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皮斯佐夫叹了一口气,用他那双闪亮的黑眼睛快活地打量着众人。
“好的,诸位,我们大家,当然都想拓宽自己对世界的认识,由于我们发现,自我教育和自我发展的最好方式,就是系统的共同阅读,就是阅读心得的交换,所以我们决定建立一个不大的小组……”
“现在的问题是,要读什么样的书?……也许,有人能提出一个简单的书目?”
“是啊,等您来了就开始!”戈日延科透过牙缝不高兴地说道。
沙夫罗夫扶了扶眼镜,慢慢地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两个工人感到很不自在,因为,这位大夫在医院接诊时是居高临下地对待他们的,此刻却像同志一样向他们伸出了手。
“我认为,”他开口用那干巴巴的、枯燥的嗓音说道,“我们的阅读必须划分为两个部分。毫无疑问,任何一种发展都是由两种因素构成的:在生活的进化起源中研究生活,以及在生活的本身中研究生活……”
“你们难道还没有开始吗?”诺维科夫高兴地问道,握住了急忙起身迎接他的那两个工人的手。
“沙夫罗夫,请您讲得流畅些。”杜博娃说道。
“我们开始吧,好吗……”
“第一种研究要通过阅读那些科学、历史类的图书来获得,第二种研究要通过阅读那些能使我们深入生活的文学作品来获得……”
“喂,怎么,我们就这样扯来扯去的吗?”工科大学生阴郁地问道。
“如果我们这样讲下去,我们大家全都会睡着的。”杜博娃忍不住了,这温情的嘲笑像一个愉快的火星在她的眼中闪现出来。
“噢!……”
“我尽量说得叫大家都能理解……”沙夫罗夫简短地应道。
“丽季娅·彼得罗夫娜有客人。”
“好吧,愿上帝保佑您……随您讲去吧……”杜博娃摆了摆手。
诺维科夫害羞地笑了笑,他握着萨宁的手,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匆匆忙忙地低声对萨宁说道:
卡尔萨维娜也亲切地笑起沙夫罗夫来,她笑得仰起了脑袋,于是便露出了丰满、白皙的脖子。她的笑声是女低音,很是悦耳。
“我看见了。”萨宁回答他道。
“我列出了一份书目,但它读起来也许很枯燥。”沙夫罗夫看着杜博娃,慌慌忙忙地说道,“因此我建议,开头只读《家庭的起源》,同时读达尔文,小说类读托尔斯泰……”
“喂,是我呀!”他说道,并愉快地微笑着。
“当然要读托尔斯泰!”高个子的封·捷伊茨得意地赞同道,点起一支烟。
诺维科夫脚步匆匆、动静很大地走进了房间。
不知为何,沙夫罗夫一直等到那支香烟冒出了烟,才又有条有理地继续说道:
“您就让他安安静静的吧!”杜博娃气恼地说道。
“契诃夫、易卜生、克努特·汉姆生……”
索罗维伊契克满面通红,眨着眼睛。那双眼睛在一刹那间变得忧郁了,变得若有所思了,似乎,在他那胆怯的、糊涂的脑袋里终于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即他那欲服务、帮助众人的愿望完全不应该受到如此粗暴的遏制。
“可这些书我们都已经读过了呀!”卡尔萨维娜感到惊讶。
“您真讨厌,索罗维伊契克!”
尤里怀着爱怜的欣赏听着她那浑圆的嗓音,然后说道:
戈日延科觉察出了索罗维伊契克的举动,于是,他没有去回答杜博娃的话,却说道:
“当然!……沙夫罗夫忘了,他这并不是在星期天的读书会上,而且,这些名字混杂在一起也是奇怪的:托尔斯泰和克努特·汉姆生……”
索罗维伊契克想躲开,但很快又害怕了,便装出一副模样,似乎是想去拿桌上的香烟。
沙夫罗夫平静地、冗长地举出好几个理由来捍卫自己的书目,但谁也没弄清楚他想说的是什么。
萨宁看了看杜博娃聪颖的眼睛。杜博娃的脸庞不好看,但是,两条披到肩上的金色发辫毕竟给那张脸镶上了一个可爱的边框,于是,萨宁想到:“一个好姑娘啊!”
