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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您知道吗,在对女人的看法上,我并不完全同意托尔斯泰的观点……”那军官自负地说道。

但是,他没动,相反,却已经带着假装的兴致听起伊万诺夫和封·捷伊茨的谈话来。

“女人就是荡妇,这是最主要的!”伊万诺夫回答,“在一千个男人中间,总还能找到一个能称得上是人的人,可女人们呢……她们中间连一个也没有!……一些赤裸的、粉色的、肥胖的、没尾巴的猴子,仅此而已!”

“我这是怎么了……应该打啊!……直接冲过去,给他一下!……否则我就会落入一个愚蠢的境地,大家都已经猜出来了,是我在挑起争端……”

“讲得精彩!”封·捷伊茨满意地指出。

但是,一堵由叫喊、摆手、不自然的笑脸和劝说构成的活墙却出现在他俩之间。封·捷伊茨和马林诺夫斯基推开了扎鲁丁,伊万诺夫和另一位军官则推开了诺维科夫。塔纳罗夫开始往一个个杯子里倒酒,还喊着什么,却不针对任何人。掀起一阵虚假的、故作开心的忙乱。诺维科夫突然觉得,他再也无力坚持下去了。他荒谬地歪了歪嘴唇,挤出一个笑容,望着正在交谈并引起他注意的伊万诺夫和一位军官,慌乱地想到:

“也是实话!”诺维科夫痛苦地想到。

“我倒不是认为,事实就是这样……”诺维科夫继续说道,脑袋仍然俯在杯子上方,没抬起来,说话的声调也仍然是老样子。

“唉,亲爱的!”伊万诺夫在封·捷伊茨的鼻子跟前挥了挥手,说道,“您就去这样对人们说:我告诉你们,每一个充满欲望看着男人的女人,就已经在自己的内心里与那男人私通了……于是,有相当多的人都会认为,他们听到了一段非常精彩的话!……”

“别管他们,让他们打一架!”萨宁笑着说道。

封·捷伊茨嘶哑地笑了起来,就像一只公猎狗在叫,并嫉妒地看了伊万诺夫一眼。他没能理解这个嘲讽,他只是感到嫉妒,因为他的话讲得没这么漂亮。

“喂,先生们,先生们……还要干吗呀?”伊万诺夫喊了起来。

诺维科夫突然向他伸过手去。

“我认为……”扎鲁丁冷冷地说道,他的脸色有点变了,但他轻易地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

“什么?”封·捷伊茨吃惊地问道,好奇地、充满期待地看着那只递给他的手掌。

他奇怪、恶毒的声音终止了众人的喧闹,四周立刻静了下来,就像面临一场凶杀。伊万诺夫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诺维科夫没有作答。

“只要看您一眼就足以……得出结论了!”

“去哪儿?”萨宁也问道。

诺维科夫没有说话。他身上的一切都想冲出来叫喊,去揍扎鲁丁的那张脸,那张漂亮的、自满的脸,把他放倒在地,带着野性的、残酷的、放任的愤怒去把它践踏。但是,他的舌头没能吐出词来,他自己也感觉到,他所说的话并非是该说的,意识到这一点,他更加痛苦,更加疯狂,于是,诺维科夫斜着眼笑了笑,说道:

诺维科夫还是不做声。他感到,再有一分钟,那闷在他心里的痛哭就会喷涌而出。

“您根据什么得出了这个结论?”扎鲁丁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本能地感觉到了进攻,但还猜不透是什么样的攻击。

“我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别管它!”萨宁说。

“干吗呀……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干吗要读托尔斯泰呢,他自己的妇女观已经非常明确了……”诺维科夫声音不响地说道,眼睛并未离开杯子。

诺维科夫用可怜的目光看了萨宁一眼,他的嘴唇在颤抖,然后,他挥挥手,没有道别就走了出去。他心里涌起一阵沉重的软弱感觉,就像一个举不起重物的人那样,为了自我安慰,他想到:“那又怎样……打了这个恶棍的脸,我又能证明什么呢?结果只能是一场卑鄙的斗殴……再说,还不值得弄脏双手呢!”

“你看看就知道了!”封·捷伊茨说道,兴奋得喘不过气来,“这本书,我对你说,充满了智慧!……也许,你自己也全都清楚……”

然而,没有消解的妒意和讨厌的软弱感还在继续,于是,诺维科夫便怀着深深的忧愁回到家里,脸对着枕头倒了下去,就这样几乎睡了一整天,他感到痛苦的是,自己任何事情都做不了……

“有意思吗?”

