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把他们从这里赶走,”萨宁在这个时候想到,“他们还会给丽达和诺维科夫造成很多痛苦……”
玛利亚·伊万诺夫娜朝扎鲁丁那张悄悄变了色的脸瞥了一眼,便本能地明白了,关于她那水晶般纯净的、温柔圣洁的丽达,这个堕落、无耻的人可能听到了什么样的话。这个念头如此尖锐,转眼之间就使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预感——丽达堕落了,于是,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惧包围了她。她惊慌失措起来,这时,她的眼睛才变得柔和了,有些人情味了。
“我听说,您要离开此地?”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突然问道。
“我听到了许多对您女儿的赞美,”沃罗申露出那口坏牙,整个身体都殷勤地向前探着,搓着手,自己开了口,“因此我希望有幸见到她。”
扎鲁丁大吃一惊,如此简单、合适的一个主意,他自己竟然没有想出来。
扎鲁丁张开嘴,无能为力地抖了抖唇髭。
“啊!……请上两个月的假……”扎鲁丁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于是,他急忙答道:
“能不能想个办法快点请出这位丽达,否则的话,这么个老太婆真是没什么意思!”他在心里暗暗说道。
“是啊,我打算……应该休息休息,换换空气……您知道吗……老是呆在一个地方是会发霉的!”
沃罗申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扎鲁丁一眼。
萨宁突然笑了起来。这场言不由衷的谈话,这场谈话中那骗不倒任何人的谎言,大家都清楚地知道没人会相信,却又都继续地相互欺骗着,所有这一切都让萨宁感到好笑。于是,一种决然、欢快的情绪,就像一道自由的波浪,涌上了他的心头。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她冷冷地答道。
“大路随您走呀。”他道出了他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这关你什么事,既然和她结婚的又不是你!”她的眼睛在这样说话。
于是,像是从所有人的身上剥下了那件严肃的、浆过的套装,三个人刹那间全都变了样。玛利亚·伊万诺夫娜脸色苍白,显得更矮小了,沃罗申的眼中闪出一种畏惧的、动物性的情感,那情感使他变成了一只警觉的小野兽,扎鲁丁则悄悄地、迟疑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房间里出现一阵骚动。
玛利亚·伊万诺夫娜怀着诧异的不快看了他一眼。
“什么?”扎鲁丁压低嗓门问道,在这个时候,他的嗓音还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丽季娅·彼得罗夫娜在哪儿?”他带着一种自我牺牲般的努力问道,整个身体又毫无必要地动弹起来。
沃罗申畏惧、下贱地笑了起来,用那双锐利、胆怯的小眼睛搜寻着自己的帽子。萨宁没有回答扎鲁丁,他带着快乐而又恶毒的神情,找到沃罗申的帽子,递给了沃罗申。沃罗申张了张嘴,从那嘴里传出一种尖细的、被压低的声音,像是一声抱怨。
沃罗申不会再把自己看成一个灵活聪明、无所不能的浪荡男人了,扎鲁丁的这个想法显得比他隐在的恐惧还要强烈。
“这怎么理解?”扎鲁丁绝望地喊了起来,彻底被弄糊涂了,“出丑了!”他麻木的脑袋里闪过这样一个想法。
谈话很不投机,既沉重又荒谬,就像一个画有笑容的纸面具,在这面具的后面,却射出了敌意的、无聊的目光。沃罗申开始朝扎鲁丁张望,他的目光所具有的含义,不仅为那位军官所理解,也被一直坐在角落里留心观察着他们的萨宁看在眼里。
“您就这样理解,”萨宁说,“您在这里完全是一个多余的人,您如果离开这里,就会使大家获得很大的满足。”
“哦,一定要去的啰!”沃罗申高声说道,他嘲笑地强调了那个“啰”字,但已经有些无聊了。
扎鲁丁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脸色变得很可怕,白色的牙齿凶狠地龇了出来。
“那您就去城外走走吧,我们这里有一些好去处……游泳,划船……”
“啊—啊……是这样……”他抽搐地喘着气,说道。
“不,为什么……您知道吗,我非常喜欢这样一个古朴的小城……”
“快滚。”萨宁轻蔑地、简短而又坚决地说道。
“您不觉得枯燥吗……离开了彼得堡……”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非常强硬、可怕的威胁,竟使得扎鲁丁向后退去,没再说话,只在那里荒谬、奇怪地转动着眼珠。
“噢,不。”沃罗申回答,他放肆地、嘲笑地看着这位外省太太,然后翻过手掌,灵巧地将雪茄含进嘴角,那雪茄的烟直冲着老太婆的脸飘去。
“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沃罗申小声地嘟囔道,低低地缩着脑袋,急忙朝门口走去。
“您要在我们这儿呆很久吗?”玛利亚·伊万诺夫娜庄重而又冷漠地问沃罗申。
然而,丽达却出现在了门口。
“唉,是不该来!”
