”

“瓦洛佳……”丽达在门口轻轻地唤道。

“是的,”塔纳罗夫微微低垂着眉毛,执拗地、坚定地继续说道,“他认为,您的行为对于他来说并不完全……”

“什么?”萨宁停住了脚步。

“啊哈!”萨宁说道,带着喜剧般的庄重大张着嘴巴。

“到这边来……我想……”

“我们的朋友,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给我们以荣幸,要我们替他和您把问题解释清楚。”他清晰、冷漠地说道,似乎在他的体内有一个开动的机器在运转。

萨宁走进了丽达的小房间。房间里半明半暗,掩住窗口的树木递进一片绿阴,屋里散发着香水、胭脂和女人的气息。

封·捷伊茨挺直身子,让他那张马脸挂出一副冷漠的神情,可是他却有些难为情。奇怪的是,一向沉默寡言、腼腆害羞的塔纳罗夫,却直截了当地、自信地开了口:

“你这里多好啊!”萨宁说道,热情而又轻松地呼吸着。

“喂,你们有什么好事情要谈吗?”萨宁问道,他看出塔纳罗夫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使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位军官居然如此灵巧、可信地表达出了这虚伪仪式的愚蠢。

丽达面对窗户站着,花园那绿色的反光柔和地、美妙地洒在她的肩膀和面颊上。

封·捷伊茨犹豫了片刻,塔纳罗夫却迅速地、夸张地鞠了躬,握了手,他那修剪过的后脑勺也在萨宁的眼前晃了一下。

“喂,你想干吗?”萨宁温柔地问。

“你们好,先生们。”萨宁高声说道,走上前来,伸出了手。

丽达没说话,急促、沉重地喘着气。

塔纳罗夫和封·捷伊茨坐在大厅里,坐在门边第一扇窗户旁的两把椅子上,他俩的坐姿与平常不一样,两腿并拢,身体挺直,似乎,穿着白色制服和紧身的蓝色马裤让他俩觉得非常不自在。萨宁一进门,他俩就缓慢地、犹豫不决地站起身来,显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是好。

“你怎么了?”

萨宁对她笑了笑,本想停下,但又改变了主意,继续向前走去。

“你不去……决斗?”丽达压低声音问道,并未转过身来。

在客厅里,在扶手椅上,孤立无援地坐着玛利亚·伊万诺夫娜。她的脸是恐惧的、不幸的,那个母鸡冠头饰也慌乱地歪到了一边。她也同样地用哀求的、惊慌的眼睛看了萨宁一下,同样地动了动嘴唇,也同样地沉默不语。

“不去。”萨宁简短地回答。

当他走过屋子,丽达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她脸色紧张、苍白,眼中满含痛苦。她动了动嘴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最有罪孽的一个女人。

丽达没有说话。

“这些傻瓜……真是些白痴!”他懊恼地想到了扎鲁丁和他的那些决斗助手,但他的这一想法不是辱骂,而是他的真实看法。

“喂,怎么了?”

萨宁将铁铲靠在树上,松开腰带,再勒勒紧,然后照自己的习惯,微微摇晃着,朝屋里走去。

丽达的下巴颤抖起来。她猛然转过身来,用气喘吁吁的声音,急速地、不连贯地说道:

但是,杜恩卡看来是知道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一反常态,没有用衣袖遮脸,而带着惊恐的同情径直看了萨宁一眼。

“这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他们非常希望见我吗?”他开玩笑地问杜恩卡。

“啊……”萨宁皱起眉头,反驳道,“你无法理解,这太遗憾了!……”

萨宁并不感到惊奇,因为他一直在等着扎鲁丁这样或那样的挑衅。

一种恶毒的、迟钝的人的愚蠢,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它来自恶人,也同样地来自好人,它来自丑人,也同样地来自美人,这愚蠢使他难受。他转过身去,走开了。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有两位军官希望见您……”

丽达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用双手抱住脑袋,倒在床上。那根长长的黑辫子,就像一条柔软蓬松的尾巴,优美地搭在洁白干净的被子上。在这样的时刻,丽达是如此美丽,如此有力,如此娇柔,尽管她充满了绝望,满含着泪水,可她看上去还是非常富有活力,非常年轻;洒满了阳光的绿色花园在望着窗口;小房间是欢快的、明亮的。但是,丽达却什么都没看到眼里。

第二天,没披头巾、光着脚的杜恩卡跑来找正在花园里清扫道路的萨宁,她那双愚蠢的眼睛里流露着呆滞的恐惧神情,她说(显然是在重复别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