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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你到底在嚎什么啊?……不错,你跟我睡过觉……那又怎么啦?这就痛苦啦!?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怎么回事?别哭啦!”他尖声喊着,拉住她的手。

他又想冲她大喊,拉住她的手,讲出一些粗话。

丽达满脸泪水,头发散乱,她的脑袋被扎鲁丁拉得直晃,突然,她停住了哭泣,垂下手臂,蜷缩起来,带着孩子般的恐惧,从下往上地看着扎鲁丁。如今每个男人都可以揍她一顿,这个疯癫的念头突然在她的脑中闪现。但是,扎鲁丁却又软了下来,他讨好地、犹豫地说道:

“唉,上帝啊!”扎鲁丁感叹道。

“喂,小丽达……得了!你自己也有错……干吗演这些戏……不错,你失去很多东西,可是也得到了很多幸福啊……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

这个问题仿佛向丽达挑明了什么,她突然用手捂住脸,痛哭起来,这完全出乎扎鲁丁的意料。她痛哭的方式,和乡下女人的完全一样:双手掩面,整个身体向前倾着,拉长声音不停地抽泣。一绺绺长长的头发顺着满是泪水的脸庞耷拉下来,因此,她变得一点也不漂亮了。扎鲁丁手足无措。他微笑着,又害怕这微笑会使她生气,他试着将丽达的手从她的脸上挪开,可丽达却顽强、坚定地不松手,一直在哭。

丽达又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他生气地问道。他的颧骨上现出了一些红色的斑点。

“别哭啦!”扎鲁丁喊道。

“见鬼!”他想,“与他们鬼混去吧!”

他在房间里走动着,扯着颤抖的嘴唇上方的小胡子。

扎鲁丁的那股情欲落空了,这使他生出了深切的怨恨。

四周很静,在窗外轻轻摇曳的,应该是那些被鸟儿所触动的纤细的绿枝。扎鲁丁吃力地控制住自己,走到丽达身边,小心翼翼地拥抱了她。可丽达却立即挣脱了,笨拙地扬起肘部,突然打在扎鲁丁的下巴上,打得他的牙齿都磕出了声响。

丽达狠狠地一使劲,从他的手臂里挣脱出来。

“嘿,见鬼!”扎鲁丁叫道,疼痛使他愤怒,但更使他愤怒的是,那牙齿磕响的声音非常意外,非常可笑。

“请您放开我……我要……请您放开我!”

丽达虽然没听见那牙齿磕响的声音,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扎鲁丁的可笑,她利用了这一点,带着女性的残忍说道:

“好吧,再说……你生的什么气啊,我的小猫!”他带着温情责备道。

“什么个意思!”她嘲讽地模仿道。

但是,从她身上流露出的却是冷漠,于是,他的手臂也就软了下来。

“不管是谁赶上这事,都会发火的!”扎鲁丁带着畏惧的愤恨反驳说,“说到底,哪怕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好啊!”

“那当然!”扎鲁丁回答,试图拥抱她。他的拥抱方式是独特的,挑逗的,厚颜无耻的,他深知这种拥抱的力量。

“您不知道吗?”丽达带着同样的嘲讽拉长声音说道。

“您这么认为?”丽达问道,她在嘲讽中获得了力量,用一种奇异的专注眼神看着扎鲁丁。

一阵沉默。丽达执拗地看着他,她的脸在冒火。突然,扎鲁丁的脸迅速地、均匀地苍白起来,像有一层灰色蒙住了他的脸。

“喂,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也没发生!”

“喂,您怎么啦?……您干吗不说话啊?……说点什么吧,安慰安慰人!”丽达说道,她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叫喊,连她自己也感到害怕。

似乎,他俩是站在一架天平的两端,一个人落下去的时候,另一个马上就会升起来。因此,扎鲁丁非常满足地感觉到,这个姑娘,他曾不由自主地认为她高于自己,甚至在纵情亲热的时候他也本能地对她怀有恐惧,但如今,这个姑娘却在扮演着一个在他看来是既可怜又可耻的角色。这个感觉使他开心,也使他温和起来。扎鲁丁温柔地抓住她那双无力的、低垂的手臂,稍稍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他已经激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更急促了。

