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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这个难看的矮子还在这里啊?”伊万诺夫朝沃罗申使了个眼色,惊讶地说道。

萨宁马上就看了出来,那位军官没料到这次相遇,竟惊慌起来。他那张漂亮的脸阴沉下来,整个身子挺得笔直。塔纳罗夫阴暗地笑了一笑。

沃罗申没看他们,转过身去,看着走在前面的卡尔萨维娜。

他们一直走到了花园的尽头,正打算往回走,这时,在那拐角处,却出现了扎鲁丁、塔纳罗夫和沃罗申。

“在这里哪!”萨宁笑了起来。

于是,这一大群欢快的年轻人便拐到那条树阴浓密、悄无声息的道上,走进那片昏暗,并使那里充满了他们欢快响亮的话语和没有来由的、或高或低的笑声。

扎鲁丁认为这笑声是冲他来的,他感觉像是遭到了一次打击。他火了,喘着粗气,觉得自己被某种沉重的力量束缚住了,他离开自己那帮人,迅速地迈动自己那两只漆皮靴子,走到了萨宁跟前。

“诸位,我们拐到边上那条道上去吧,这里太拥挤了……”沙夫罗夫提议道。

“您想干什么?”萨宁问道,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并留心地看着扎鲁丁不自然地捏在手里的那根细马鞭。

“你们干吗单溜啊,”瘦削的、有些驼背的杜博娃说,“跟我们一起走吧。”

“唉,一个傻瓜!”他怀着愤恨和怜悯想到。

迎面走来了杜博娃、沙夫罗夫和斯瓦罗日奇。他们微笑了一下,纷纷点了点头。萨宁、索罗维伊契克和伊万诺夫绕着整个花园走了一圈,又和他们碰了面。现在,在他们当中又出现了卡尔萨维娜,身材修长、匀称的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离得老远,她就冲萨宁笑了笑,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萨宁了,于是,她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挑逗的友好神情。

“我有两句话要对您说……”扎鲁丁嘶哑着嗓门说道,“您接到我的挑战了吗?”

一些士兵脸涨得通红,吹响了震耳欲聋的铜号,在他们的包围中,一位麻雀般小巧的军乐队指挥,挥舞着指挥棒,来回转动身体,显然是在自我炫耀。乐队的周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普通一些的观众——文书、中学生、脚穿靴子的小伙子和身着鲜艳衣裙的姑娘们,而在林荫路上,由小姐、大学生和军官构成了一个个斑斓的小组,彼此来回穿插,就像是在跳一场没完没了的对舞。

“接到了。”萨宁微微耸了耸肩膀,仍然在留心地盯着那军官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索罗维伊契克高兴地弯起一只胳膊,装出开心的样子,立即很不自然地将帽子推到后脑勺上,用那样的神气迈开步来,似乎,他抱着的不是萨宁的胳膊,而是某种贵重物品。他的嘴角也咧到了耳朵根上。

“您坚决拒绝,您怎么能……一个体面人总该接受这样的挑战吧?”扎鲁丁含混但却高声地说道,已辨别不出自己的声音来了,他既害怕自己的声音,也害怕马鞭那冰凉的把柄,他突然非常强烈地感觉到了汗津津的手指间这马鞭的存在,但是,他已经无力拐弯了,只好在那条突然呈现在他面前的可怕道路上走下去。他觉得,花园里一下子没了空气。

“我们一起走走吧。”萨宁亲切地拉起他的手,建议道。

众人全都停下了脚步,怀着可怕的预感听着他俩的对话,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的眼睛明亮而又忧伤。

“居然还要……”伊万诺夫开了口,还挪动脚步,想挡在萨宁和扎鲁丁之间。

“唉呀,对不起你们,我不知道你们要来……否则的话我就会等着……你们看,我是出来稍微散散步……”

“我当然要拒绝。”萨宁用一种异常镇静的声音说道,那道锐利的、明察秋毫的视线直盯着扎鲁丁的眼睛。

索罗维伊契克胆怯地笑了一下,负疚地说道:

扎鲁丁沉重地喘了一口气,像是在搬起一件巨大的重物。

“我们去过您家。”萨宁说。

“再说一遍……您要拒绝吗?”他用一种金属碰撞般的声音更响地问道。

萨宁和伊万诺夫手挽着手,走进花园,在第一条林荫路上就碰见了索罗维伊契克,他正沉思着在树林间踱步,两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脚下。