“你们想玩牌吗?”马林诺夫斯基问。

扎鲁丁拿过那本薄薄的红皮小册子,翻了几页,问道:

“来吧!”伊万诺夫赞同道。

“封·捷伊茨是个托尔斯泰主义者!”醉醺醺的马林诺夫斯基解释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勤务兵铺好了呢面牌桌,绿色的呢布在冲着大家的眼睛欢乐地微笑。一种专注的兴奋控制着大家,马林诺夫斯基坚定地抖动他那长满汗毛的短手指,开始发牌。五颜六色的纸牌飞散在绿色的小桌子上,形成一个个规则的圆圈,银卢布哗啦哗啦地响着,从一个托盘滚向另一个托盘,抓钱的手伸向四面八方,就像是一只只贪婪的蜘蛛。只能听见一些短促的字眼和一模一样的感叹,大家似乎是在习惯性地表达遗憾和满意。扎鲁丁牌运不好。他每一圈都固执地押上十五卢布,每次都被人吃光。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现出了无来由恼恨的不祥斑点。在最近一个月里,他已经输掉了七百卢布,此刻,他甚至不愿去算他输了多少。他的情绪传染给了其他人。封·捷伊茨和马林诺夫斯基彼此用粗话对骂着。

“您在读托尔斯泰?”伊万诺夫发现了这种骄傲、天真的表情,便问道。

“我押的是边。”封·捷伊茨气愤地、但有节制地说道,使他感到十分惊奇的是,醉醺醺的、愚蠢的马林诺夫斯基竟然还能和他、和既聪明又体面的封·捷伊茨进行争论。

“托尔斯泰的《论妇女》。”高个子军官骄傲地但又像汇报那样清晰地回答道。从他那张没有血色的长脸上可以看出,他因自己阅读和谈论托尔斯泰而欣喜。

“您跟我胡扯些什么啊!”马林诺夫斯基粗鲁地喊道,“见鬼!……我赢的时候,都说押的是边,可我输的时候……”

“什么书?”

“是押的边,您就让让吧!”封·捷伊茨火了,像往常一样,他一激动,俄语就说得很糟糕。(1)

透过喧闹和嘈杂,诺维科夫立即听见了扎鲁丁的名字和扎鲁丁的声音,似乎,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只有扎鲁丁一个人在说话。

“我一点也不让……您拿回去……不,您拿回去!……”

“扎鲁丁,”一位又高又瘦的军官说道,他那副不成比例的长臂在胸前晃动着,“我给你带来一本书……”

“我在对您说话哪!”封·捷伊茨用尖细的嗓门喊道。

扎鲁丁的一切,那露出白牙的笑容,那漂亮的外貌,那笑声,那嗓音,都犹如一把把尖刀,在不停地扎向那似乎是诺维科夫肌体之构成的病态的东西。

“先生们!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扎鲁丁突然火了,扔下了牌。

此刻,在喧闹中,醉态的叫喊声中,他坐在一旁,机械地喝着啤酒,喝了很多,他那紧张肌体中的每一个原子都在监视着扎鲁丁的一举一动,就像一头野兽在森林中遇见了另一头野兽,它已经匍匐下身体准备一跃而起了,却又装出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但是立即,自己刺耳的叫喊,这些吵闹的醉汉,纸牌和酒瓶——这整个粗野、狂饮的场面使他感到害怕了,因为,他在门口看到了一张新面孔。

“这不可能!谎言,闲话!”他起初想到,他的脑袋无法想像,那个高傲的、绝顶漂亮的丽达,那个非常纯洁、他敬重地爱着的丽达,竟与他一直认为要比自己低得多、蠢得多的扎鲁丁发生了肮脏不堪的关系。但是后来,野性的、动物般的嫉妒从心底升起,遮蔽了一切。有过一分钟痛苦的绝望,然后便是可怕的、几乎是自发的仇恨,他恨丽达,但主要是恨扎鲁丁。对于他那温和、慵懒的心灵来说,这种情感是非同寻常的,它让人难以忍受,它在寻求宣泄。他整夜都处在痛苦的自我怜悯的病态之中,起了阴暗的自杀念头,但天快亮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却冷静了下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奇怪、恶毒的愿望,那就是要去见见扎鲁丁。