“我……”扎鲁丁说道,他的下唇颤抖起来。

这个绝望、无援的姿势又在他心中唤起了自信,一种对自我之优越的自信。

“是啊,不是别人!遗憾的是,就是您!”丽达几乎是大喊出来的,她被愤怒和绝望的泪水噎得喘不过气来。

“嘿,干吗这样悲哀啊!”扎鲁丁皱了皱眉头,反驳道,然后又带着突然涌起的激奋,情不自禁地盯着丽达那由纤细的圆胳膊和斜溜的肩膀构成的曲线。

那层优雅、美丽和温柔的外衣似乎从他俩的身上脱落了,一头野蛮、丑陋的野兽越来越清晰地从那外衣下面露了出来。

“我没什么意思!”丽达痛苦地反驳道,无助地搓着双手。

一系列的计谋以闪电般的速度在扎鲁丁的脑海中闪过,似乎有一大群机灵的耗子奔向了那里。第一个计谋就是立即与丽达断绝关系,给她一些钱,让她去堕胎,结束这段恋情。然而,尽管扎鲁丁认为这样做对他很好,也非常必要,可他却没把这个意思告诉给丽达。

“什么个意思?”他惊讶地、委屈地说道,同时瞪大眼睛,高高地耸起肩膀。

“真的,我没料到……”他嘟囔道。

优雅、温情的丽达居然说出了这样粗鲁的话,投出了这样恶毒、灼人的目光,这是非常意外的,扎鲁丁甚至躲开了一些。但是,他并未理解这种目光的全部含义,还试图把一切都化解成一个玩笑。

“没料到,”丽达野性地喊道,“您竟然没料到?”

“您难道不明白您有多愚蠢吗?!”她在他面前挺起身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的声音很尖,很轻。

“丽达……我可什么也没……”扎鲁丁说道,他为他想说的话而感到害怕,他觉得他是会将那话说出来的。

丽达恐惧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一道明亮的、无情的光芒映亮她的大脑。她立即知道自己完了:她可以作出的那巨大、纯洁而又崇高的奉献,却被她给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那美好的生活、一去不返的纯洁和勇敢的高傲,都被抛在了这个卑鄙、怯弱的野兽的脚下,这野兽没有心怀感激地接受它们,将它们当做欢乐和幸福,而只是用阴暗、愚蠢的淫荡行为将它们给玷污了。有一瞬间,一阵绝望差点使她仆倒在地,让她万分痛苦地、无力地恸哭,但是,那绝望却极其迅速地变成了一股要复仇似的强烈怨恨。

虽然他没把话说出来,丽达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绝望的恐惧扭曲了她那张漂亮的脸。她无援地垂着手臂,坐到了床上。

“唉,女人啊,女人,正像莎士比亚说的那样……”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她带着奇异的沉思状说道,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去投水?”

在他的心中,各种情感和思想奇异、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仅仅两天之前,丽达那深色的头发就散落在这个白色的枕头上,她那柔软的、火热的、富有弹性的身体曾在情欲的爆发中扭曲挣扎,她的双唇在燃烧,使他的全身都感觉到了难以承受的快感那隐秘的烈焰。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成千上万的女人、所有的快感和整个生命对于他来说都融为一体了,好让他更淫荡、更温情、更粗暴、更无耻、更残忍地折磨那个火热的、渴求的、顺从的身体,可是此刻,他却突然感觉到,他讨厌她了,他想要离去,躲开她,不再看见她,也不再听见她的声音。这一愿望如此强烈,如此地难以压抑,以致连坐在这里都变成了一种折磨。但与此同时,面对丽达产生的那种隐秘的、不时冒出的恐惧,却让他丧失了意志,迫使他留在了原地。他全副心身地意识到,他是不受任何约束的,他是在征得丽达的同意后才占有她的,他没有任何许诺,他有所获得,可他也给了她同样的东西,但与此同时,他却觉得,他已深深地陷入某种黏稠的物质之中,难以自拔。他等着丽达向他提出什么要求,他要么是同意,要么会做出什么卑鄙、艰难和肮脏的事情来。扎鲁丁觉得自己完全是软弱无力的,四肢的骨头好像统统被人抽走了,他们还在他嘴里挂起一块湿抹布来代替舌头。这使人难堪,让人生气。他想大喊一声,一劳永逸地说出来,她没有权利向他提出任何要求,但是,扎鲁丁没有这样做,他的心在胆怯地发呆,于是,他道出了一句连他自己显然也感到意外的、完全不合时宜的蠢话来:

“唉—唉……干吗要那样……”

“你还怀疑吗?”扎鲁丁模棱两可地反驳说,这句话传导出一股淡淡的寒意,连他自己都觉得沉重。他再次托起她的手臂,吻了一下。

“您知道吗,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丽达突然洞察地、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说道,“我就是去投水,您甚至也不会很反对吧!”

“这话当真?”丽达带着一种他所难以理解的表情说道。她再次抬起眼睛看着扎鲁丁,那眼神在说话:你真的爱我吗?你看,我如今多么可怜,多么不幸……完全不像从前那样了……我怕你,我感到了自己可怕的低三下四,可是,我却无人可以依靠……

在她的眼睛里,在她那漂亮嘴巴的颤抖中,有一种非常悲哀、非常可怕的东西,扎鲁丁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扎鲁丁托起她那只微微湿润的、滚烫的、散发出淡淡幽香的手臂,在手套以上的部位亲了一下。

丽达站起身来。她突然感到可怕和恶心,因为她居然曾将他视为救星,曾想永远和他生活在一起。不知为何,她很想挥挥手,向他说出自己的轻蔑,为自己遭受的屈辱进行报复,但是她又觉得,如果她一开口,就会哭起来,就会使自己遭受更大的屈辱。最后的高傲,先前那个美丽、有力的丽达的残存之物,阻止了她,出乎自己的意料,也出乎扎鲁丁的意料,她转而低声地但清晰而又富有表情地说了一声:

“好吧,不过,反正也无所谓,我是为你担心啊……我很高兴,我很想你……”

“畜—生!”

那双黑眼睛抬了起来,带着奇异的愤恨表情,于是,扎鲁丁像往常一样,又因自己的粗鲁而感到害怕了,他讨好地龇着白牙,拉住丽达的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向门口冲去,衣袖的花边挂在门锁的把子上,被扯破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他说着,勉强控制住了自己,不知为何感觉到一种可怕的愿望,想揍她一顿,“我这里满屋子都是人……你哥哥也在这里……难道就不能再找个时间……真见鬼……”

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扎鲁丁的头部。如果她骂他“坏蛋”、“恶棍”,他也许会完全平静地承受,可“畜生”这个字眼如此不雅,与扎鲁丁关于自己的看法如此地矛盾,于是他便惊慌失措了,甚至连他漂亮的鼓眼睛中的眼白都气红了。他慌乱地笑了笑,耸耸肩,扣好制服,又再次解开,他感到自己非常不幸。

当扎鲁丁进来的时候,这双黑眼睛迅速地抬起来,看了他一下,然后又垂了下去,于是,扎鲁丁本能地感到,她是怕他的。他的胸中非常意外地生出一股怨恨和气恼,竟使他打起哆嗦来。他紧紧地关上门,完全不像从前那样,而是粗鲁地径直走到她跟前。

但与此同时,在他体内的什么地方却生出一种自由和欢乐的感觉,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一个胆怯的念头在告诉他,像丽达这样的女人永远也不会再来找他了。有一刹那,他感觉到了遗憾,因为失去了这样一位漂亮的、有味道的情妇,但他还是摆了摆手。

她身上发生的变化甚至连扎鲁丁都感到吃惊:那个高傲的、优雅的、有力的姑娘已经荡然无存,坐在他面前的竟是一个拱肩驼背的、慌乱的、病弱的女人。她的脸消瘦了,苍白了,那双黑眼睛在惊慌地四下张望。

“让她见鬼去吧……女人有的是!”

丽达·萨宁娜微微侧身坐到扎鲁丁的床上,心慌意乱地搓揉着一块头巾。

他整一整制服,用还在颤抖的嘴唇抽起烟来,然后,成功地在脸上摆出一个无忧无虑的表情,出了门,向客人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