“哎呀,哎呀……他要打他了……唉,这不好……哎呀,哎呀!”索罗维伊契克脸色苍白,他不是想到的,而是感觉出来的。

在小城的花园里,照例演奏着音乐。林荫路上已经完全凉爽了下来,使人感到轻松。散步的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群人,潮水般地来回涌动,时而流向幽暗的花园,时而流向花园的石头大门,女性的衣裙和帽子散落其间,就像是杂草丛中的鲜花。

“您要干吗,既然……”他嘟囔着,整个身体都弯曲着,护住了萨宁。

他俩关上院门,走了出去,苏尔坦又叫了两声,然后便在自己的岗哨前坐了下来,忧伤地看着这空旷的院落,看着死寂的磨坊,看着一条条泛出白光的羊肠小道,那些小道蜿蜒在低矮的、落满尘土的草丛中间。

扎鲁丁粗鲁地、轻易地将索罗维伊契克从路上推开,此时,他未必看见了后者。在他的眼前,只有萨宁那双镇静、严肃的眼睛。

“这里太糟糕了。”伊万诺夫说,“我们去林荫路吧。”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萨宁仍用先前那种声音回答道。

然而,索罗维伊契克却不在家。侧屋锁着,院子里空无一人,死气沉沉,只有苏尔坦在库房旁弄响铁链,冲着这两个不知为何走进院子的生人发出了单调的叫声。

扎鲁丁周围的一切都旋转起来,身后还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喊叫声,他怀着与坠入深渊的人所具有的绝望相近似的感觉,猛然一使劲,过高地、笨拙地扬起了那根细马鞭。

于是,他俩沿着街道走去,这两个人都很健壮、高大,都有着宽阔的肩膀和愉快的嗓门。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萨宁迅速而简洁地但却非常用力地绷紧肌肉,一拳砸在了扎鲁丁的脸上。

“好吧,我们去,我没什么!”伊万诺夫非常迅速地同意了,一如他永远同意萨宁所说的一切。

“好!”伊万诺夫不由自主地喊道。

“有许多人未必比大家更坏。”萨宁摆了摆手。“没什么……我们去吧。”

扎鲁丁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旁,一种滚烫的、浑浊的东西像尖针一样猛然刺进眼睛和大脑,又涌进了他的嘴巴和鼻子。

“我不喜欢他!……一个软骨头!……”

“啊噗……”扎鲁丁发出一个痛苦、恐惧的声音,然后丢下马鞭和帽子,倒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这时他惟一的意识就是这样的结局无可挽回和眼睛中有灼人的疼痛。

“怎么了?”

寂静的、昏暗的林荫路上出现了一阵奇异、荒谬的忙乱。

“去他的吧。”伊万诺夫皱起眉头。

“哎呀,哎呀!”卡尔萨维娜刺耳地叫了起来,她两手捂着太阳穴,恐惧地闭上了眼睛。尤里带着同样恐惧和厌恶的情感,看着四肢着地的扎鲁丁,并和沙夫罗夫一起向萨宁冲过来。沃罗申的夹鼻眼镜跌落了,他被灌木丛绊住了脚,但还是急忙逃离了林荫路,直接跑到潮湿的草地上,于是,他那条白裤子膝盖以下的部分就立即变成黑色的了。塔纳罗夫咬着牙,愤怒地垂下眼珠,向萨宁扑过来,然而,伊万诺夫却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了回来。

“我们去索罗维伊契克那儿吧。”萨宁建议道。

“没什么,没什么……让他……”萨宁厌恶地、凶狠而又开心地轻声说道。他两腿叉开,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颗颗硕大、沉重的汗珠。

“我们该干些什么?”他问。

扎鲁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颤抖的、潮湿的肿嘴唇发出一些可怜的、不连贯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中,对萨宁的那些威胁听起来让人感到有些意外,很不合适,似乎还有些可笑、可厌。扎鲁丁的整个左脸都迅速地肿了起来,左眼也眯缝起来,鼻子和嘴巴都流着血,嘴唇颤抖着,浑身都在哆嗦,就像是在打摆子,与一分钟前那个漂亮、优雅的男人已没有丝毫的相像之处了。这可怕的一击似乎立即从他身上夺去了所有人性的东西,将他变成了某种可怜的、丑陋的、胆怯的动物。他心中既没有逃走的愿望,也没有自卫的企图。他磕碰着牙齿,吐出嘴里的血来,并用颤抖的双手无意识地清除沾在膝盖处的沙子,然后又摇晃起来,倒了下去。

他卷好最后一支烟,立即把它点着了,将其他那些卷好的烟放进一个皮烟盒,然后吹落窗台上的烟丝,从窗口钻了出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卡尔萨维娜说着,竭力想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

“因为她是个傻姑娘!”伊万诺夫确信地说道,“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多少这样的愚蠢啊!”