无论是先前还是后来,她都从未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屈辱,她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奴,而那些色鬼竟为了她而在市场上打起架来。起初,当她得知扎鲁丁和沃罗申来访,清楚地明白了这次来访的含义,那种肉体上的屈辱感竟如此强烈,使得她神经质地痛哭起来,她跑进花园,跑到河边,再次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可她一下子就已经清楚了!”他恐惧地想到,已经不敢再朝玛利亚·伊万诺夫娜看上一眼了。他坐立不安,动来动去,一边抽着香烟,一边耸肩挪脚,一双眼睛在四下里张望。
“这是为什么呀?……难道这事还没有结束!……难道我犯下了如此可怕的罪行,永远也得不到宽恕,任何人都随时有权……”她两手抱在头上,几乎喊了起来。
“唉,是不该来这里!”他想到。可马上,因与他视为无比高贵的沃罗申的交往而受到激励的他,又第一次清楚地想起了他已经淡忘的事情:要知道,丽达马上就要进屋来了!……要知道,这可是那样一位丽达,她与他发生过关系,她怀上了他的孩子,她是他未来孩子的母亲,不管怎样,那孩子有朝一日总是要生下来的!他该对她说些什么,他该怎样看着她?……扎鲁丁的心胆怯地紧缩起来,像一团重物向下沉去。
然而,花园里却如此纯净、明亮,鲜艳的花朵、蜜蜂和鸟儿如此宁静地生活着,天空如此湛蓝,苔草旁的流水如此耀眼,丽达的奔跑逗得猎狐狗米尔如此地高兴,于是,丽达缓过神来。她突然本能地回忆起来,男人们始终在那样乐此不疲地、贪婪地追逐她,她回忆起那种兴奋的感觉,在这些男人的注视下,那种兴奋会使她的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于是,接下来,完全是有意识地,一种骄傲和有理的感觉便在她的心中觉醒了。
她眼中那暗含的敌意,像一股冷气滑向扎鲁丁,这位小心、敏感的军官立即觉察到了这一点。他那最后的自信转眼就无影无踪了,他俩这失去了游戏趣味的举动,也让他觉得是难堪和荒谬的了。
“这有什么……”她想,“与我有什么相干……他是他……是的,我爱过,现在我们分手了……无论什么时候,谁也不敢藐视我!”
“非常高兴。”玛利亚·伊万诺夫娜冷漠地说道。
她猛地转过身来,朝屋子走去。
沃罗申躬身致意,并用同样的微笑回应了扎鲁丁,不过,他的神情更露骨一些,几乎是厚颜无耻的。
出现在门口的丽达,已经不是通常所见的那个丽达了。与平日不同,她没梳那种时髦、精致的发型,后背上却软软地垂着一条蓬松的粗辫子,她没穿优雅精巧的女装,胸口和肩头却随意地披着一件薄薄的短衫,那短衫朴素地勾勒出了她那放松的、优美的身段。于是,她整个的人,以这可爱的、纯朴的、家常的模样,不知为何却显出了出人意料的美丽和魅力。
与此同时,他讨好地向沃罗申笑了笑,眼角和嘴角现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富有含义的纹理。
丽达奇异地微笑着,这笑容使她与哥哥很相像了,她似乎很镇静地迈过门槛,亮出优美动听的嗓音,用特别可爱的少女声调说道:
“亲爱的玛利亚·伊万诺夫娜,”扎鲁丁说道,不自然地露出了那口白牙,“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好朋友,帕维尔·里沃维奇·沃罗申……”
“我来了……你们这是去哪儿?……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把帽子放下吧!……”
而在扎鲁丁的脸上,透过那种故作的随意和放肆,却清楚地现出了胆怯的忧愁。他自己感到,不应该来这里:他觉得羞愧,觉得可怕;他无法想像如何与丽达见面,但与此同时,这世界上却又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将这些感觉透露给沃罗申,承认自己不是一个一贯自信、身价百倍、可以对女人为所欲为的男人。有时,他会索性恨起沃罗申来,但是,他却跟着沃罗申走了,像是被绑住了一样,没有力量展示自己真正的内心。
萨宁没有说话,他带着好奇的喜悦,瞪大眼睛看着妹妹。
扎鲁丁和沃罗申带着过度的殷勤起身相迎,这种殷勤中已经没有了扎鲁丁先前在萨宁家中所享有的那种自如。沃罗申有些不自在,因为他是怀着一种对丽达的公然念头前来的,而这个念头又是必须加以掩饰的。然而,这种不自在却只能使他越发地激动。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想。
然后,他放下纸张,也随着她走了。他非常好奇,想看一看,人们使自己身陷其中的那个新的混乱而又艰难的境地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深化的。
有一种内在的力量,一种既威严又可爱、既不可抗拒又充满女性温柔的力量,潜入了房间。仿佛,一位女驯兽师走进了几只野兽在其中相互厮打的笼子。几位男人突然变得柔和、温顺了。
当母亲转身向门口走去,萨宁看了看她那石头一样的、只能让他看到一只凶狠灰眼睛的侧面,心里想到:“一只动物!”
