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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我没什么要证明的。这是我的信念,而我没有丝毫的愿望想去说服您,再说,也没必要。”

“怎么能不证明!……”

“如果这样看问题的话,”尤里克制地说道,“也许就应该销毁一切出版物啰?”

“我为什么要证明呢?……”

“不,干吗要销毁!?”萨宁说道,“出书是一件伟大、有趣的事情。出版物!……就我对出版物的理解而言,它是真实的,它不去与偶然遇到的懒汉争辩,那样的懒汉无事可做,只想让所有的人都相信他是非常聪明的……出版物能改造整个生活,渗透进人类的血液,一代又一代。如果销毁出版物,生活就会失去许多色彩,暗淡下去……”

“怎么能不为什么呢!?……如果说出什么话来,就必须对此加以证明!……”

封·捷伊茨停下脚步,让尤里上前,等着与萨宁并排,然后问道:

“不为什么。”萨宁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情回答。

“不,对不起……我对您提出的那个想法非常感兴趣……”

“请问您,这是为什么呢?”

“我那个想法非常简单。”萨宁笑了起来,“如果您想听,我可以把它解释一下。在我看来,基督教在生活中扮演了一个可悲的角色……在那样的时候,当人类已经完全忍无可忍了,几乎所有被压迫、被侮辱的人都开始觉醒,一举推翻沉重不堪的、不公正的世界秩序,干脆消灭那靠别人的血而生活的一切,恰好是在那样的时候,出现了这安安静静的、谦虚贤明的、许诺很多的基督教。它谴责斗争,许诺内在的幸福,引起甜蜜的梦,给出一种不以暴力抗恶的宗教,简单地说,就是把所有的气都放掉!……那些在长期的屈辱中学会了斗争的大人物,无论是不是白痴,都登上了舞台,并带着那种本可以运用得极好的勇气,差点用自己的双手剥下了自己的皮!……他们的敌人,当然不需要比这更好的事情了!……而如今,为了重新激起愤怒,又需要再过上一千年,需要无穷无尽的屈辱和压迫……基督教给过于桀骜、难以成为奴隶的人披上一件忏悔的外衣,并用这件外衣掩盖了自由的人类精神的所有色彩……基督教欺骗了那些有力的人,那些人也许在此刻、在今天就能获得自己的幸福,基督教将那些人的生活重心移向了未来,移向了对不存在之物的幻想,幻想他们当中谁也见不到的东西……生活中一切的美都消失了:勇敢死去了,自由的激情死去了,美死去了,只剩下了义务,只剩下了对于未来黄金世纪的无意义的幻想……当然,那是别人的黄金世纪!……是的,基督教扮演了一个负面的角色,基督的名字还将在人类中受到长时间的诅咒!……”

可是,封·捷伊茨绊了一下,马刺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他用恶狠狠的声音高喊道:

封·捷伊茨突然停住了脚步,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他那双长胳膊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尤里没再说话。这个镇静的声音及其传导出的公然的、宽宏的嘲讽使尤里生气,但他又不知该如何作答。不知为何,与萨宁争论总让他感到不自在、不痛快,似乎他惯于使用的所有那些字眼,一拿来对付萨宁就完全不管用了。尤里始终有这样一个感觉,似乎自己是站在光滑的冰面上去推倒一堵墙。

“瞧,您倒清楚!”他用一种恐惧和困惑的奇异腔调说道。

“我就否认!”一直默默不响地走着的萨宁,突然从后面嘲讽地答了一句。他的声音是愉快的,镇静的,奇异地插进了那场激动、尖锐的争论。

而在尤里的心里却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感,似乎在萨宁的话中并没有什么独特的东西,无论是萨宁还是尤里自己,都可能道出愿讲和想到的一切;但是,面对那不可知者却有一种巨大的恐惧,尤里在内心已经忘记了这恐惧的存在,也不愿想到它,可此时这恐惧却像一道阴影,投射在那个停滞的思想上。尤里感觉到了这隐秘的恐惧,并为这恐惧而感到耻辱。

“我不否认……”