“我们走。”萨宁对伊万诺夫说道,他的两只眼睛朝上看着,因为,看到扎鲁丁,会使他感到既讨厌又可怜。

“可我妹妹丽达却有不同的看法。”萨宁笑了笑。

“我们走吧,索罗维伊契克。”

“也好。”伊万诺夫点了点头。“干吗要决斗呢,不应该决斗!”

但是,索罗维伊契克却站着没动。他睁大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扎鲁丁,看着鲜血,看着那在雪白的制服上显得非常肮脏的沙子,他颤抖着,荒谬地嚅动嘴唇。

“干吗呀……鼻子,可是身体中一个高贵的部分……我是不会去决斗的!”萨宁笑着反驳说。

伊万诺夫生气地抓起他的一只手,可索罗维伊契克却不寻常地猛一使劲,挣脱开来,他两手抱住一棵树不放,像是别人在试图将他拖到什么地方去似的,接着,他突然哭了起来,喊道:

“是这样。”伊万诺夫说,“这就是说,你要去决斗啦?去干吧,我来当你的助手……你们就互相对着鼻子开枪吧。”

“你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扎鲁丁……我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他就生气了。”

“真卑鄙!”尤里·斯瓦罗日奇直冲着萨宁的脸,嗓音嘶哑地说道。

“好事!”伊万诺夫不动声色地答道,“谁呀,为什么事情?”

萨宁已经控制住了自己,他不去看扎鲁丁,只厌恶地笑了笑,说道:

“有人要找我决斗。”萨宁说。

“是啊,卑鄙……可如果是他打了我,就要好一些吗?”

“你好。”

他摆了摆手,就沿着宽阔的林荫路快步走了。伊万诺夫轻蔑地看了尤里一眼,然后点着一根烟,不慌不忙地跟在了萨宁的后面。甚至仅从他那宽阔的后背和直硬的头发就可以看出,他对所发生的这一切怀有怎样的轻蔑。

“你好。”萨宁说着,将胳膊肘支在窗台上。

“一个人会变得多么凶恶、愚蠢啊!”他说道。

面色严肃、肩宽体壮的伊万诺夫,一头又长又直的头发,就像一堆干草,他正坐在朝着花园的窗户前。花园里,露水使得一切都越来越潮湿了,白日里落满尘土的草木也重新露出了绿色。伊万诺夫在有条不紊地卷烟卷,那烟草的气味充斥着周围两三米的地方,呛得人要打喷嚏。

萨宁默默地瞥了他一眼,走得更快了。

萨宁没戴帽子,穿着他那件宽大的、肩头已经有些褪色的蓝色衬衫,沿着尘土飞扬的街道和一条长满荨麻的、长长的胡同,向伊万诺夫的家走去。

“就像是群野兽!”尤里忧郁地说道,他走出花园,又回头看了看那黑糊糊的一帮人。花园还像他多次见到的那样,幽静而又美丽,可是此刻,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却使它似乎与整个世界隔绝开了,变得可怕了,令人讨厌了。

那是一个独特的黄昏,这样的黄昏在大地上很少见,它似乎是从透明的、壮丽的、蓝盈盈的天上落下来的。那轮秋冬两季才有的、不高的太阳已经西下了,但天色还完全是明亮的,空气也非常纯净、轻盈。有些干燥,但花园里却有大量来历不明的露水;尘土吃力地扬起,但却久久地、慵懒地悬浮在空中;有些闷人,但已经凉爽了。所有的声音都在轻盈、迅速地传播着,像是插上了翅膀。

沙夫罗夫沉重地、惊慌地叹了一口气,胆怯地抬起眼睛,从眼镜框的上方打量着四周,似乎在等待那如今从四面八方随时都可能出现的攻击和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