“不,”尤里响亮、坚决地反驳道,他觉得卡尔萨维娜正用一种特别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因那目光而高兴,“我不同意您的看法……”
“您非常乐意警察来吧?”杜博娃立即应道。
于是,他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为了赢得卡尔萨维娜的赞赏,他越说越来劲,他觉得他获得了成功,他无情地抨击沙夫罗夫,甚至连他与沙夫罗夫曾经一致持有的那些看法也不放过。
“别是警察吧?”戈日延科故作随意地说道。
胖子戈日延科开始反驳尤里。他认为自己比所有的人都更有学问,更聪明,更能言善辩。在组织这个小组时,他首先想要的就是在其中扮演首要角色。尤里的成功刺激了他,迫使他出来发言。尤里的观点他事先不清楚,因此,他无法与尤里展开全面的争论,而只能抓住其某些薄弱之处,激动地钉着不放。
“又有谁来了。”杜博娃说。
一场持久的、显然是没完没了的争论开始了。工科大学生、伊万诺夫、诺维科夫都发了言,那些已经激动起来的人的脸庞在烟雾中快速地闪现,各种讲话乱作一团,几乎分辨不出任何意义来。
院子里的狗又叫了起来。
杜博娃沉思起来,默默地看着灯火。卡尔萨维娜也几乎什么都没在听,她打开身边那扇敞向小花园的窗子,将丰满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后脑勺靠在窗框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夜间的黑暗。
“他选择了一种幸福的命运。”伊万诺夫说道。
起初她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深暗的树木和被照亮的小花园的篱笆,都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在篱笆的那边,朦胧的、晃动的光斑越过小路,一直延伸到草地。柔和而又饱满的风将凉爽洒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微微拂动着她鬓角的几丝头发。卡尔萨维娜抬起头,在慢慢变亮的黑暗中勉强地分辨着黑云那连续不断的、异常紧张的运动。她想到了尤里,想到了自己的爱情,于是,那些思绪,那些幸福而又忧愁、忧愁而又幸福的思绪,激动着她,抚慰着她,充满了她那年轻的女性的头脑。这有多好啊,坐在这里,将整个身体交给凉爽的黑暗,全神贯注地倾听那个令人激动的男人嗓音,那嗓音在一片喧嚣之中显得尤其突出,似乎比其他所有的嗓音都更响亮。
不知为何,他的这种不自在让尤里·斯瓦罗日奇非常反感,尤里很快就感觉到,这位胖大学生就是自己的敌人。
房间里连续不断的叫喊已经开始了,情况变得越来越清楚,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比所有的人更聪明,都想去开导别人。在这一点上有某种沉重的、不愉快的东西,它能叫最平和的人也感到生气。
“啊……”戈日延科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是的,如果这么说的话,”尤里起劲地说道,他执拗地闪动眼睛,害怕当着卡尔萨维娜的面退让,卡尔萨维娜正听着他说呢,她不在听他的发言,而只是在听着他的嗓音,“那就应该回到各种思想的源头……”
“尼古拉耶夫醉成一摊烂泥了。”库德里亚维伊迅速地转动脖子,阴郁地、生硬地接过了话头。
“在您看来,那该读些什么呢?”戈日延科不怀好意地、嘲讽地问道。
“尼古拉耶夫他来不了了。”皮斯佐夫殷勤地回答。
“读什么……孔子,新约,旧约……”
“尼古拉耶夫怎么没来啊?”戈日延科不满地问道。
“赞美诗和圣徒传!”工科大学生嘲讽地插话道。
