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J,高雄生活压抑一事无成感觉太糟,前阵子恰有人找我谈工作,就在我以为这事可行,只差把自己推出去的时候,这两天爸爸身上切出了癌细胞,目前静待进一步检查。这个消息令我很沮丧,一是爸爸对我而言极为重要,二是我正为妈妈的健康情况渐趋稳定而偷偷喘一口气的时候,无预警再次收到消息,慌了手脚之外,未免涌上疲惫挫折之感。
7月1日
生命中的事情,它们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是无秩序地各自发生,还是真有什么模式与意义呢?是我们自己主观解释让事情看起来变成那个样子,还是因为我们老这样想所以事情就总是这样发生呢?
他很迅速地点了头,我想他完全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过去、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的许多人,或许都说过了类似的话。
无论如何,此类事件把我踢回深谷,往上看,还有那么一段远路才能爬得出去……
我把在去程火车上所读《盲眼刺客》中的一句话转述给DC:“现在这个我是当时那个她的结果。”
这封信显然写得负面极了,我必须承认经过DC的“教导”,渐渐懂得找人倾诉,当我们困于情绪的低谷,他那温和而沉稳的态度确实是能让人感到歇息的……
“你都在写些什么?”DC这样问。这是个好问题,但我没有给出清楚的回答。为什么不清楚呢?一是我不明白DC意指什么(我通常不懂此类问题),他想要知道什么?二是我不知道哪一种“写”是可交代的。是写着哪一部预计完成的作品,像画布上有个预想描绘的图样,或是如我此刻这般以文字为私语,足以对外称之为书写吗?
10月31日
21日我们谈到药物与写作(考量卷土重来的身心困扰,DC希望我再继续服用药物,但我仍有所抗拒),提到这阵子的书写可能就是身心不适的隐因。
之前札记写了许多父亲生病的事项,接二连三的转折、纠葛,以及适应不过来的情绪。在事情稍稍平静的这几周,可能是一种逃避,不愿打开同一份笔记,继续写下去。
6月25日
回想这段经历不免还是会招来混乱痛苦,又不能若无其事拥抱生活;我想我只是在停止自己的感觉。我渐渐已经不能够在情绪激烈赤裸的时候使用文字了,原因之一固然是我开始懂得检讨情绪,分得出深刻与耽溺的差别,所以,有些时候,写未必有用,甚至更糟,把自己写成一幅榨尽的酒粕模样,要如何面对现实撑持下去呢?人人都那么暴躁。另一类原因是,那种状况下,我的脑筋若非早已全面空洞也是一片混乱了。我必须等待,不管这等待的结果是慢慢理出了头绪,能够简洁有义地加以述说,抑或我只是被时间无意义地解决掉,丢三落四、避重就轻地,忘了。无论是哪一方,我都得等,只能等。
接受不写的决定,一部分事实是我写不出来:我依旧不愿意写自己的事。至于其他题目,总隔着一个遥远的距离,激不起情热足以完成。写作中途,我总疑心这样叙述这些感受是否值得描述,或仅仅只是老调重弹。除了写札记,我找不到关乎自己而可以继续写下去的方式。
11月10日
6月16日
过几天将与DC会面。过去这几个月,发生了许多重大的事情,从DC那张椅子离开之后,经历了许多事件,导致我对与DC碰面感到焦虑。
生命往前走,不要往回看。往前走,前面会有什么?DC建议我去找工作的那天,我问他,我要去找什么工作?DC耸耸肩膀,没有回答我。
我到底在想什么?应该想吗?想导致焦虑难安?或者,因为焦虑又来造乱,所以不能平静稳定地思想?
明明死亡这样无情,耽溺激情/悲剧的人终会在死亡现场被震栗逃跑,为什么在直触心底的感受之中,死亡又伸出温暖而包容的手呢?这是媚惑吧?森林里的妖魔之歌……
11月19日
眼前生活安定,具体,为什么仍有一种召唤,想回到那个迷失的起点;并非奢想重来一次,而是想回到那里,心平气和对谁(如果有神,如果有命运)请求,让我们停在这里;或者,让我们回去起点,不要开始,不要往前走。
与DC碰面的时候,我笑了,故作轻松问他:“我看起来还好吧?”
