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这是照例行事啊!在这里还能干什么呢?”
扎鲁丁炫耀地、傲慢地抖了抖肩膀,答道:
他俩笑了起来,又沉默了一会。沃罗申在贪婪地等待细节,在他的左膝盖下面,有一根细细的血管抽搐起来,而在扎鲁丁眼前刹那间闪过的那些细节,却不是沃罗申想听的东西,而是近些天来一直折磨着扎鲁丁的东西。
“我想,您在这里也没浪费时间吧?”沃罗申问道,狡猾地、特意地眯起了眼睛。
他稍稍侧过身去,面对花园,用手指敲打着窗台。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某种机灵而又无耻的神情,传到了军官的眼睛里,于是,他们彼此理解了。沃罗申正了正夹鼻眼镜,笑了一下,露出了牙齿。立即,这个微笑便在扎鲁丁那张漂亮的、因笑容而显得厚颜无耻的脸上得到了反映。
然而,沃罗申却在默默地等待着,于是,扎鲁丁感到,他不得不再次操起他所需要的那种腔调。
他利用重新点燃一根烟的机会,沉默了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扎鲁丁的眼睛。
“我知道,”他佯装自信地说道,“你们这些都市居民都认为,这里的女人是特别的。你们大错特错啦!的确,她们身上有新鲜感,但是却没有优雅……不,怎么说呢……没有爱的艺术!……”
沃罗申微笑着,自信地但却不成功地讲着笑话。他讲起一些杂事,可他却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腔调,于是,那急不可耐的谈“女人”的愿望,便迅速排挤掉了他关于彼得堡、关于那家罢工工厂的所有笑话和故事。
沃罗申刹那间便兴奋起来,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连嗓音也变了。
沃罗申道过问候,在窗边坐下,抽起烟来。在扎鲁丁看来,沃罗申是如此的自信,如此的优雅和整洁,竟使得这位军官感觉到了一阵淡淡的妒意,竭尽全力地摆出了同样一副无忧无虑、十分自信的样子。然而,他那双眼睛却一直在不安地东张西望:自从丽达直冲着扎鲁丁的脸喊了一声“畜生!”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每个人都在心里笑话他。
“是啊,当然……可是这一切归根结底是会叫人厌恶的……我们彼得堡的女人没有身体……您明白吗?……那是一小团神经,而不是女人的身体,而这里……”
“啊哈,帕维尔·里沃维奇!”扎鲁丁有些恐惧地跳了起来。
“是这样的。”扎鲁丁赞同道,他也不知不觉地兴奋起来,自得地捻起了嘴唇上的小胡子。
沃罗申放肆地踏响鞋底,故做姿态地亮出细小的牙齿,走进屋来,于是,整个房间立即充满了香水、烟草和麝香的气味,它们取代了凉爽的气息和绿色花园的气息。
“您要是从一位最优雅的都市太太的身上脱下紧身胸衣,您就会看到……您就会……您知道这样一个新笑话吗?”沃罗申突然打断了自己的话头。
“唉,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过去的……这又不是第一次!”他安慰自己,可他的内心却不愿相信这一点。
“什么笑话?……不知道……”扎鲁丁满怀被激起的兴趣,向沃罗申探过身去。
他如此整洁,如此漂亮,浑身喷香,像往常一样,但是,他却觉得,在他的身上,在他的整个身体上——脸上,雪白的制服上,手上,甚至是心上——都沾有一个肮脏的、越来越大的斑点。
“是这样的……这很典型……有一位巴黎交际花……”
“其实,她又能对我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呢?”他时而也这样问道,这时,在他的大脑中,有什么事情便清晰起来,变得简单了,一点也不沉重了,“投水自杀?……那就让她见鬼去吧……我又没去推她!……她会说她做过我的情妇?……那有什么!……这只能证明,我是一个漂亮的男人……我又没答应娶她!……真是奇怪!”扎鲁丁耸耸肩膀,可这时他却感觉到,一种阴暗的、可怕的压迫又压在了他的心头上。“闲话会流传开来,没地方可露面了!”他想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机械地将盛有甜腻凉茶的杯子端到了嘴边。
于是,沃罗申详尽地、很有技巧地讲述了一个非常无耻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一位女人赤裸裸的淫欲和干瘦的乳房交织为一个如此狂热、可怕的形象,使得扎鲁丁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浑身颤抖不止,像是有人在拿针扎他。
一个神秘的但却可怕的丑闻,像个幽灵,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扎鲁丁的面前,于是,他的心畏惧地紧缩了起来。
