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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这个有魔力的圆圈就这样形成了,丽达无力地在其中挣扎,丧失了其年轻、明朗的心灵中最后的力量和色彩。

于是,她又回过头去想起了诺维科夫,并像女奴一样,胆怯地等待着、期望着他的宽恕和爱情。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便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他不是哥哥,而是另一个男人……”她犹豫而又胆怯地想到,赶紧打消了这个羞耻然而却诱人的想法。

诺维科夫和萨宁踏着高高的青草,默默地径直向她走来。在傍晚暗淡的暮色中,看不清他俩的面孔,但丽达不知为何却立即感觉到,那个可怕的时刻正在逼近。生命仿佛离她而去了,她变得非常苍白,非常软弱。

丽达知道,她自己永远也不会成为这样—个自由的人,丽达知道,她有这种思想的时候,只是在服从这位镇静、坚定的人所具有的魅力,然而,她还是怀着巨大的惊喜和敬佩的温情看着哥哥。于是,一阵奇异的、自由的念头闪过她的心头。

“瞧,”萨宁说道,“我把诺维科夫给你领来了,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会告诉你的……你们在这里坐一坐,我去喝口茶。”

在自己的痛苦变得难以忍受的时候,丽达总是会想到哥哥,于是,她的心灵便会充满一种天真的惊喜:她清楚,在哥哥那儿没有任何神圣的东西,他总是用色鬼的眼睛看着她,看着自己的妹妹,他是自私的,非道德的,但与此同时,这又是她可以与之轻松交往的惟一一个人,和他在一起,她可以毫不害羞地道出自己生活中隐藏最深的秘密。有他在场,一切就都显得简单了,无足轻重了:她怀孕了,是的,可这又有什么呢?她与人发生了关系,是的,可是她喜欢!人家会蔑视她,侮辱她,这也没什么;她的面前有生活、阳光和旷野,而人到处都有。母亲会痛苦,那也随她去呗!……丽达没有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生活,母亲死后也就不会再盯着丽达了,她俩在人生的道路上偶然相遇,一同走过一段路程,她俩不会也不应该彼此挡道。

他猛地一转身,大步迈过草地,走开了。

于是,丽达时而独自哭泣,不让别人看见她的眼泪,时而用假装的开心蒙骗他们,时而又陷入痛苦的绝望,她只倾向于诺维科夫,就像花朵倾向于温暖的光照。他能救她,这个想法似乎是罪恶的,卑鄙的,有时,想到她可能就依赖于他的宽恕和爱情,她就会涌起一阵愤恨,但是,自己是软弱的,是热爱生活的,这样一种意识却比信念更强大,比反抗更强大。因此,她没有去因人们的愚蠢而愤怒,反而是战战兢兢的,她没有去自如地盯着诺维科夫的眼睛,反而像个女奴似的,在他面前谨小慎微。因此,在这个双重人格的姑娘身上,有某种可怜的、无援的东西,这姑娘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再也飞不起来了。

有一会儿,他的衬衣还闪着白光,但它渐渐融入黑暗,然后就隐没在了树林的后面,四周一片寂静,还不能相信,他已经彻底走远了,而没停在树林的阴影中。

一系列阅读过的书籍,一系列伟大、自由的思想,掠过她的大脑,于是,她意识到,她的行为不仅是自然的,甚至是很好的。她的行为没有使任何人遭殃,却使她和另一个男人得到了快感。没有这样的快感,她也许就没有青春,她的生活也许就是凄凉的,就像秋天里落光了叶子的树木。她与男人的结合没有得到宗教的祝福,这个想法也让她觉得好笑,这个想法的所有基础都早已被人类的自由思想所侵蚀、所摧毁了。这样一来,她就应该高兴起来,就像在阳光明媚的早晨被新生活授了花粉的那朵鲜花一样地高兴,可她却在痛苦,感到自己身处深渊的底部,低于所有的人,是卑贱者中最为卑贱的一个。无论她如何呼唤那些伟大的思想和颠扑不破的真理,面临耻辱的明天,这些思想和真理都会融化,就像蜡因为火而融化一样。因此,丽达没有踩着那些人的脖子,虽然那些人的愚昧和狭隘使丽达蔑视他们,丽达所想的,仅仅是如何自救,如何蒙骗他们。