我不喜欢惊叹号,也不喜欢问号,但现在,看看,我使用了多少问号。
似乎有那么一点诧异于我没头没脑的开场白,DC回了个微笑,还是一样没说什么,等待我自己去解释这个问句,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恍惚。回神过来不能理解如何走到这里,那个对生命能够感到欢笑、气恼,同时等待故事开始的人呢?变成了什么?是走远了还是用尽了?眼前是谁?是我自己?我自己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一天,和多年不见的朋友S碰面,我们谈到职业选择。她对写作的想象毕竟是浪漫而不切实际的,同时,她认为我应该去兼课教书。我轻描淡写转开:我不喜欢对着一堆人说话。已经变得无比理性且实事求是的S进一步推演:如果衡量过后认为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决定,那么就应该去克服周边的技术问题。我微笑接受建议,没有再解释下去。
6月13日
或是因为上述事项,我对DC问出了我是否看起来还好,是否应该走出去就职等说法。我说了一些话,一边说一边意识到自己推诿的其实不是职业本身,而是其他。我胡乱来回说着,(不就是DC讲过的兜圈子吗?)就是说不出口那些难言心事,直到他听懂又像没听懂似的,问了一个简单的句子:“如果要你去教书,你会觉得很勉强吗?”
借由药物与外力,梳理生命眉目,事情或许变得简单一些,但简单却更内在难解,因为,这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事。生命故事固然有很多角色,但现在只剩我一人独自面对,角色们若非不在,就是谁也不愿重提往事,遗忘、健忘、毫无知觉大有人在,我所见山之阴天之低,就只是我一人的地域/地狱。散戏多时的舞台,大家早就走了,我自己不能收拾好,不能轻松活泼走向另一码剧,就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勉强”这个字忽然使我极端难受,我动情脱口而出:“我能跟你说勉强吗?这不就是我现在无法判别的问题吗?我能相信自己吗?”这之后眼泪就忽然涌出来,我们忽然就到了一个转弯点,忽然清楚探见了一些秘密的伤口,忽然就将一些分散的情绪弱点联系起来了。
这是所谓自传性的梦吗?一般治疗室的谈话周期是两周。过去一两年经验,我多少体会到某些无法描述清楚的情绪,的确在第二周最为现形。这周同时受着各种疼痛侵扰,来袭方式与密度,简直回到挂诊初期。去年秋天停药,今年渐能重拾文字,无奈的是春天以后,疼痛卷土重来。这让人丧气。
12月2日
继续噩梦。继续的意思是,它已经持续了几天,一个星期。与DC谈过话,当下并没有什么实感侵袭我,大约一个星期后,开始做梦,与其说噩梦,毋宁是一些怪梦,梦里景象残酷怪异,若非遥远历史事件,就是虐杀现场,跟(曾经经历过的)现实生活并无关联。梦中气氛冷静,即便有惊恐,那惊恐也似乎是冰冻/隔离的。
DC在自己的知识幻界里治疗许多比他更处在幻界的人,但他知道现实,或者他知道有必要知道的。他经常说:”你知道,这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不够文明的地方。”这种话,别人说起来,可能会有点傲慢的态度,但DC看起来只是无奈地说了这样一句话而已。
6月9日
近来几次,我注意到DC看起来轻松多了。我本以为是时间久了渐渐熟识,但会不会是因为我自己好多了,所以相对看DC,也就觉得他愉快多了?
我记不清楚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什么,只记得要推门出去之前,我在门后擦了擦眼角,有点湿润,但似乎又不是眼泪。它和之前我和DC谈到悲伤而忍不住流泪的感觉完全不同,我似乎并不感到悲伤,眼角那抹湿意,像一种“身外之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12月10日
DC简短地说:“嗯,有些东西,就是要经过一点时间。”
上个月我对DC说:“你这样忙,我是不是不须再来了?”之前我也提过一次,那是在关系毫无进展之前。这是我第二次主动问及是不是到了应结束的时候。使我意外的是,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甚至是打断了我吞吞吐吐的句子:“嗯,我看你还是每个月出门一趟比较好,比较……”他笑一笑,像是故意要说得让我发笑:“有益身心。”
我说得很简短,时钟的指针,门外等候的人,恰恰督促我说得简短。有种怪异感觉,如同把一只巨大动物压挤进一个小盒子里,我匆匆讲完,过于残酷丑陋的字眼还说不出口。夏日黄昏,天外光线还很亮。
我惊觉时间已到,DC转头看看时钟,安抚我:“还好,这钟走快了,再说,她也早到了。”那时刻,我的感觉是:如果今天我没说出口,下次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让我觉得应该说出口,再者,如果我想要在一种不凝重也不悲伤的景况下,轻描淡写提到那些事,不就是现在吗?然后,我便提到该提的那个点,那些记忆。
2003年
那天,我以明朗口气主动谈了母亲节的不愉快,接而比较详细说了童年某段记忆。整个说话过程,我隐隐约约觉得我得走上那个点,迟疑了几次,绕过,接近,再绕过,直到有人在治疗室外敲门。
1月11日
有几次,DC也许注意到我一直看着阳光,或是他自己也被阳光打扰了,他站起来把窗帘放下,房内那些不安的气氛便因而沉淀下来;那样的片刻,我静想:到底因为什么我来到这个地方?这张椅子,之前有多少人曾经坐下来?我们在进行着什么仪式?我们要往哪里去?