他俩迈着沉重的、小心翼翼的步伐,走过整个房间,他们直着手指头,抖动着大多数人不知为何特别殷勤地向他俩伸去的手。皮斯佐夫难为情地笑着,库德里亚维伊却让他那又细又长的脖子做着那样的运动:似乎是衬衫的领子使他喘不过气来了。然后,他俩在窗边坐了下来,靠近坐在窗台上的卡尔萨维娜。
戈日延科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他没有想起,这些书他连一本也没读过。
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的是,皮斯佐夫是一个满脸胡须的漂亮大力士,而库德里亚维伊却是一个瘦弱、面色苍白的工人。(1)
“嘿,干吗读这些!”沙夫罗夫拉长声音,失望地说道。
“这两位是皮斯佐夫和库德里亚维伊。”工科大学生把他俩介绍给了大家。
“就像是在教会里!”皮斯佐夫嘿嘿地笑了。
“您得了吧。”戈日延科照例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好,同志们。”
尤里的脸猛地红了。
“诸位,瞧……”他得意地开了口。
“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们想变得富有逻辑性的话……”
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说话声和咳嗽声。走进来一个工科大学生,他个子很矮,与戈日延科非常相像,可他的皮肤却很黑,长得也不好看。在他后面,有两个人腼腆、笨拙地走了进来,他俩的手很黑,肮脏的红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外衣。其中的一位个子很高,很瘦,在他那张没有胡须、没有血色的脸上,常年的家族“遗传”的饥饿,被压抑的内心深处隐藏着的永久的忧患和永久的仇恨,都留下了阴郁的、苍白的印记。另一个看来是位大力士,他宽肩膀,鬈头发,长得很漂亮,他看着四周,就像一个农村小伙子初次步入了陌生的、他还觉得可笑的城市。在他们身后,索罗维伊契克侧着身子溜了进来。
“可您关于基督是怎么说的来着!?”封·捷伊茨得意地打断了尤里的话。
“苏尔—坦……别—动—动!”他在台阶上尖声地叫喊。
“我说了什么?……既然要研究生活,要使自己具有一个明确的世界观,这个世界观就全然地表现为一个人对他人、一个人对自己的态度,那么,最好的办法难道不就是去钻研那些人物的巨著吗?那些人物是人类的优秀典范,在自己的个人生活中,他们首先试图去运用那些面对人类的最具可能性的最复杂而又最简单的态度……”
“他们来了。”索罗维伊契克怀着难以名状的喜悦高喊一声,一下子冲出了房间。
“我不同意您的观点!”戈日延科打断了尤里的话。
窗外传来了院门的吱呀声,又再次响起了嘶哑的狗叫声。
“可我同意!”诺维科夫又激烈地打断了大学生的话。
“他们已经在往这边赶了。”沙夫罗夫说道,他一直在严肃、专注地听着戈日延科的话,甚至带着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于是,再次开始了混乱的、杂乱的叫喊,在这样的叫喊声中,已不可能理清各种观点的结尾和开头了。
“索罗维伊契克,您别尖声叫喊!”戈日延科打断了他的话。
大家刚一说起话来,索罗维伊契克就静了下来,他坐到角落里,一直在听着。起初,他的脸上是充分的、热忱的、有些孩子气的专注,但后来,在他的嘴角和眼角就开始出现困惑和痛苦的明显特征了。
“肯定会来的!”索罗维伊契克一跃离开原地,跳到杜博娃的身边,像是有谁咬了他。“已经派人去请他们啦!”
萨宁默默地喝着啤酒,抽着烟。他的脸上流露出无聊和烦恼的表情。当那杂乱的叫喊中已经响起刺耳的吵闹声时,他站起身来,掐灭香烟,说道:
“索罗维伊契克,您那些工人会来吗?”杜博娃问。
“你们知道吗……这成了一桩无聊的事情!”