“您看,丽季娅·彼得罗夫娜。”扎鲁丁慌乱地开了口。
玛利亚·伊万诺夫娜挺直身子,似乎变得年轻了一些,可她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更加愚钝、更具动物性质的神情。在她的心中,一个彻底的变化迅速地、异常轻松简单地完成了,她就像是灵巧地翻过一张纸牌:从前,在她以为扎鲁丁会和丽达结婚的时候,她的心对那位军官曾充满那么多的温情,而此刻,当事情变得清楚了,另一个男人将成为丽达的丈夫,而这个人只配做丽达的情人,这时,她的心里便又产生出了同样多的敌意的冷漠。
他刚一开口说话,丽达的脸上就滑过了一道既可爱又可怜的、孤立无援的神情。她迅速地瞥了扎鲁丁一眼,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难以承受的痛苦。肉体的温情那敏感异常的影子,在她的体内醒来,使她痛苦地想要得到什么。然而,这一愿望立即就被一种强烈的、动物性的需求取代了,这一需求就是,要去向他证明,他的损失是多么的大,而她却依然漂亮,尽管遭受了他带给她的痛苦和屈辱。
杜恩卡用衣袖掩着脸,走了出去。
“我什么也不想看!”丽达几乎闭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果真威严地、有些戏剧腔地说道。
“当然能这样做……我们要他们有个鬼用!”
沃罗申身上则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那个温情的、勉强被遮掩住的女人身体,披着一层意想不到的可爱的家常之美,它散发出的迷人的温暖,使他的整个身体都瘫软了。尖尖的小舌头急速地舔了舔两片发干的嘴唇,两只小眼睛变得细长了,那被宽松的浅色西服包裹着的整个身体,在一阵疲软的肉体喜悦中变得麻木了。
“您说什么啊,老爷,哪能这样做呢!”
“您给介绍一下……”丽达说道,扭头看着他。在她那双少女的大眼睛上,有睫毛柔和而又任性地投下的阴影。
杜恩卡不好意思地嘻嘻笑了。
“沃罗申……帕维尔·里沃维奇……”扎鲁丁嘟嘟囔囔地说道。
“啊……你去把他们赶走。”萨宁提出一个建议。
“这样一个美人做过我的情人!”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既带有真心的喜悦,也带有在沃罗申面前的荣耀感,还带有淡淡的刺痛,因为意识到了那种无法挽回的损失。
“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来了……还有一位不认识的老爷。”
丽达慢慢地向母亲转过身去。
“我不知道,真的……他走了……”萨宁刚开口,可就在这时,杜恩卡出现在门口,她说道:
“妈妈,那边有事要问您……”她说。
“那萨沙呢?”母亲又问道,带着温情说出了诺维科夫的名字。
“我才不管……”玛利亚·伊万诺夫娜刚要开口。
“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我说,那边有事……”丽达抢过话头,她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
“丽达在哪儿?”玛利亚·伊万诺夫娜问道,她的嗓音已经带有平静的欢乐。
玛利亚·伊万诺夫娜赶忙站起了身。萨宁看着丽达,使劲地撑大了鼻孔。
“哪怕是出于对萨沙的尊重。”萨宁赞同道,只有眼睛露出了笑意。
“先生们,我们去花园吧……这里太热了!”丽达说道,然后,像从前一样,她并不去看他们是否跟着她,就朝露台走去。
“唉,上帝保佑你。”她说道,“我很高兴……我一直很喜欢萨沙·诺维科夫……扎鲁丁,当然不能再接待他了,哪怕是出于对萨沙的尊重。”