这是一位又高又瘦的先生,他穿一身宽大的白色套服,套服的领子很高,很紧,他带着吃惊的神情站在门口,正用目光寻找扎鲁丁。

昨天他才得知那件事情,虽说全城都已经在谈论此事了,可他却一直不知道。在知情后的最初时刻,难以忍受的屈辱感和强烈的嫉妒感将他击昏了。

“啊哈,帕维尔·里沃维奇!……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扎鲁丁满脸通红,喊了一声,急忙起身去迎接。

伏特加和啤酒出现之后,喧闹就越发厉害了。众人嘻嘻哈哈地笑着,满怀着疯狂的喜悦,喝着,喊着。只有诺维科夫一个人愁眉不展,他那一向温和、慵懒的脸上闪现出某种不幸的神情。

那位先生犹犹豫豫地走进房间,众人全都不由自主地首先发现了他那双雪白的皮鞋,那双白鞋踏进了由啤酒、瓶塞和踩扁的烟头构成的沼泽。他的全身如此洁白、干净、芳香,如果他不那么孤单瘦小,不那么紧张敏捷,如果他没长着那样一张脸,没有满口的坏牙和纤细的唇髭,那么,在烟雾之中,在这些醉得满脸通红的人当中,他真像是一朵沼泽中的百合。

“你们这帮人从哪里来啊?你们好!……喂,切列帕诺夫!……再拿点伏特加过来!……你再到俱乐部去一趟,让他们送一箱啤酒来……先生们,你们想喝啤酒吗?……天气太热了!”

“您从哪里来?……早就离开了彼得尔(2)?”扎鲁丁说道,紧紧握住了来人的手,与此同时,他也在过于费神地、担心地暗想,他用了“彼得尔”这个俗称,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唉,见鬼……又要花出去二十五个卢布了!”扎鲁丁懊恼地想到,他懊恼得直眨眼睛。但是,他在世上最怕别人不把他当成一个最慷慨、最善交际的富人,因此,他便咧开嘴笑着,也喊道:

“我昨天才到的。”白衣先生终于答话了,他的嗓音很自信,但很尖细,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发出的叫声。

“乌——拉!”马林诺夫斯基震耳欲聋地喊道,他斜斜地迈过门槛,赤红的脸庞泛着光,肥胖的面颊颤动着,浓密的唇髭就像两捆黑麦,“你们好,弟兄们!……”

“这都是我的同事,”扎鲁丁介绍道,“封·捷伊茨,马林诺夫斯基,塔纳罗夫,萨宁,伊万诺夫……先生们,这位是帕维尔·里沃维奇·沃罗申。”

前厅里传来一阵说话声和笑声,似乎那里挤进了一大群人。来人是伊万诺夫、诺维科夫、骑兵大尉马林诺夫斯基,还有两位军官和萨宁。

沃罗申微微躬了躬身。

“在家,在家!”扎鲁丁对窗外喊了一声。

“我们会相互认识的。”醉醺醺的伊万诺夫答道,这使扎鲁丁感到很可怕。

由于意外,扎鲁丁颤抖了一下,像往常一样,他害怕有人听见他讲到丽达·萨宁娜。然而,伊万诺夫是在围墙外面喊叫的,甚至连他的身影都看不见。

“这边来,帕维尔·里沃维奇……您想喝点葡萄酒吗,要不,来点啤酒?”

“扎鲁丁在家吗?”伊万诺夫的大嗓门在外面喊道,“可以进来吗?”

沃罗申小心翼翼地坐到扶手椅里,在椅子那层粗糙的漆皮包面的衬托下,他显得更惨白了。

“你真走运,见鬼!”塔纳罗夫嫉妒地喊道。

“我一会儿就走……您别费神!”他环视那群人,带着厌恶的冷漠回答。

“后来就……弄得我自己差点痉挛起来!”扎鲁丁因这难以忍受的强烈回忆而颤抖不止,于是便打住了话头。

“不,那怎么能行……我让人送点白葡萄酒来……您好像爱喝……”

塔纳罗夫感到他的整个身体都迅速、贪婪地紧张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呆滞、兴奋的笑容。

扎鲁丁向前厅冲去。

“你知道吗……昨天我想要……”他说出一个粗俗的、对女人来说极具侮辱性的专门字眼,“开头她死活不肯……你知道吗,她的眼睛里有时会闪出非常骄傲的火花……”

“今天可要把这个混蛋摆平!”在吩咐勤务兵去弄酒的时候,他懊恼地想到,“这个沃罗申会对彼得尔的所有熟人瞎说一通,弄得体面人家往后就再也不会接待我了!”