“您是否想到过那血腥的弥撒,如果不是基督教预报了它,它也许就会降临到人类的头上?”他带着一种奇怪的、神经质的怨恨问萨宁道。

“好的……可是您是否否认基督教的良好影响……也就是那由它奠定基础的……”封·捷伊茨匆忙抓住这话题转换时闪现出的念头,也提高嗓门说道。

“嘿!”萨宁摆了摆手。“在基督教的掩护下,首先是受难的舞台流满了鲜血,然后,人们被杀,被投进监狱,投进疯人院……血一天接一天地流淌,任何一场世界转折也不会造成比这更多的流血!……最糟糕的是,为了任何一次的生活改善,人们都照例要借助鲜血、革命和无政府状态,而他们却仍然要将人道和对亲人的爱作为其生活的基础……结果是一场愚蠢的悲剧,是欺骗和谎言……非驴非马!……我宁愿要一场立刻出现的世界性灾难,也不愿要这还得再延续两千年的委靡、无聊、糟糕的生活!”

“您以为我是自相矛盾,可事实上……恰恰相反,我……我的思想完全是符合逻辑的,您……不愿理解我,这可不是我的过错。”尤里痛苦着,断断续续地却已完全是尖声刺耳地喊了起来,“我过去说过,现在还要说,基督教是一个已被嚼得稀烂的东西,在它那里,已经等不到什么拯救了,也没必要等待……”

尤里沉默了一会。奇怪的是,他的思绪没有停留在萨宁那些话的含义上,而是停留在了萨宁的个性上。他觉得,萨宁那种显而易见的自信是非常令人生气的,甚至是完全无法容忍的。

“那您就是自相矛盾了!”一阵新的得胜的喜悦使封·捷伊茨喘不过气来,他感到高兴的是,尤里比他要愚蠢得多,看来,对他封·捷伊茨大脑中那些严密、美好的思想,尤里甚至连一个大致的理解都难以做到。

“请问,”他突然说道,自己也没料到,竟陷入到了一种想要招惹萨宁的强烈愿望之中,“您干吗老是用那种腔调说话,像是在教训小孩子……”

“我完全不否认基督教的巨大作用……”

封·捷伊茨大吃一惊,感到不好意思,他嘟囔了一句,和解地用马刺磕了磕地面。

尤里明白了封·捷伊茨的心思,于是,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愤恨和屈辱,甚至像是被卡住了脖子。

“哪儿的话呀!”萨宁遗憾地说道,“您干吗要生气呢?”

“好吧,也许……对不起,我没那样理解!”封·捷伊茨带着迁就的嘲讽耸了耸瘦削的肩膀,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感觉,即他已经抓住了尤里,此刻无论尤里说出什么话来,那一切也都将是为时已晚的退却。

尤里觉得自己的话讲得不合适,应该打住话头,但是深藏在内心的气恼和充满了神经系统的自尊却控制了他。

“既然我说不是这个意思,那就不是这个意思……奇怪!”尤里又抢过了话头,想到这个愚蠢的封·捷伊茨竟能在哪怕是片刻之间觉得他自己要更聪明一些,尤里心里便涌起一阵强烈的愤恨,“我想说的是……”

“是的,这腔调叫人不愉快!”他用执拗的、威胁的腔调答道。

“不,对不起……”封·捷伊茨怕失去优势,便得意地打断了尤里,又再次环顾着四周,走下了人行道,“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我习惯的腔调。”萨宁带着一种遗憾的、希望安抚一番的奇异神情说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尤里回答,他有些惶惑,因此就更加恼恨了,“我想说的是……”

“这种腔调并不总是合适的。”尤里继续说道,并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使嗓音变得刺耳了,“我不知道,您这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就假定是这样的……”高个子军官反驳道,他激动了,也已经同样发起狠来,“但基督教还是未来的基础……它没有死去,它落进了土壤,像每一粒种子一样,将结出自己的果实……”

“可能是由于我意识到了我比您聪明。”萨宁回答,他已经平静了一些。

“一个白痴!”这是他此时对封·捷伊茨的看法,他坚定不移、非常愉快地确信,这个人比起他尤里来要愚蠢得多,这个人永远也理解不了那些在他尤里看来是一清二楚的东西。在尤里的大脑里,这一想法与一种被激起的愿望荒谬地交织在一起,那种愿望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完全驳倒并说服这个军官。

尤里猛然停住了,他从头到脚,全身都在颤抖,就像一根紧绷的弦。

“难道您认为,人创造出永恒法则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吗?”

