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女仆在门外说道,“阿纳托利·帕夫罗维奇来了……”
他几乎要捶胸顿足了。
尤里再次恐惧地看了柳丽娅一眼,正遭遇了她那呆滞、痛苦的眼神,于是,他便慌乱地对沙夫罗夫说道:
“唉,干吗,我干吗要对她说那些话,”他想,“对于我自己来说,这都是没想明白的,对于所有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该死的问题,可对于她那个娇小的灵魂来说……我干吗要对她说!”
“您读过查尔斯·布莱德洛吗?”
尤里匆匆地看了她一眼,痛苦地转过身去,看起书来。妹妹那苍白的小脸庞和暗淡的大眼睛,使他觉得妹妹非常脆弱,非常哀伤。
“读过。我是和杜博娃、卡尔萨维娜一起读的。很有意思的东西。”
“我不知道,”柳丽娅慌乱地说,“我的头有点疼。”
“是吗……难道她俩已经回来了?”
“是啊,是啊。”沙夫罗夫不住地点头。“可还要请谁呢,啊?”
“是的。”
“啊哈,是的。”柳丽娅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么……丽达·萨宁娜呢……是的,不过您也说到了……”
“什么时候?”尤里怀着隐秘的激动问道。
“我说的就是她啊!”沙夫罗夫感到吃惊。
“前天。”
“您去请请卡尔萨维娜。”柳丽娅建议道,同时带着忧伤的困惑看着哥哥。“他不可能忘了,”她想,“他怎么可能谈起这傻瓜音乐会呢,当我……”
“真的?”尤里又问了一遍,同时在听着柳丽娅的动静。他感到非常羞愧,非常害怕,似乎是他欺骗了柳丽娅。
“啊,他们会来参加的!”沙夫罗夫挥挥手。“只要萨宁娜同意,他们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而且,扎鲁丁也喜欢唱歌,只要有歌唱,随便在哪儿都行。这又会吸引一些军官来我们这里,我们能把聚会办得很棒……”
柳丽娅站了一会,摸了摸桌上的什么东西,然后犹豫不决地向门口走去。
“军官们难道也会来参加那场音乐会吗?”柳丽娅仍是那样机械地问道,与此同时,她却完全在想着别的事情。
“我都干了什么啊!”怀着真诚的情感,听着柳丽娅那反常的、凌乱的脚步,尤里想到。
“我们是这么决定的,”沙夫罗夫继续说道,他挪得离柳丽娅更近,似乎,事情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混乱了,“请萨宁娜和卡尔萨维娜唱歌……开始她俩是独唱,然后是二重唱……一个中音,一个高音,会很棒的……然后我来拉小提琴。然后是扎鲁丁唱歌,由塔纳罗夫伴奏……”
柳丽娅走进客厅,觉得自己内心的一切都凝固成了紧张、屈辱的犹豫,似乎,她迷失在了云雾弥漫的森林中。半途中,她朝一面镜子扫了一眼,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暗淡的、病态的脸。
在柳丽娅昨天流下眼泪和自己夜间思考之后,尤里感到自己精疲力竭,还没有做好回答柳丽娅的准备。他料到妹妹会来求教,可他又完全无力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他因此而手足无措。他既不能收回自己的话,说服柳丽娅,将她送回到梁赞采夫那里去,又不能再给她那天真、微薄的幸福以致命的一击。
“唉,就让……就让他看吧!”她想。
“可以,这很好……”她机械地回答。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尤里一直没有看她。
梁赞采夫站在餐厅的中央,正用他那愉快的、老爷般自信的嗓音对尼古拉·叶戈罗维奇说:
听到最后这个熟悉的添加词“啊”,柳丽娅想起她来这里的目的,于是,她便带着信赖和希望看了尤里一眼。
“这个现象当然是奇怪的,可它却完全是无害的。”
“您瞧,是这么回事,”沙夫罗夫说道,他向她转过身来,看他那神情,似乎是要向她说明一件非常混乱、冗杂的事情,“库尔斯克几位同志的处境非常窘迫……一定要帮帮他们。我就想起办一场音乐会……啊?”