诺维科夫和丽达目送着萨宁,他俩凭借这一动作就明白了,一切都已谈妥,只需要出声重复一遍。

她想到,她是不懂生活的。有一种无比巨大的、混乱的、黏糊的、有力的东西,像章鱼一样,竖立在她的面前。

“丽季娅·彼得罗夫娜。”诺维科夫轻轻说道,他的声音如此悲伤,如此动人地真诚,竟使得丽达的心也温柔地紧缩了起来。

这个晚上,她就这样坐着,忧郁地盯着黑暗的地平线上渐渐隐没的晚霞,想着自己沉重的、没有出路的心思。

“他也是一个不幸的人,一个可怜的好人……”丽达怀着忧郁的欢乐想到。

一整天一整天地,她拿着书本,坐在花园里,因为她无法直接、坦然地看着母亲的眼睛。数千次地,她心里的一切都在发怒,数千次地,她在对自己说,面对她的个人生活,母亲什么也不是,但是每一次,当母亲走近她,丽达的嗓音就会变调,不再悦耳动听了,她的眼睛里就会闪现出某种负罪的、胆怯的神情。而她的害羞、脸红、犹豫的嗓音和躲闪的眼神,又使母亲不安。那些烦人的问题,那些担忧,那些追究的、审视的目光,都让丽达感到非常难受,于是她便开始了躲避。

“我全都知道了,丽季娅·彼得罗夫娜……”诺维科夫继续说道,他觉得,一种因自己的举动而生的感动和对丽达那哀伤胆怯的身影而产生的怜悯,在自己的心中涌起,“但我像从前一样爱您……或许,您什么时候能爱上我……请问,您……愿做我的妻子吗……”

她在哥哥镇静嗓音的作用下产生的那种明朗、大胆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同样地快。羞耻和恐惧这两种黑色的情感再次出现,来到身边,使她有了这样一个想法,她不仅没有追求新幸福的权利,甚至没有活下去的权利。

“不要对她多谈‘这件事’,”他想,“甚至别让她知道,我为她作出了什么样的牺牲……”

岸上要稍亮一些,半空中的晚霞悬在河面上方,这明亮的河流蜿蜒在深暗的牧场上。丽达坐在那里,就坐在水边,她那微俯着的纤细侧影在草地上泛着白色,就像一个在水面上方发愁的神秘的幽灵。

丽达没有说话。四周如此安静,连河中急速的水流在柳树丛中溅出的水声都能听见。

花园里很暗,温暖的露水散发出气息。晚霞那淡绿色的余辉在树干间显现出来,就像一扇扇哥特式的窗户。最初的雾霭薄薄地笼罩着暗淡的草地。仿佛,有一个静静的、无形的人正行走在旷野的小道上,小道旁是沉默不语的树木,在他走近的时候,入睡的青草和花朵都轻轻地颤动了起来。

“我俩都是不幸的。”诺维科夫突然发自内心最深处地说道,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但或许,我们两人在一起能活得轻松些!……”

“好吧……我……”诺维科夫嘟囔道,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感动的温情和一种想吻一吻萨宁的愿望。但是,他没敢这样做,只是用那双深邃的、湿润的眼睛看着萨宁。

感激的、温情的泪水涌上了丽达的眼睛。她冲他仰起脸,说道:

“我们去吧,我们去吧……”萨宁柔和地继续说着,扶着诺维科夫的肩头,将他推向门口。

“是的……或许!”

仅凭这种声调,诺维科夫就明白萨宁看清了他内心的一切活动,于是,他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释然和天真的孩子般的恐惧。

“上帝作证,我会成为一个好妻子,永远爱你,永远心疼你!”她的眼睛道出了这样的话语。

“怎么了?……我们去找她吧?”萨宁又说了一遍,他的嗓音是有所暗示的,也是平静的,他似乎要去办一件重要的却又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诺维科夫感受到了这一目光,便迅速地、冲动地跪在她的身边,吻起她那只颤抖的手。由于感动,由于突然苏醒的欢乐的欲望,他自己的整个身体也在颤抖。这一欲望也显明地、深深地感染了丽达,使那种痛苦的、可怜的畏惧感和羞耻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带着可怜的痛感,诺维科夫的心既忧愁又幸福地紧缩起来。一阵轻微的痉挛掠过他的脸庞,又消失了。可以发现,他捋着唇髭的指头颤抖得很厉害。

“瞧,一切都结束了……我又将是幸福的了……亲爱的他,可怜的他!”她噙着幸福的泪水想到,她没有将手缩回来,自己也在吻着她一直很喜欢的诺维科夫那头柔软的头发。关于扎鲁丁的回忆在她心中清晰地闪现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丽达在花园里……我们去吧。”