“……任务,”胖子戈日延科装做没有听见杜博娃的话,继续说道,“我们就从制定阅读书目开始,我提议今天的聚会就讨论这个问题。”
“太无聊了!”杜博娃应声道。
“或者是狭隘的。”杜博娃用一种奇异的声调提示道。
“一场虚空,精神痛苦!”伊万诺夫用那样一种声音说道,似乎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只不过在等待一个机会将它说出来。
“但这是将来的事情……首先,我们要给自己提出一些广泛的……”
“这是为什么呢?”黑皮肤的工科大学生恶狠狠地问。
“啊—哈!”伊万诺夫拉长声音说道,并滑稽地挠了挠后脑勺。
萨宁没理睬他,只朝尤里转过身去,说道:
“我想说的是‘共同’阅读……是这样的,因此,我们这个小组的目的,就是在促进其成员之发展的同时,阐明一些个人观点,促进具有社会民主党纲领的党小组在本城的建立……”
“难道您真的认为,根据随便一些什么书籍,就能使自己确立一个什么世界观?”
胖子戈日延科的脸稍稍有些发红。
“那当然。”尤里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可能是‘相互’阅读呢?”杜博娃问道,还是无法弄清楚,她的发问是当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瞎说,”萨宁反驳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模式去改造整个人类了,让全人类只读一种倾向的书籍……世界观是由生活本身给出的,在生活的整个范围之内,在这样一个范围中,出版物和人类的思想本身,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世界观不是生活的理论,而只是单个的人的情绪,而且,这种情绪还是一直变化着的,直到这个人的心灵失去生命力……因此,总的说来,您所极力追求的那种明确的世界观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们这个小组的目的,就是要通过相互阅读,通过讨论读过的东西和独自做出的摘要……”
“怎么不可能!”尤里生气地喊了起来。
戈日延科透过那盏灯匆匆瞥了萨宁一眼,继续说道:
萨宁的脸上再次现出了无聊的神情。
“老实说,我就不知道聚会的目的,但这也没什么。”萨宁笑着说道,“他们说这里有啤酒。”
“当然,不……如果作为终极理论的世界观是可能的,那么,人类的思想就会完全停止……但事实并非如此:生活的每一时刻都要给出自己新的话语……应该去倾听和理解这样的新话语,不要事先给自己划定尺度和界限。”
“诸位,”戈日延科提高嗓门,用软绵绵的但却动听的男低音说了起来,“当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次聚会的目的,因此,没有开场白也是可以的……”
“不过,说到这一点,”他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头,“您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只是还想问您一句:您读了几百本书,从旧约到马克思,可是您为什么还没有为自己制定出一个明确的世界观呢?”
“喂,戈日延科,您是发起人,该说段开场白呀。”面色苍白的杜博娃说道,从她那双聪颖的并不漂亮的眼睛中很难看出,她是在当真地说话,还是在嘲讽那位胖大学生。
“为什么说我没制定?”尤里带着强烈的委屈反驳道,阴郁地闪动着那双充满威胁意味的深色眼睛,“我有世界观……它也许是错误的,可它是存在的!”
萨宁将桌子搬到了房间当中,在他搬桌子的时候,不知为何,大家全都在专注地看着他那件薄衬衫下运动自如的脊背和肩膀。
“那您还打算去确立什么呢?”