听到他的声音,柳丽娅的胸中有什么东西颤抖一下,坠落了。看见柳丽娅,梁赞采夫立即打住话头,走到她身边,向她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拥抱她,但他的这个动作做得很隐蔽,只有柳丽娅一个人能够觉察,能够理解。
柳丽娅的脸上仍是那副犹豫不决的神情,她顺从地坐到桌旁,机械地翻阅起随处堆放的红红绿绿的小册子。
柳丽娅抬头看了看梁赞采夫的脸,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默默地、使劲地抽回自己的手,然后走进客厅,打开了通向阳台的玻璃门。梁赞采夫带着不动声色的诧异看了看她的背影。
“您好,”沙夫罗夫问候道,“您请进来吧,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这里有件事情,没您的帮忙可不成。”
“我的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生气了。”他带着戏谑的温情对尼古拉·叶戈罗维奇说道。
“您好。”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尼古拉·叶戈罗维奇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却见沙夫罗夫坐在尤里那儿,正在谈什么事情。柳丽娅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口。
“那么,你们就去和解吧!”
“可爱的尤里!他多诚实、多好啊。”柳丽娅眼中挂着温情的泪水想到,接着,她便像平常那样雷厉风行,急忙去见尤里了。
“没办法啊!”梁赞采夫滑稽地叹了一口气,便追着柳丽娅来到了阳台上。
“应该去问问尤里!”想到这一点她便安下心来。
雨一直在下,那细微的雨声一刻不停地在空气中响着。但是,乌云却越来越淡,越来越稀,已经在高天上飘散开了。
柳丽娅张着嘴巴,惊恐、困惑地盯着墙壁。
柳丽娅把面颊贴在一根潮湿、寒冷的木头柱子上,将脑袋伸进雨中,立刻,她的头发就被打湿了。
“托利亚今天要来吃午饭啊!”她突然恐惧地想到,从原地跳了起来,“我对他说些什么呢?在这样的情况下该说什么呢?”
“我的公主生气了……小柳丽娅!”梁赞采夫说道,将柳丽娅揽了过来,用嘴唇吻着她潮湿、芳香的头发。
柳丽娅哭了起来,脸蛋贴在冰凉的窗台上,透过泪水看着那一团团乌云正飘向何方。
由于这个接触,这如此熟悉、如此幸福的接触,柳丽娅胸中的一切都融化了,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她的一双手就几乎是违背意志地搂住了梁赞采夫结实的脖子,在两次醉人的长吻之间,柳丽娅说道:
“是的,我是不幸的,一切都结束了!”当青蛙跃进草丛的时候,她又想到,“这种事对于我来说如此神奇,如此美妙,可对于他来说却是件平常、陈旧的事情……就是这个原因,他才一直避免谈论过去!所以我才觉得,他的面孔老是那个样子,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他是在想:所有这一切我全都知道,你感觉如何,我全都知道,你马上要做什么,我也知道……可我!……多么羞耻,多么可恶……我再也、再也不会爱任何人了!”
“我恨死你了……你这个坏蛋!”
“路上有只小青蛙,伸开小腿在蹦跳!”柳丽娅若有所思地唱道,盯着一小团灰暗的东西,那东西正胆怯地跳过又湿又滑的小路。
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既没有任何可怕的事情,沉重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说到底,那一切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只要去爱,并为这个高大、漂亮、胸宽肩阔的男人所爱就行了。
“他干吗要口是心非呢?……他干吗要欺负人呢?……这就是说,他不爱我?……不,托利亚是爱我的……我也爱他!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的,他欺骗了我:他先前还爱过其他一些下流女人!她们也爱过他……像我一样?”柳丽娅带着天真、可怕的好奇问自己,“这是废话,这事现在与我有什么相干!要知道,他和她们一起欺骗了我,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是多么的可怜,多么的不幸!……哦不,有件事与我有关:他欺骗了我!要是他承认了呢?反正都一样!这很可恶……他已经爱抚了别的女人,像爱抚我一样,甚至更亲热……这太可怕了!我是多么的不幸啊!……”