几个男人就像是被施了催眠术,跟在她的身后,似乎,她是用自己那根辫子拴住了他们,能随心所欲地强迫他们走向任何地方。沃罗申走在前面,满怀赞赏和激动,她已经让他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淡忘了。
一阵温柔的波浪涌上玛利亚·伊万诺夫娜的心房。
丽达在一棵椴树下的摇椅上坐了下来,伸出两只小巧的脚来,那脚上穿着黄色的便鞋和透明的黑色袜子。她的身上似乎有两个自我:一个在因羞耻、屈辱和忧愁而痛苦,另一个却在顽强地摆出一个个有意撩人的姿态,这些姿态一个比一个更优美、更巧妙。第一个自我在轻蔑地看着自己,看着那几个男人,看着整个生活。
“您别管这一切……可您得马上把扎鲁丁赶走,否则他真的会弄出些什么恶心的事情来……”
“喂,帕维尔·里沃维奇……我们这个偏僻的地方给您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丽达眯着眼睛,问道。
玛利亚·伊万诺夫娜沉默不语,睁大眼睛看着萨宁,她脑袋上那个母鸡冠也越发荒谬地翘着。她在刹那之间抹去了关于逝去生活的所有回忆,连同她那些青春的、激情四溢的夜晚,她只用一句话来蒙住自己的眼睛:“他怎敢这样和母亲说话!”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是,在她拿定主意之前,已经镇静下来的萨宁转过身来,拉起她的手,亲切地说道:
沃罗申迅速地交叉起手指头,搓了一下。
“您已经从生活中得到了自己的一切,因此,您没有任何权利来压制丽达。”他相当冷漠地说道,他并未转过身来,又继续写起字来。
“这印象,大概就像一个人在密林里突然遇见一朵美丽花朵的时候所体验到的那种印象吧!”他答道。
“可是,我就这样说话。只是……”萨宁突然镇静下来,恢复了自己寻常的情绪,他反驳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子,坐了下去。
于是,在他俩之间开始了一场轻松的、空洞的、虚伪透顶的交谈,在这场交谈中,说出来的一切都是谎言,而没说出来的一切则都是真话。萨宁没有说话,在听着那场默不出声的真正的交谈,那场交谈通过两张脸、通过手和脚、通过嗓音和沃罗申的颤抖正无声地进行着。丽达在受难。沃罗申在痛苦地、难以满足地享受着她的美貌和芬芳。扎鲁丁则已经在仇恨丽达,仇恨萨宁,仇恨沃罗申,仇恨整个世界,他想走开,却又没走,他想做出点什么粗鲁的事情来,却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不知为何,想叫丽达以他情人的身份公开出现于大家面前,这样一种难耐的需求在绝望地、恶毒地压迫着他的大脑。
“谁都不能这样说话!”她用一种没有生气的声音愚钝地说道。
“这么说,您很喜欢我们这里,您离开了彼得堡,不感到可惜吗?”丽达问道。
他看着母亲,第一次有意识地觉察出,母亲的眼里有一种非常愚钝、空虚的神情,她脑袋上那个翘起的头饰也非常荒谬地戳在那里,就像是母鸡的冠子。
也许,这种折磨对她而言比什么都更痛苦。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她为什么没有站起身来,为什么没有走开。
“谁不能这样说话?”萨宁皱起眉头盯着母亲,问道。
“Mais au contraire!”(1)沃罗申反驳道,他挑逗地摊开两手,眼睛紧盯着丽达的胸脯。
“什么谁?”
“别讲漂亮话!”丽达做了一个挑逗的、命令的手势,说道。于是,两个自我又在她的体内搏斗起来:一个唤起了脸上的羞红,另一个虽不易察觉却更无耻地、更突出地挺起乳房,迎向那赤裸裸的目光。
“谁?”
“你以为,我非常不幸……我垮了!那你就睁开眼睛看着吧!你们是这副模样,那么,我也会做出这副模样来!”她在想像中这样对扎鲁丁说,她的内心在流泪。
“不能这样和母亲说话!”她高声说道。
“唉,丽季娅·彼得罗夫娜!”扎鲁丁带着恨意搭了腔,“这算什么漂亮话呀!”