“喂!”他的嗓门发出尖叫,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了。

“当然不!”封·捷伊茨委屈地、气呼呼地说道,他与其说是在回答问题,不如说是在回击尤里那种让人屈辱的腔调。

“您别生气。”萨宁带着温情接过了话头,“我不想侮辱您,我只想表达出自己真诚的看法……您对我有同样的看法,封·捷伊茨对我俩也有同样的看法,如此等等……这是很自然的……”

“当然,退出了……”尤里固执地继续说道,“您这样吃惊,好像甚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就像摩西律法退出了舞台一样,就像佛和希腊诸神都已经死了一样,基督也死了……这是进化的规律……这有什么让您害怕的呢?……您不是也不相信他的学说的神性吗?”

萨宁的嗓音如此真诚,如此温柔,再继续喊下去就显得有些奇怪了,于是,尤里便沉默了片刻。封·捷伊茨显然在替尤里难过,他没有说话,而在踏响马刺,吃力地喘着气。

“基督教?……退出了舞台!”封·捷伊茨喊道,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夸大的惊讶和愤怒。

“可我对您说的不是这个……”尤里嘟囔道。

木头铺成的人行道在脚下泛出微微的白光;走在树下,有时是漆黑一片,与道边木桩相撞的可能性给人以过度的刺激,人的声音显得不自然,因为看不见人的面孔。

“用不着解释了……我刚刚听了你们的争论,在你们的每个字眼里,都清晰地、遗憾地表达着同样一个意思……问题仅在于形式。我所说的是我所想的东西,而你们所说的却不是你们所想的东西……这一点意思也没有。如果我们更真诚一些,事情也许就会有趣得多!”

“基督教没有未来!”尤里打断了他的话头,带着无由头的仇恨盯着那军官制服的模糊斑点,“如果说,基督教在它最发达的时期都没能战胜人类,反而无助地落到了一小撮坏蛋的手里,沦为可耻的欺骗工具,那么如今,甚至连‘基督教’这个字眼本身都已经变得平淡无味了,在这个时候,再去期待什么奇迹就是奇怪、可笑的了……历史是无情的:什么东西一旦退出了舞台,就再也无法返回了!……”

封·捷伊茨突然尖声尖气地笑了起来。

“怎能说‘已经显得’呢!?”封·捷伊茨愤怒地喊道,“未来全都仰仗基督教,怎能把它当做一个已经完结的现象来谈论呢……”

“这倒新鲜!”他说,高兴得喘不过气来。

“是啊……”走在后面的尤里执拗地晃着脑袋,生气地看着封·捷伊茨的后背,反驳道,“但是,在与动物性本能的斗争中,基督教已经显得同样无能,就像其他……”

尤里没有说话。他的愤恨消散了,甚至似乎高兴了起来,但是,使他感到不愉快的是,他毕竟退让了,而且不想表现出这一点来。

“无论如何,”封·捷伊茨喊道,他笨拙地、磕磕绊绊地挪动着两条长腿,就像是一只鹤,“基督教作为一个惟一完整、明了的人文学说,还是给了人类一笔取之不竭的财富!”

“只不过,这也许会过于简单了!”封·捷伊茨不再笑了,庄重地说道。

在这样的静谧之中,人们争论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尖利,格外刺耳,就像一些受到刺激的小动物发出的尖叫。

“而您一定想把事情弄得纷繁复杂吗?”萨宁问。

夜晚是幽静的。在那些黑色的、静立的树木的头顶上,一团团乌云在沉重地翻滚,它们急速地从天的这边涌向天的那一边,似乎正匆忙地赶向一个看不见的目的地。在乌云那微微发绿的缝隙间,苍白的星星时隐时现。在空中,一切都充满了连续不断的凶险运动;而在地上,一切都在紧张的期待中静息了下来。

封·捷伊茨耸了耸肩膀,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