“是啊,女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乳房!对于我来说,身材不好的女人就不是女人!”沃罗申最后说道,眨着那双蒙有一层白翳的眼睛。
“她会突然弄出什么把戏来的……这样的女人是不会就此罢休的!……应该想个什么……”
扎鲁丁想到了丽达的乳房,那非常柔嫩、白里透粉的乳房,勾勒出两道富有弹性的弧线,就像是一对神秘、美妙的果实。他想到,在他亲吻她的乳房时,她是多么高兴啊,于是,他突然觉得,和沃罗申谈这事是不自在的,所有这一切都过去了,再也不会重现了,这个意识使他感到痛心和忧愁。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姑娘那张美丽的却又威严的、复仇的脸庞,以及那副紧抿着的薄嘴唇和那双神秘莫测的黑眼睛。
然而,扎鲁丁觉得,这种情感对于一个男人、一个军官来说是不相称的,于是,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自然地夸张着说道: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对于我来说,女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是后背,是曲线……”
“无论如何,事情还没结束!……好歹都得弄掉那个孩子……还是,别去费那个神?”扎鲁丁胆怯地自问。
“是啊!”沃罗申神经质地拉长声音说道,“您知道吗,在有些女人身上,尤其是那些非常年轻的女人……”
他怕丽达。自他俩摊牌的那天起,他一直没见到她。此刻,他想像中的她,已完全不同于她委身于他时的模样了。
勤务兵吃力地拖着那双沉重的农夫长靴,进屋来点灯,当他站在桌边忙乎、弄响玻璃罩、划着火柴的时候,扎鲁丁和沃罗申都没有说话,在燃着的灯光下,只能看到他俩放光的眼睛和抽搐一般闪亮着的烟头。
“多好的傍晚啊!”他机械地重复道,可他的思绪却走远了,于是,他感到很不自在,感到可怕而又羞愧。
而在勤务兵离开后,他俩则又谈了起来,“女人”这个字眼,这个赤裸的、肮脏的字眼,便以被歪曲了的、几乎是无意义的形式悬挂在半空中。色鬼的自我炫耀欲控制了扎鲁丁,一种试图超越沃罗申的难耐愿望在将他折磨,使他想吹嘘一番,有一个如何优雅的女人曾经属于他,说着说着,扎鲁丁越来越多地暴露了其淫欲的秘密,他谈起了丽达。
那位军官正坐在对着花园的窗户前,喝着凉茶,竭力想愉快地呼吸暗淡的花园里涌来的那柔和的傍晚的清凉。
于是,她便完全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了沃罗申的面前,毫无羞耻地暴露着其身体和情欲的那些最深藏的秘密,她是低俗的,就像一头被牵到市场上去的牲口。他俩的思想在她的身上爬行,舔她,揉她,侮辱她的身体和情感,一种难闻的毒药便渗入了这位富有欢乐和爱情的美丽姑娘的身体。他俩并不爱这个女人,并不为她所给出的欢乐而感激她,却要竭力去贬低她,凌辱她,给她制造出最为可恶的、无法形容的痛苦。
尽管沃罗申觉得扎鲁丁那伙人很不体面,可当他刚一摆脱掉那些饥饿、肮脏、暗藏愤恨的人,便立即用香水和浅色西服的雪白纯洁使自己那瘦弱、委靡的身体焕然一新了,他雇上一辆马车,由于急不可耐而浑身颤抖着,跑去找扎鲁丁了。
房间里很闷人,充满了烟雾。他俩满是汗水的身体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安的、浓重难闻的气味,两双眼睛闪着模糊的光亮,两个嗓子发出不连贯的、被压低的声音,就像是狂怒的野兽发出的呼哧声。窗外,月夜静静地而又明朗地降临了,可整个世界,却带着它所有的色彩、声响和财富,去了什么地方,失去了踪影,只有一个裸体的女人留在了他俩的眼前。很快,他俩的想像力就变得非常专横,非常渴求,竟使得他俩绝对要去看一眼这位丽达了,此刻,他俩对她所用的既不是正式的称呼丽季娅,也不是爱称丽达,而是昵称丽德卡了。
他离开彼得堡,将许多奢侈的、娇惯的女人扔在那里,那些女人每个夜晚都要用疯狂的、赤裸裸的抚爱去折磨他的身体。当他来到这里,一桩复杂、重大的事情便摆到了他的面前,为他干活的那许多人的生活都取决于这件大事。对于沃罗申来说,一个最重要、最明确的公然愿望,就是得到几个外省僻乡里的年轻、鲜艳的小荡妇。在他的想像中,她们是胆怯的,畏惧的,健壮的,就像林中的小蘑菇,离得老远,他就已闻到了她们那青春和纯洁的撩人气息。
扎鲁丁吩咐套马,随后,他俩便乘车往城边驶去……
一个淫荡的肉体,就像是裸露的神经的末梢,被几乎是强加的快感折磨到了极点,一听到“女人”这个字眼就会产生痛苦的反应。在沃罗申一生的每个时刻,女人都一直赤身裸体地、一直唾手可得地站在他的面前,裹在荡妇那柔软、丰满躯体上的每一件女式衣裙,都会使他激动,使他的两膝产生病态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