玛利亚·伊万诺夫娜站起身来,在她那张并不聪明的、衰老的脸上,现出一种石头般冷漠的高傲。
“您,好像说了什么?”丽达冷冷地问道,然后,她迅速地变换腔调,又朝沃罗申转过身去。
“那您一辈子只爱过一个男人吗?”他生气地问道。
“您给我讲讲彼得堡的生活吧……要知道,我们这里没有生活,只是混日子!”
萨宁背对桌子站着,两手交叉着。
扎鲁丁感觉到,沃罗申冲着他这边微微地笑了一笑,他于是认定,沃罗申已不再相信丽达曾做过他的情人。
“你怎能这样说话呢!”玛利亚·伊万诺夫娜愤怒地喊道。
“啊哈,啊哈……是这样……好啊!”他怀着强烈的愤恨自言自语道。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爱过一个男人,又爱上了另一个,明天还会爱上第三个……愿上帝保佑她。”
“我们的生活?哦,这著名的‘彼得堡生活’啊!……”
萨宁严厉地耸了耸肩膀。
沃罗申轻松、迅速地说了起来,他给人留下这样一种印象,像有一只小笨猴在用它那种空洞的、无人能懂的语言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不,我只是不明白,瓦洛佳……”老太婆窘迫地、犹豫地自我辩解道,可她的内心却唱起一首歌来。对于她来说,这是一首充满莫名欢乐的歌:“丽达要出嫁啦,丽达要出嫁啦!……”
“有谁见过呢!”他怀着一种隐秘的希望想到,盯着丽达的脸庞、胸脯和宽大的胯部。
“让他见鬼去吧!”萨宁带着突如其来的冲动喊道,“反正对您都一样……您还打算去看守别人的心吗?”
“我可以实话告诉您,丽季娅·彼得罗夫娜,我们的生活非常苍白、枯燥……不过,直到今天,我一直都认为,什么生活都是枯燥的,无论住在什么地方,无论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
“啊……怎么可能……”
“是吗?”丽达半眯起眼睛。
“嫁给诺维科夫……当然……”
“生活能给出的东西,就是漂亮的女人!而大城市的女人,唉,您如果见到过的话!……您知道吗,我坚信,如果还有什么东西有朝一日能拯救世界,那就一定是美!”沃罗申突然添了这么一句,但他认为这句话非常得体,既通俗又睿智。(2)
“嫁给谁?”老太婆快乐而又疑心地喊了起来。
他的脸上现出了愚蠢的激动表情,他用失去控制的嗓音喋喋不休地说着,不停地返回同一个主题,即女人,他以那样的方式谈论女人,似乎在暗中不停地剥去女人的衣服,并将她强奸。扎鲁丁看出了这种表情,突然感觉到一阵模糊的妒意。他的脸红了,然后又白了,他无法站在原地不动,便在林荫路的当中焦躁地、奇怪地走来走去。
“丽达要出嫁了。”
“我们的那些女人彼此都很相像,都同样地变态,同样地刻板!……要去找到一种特别的东西,以便唤起对美的真正崇拜……您知道吗,不是那种特定的感情,而是真正纯洁的、真诚的崇拜,那种在面对一尊雕像时所体验到的崇拜,在大城市里,不可能有这样的崇拜!……因此,恰恰应该到偏僻的地方去,那儿的生活,还是一块没被触动的土壤,能长出漂亮的花朵来!”
“什么?”玛利亚·伊万诺夫娜挺直身子,问道。
萨宁不由自主地挠挠后脑勺,跷起了二郎腿。
他感到一阵怜悯,因为,丽达那美丽、年轻的生命还要承受另一种折磨——老年人那愚钝的爱,这种爱会用那种最细微的、最难忍的刺激来折磨人。
“这些花干吗要开呢,如果没人来采的话!”丽达说。
“您什么都没看见。”他说,“作为证明,我可以向您祝贺您女儿的合法婚姻……她自己也想告诉您,不过反正一样……”
“啊哈!”萨宁好奇地想,“她这是在把话题往哪儿引啊!……”
萨宁想了想。
他对这场情感和愿望的游戏很感兴趣,这有些愚蠢又很微妙的游戏,明白无误地、同时却又难以捉摸地在他的面前进行着。
“谢天谢地,我的眼还不瞎!……我能看见……”
“说的是啊!”