扎鲁丁并未留意,他缓慢地在房间里走着,因一些回忆而兴奋地微笑着。他那健康、强壮的身体由于暑热而显得懒洋洋的,一些火热的、兴奋的思绪在他心中翻滚。突然,他响亮地笑了起来,像是马儿短促的嘶鸣,然后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沃罗申继续打量着这伙人,他并不掩饰自己,他似乎觉得自己要远远高于所有这些人。他那双玻璃球一样的灰眼睛中射出的目光,公然是猎奇式的,似乎他看到的是一群奇怪的野兽。萨宁的身材和服装,萨宁那骨骼粗大的肩膀所显示出的力量,引起了沃罗申的注意。

塔纳罗夫满怀委屈地默默不语。

“一个有趣的家伙……一定很有劲!”他怀着真诚的情感想到。所有矮小、软弱的人对高大、有力的人都怀有这样一种情感,而且,他还想和萨宁说说话。

“小丽达昨天又来我这里了……老弟,是个有味道的姑娘啊!……是一团火!……”

但是,萨宁胸口倚着窗台,在看着花园。

扎鲁丁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他的心脏还在因为气愤而颤抖,但他已经稍稍平静了一些。勤务兵端来啤酒的时候,扎鲁丁自己享受地喝了一杯那冰镇的、冒着泡沫的液体,舔着唇髭的末梢,说起话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

沃罗申将已经开了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因自己那尖细的、不连贯的嗓音而气恼。

“两个卢布对他算什么……”他想,“他明明知道我需要钱……”

“一群无赖!”他想到。

扎鲁丁缓慢地、小心地用钥匙锁上钱盒,将抽屉推了回去。塔纳罗夫匆匆瞥了一眼那钱盒,那里就有他所需要的五十卢布,他用胆怯忧愁的眼神看了看那些钱,叹了一口气,又谦卑地抽起烟来。他感到非常委屈,但与此同时,他又害怕表现出这种委屈,以免扎鲁丁生更大的气。

这时,扎鲁丁回来了。

“是。”士兵回答,然后猛地向左一转,走了出去。

他坐到沃罗申身边,向沃罗申打听起彼得堡的情况,打听起沃罗申的工厂,以便让周围的人明白,这位客人是一个多么富有、多么重要的人物。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那张强壮的大型动物才有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渺小的、奇异的得意神情。

“喏,需要什么,就去买吧……”他对那士兵说道,递给士兵一百卢布,他还在生气,但已经平静一些了。

“一切都是老样子,您也知道。”沃罗申漫不经心地说道,“您怎么样?”

塔纳罗夫无助地动了动嘴唇,垂下头去,颤抖的手指摆弄着珠母做成的烟嘴。扎鲁丁又等了片刻,等待回答,然后突然转过身去,把钥匙弄得哗哗响,将手伸进了抽屉。

“我能怎样呢!……混日子呗!”扎鲁丁说道,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别说了,我求你了!”扎鲁丁仍用那种压迫人的语调,坚决地打断了塔纳罗夫的话。“再说,你也可以告诉我一声嘛……这非常地不合适!”

沃罗申默默不语,轻蔑地看着天花板,花园的绿色反光在天花板上无声无息地移动。

“我……”塔纳罗夫正要开口。

“我们这里永远只有这一种消遣!”扎鲁丁继续说道,他张开手臂灵巧地做了一个手势,把酒瓶、纸牌和自己的客人都括了进去。

“问题不在于事小,”扎鲁丁带着残忍的满足感反驳道,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向塔纳罗夫复仇,“从原则上讲……为什么要这样做,请问!”

“是——吗……”沃罗申含义不明地拉长声音,在他的声调里,扎鲁丁听到了这样的话:“你自己也是!”