仿佛有一个“自我”在浮出来,让自己画一点界限,过得好一点,随性放纵一点。在物质上,在关系上,在心灵上,倘若能够管理自己,自我感觉很干净,自我形象够清楚,便能够清楚而明白地说出口:我很好,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很好,不管这是不是你们希望的方式,但我很好,请你们相信。
DC所坐的那张椅子,后方有一扇窗,从那儿金黄色的阳光晒进来,细尘翻飞,让人想困,然而,医院内外人群的焦急与彷徨就在我们四周徘徊。我总不由自主地看着那阳光,有一次,他问了我关于“蒸发”这个日语汉词的意思(那几乎是两年前的事了),又有一次他问了我东京生活,我望着那阳光想了很久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回答,以至于后来每逢这样的天气,看到那扇窗户与阳光,我便联想起东京印象。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有正在醒来的感觉,但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还不知道梦与清醒的景象有多少差别。我告诉自己,不要预设,不要猜想,更不要期待。预设与猜想容易跌进另一个梦。我得练习,醒来会是什么感觉,醒来会看见什么,如何继续保持清醒地活下去,不要因为无知或挫折再度掉入一个梦中。
和DC碰面的那个下午,我想我看起来应该还不错,天气晴,有阳光。
1月27日
6月2日
没有生活,就没有写作,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诠释,以很多不同的作家与作品来解释。现在,我指的是,一种实际经受人生而以身心理解了人的变化,以及人生的各种形式之后,一种渐渐能够抽离自身,但又贴身清楚知道那内头所混杂的是非、无奈、动人之处;心之不忍,因而想写,为了安魂,为了澄清;之于我,这的确是没有生活,就没有写作。
界限虽说是自己画的,但或许就因为是自己画的,所以更难跨过。
4月1日
渐渐我感觉到有些界限确实难以举步跨越,虽然只是一步,但这一步跨不过去,往往就永远是个局外人。
多事之春,紊乱的时代。战争,SARS。不明之敌,杀手,天谴。美伊战争已经走入情绪对立,战事初期还努力保有的一点乐观、一些人性,接下来恐怕都将消耗掉,战争终不可避免要露出残酷、无情的面貌,更多无辜的生命将因之牺牲。
什么叫作画地自限?这不是太好听的话,有嘲笑人也有自嘲的。
再如何尽力在这样的气氛中若无其事过下去,往乐观处设想,今晚毕竟还是被一个突来的消息重击而倒。晚上九点多,我正在书房和J讲电话,M走过来,脸上表情显得十分怪异,怪异到我必须把电话停下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5月30日
他说到张国荣的名字,我一下子还不能会意过来这名字和他凝重的表情有何关系。接着他说到自杀两字。我习惯、防御性地抱着侥幸想,好吧,又闹自杀了。结果呢?“死了。”啊?死了。就这样死了?
这是真相还是幻觉?这种时候,我往往觉得脑子很清醒,但这种清醒所召唤而来的记忆/整理/结论,之于我,显得很陌生,它们是可信的吗?当这些记忆现身之际,它们如此清晰,有冷静的排他性。我并非亲眼见到幻觉,但这些新浮出来的记忆是真相吗?记忆和当下现实如此不同,如此没有联系,如果那些记忆确实那样存在过,那么,它们是被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运作成为今天的现实?除了一味强迫扭转,我真看不出其他的可能。相对于现实,相对于我应该学着去理解并与之融洽相处的现实,这些如融冰浮升上来的记忆是真相还是幻觉?