于是,因为读了女儿的信,玛利亚·伊万诺夫娜突然羞愧起来。她那苍老的面颊上出现了暗淡的红晕,接着,她并不坚决但却生气地答道:
“是的,我的话是当真的!有谁会来采摘我们这些可怜的花朵呢?而那些被我们当成英雄的男人,又是些什么玩意呢!?”丽达完全真诚、伤感地脱口而出。
“您是怎么知道的?”他放下笔,问道。
“您对我们太无情了!”听出她的声音中那隐在的含义,扎鲁丁不禁应了一句。
她摆了摆手。萨宁好奇地抬起头来。看来,那个老式的生活故事已经流传开了。
“丽季娅·彼得罗夫娜说得对!”沃罗申兴奋地赞同道,但他又立即醒悟过来,胆怯地看了扎鲁丁一眼。
“是啊……儿子像条狼,要离家,而女儿呢?”
丽达哈哈大笑起来,她那双燃烧着仇恨、流露出羞耻和忧愁的眼睛,在威严地、哀伤地盯着扎鲁丁的脸。沃罗申则又唠叨起来,他的话语在流淌,在跳跃,在散开,就像一群被上帝从什么地方赶到这里来的胡说八道的畸形儿。
玛利亚·伊万诺夫娜掏出一块手绢,默默地用她那年迈贵夫人的衰老细手指,久久地揉着那手绢。如果没有扎鲁丁的信,如果她的心没有陷入疑虑和恐惧的混乱境地,她也许会痛苦地、长时间地责备儿子的这种生硬态度,但是此刻,她却仅仅做了一个令她悲哀的比较:
他已经在谈论,身材漂亮的女人可以裸体上街,而不会引起肮脏的欲望,看来,他非常希望,丽达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而且是专为他才赤身裸体的。
萨宁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想要说,她并不太傻,应该能明白,一个人老是呆在一个地方,又没有任何事情好做,是会感到苦闷的,但是,他却没有说话。他觉得,对她解释如此简单的事情,是很无聊的。
丽达却在笑着,她打断了沃罗申的话,在她那响亮的笑声中,听得到羞耻,也包含着屈辱和忧愁的泪水。
“谢谢!”她带着委屈的嘲讽说道。
天气很热,高悬的太阳直视着花园,树叶轻轻地、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因各种狂热的却又为慵懒所束缚的愿望而激动。在树叶的下方,一位漂亮的、怀了孕的年轻女人怀着隐秘的泪水和痛苦,因那受到侮辱的情欲而竭力进行报复,她感到她做得并不成功,于是,无可奈何的羞耻感使她痛苦不堪;一个委靡的、胆怯的色鬼,在道出的和隐藏的淫欲冲动中受着折磨;而另一个男人,却在由于嫉妒的、有失身份的愤恨而痛苦。
一丝淡淡的委屈刺了玛利亚·伊万诺夫娜一下。
萨宁坐在一旁,坐在椴树那淡淡的绿阴下,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在您这里已经感到厌烦了,妈妈。”萨宁真诚地一笑,回答说。
“但我们该走了。”扎鲁丁终于忍不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丽达的一举一动之中:在她的笑声中,她的眼神中,她指头的颤抖中,他都能感受到一个个无形的耳光。对丽达的怨恨,对沃罗申的嫉妒,以及那不可挽回的损失导致的肉体上的苦闷,弄得他疲惫不堪。
“那你为什么要去那儿呢?”
“已经该走了?”丽达问道。
“我什么都能做。”萨宁笑了笑。
沃罗申甜蜜地眯起眼睛,微笑着,用薄薄的舌头舔着嘴唇。
“你难道能写作?”
“没办法……看来,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不舒服。”他嘲笑地说着,把自己想像成了胜利者。
“是……写给一位熟悉的编辑……我又想去他的编辑部了。”
他们开始道别。扎鲁丁在俯身去吻丽达的手时,突然低声地说了句:
“写给谁的?”
“别了!”
“写一封信。”萨宁抬起那颗欢乐、镇静的脑袋,答道。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然而,他从未像这一时刻那样爱丽达,也从未像这一时刻那样恨丽达。作为呼应,丽达的心里也有什么东西静了下去,接着颤抖起来,希望分手的时候能怀有忧郁的、温情的感激,感激那些共同感受过的快感,排除所有的报复、怨恨和仇视。但是,她却压下了这份情感,无情地、响亮地回答了一句:
“你在写什么呀?”