萨宁认为,给解释留出的时间已经足够了,于是便走了回来,在他走来的时候,丽达和诺维科夫手挽着手,在轻声地、信赖地说着什么。诺维科夫说,他将永远爱丽达;丽达在说,她此时已经爱他了。这是实话,因为丽达渴求爱情和幸福,她希望在他身上找到这爱情和幸福,她爱的是自己的希望。

萨宁明白了这一点。他慢慢地站起身,摇了摇头,说道:

他俩觉得,他俩从来没有如此幸福过。见到萨宁,他俩默不作声了,却用害羞、喜悦和信赖的目光看着他。

他心里充满一种奇异的情感,在这种情感中,对难以挽回的损失的眷念和难耐地期待新幸福的颤抖微妙地结合在了一起。在这些忧伤温情的黄昏里,他更加清晰地想像出了丽达的胆怯和不幸,众人给她的侮辱和贬损,于是他觉得,如果有足够的力量,他可以跪在丽达的面前,用亲吻去温暖她冰凉的手指,用自己那宽恕一切的伟大爱情使丽达返回新生活。去建立这一功勋的渴望,面对自己所产生的感动,以及对丽达的爱的怜悯,使他热血沸腾,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去见她。

“好了,我明白了。”萨宁看了他俩一眼,自高自大地说道,“谢天谢地。祝你们幸福!”

诺维科夫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那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话,然而,却对着河流打了一个喷嚏。

可是现在,他却感到,这样的时候到来了。

“太潮湿了……你们可别伤风啰!”他擦了擦眼睛,添了一句。

“唉,算了。”萨宁想,“就让他俩受点苦吧……他们会因痛苦而变得温和、纯洁起来……让他们去吧!……”

丽达幸福地笑了起来,于是,她的笑声响彻在河面上,又是神秘而动听的了。

在萨宁第一次领腼腆的、痛苦的诺维科夫去见丽达的时候,可怜的、慌乱的丽达已经完全不像前不久的那个漂亮、大胆、骄傲的姑娘了,当时,他俩心底的话一句也没讲。萨宁也明白,如果他俩讲了,他俩就将是不幸的,但如果他俩不讲,他俩就会加倍地不幸。他觉得,他俩只有经过痛苦,才能摸索着找到那对于萨宁来说是很明确、很普通的东西,因此,他没去触动他俩,可他当时就已经发现了,这两个人都处在同一个封闭的圆圈中,他俩的相遇是不可避免的。

“我要走了!”萨宁沉默了片刻,说道。

从萨宁坐着的地方看去,只能在逐渐暗淡下去的晚霞中看到他那高大优美的、淡淡的侧影。萨宁久久地、专注地看着他。

“去哪儿?”诺维科夫问。

“没什么。一切都还那么糟,像从前一样!”他回答,然后摆摆手,朝窗边走去。

“斯瓦罗日奇来找过我,还有那个军官……托尔斯泰的崇拜者……他叫什么?……那个高个子的德国人!”

诺维科夫软软地握了握萨宁的手,带着苍白、忧伤的神情笑了一下。

“封·捷伊茨!”丽达没由头地笑着,提醒道。

“啊!……你好。”他说道,推开了书本,“你有什么新闻吗?”

“就是他。他们来叫我们去参加一个什么聚会。不过我说了,你俩不在家。”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萨宁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干吗?”丽达问道,她一直在笑,“或许,我们要去参加呢。”

萨宁读着,想着,动着嘴唇,像个被书迷住的大孩子。他读得越多,他心中那些忧愁的思绪便越强烈,越深刻。他想到,人的生活中有多少恐惧啊,人们是多么笨拙、多么愚蠢啊,他距离那些人又是多么遥远啊。于是他觉得,如果他认识这位高僧,那就好了,那位老僧也许就不会那样孤独了。

“你就坐在这里吧。”萨宁反驳道,“要是有个伴儿,我自己也会坐在这里的!”

房间里像外面一样凉爽、纯净,傍晚那轻盈的气息自如地荡漾在房间里,充满了萨宁的胸膛,吹拂着他柔软的头发,抚摩着他那认真严肃地俯在书本上方的肩膀。

于是,他再次走开了,这次,他可是真的走了。

萨宁坐在桌旁,借着白昼最后的余光读着他已经读过多次的一个故事。那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老的高僧,他曾为民众的膜拜和手提香炉的烟雾所围绕,他曾身披金色的法衣,戴着钻石十字架,拥有普遍的尊重,可最后却悲惨地、孤独地死去了。

夜幕降临。在那幽暗的、流动的河水中,有繁星在不停地摆动。

暮色带着青草和鲜花的气息,柔和地、充满爱意地飘进了敞开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