“哼,奇怪……这么点小事……”他耸着肩膀,委屈地嘟囔道。

“噢,我可得走了……我住在此地林荫路上的那家旅馆里。我们,当然还要见面的啰?”沃罗申变换声调说道,接着站起身来。

塔纳罗夫浑身冒火,也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勤务兵走了进来,他委靡不振地立正站着,说道:

“听着,”他以一种异样的颤抖着的、尖刻伤人的声音说道,“我请求你不要支配我的钱……”

“老爷,小姐来了……”

红色的斑点出现在扎鲁丁刮得精光的腮帮上,在腮帮上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颧骨在不祥地运动着。他默默地在房间里走着,然后突然停在了塔纳罗夫的面前。

“什么?”扎鲁丁颤抖一下,问道。

“是这样……”塔纳罗夫红了脸,激动起来,但他却做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说道,“我昨天是说了……这不合适,你知道吗……那女人往这里跑了整整一个星期……”

“是的。”

“那位老爷吩咐给洗衣女工付账,我就给了一卢布七十戈比,剩下的三十戈比放在书房的桌子上了,老爷……”

“啊哈……我知道了……”扎鲁丁说道,他的眼睛迅速地、不自在地四下张望,一瞬间有某种不祥的预感刺痛了他的心。

“怎么可能呢,你在胡说!”扎鲁丁停下脚步,反驳道。

“难道是小丽达?”他吃惊地想到。

“没钱了。一个子儿也没剩下。”

沃罗申的眼睛闪出贪婪、好奇的火光,他那孱弱的身体在宽大的白色西服中晃个不停。

“什么,见你的鬼……你那里还剩两个卢布,需要什么,就去买吧。”扎鲁丁挥挥手,他越来越懊恼了。

“是啊……好吧,再见!”他张开嘴,富有表情地说道,“您可还是老样子啊!……”

“伏特加也快完了。”那士兵又添了一句。

扎鲁丁做作地、自满地、担忧地笑了一笑。

“瞧!”他想,“鬼才知道,终于叫人忍无可忍了!……他明明知道我一个多余的子儿也没有,可他还想喝啤酒!……”

沃罗申由扎鲁丁陪着,立刻走了出去,他闪动着那双白色的皮鞋,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扎鲁丁不禁愤怒地看了塔纳罗夫一眼。

扎鲁丁回到屋里。

“报告老爷,那位老爷要喝啤酒,可啤酒没了。”

“喂,先生们……牌玩得怎么样?……塔纳罗夫,替我摸两把,我马上……”他匆忙地、不住地闪着眼睛,说道。

一个满脸雀斑、身上粘着鸡毛的矮个子勤务兵走了进来。他歪歪斜斜、委靡不振地立正站着,眼睛没看扎鲁丁,说道:

“胡扯!……”已醉成一摊烂泥的、公牛一般的马林诺夫斯基说道,“我们可要看看,那是位什么样的小姐!”

“他已经欠我二百五十卢布了。”他想到,并不去看塔纳罗夫,酷热和委屈使他有些生气,“说实话,真是奇怪!……我们的关系当然不错,可他老是这样怎么就不害臊呢……他欠了那么多的钱,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他哪怕来道声歉也好啊!……我不借!”他带着残忍的欢乐暗自想到。

但是,塔纳罗夫扶住他的双肩,使劲让他坐在了桌旁。其他的人也纷纷落座,不知为何,都竭力不去看扎鲁丁。萨宁也坐了下来,正儿八经地微笑着。

扎鲁丁想起来了,但是,最近这个月他赌钱输了七百卢布,便有些舍不得钱了。

他猜到,来找扎鲁丁的是丽达,于是,他心里便对漂亮的、如今显然已遇到不幸的妹妹产生出一种朦胧的、含有嫉妒的怜悯。

扎鲁丁敞开白制服,在房间里踱步,从一个角落走向另一个角落,带着一副独特的、他特意养成的慵懒、随意的神情,亮出大大的白牙,抽着烟。塔纳罗夫则浑身是汗,只穿一件衬衣和一条马裤,躺在沙发上,用一双黑色的小眼睛偷偷地、忧虑地瞅着扎鲁丁。他急需五十卢布,可为借这五十卢布他已经两次向扎鲁丁开口了,他还未打定主意第三次开口,正愁苦地等待着扎鲁丁自己想起来。

(1)从姓氏来看,封·捷伊茨可能是个德国人,故这里说他一激动就说不好俄语。

但是,房间里却很凉爽。花园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当一切都在酷暑的寂静中伫立不动的时候,窗户上的帘子却在轻轻地摇摆,显得异常活跃。

(2)彼得尔是彼得堡的俗称。

夏天伸展开来,充满着温暖和光明,在闪亮的蓝天和因暑热而疲惫不堪的大地之间,似乎有一层金色的薄雾在颤动,在流淌。在滚烫的热气中,树木因酷热而变得懒洋洋的,垂下纹丝不动的树叶,睡意朦胧地站在那里,短短的、稀疏的树影无援地印在滚烫的、尘土飞扬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