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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就这样……”他想,“一下子,一切就都结束了?开枪自杀是愚蠢还是聪明呢?自杀是怯懦……那么,这就是说,我是怯懦的!”

尤里拿起枪来,仔细地察看着。手枪的子弹已经上了膛。尤里扳起扳机,将手枪顶在太阳穴上。

冰凉的铁器和滚烫的太阳穴的小心翼翼的接触,使人感到既舒服又可怕。

他的桌子上一直放有一把手枪,此刻它就在那里,每个抛了光的零件都泛出光泽。每一次,当尤里走到桌旁,又转过身去的时候,都能看到那把枪。

“而卡尔萨维娜呢?”尤里的脑子里无意中闪出一个念头,“这样一来,我就不能拥有她了,而要把这个我可能获得的幸福留给他人?”

这样一个结论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尤里的大脑里。

一想到卡尔萨维娜,他内心的一切便都激动地、温柔地麻木了。但是,尤里以坚忍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去想,所有这一切都是区区小事,完全无法与那些重要、深刻的思想相提并论,他觉得,那些思想充满了他的头脑。但是,这只是一种强迫,受到强迫的情感带着不满的忧伤和不想活下去的念头对他进行了报复。

“一,二,三……”尤里想着心思,机械地迈动脚步,竭力想每一步都迈过两块地板,踏在第三块上,“如果能确切地知道不会有孩子……或者,如果我能爱自己的孩子,爱得愿意为他们付出生命……不,这同样庸俗……要知道,连梁赞采夫也会爱自己的孩子,那么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区别呢?活着,并作出牺牲!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是啊……但为什么要作出牺牲呢?怎样作出牺牲呢?……无论我走上了什么样的道路,无论我确定了什么样的目的,那个我不惜为之去死的纯洁的、无疑的理想又究竟何在呢?……是的,不是我软弱,而是生活不值得去牺牲,去爱。而如果这样的话,也就不值得活下去了!”

“为什么不真干呢?”尤里问自己,他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那么好的……就是这样,可是应该想一想的事情依然很多:我和卡尔萨维娜是什么关系?我爱不爱她反正都一样,这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如果我娶了她,或者只与她保持一段时间的关系,这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幸福吗?去欺骗她,也许是罪过,可如果我爱她,那么……那么好的:她会生出一堆孩子,”尤里不知为何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想到,“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坏事情,但这毕竟会把我拴住,永远夺走我的自由!家庭幸福,这是小市民的欢乐!不,这可不是为我而准备的!”

再一次,这一次的意图已经是尤里所不相信的了,受到了他害羞的嘲讽,带着这样的意图,尤里将手枪顶在太阳穴上,还没有想清楚自己的动作,就扣动了扳机。

尤里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像通常那样,他的思想也在随着位置的变化而变化。

有一种冰冷的、锐利的东西带着强烈的恐惧在他心中颤动了一下。两耳嗡嗡直响,整个房间似乎都在向什么地方滑去。然而,没有子弹射出,只听到扳机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不,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如释重负地想到,“就凭我想到了这一点……梁赞采夫、诺维科夫和萨宁就不会想到这一点。他们离悲剧性的自我鞭笞很遥远,他们是心满意足的,就像查拉图斯特拉那些洋洋自得的猪猡!他们的一生都处在自己的小我之中,他们的庸俗还传染了我……和狼生活在一起,你就会像狼一样地嚎叫!这是自然而然的!”

尤里被一阵从头到脚的疲软所包裹,他缓慢地放下了持枪的手。他体内的一切都在颤抖,在呻吟,脑袋在旋转,嘴巴里一下子干燥起来。在他放下手枪的时候,他两手直抖,手枪与桌子磕碰了好几次。

这一比较对于尤里来说如此痛苦,他竟乱了套,在一段时间里,他呆呆地看着眼前,在为自己寻找辩白。

“好。”他想到,接着控制住自己,走到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那幽暗、冷漠的表面。

“我算什么普罗米修斯!我的一切如今都处在个人的立足点上,我,我,我!……为了我,为了我!……我如此地软弱,如此地渺小,就像所有这些我打心眼儿里藐视的人一样!”

“这么说,我是一个胆小鬼?不,”他脑中闪过一个骄傲的念头,“我不是胆小鬼!我毕竟开了枪,枪没打响,这可不是我的错!”

这时,他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其中的原因就在于他尤里不是普罗米修斯。这个想法使他不快,但他还是带着病态的自虐抓住了它:

像往常一样的那张脸,在幽暗的镜子里看着尤里,可尤里觉得,那张脸此时很庄重,很严峻。不过,他竭力在使自己相信,他不会赋予这个自我克制的举动以任何意义,他心满意足地对自己吐了吐舌头,走开了。

“不过,那也没什么……反正都一样!……政治,科学……所有这一切,只有从远处看,在理念中看,整体地看,才是巨大的,而在一个人的生活中,却只有一种手艺,像其他每一种手艺一样!斗争,巨大的努力……是啊……但在当代生活中这都是不可能的。这能有什么:我真诚地受难,我斗争,我克制……可后来呢?最终呢?斗争的终点处在我的生命之外。普罗米修斯想把火偷给人们,他给了——这是一个胜利。而我们呢?——我们只能往那火里添一些刨花,那火不是我们点燃的,也不该我们去熄灭。”

“这就是说,不是这个命啊!”他大声说道。这句话安慰了他,也鼓舞了他。

但是立即,他捕捉到了自己这种孩子气的喜悦,便挥了挥手。

“如果有人看见了我,那可怎么办呢?”他带着担心的羞怯立刻想到,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四周。

“都市里热闹,有很多善言者侃侃而谈!”尤里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和无意识的激情,朗诵似的说道。

但是,四周一片静谧。紧闭的房门外像是没有任何东西。似乎,房间之外也什么都没有,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只有尤里一个人在生活,在受难。他熄了灯,使他感到惊讶的是,粉白色的朝霞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进了房间。

尤里住在大城市里的时候曾以为,他只要一到乡下,就会投身于简朴的、黑土地上的生活,伴着那儿的工作,真正的并非臆想出来的工作,伴着那儿的田野、太阳和农夫,让生命最终获得真正的意义,可是此刻他却觉得,如果没有这片蛮荒之地,如果去到都市,生命就会在真正的旅途上沸腾起来。

他躺下来睡觉,他在睡梦中看到,有个沉重、巨大的人坐在他身上,浑身冒着不祥的红光。

“我强索了一个吻!你想,这是多大的幸福,多大的功勋!这一切多么恰当,多么富有诗意:月亮,主人公在用火热的话语和亲吻诱惑一位姑娘……呸,庸俗!在这该死的穷乡僻壤,你不知不觉就变得庸俗了!”

“这是鬼!”他在心里恐惧地叫道。

然而,在月夜的开阔和凉爽之后,自己的房间就显得既闷人又狭窄了,就像监狱一样,于是,尤里在房间里又想到,活着仍然是无聊的,这一切也都是渺小的,庸俗的。

尤里慌乱地使着劲,试图摆脱。但是,那红鬼没有离去,他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咂响着舌头。无法弄清他的咂舌是嘲笑还是同情,这很叫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