“请吧。”索罗维伊契克脱口而出,匆忙间他只道出了这一声“请吧”。
皮斯佐夫嘿嘿一笑。
“让我来帮帮您。”萨宁提议。
“你……”库德里亚维伊扭动脖子,蔑视地对他嘟囔道。
“唉,您别忙乎了,又没人求您!”胖大学生恼火地用拳头捶着膝盖。
“他多聪明啊!”卡尔萨维娜带着天真的赞赏,对萨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灯……别碰着灯!”杜博娃喊道。
她看着萨宁和尤里,于是,在她的整个身体里出现了一种既害羞又欢乐的、她所不理解的感觉:似乎,他俩不是在为争论而争论,而只是为了她,争论的目的在于占有她。
“马上,我……”索罗维伊契克又忙乎起来,带着软弱无力的紧张,抓住了桌子的一边。
“由此可见,”萨宁说,“您并不需要你们的聚会所能达到的目的。我明白,我看得很清楚,这里所有的人都只想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最怕不能让别人改变看法。坦白地说,这很无聊。”
“我认为,桌子可以放在房间当中。”胖大学生说。
“对不起!”戈日延科使劲绷紧嗓门反驳道。
“我没什么,我只是……”索罗维伊契克难为情地笑了笑,将铃铛装进了衣袋。
“不,”萨宁不满地说,“您有最美妙的世界观,您读了大量的书籍,这立即就能看出来,可您却在生气,因为并非所有的人都和您的想法一致,此外,您还欺负索罗维伊契克,他可没对您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
“唉,您别摇啦!”那个胖大学生生气了。“您老是干蠢事!……完全多余的得意!”
戈日延科惊讶地住了口,他那样看着萨宁,似乎萨宁说了什么绝对不同寻常的话儿。
索罗维伊契克跳到桌边,突然摇响了一个小铃铛,这个他一大清早就备下的发明,让他露出了欢乐、狡猾的微笑。
“尤里·尼古拉耶维奇,”萨宁愉快地说道,“您别生我的气,我对您的反驳有些言重了。我发现,您的内心有一种实在的矛盾……”
“没到齐,就让他们见鬼去吧!”一个胖胖的、漂亮的大学生说道,凭借他那圆润的但有力的商人嗓门,马上就能听出,这是一个自信的、见多识广的人。
“什么矛盾?”尤里问道,他的脸红了,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动气。于是,就像在来这里的路上那样,此刻,萨宁那亲切、镇静的嗓音又不知不觉地感动了他。
“没什么。”尤里善意地扶住了索罗维伊契克的胳膊。
“您自己知道。”萨宁笑着回答,“应该抛弃这种孩子气的游戏,否则将来会很难过的。”
“喂,诸位……现在,看来都到齐了?”索罗维伊契克做着奇怪的手势,喊了起来,他竭力想把话说得响亮而又愉快,但那细嗓门发出的却是病态的、失真的声音,“对不起,尤里·尼古拉耶维奇,我好像老是碰着您……”他全身躬着,露着牙齿,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头。
“喂,”戈日延科满脸通红,说了起来,“您太放肆了!”
卡尔萨维娜愉快地、腼腆地冲他微笑着。
“还比不上您……”
尤里首先看见了坐在窗台上的卡尔萨维娜,于是,对于他来说,一切都立即具有了一种特别欢乐的模样,似乎这不是烟雾弥漫的闷人房间里的一次聚会,而是春天里林中空地上的一顿野餐。
“怎么?……”
众多兴奋、洪亮的嗓门齐声欢迎来客。
“您想一想,”萨宁愉快地说,“您所做的事,所讲的话,比起我的话来,都要粗暴得多,讨厌得多……”
到了灯光下才看清,索罗维伊契克原来是一个年轻的犹太人,他黑眼睛,鬈头发,有一张漂亮、瘦削的脸庞,当他现出讨好的、胆怯的笑容便会不时露出那一口坏牙。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戈日延科恶狠狠地喊了一声。
在前厅里,在细心的索罗维伊契克特意为这个晚会钉上的钉子上,挂有各种各样的帽子,窗台上则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深绿色的啤酒瓶。前厅也已经充满了烟雾。
“喂,这可不是我的过错!”
于是,他们在黑暗的过道里乱作一团,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谁都找不着门,也分不清彼此。
“什么!”
“对不起,雅科夫·阿多尔福维奇!”他喊道,丢开萨宁,又握住了封·捷伊茨。
萨宁没有答话,他拿起帽子,说道:
他的后背撞上了尤里,他又踩了封·捷伊茨的脚。
“我要走了……这事变得无聊透顶了!”