整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事情毫无余地就成了死亡的结局。
其中包含一些少年时代的记事。之前说忘记,事实上多多少少有点模糊印象,为了回忆的方便,我们以为事情“大概”是那个样子。可是,此刻我说“记起”,瞬间,事件与场景浮出来,大不相同于以前所排列的样序,使人惊讶纳闷,且那些过往景物正以冰冷严肃的样貌,视万物为刍狗的口气对你宣布:“不,你记错了。”
什么都不要再说,说什么都没有用,死亡发生,一秒之前、之后世界就是不同了;这些感觉震动了我。我当然敏感到是什么东西被震动了,但在方才的几个小时之内,在犹豫许久才打开这日记档案之前,并不怎么多想这件事,如局外人般地把头转开了。
张医师,这阵子我记起一些事。这里所说的记起,大致类似这般景象:找到一个很久没看过的相本,打开来,看到以前自己的长相,一些事件的场景,以及当时身边人物的样子。
直到刚才我在电视里具体看到了画面,运载着张的遗体的黄色车厢,事件过去了几个小时,我想很多人和我一样,在慢慢接受这件事,接而,他们或许会有诸多疑问浮出来,但我却没有一丝疑问。再多的说法,再多的揣测,写得再多的遗书,自杀仍然只是那一瞬间的事——现在的我很快跳到结论:自杀是一瞬间的事,所有的自杀都是相同的。
5月19日
我必须承认,张国荣的自死,触动了当年面对五月死亡的记忆,这触动很真实,七八年来,似乎不曾感到如此失神,又如此理解,死亡前可能是什么事,死亡是何种光景。我很冷静,心底泛起一股孤独哀伤,怀疑自己是否足以承受这哀伤而隐隐地想要逃开。张的形象某一程度让我联想五月,他们的苦恼或许也有那么一丝相同之处。我想象五月若还活着看到这样的消息,大约会痛哭失声,影视娱乐人物,作为一个时代标记,跟着张国荣一起丧失的东西有太多太多了。
等到如今能够回头去看,才看出来在服用药物那一段期间,是如何确确实实地无法写作。药物与写作的关系不能以我个人例子去论断,但服药期间我的确抗拒写作这个实态,尽管念头里还眷恋着写这件事情,事实上,坐在电脑前,面对一页空白的纸,我就像失能的人。
到了这样的一个景况:渐渐觉得身边人事在凋零,有往前的,但也总有阵亡败退的。有人不走了,他们曾是这队伍中与自己志同道合、同甘共苦的同伴,他们选择不再前进、不再忍受,他们脱落、自死,彻底与我们这寻找水源的沙漠队伍脱离,我们如何舍不得,却还是必须丢下他,抹抹眼泪,孤独地往前走。
5月18日
4月2日
这两天又发作了,发作是什么意思?我不喜欢这个词,也觉得这个词不是我想要说的意思;但要钻尖去找到所要的准确,描述所发生的事,那得生出何等力气抵挡漫空砸下的落石,整颗脑袋又晕又重,这就是想象的重量吗?停止,我只能停止,头晕目眩能抵达何处?现在该做的是想办法拨开暗帘走出来,不要追究字词,不要让想象带着走,不要走到那个四周景物都转成魔的世界——停止,停止——我用文字阻止想象,用文字冲净想象——这样说会矛盾吗?文字本是随着想象扩充,本该随着想象漂流,写作者追赶想象,追得愈急,写得愈多,而现在我却反其道而行?
阿粮,好像这么多年已经养成习惯了,有话想跟你说还是透过email而不擅长拨手机,谢谢你三不五时拨电话来聊聊天,我想若非还有这些实际的对话,我对你身在台湾这件事一定更没有实感。
柳美里《口红》里的对白:“没有自信?我看你是太有自信了吧。如果真的没有自信,不是应该就会去相信那个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人所说的话吗?”
这两天张国荣跳楼的事情使我情绪有所震动,使我又从现实生活的轨道逸脱出去。该怎么说呢?我很难过,或许因为张国荣是那种我看了会感觉到痛苦的人,也或许是这突然的/不留余地的/自死行为,撞击了我心里某些连自己也不清楚其面貌的伤痕。
失望?是我不够失望吗?才有这么多的犹豫,反复,拿不定主意。
这几年人事凋零变化,让人感觉灯一盏一盏熄灭了,抑或生命本就如此,队伍终究会渐次走到有人退出/有人阵亡/有人被俘虏的境地,然而队伍是不会停下来的,我们被迫与这些曾经同甘共苦的同伴告别,继续,继续,往前跋涉。
4月4日
请你与我一同坚持下去,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怪,虽然我们的人生交集其实很少,但在生命的队伍里,你实在是可亲的同伴。
有一回你指出我一直在兜圈子。这句话使我挫折,哭得很伤心(现在我使用哭这个字眼,没有太复杂的意思)。上一次你叫我去找工作:任何一个可以出门,不待在书房里的工作。离开那张椅子之后,我哭得更伤心了,为什么因为你说出此话而有一种被宣判的感觉呢?