但是在午饭时,她却羞于看尤里,尤里则带着困惑的神情看着妹妹。柳丽娅找到一个间歇,哀求地对尤里说道:
女仆来请她去喝茶,可柳丽娅好久都没明白她的意思。后来,在餐厅里,当父亲与她谈话时,她感到很羞愧。她觉得,父亲是带着特别的怜悯在与她谈话,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她所爱的人卑鄙、可恶地欺骗了她。在每个词中,她都听出了这种令人屈辱的怜悯,于是,柳丽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又坐到窗前,哭泣着望着灰蒙蒙的花园,想到:
“我是一个坏女人……”
柳丽娅觉得,她整个一生都是不幸的,未来是无望的,过去是黑暗的。
尤里苦笑了一下。一切都如此顺利地结束了,这让他在内心深处感到高兴,但是,他也在竭力唤起自己对这种小市民之容忍和小市民之幸福的蔑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坐着,几乎一直坐到了傍晚,临近黄昏时,纯净的天空现了出来,尤里拿起猎枪,出门打猎去了,他去的仍是昨天和梁赞采夫一起去过的地方。对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尤里竭力不去想它。
外面是阴天,落着稀疏的雨,但雨点却很大。雨点重重地敲打着玻璃,又急速地落下,柳丽娅很难辨别清楚,什么时候是泪水,什么时候是雨水,遮蔽了她眼前的花园。花园里很潮湿,低垂的湿树叶是暗淡的,在悲哀地颤动。树干由于雨水而发黑,潮湿的青草也伏倒在泥泞的地面上。
雨后,整个沼泽都活跃了起来。传来许多各种各样的新声响,四处可见的青草像能自主活动的一样,似乎正在其内部隐藏的神秘活力的左右下不停地摆动。众多的青蛙竭尽全力地齐声鸣唱,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发出不太复杂的,类似“吱……吱……”的乐声,一群野鸭大胆地嘎嘎叫着,它们就在近处的一丛湿苔草里,但没有飞到射程之内。尤里也不想开枪。他把枪背在肩上,往家走去,一路上听着各种水晶般清脆的声响,看着傍晚那时明时暗的浓重色彩。
看着屋里寻常的陈设,柳丽娅感到厌恶,因为这陈设使她想到了她如今讨厌的那些人。她把脸贴在窗玻璃上,透过眼泪看着花园。
“多美,”他想,“一切都是美好的,只有人是丑恶的。”
“也不止他一个人,就是说,所有的人都在骗。”柳丽娅困惑地想到,“要知道,所有的人,的确是所有的人,他们为我们的婚姻而高兴,他们说他是一个诚实的好人!……不,可是……他们不是在骗人,而只是认为这……不是坏事……多么丑恶啊!”
老远地,他就看到了瓜地里的火光和两个被火光映亮的身影,库兹马和那位萨宁正坐在火堆旁。
梁赞采夫竟能如此轻易、如此经常地欺骗她,这使她感到惊讶和厌恶。
“他难道是住在这里了?”尤里惊讶、好奇地想到。
“多么丑恶,多么卑鄙!”柳丽娅低语道,她感到,那些苦涩的、还没有流尽的眼泪使她喘不过气来,“为什么?……为什么?……”她反复说道,心里对那永远逝去的、无法挽回的幸福产生出无尽的忧伤。
库兹马在说着什么,他不停地笑着,挥动着手臂。萨宁也在笑。火光还是粉色的,像支蜡烛似的,而不像在夜间那样是通红的,火堆的上方是一片宁静、柔和的天空。新鲜的大地和洒满雨水的草地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应该哭,因为,梁赞采夫今天要来吃午饭,自己这张哭得很难看的脸会让他不愉快的。但是,她立刻就想了起来,一切反正都结束了,无法再爱了,于是,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和炽热的爱意,便又哭了起来。
不知为何,尤里害怕他们看见自己,他感到忧伤的是,他无法到他们那儿去,在他们和他之间隔着一层莫名其妙的东西,它甚至像是不存在的、空洞的,但又完全是难以摆脱的,就像一方没有空气的空间。
柳丽娅把脸埋在枕头里,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哭到入睡。早晨起床,她脑袋疼痛,眼睛也是肿肿的。
他感到自己是完全孤独的。这世界,连同它傍晚的色彩、火光、星星、人和声响,这轻盈的、纯净的世界,与尤里是相互隔离的,尤里的内心是狭小、暗淡的,就像一个黑暗的房间,其中有什么东西在受难,在哭泣。尤里那孤独的忧愁感如此强烈,使得他在走过瓜地时,竟将那几百个在暮色中泛着白光的西瓜当成了被抛弃在荒野的人的颅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