“非常高兴……我听说了许多关于您的事,您知道,这非常……”他没有条理地说着,往后退去,一直握着萨宁的手。
“太棒啦!再说,啤酒也没了!”伊万诺夫附和道,也向前厅走去。
索罗维伊契克腼腆地、胆怯地笑了。
“是啊,看得出来,我们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的。”杜博娃说。
“这位是索罗维伊契克,这位是萨宁……”封·捷伊茨说着,介绍他们相互认识,并友好地握着看不清面容的索罗维伊契克那只冰凉的、异常颤抖的手掌。
“尤里·尼古拉耶维奇,请您送送我。”卡尔萨维娜招呼道。“再见。”她对萨宁说道。
“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他带着很重的犹太口音高兴地说道。
在一刹那间,他俩的目光相遇了,这一相遇不知为何使卡尔萨维娜感到害怕,但又使她觉得愉快。
他们走上台阶,碰见一个人,那人立刻开始友好地、匆忙地与大家握手。
“唉!”杜博娃在离开的时候说道,“小组还没来得及开花,就枯萎了!”
“自己人。”尤里回答。
“为什么会这样呢?”索罗维伊契克突然忧郁地、慌乱地问道,他像根木桩似的出现在路边,出现在大家的身边。
“谁呀?”他高声问道。
直到此刻,大家才想起他来,而他脸上那种奇怪的忧伤表情则让许多人大为吃惊。
尤里和萨宁也朝小花园那边看了一眼。在那个明亮、欢乐的四边形里,有黑色的人头在攒动,有香烟的青雾在飘动。有个人将身子探出窗外,伸进黑暗中,于是,这个黑黢黢的、宽肩膀的、一头鬈发被映得透亮的人影,便遮挡了一切。
“喂,索罗维伊契克,”萨宁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最近会去找您聊聊天。”
“哦,是的……早就停了。”封·捷伊茨回答。接着,他又顺便朝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用非同寻常的满意口吻说道:“啊!……人来得够多的……”
“欢迎。”索罗维伊契克匆忙地、开心地又鞠了一躬。
“磨坊早就停了吧?”尤里问。
刚从明亮的房间里走出来,便觉得外面非常黑暗,连站在身边的人也看不清,只能听到他们响亮的说话声。
“一个凄凉的地方!”萨宁说。
两个工人离开其他人,径自走了。当他俩已远远地走进了黑暗,皮斯佐夫笑了起来,说道:
眼前是一个荒芜的巨大院落。院子的尽头,一座蒸汽磨坊现出模模糊糊的黑影,磨坊上那根细细的黑烟囱,在忧伤地、孤独地向着遥远的乌云,周围是一些黑色的仓库,除了侧房窗前的小花园,四下里不见一棵树。侧房中的一扇窗户是开着的,一道明亮的光带穿过混浊的黑暗,映亮了一片片透明的绿叶。
“就是这个样子……在他们那里老是这个样子:他们想做点事情,可每个人都要做主!……只有那个壮汉倒叫我喜欢!”
“苏尔坦,别动!”
“在听那些有学问的人聊天的时候,你能明白很多事情……”库德里亚维伊反驳道,他扭动脖子,像是感到憋气,他的嗓音是呆滞的、怨恨的。
立刻,一条声音嘶哑的老狗在什么地方叫了起来,又听有人在台阶上高喊:
皮斯佐夫自信地、嘲讽地吹了一声口哨。
“这边来。”封·捷伊茨说着,打开一扇低矮的院门,往低处一走,不见了身影。
(1)在俄文中,“皮斯佐夫”有“抄写员”、“文书”等含义,“库德里亚维伊”则有“鬈发”、“枝繁叶茂”等含义,两人的长相与其姓氏的含义似乎矛盾,故让人奇怪。
他们绕过林荫路,在郊外那空旷、光溜的马路上,显得要稍亮一些。人行道上铺着的干燥木板,在黑色的地面上显眼地泛出白光,头顶上则是极其宽广的苍白天空,天上翻滚着乌云,有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在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