“别了!……一路顺风。帕维尔·里沃维奇,可别忘了哦!”
萨宁坐在那里写字。玛利亚·伊万诺夫娜不常见到萨宁写字,因此,尽管心怀忧伤,还是感到了好奇。
只听得沃罗申有意地提高嗓门,说道:
“你这个贱货,如果再带信回来,我就要狠狠地教训你,叫你连自家的人都认不出来……”
“瞧这女人,真醉人啊,就像香槟一样!……”
玛利亚·伊万诺夫娜严厉地、直冲冲地看了女仆一眼,于是,她那双善良的、褪了色的瞳孔里便现出了一种凶狠、愚钝的眼神。
他俩走了。等他俩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丽达坐到摇椅上,可她已经完全不是先前那个样子了,而是躬起身体,全身都在发抖。两行静静的、特别动人的少女泪水,在她的脸上流淌。不知为何,萨宁想到了那样一个俄国少女动人的沉思形象,她梳着一个蓬松的辫子,过着忧伤的日子,她的衣服上有一对薄纱衣袖,在春天里,在春水泛滥的陡岸上,她在悄悄地用那衣袖擦着脸上的泪水。这个古老的、天真的形象与日常生活中的丽达完全不同,她平常梳着高高的时髦发型,穿着精致的、滚着花边的裙子,可这不同却尤其使人感动,使人对她产生怜悯。
“他刚进书房。在写信哪!”杜恩卡高兴地报告说,似乎那封信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最伟大的享受。
“喂,瞧你!”萨宁说着,走过去,拉住她的一只手。
“傻瓜,我是说,少爷在家吗?”
“放开……生活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丽达说着,蹲了下去,用双手捂住脸。那根松软的辫子静静地滑过肩头,向下垂去。
“什么?”杜恩卡大声地应道。
“呸!”萨宁生气地说道,“我才不会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杜恩卡,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在家吗?”
“难道就没有……其他一些更好的人了?!”丽达又说道。
然而,这一切也许还没有超越那个众所周知的安全界限吧,这个干巴巴的、合适的小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的脸色变得愚钝了,又像是变得狡猾了。她读起信来,反复读了好几遍,但是,在信中那过分雕琢的、冰冷的文字间,她却什么意思也没弄清楚。于是,老妇人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便痛哭起来,然后整了整头饰,向女仆问道:
“当然没有。”萨宁笑了笑。“人就其本质而言是卑鄙的……不要指望人能做出什么好事,这样一来,他做出的坏事也就不会引起你的痛苦了……”
“可恶的、卑鄙的坏丫头!”玛利亚·伊万诺夫娜绝望地用手拍了拍膝盖,想到。
丽达抬起头,用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而恐惧最后变成了愤怒和忧愁。如果这老太婆能力足够的话,她就会抓住丽达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再使劲将她拉回自己的生活那灰色的石头长廊,在那条长廊里,只有一些带有铁栅的安全小窗口开向阳光灿烂的世界,也许,她还会强迫女儿重新开始她自己无偿度过的那种生活。
“你就不指望吗?”她平静地、若有所思地问。
然而,女儿有可能在什么地方突破了这尘封的灰色生活的石头墙壁,也许,女儿已经陷进了那由欢乐和苦难、幸福和死亡混乱地交织而成的汹涌旋涡,这个想法却使老妇人充满了恐惧。
“当然不。”萨宁回答,“我独自活着……”
从这封信的纸页上腾起一道不祥的阴影,龌龊而又可怕地漫向女儿那纯洁的、给人以温柔神圣感的身影。玛利亚·伊万诺夫娜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伤心的困惑。然后,她又回忆起了自己的青春、爱情和背叛,以及在婚后的失望时期所经历的那些沉重悲剧。由建立在严厉法则基础上的生活所连成的那条长长的苦难锁链,一直延伸至暮年。这是一道灰色的带子,布满了寂寞和痛苦的暗淡斑点,布满了失落的愿望和幻想的破碎边缘,一天接着一天,一模一样地过去,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任何变化来。
(1)法文:“恰恰相反!”
第二天,扎鲁丁给丽达·萨宁娜送去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请求和她见面,还含混、笨拙地暗示道,有许多事情还是可以改变的,这封信却落到了玛利亚·伊万诺夫娜的手里,因为女仆将它忘在了厨房的桌子上。
(2)“美拯救世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