前几天去看《时时刻刻》的电影版,奇怪从头到尾我并没有太多感动,可能是因为这些演出与我在书中所感受到的有所差距,不小的差距,因而就只是一部戏而已。令我动容处仅在那个备受折磨的艾滋病患查理坐在窗台上,冷静地/友爱地/说完了话:“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比我们俩更快乐。”然后,轻飘飘地从窗台上坠了下去……
电视剧里说:“努力地生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确实存有一种真实简单的道理(常识)?抑或只不过是一句普通的话?当这句普通的话被普通地说出来的时候,难道多数人便能了解、便有共感了吗?你问过我能够生活吗?我的问题是:生活是什么?(请相信我,这问句并非出于骄傲,是我确实感到迷惑。)当我们说,生活中感到不快乐,感受的重点是在生活?还是在不快乐?我下午去看医生,晚上陪家人去逛百货公司,嘴上陪话,心里哀愁,然后此刻偷空爬到电脑前打这些叙述,这全是生活?还是这其中哪些部分是生活?
为什么这类场景就是不能停止发生呢?
“人格”是什么?类似这个句子:“人格特质是一个人在与环境互动过程当中,对环境所表现出之持久稳定的想法与行为。”我看不懂,看不懂它指的是什么;为什么我看不懂呢?
写到这里,我忽然知道张国荣的死为何使我难过了。
“自我”,或者是,你说的“自我”,是什么呢?
这封信本来该是一封彼此安慰的信,但恐怕我把它写糟了。
张医师,这个星期内,我记住了两个句子。一个是:“忧郁之本质在于人遇到了自己。”另一个是电影Girl Interrupted的对白:“疯狂是某一种内在被扩大了。”
4月20日
4月1日
装修细节耗尽心力。除了审美与经济的裁量,联络厂商,监工,买物,比价,全是赤裸裸要去与现实比腕力的事情,现阶段的我明显无法轻松处理,过度在意且焦虑,仅仅是一块选坏的瓷砖,就可以把我打入情绪深渊。
这话冲击力很大,大得出乎意料。DC的重要性什么时候升高成世界最后一个人了?他给出这样的劝告,使我意识到穷途末路,感觉/想象加温得很快,像车子加速,一下子爆冲到顶——
疲惫与诸事不顺的沮丧感和回忆互相渗透,让人掉进深渊,尽管眼前当下已过了炽热时分,尽管身边景物渐渐停缓下来,甚至露出了美丽和谐的表面,但有时候,心灵与躯体就是无可挽救地坠落而下,这种时刻人也许与所谓自我非常接近,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了。
DC以那种对绝症病人说话的口吻,对我说:“嗯,我看,你还是去找个必须出门的工作吧。”
在那种时刻,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看看自己心里其实有什么,没有什么?看看那些联系在身上,以为已经很繁复、够牢靠的各种关系,各种联络与责任,到底有没有像维他命、营养剂那样具体强化我们的生命?为什么总是有那样一个挥之不去,然而也看不清楚面貌的朋友、故象、谜样之声,始终徘徊在我身边呢?它又来到我的身边,是要告诉我,我并不孤独,它永远与我存在,甚至它就是我吗?抑或它只是一些等候机会袭击我的东西,是身外物,是物质而伪以抽象,混合着那些艺术的理解,诱惑我,使我混乱,无法分辨,所以我应该努力将这个总要袭击我的物种、菌体(无论透过医药与思想调整),从我身边驱赶、放逐出去?
3月16日
在分辨这些情绪的当下,有时能撑持着写下去,但更多时候只是凿一个小小风口,得以舒一口气,安定下来,然后收笔,不再写下去。
七年,怎么说都是一种停滞的感觉。生命转了一个弯,走上一个自身无法辨识、无法描述的方向。这方向,不管通向哪里,无论如何,总是与我们所曾经热诚、恳切放在心上的愿景或说辞十分不相同了。
理不清楚的沮丧与绝望,它们或会暂时离开,但不久就又会再度造访,我知道了它的节奏,心灵知道了如何逃躲悲哀,这是否慢慢使人生出惰性,习惯惰性,甚至就以惰性生活着。
那是五月在东京拍的几张相片。就算实际目睹,我的时间感还是很混乱。竟有那么多年?我经常恍若昨日要不就是仍无实感。五月记忆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在心内酿成伤害,直到此刻我仍不能看得清楚,不过,整个尖锐起来使我警觉到不能继续浸渍下去,大约只是这一年的事吧。
写下去?还是停止?两者择一。写,难以抉择的行为,我知道,在绝望的折磨中,我总会写出一些文字来,然而,在这种写中,绝望的折磨又是何等无助;我毕竟恐惧,我已经开始知道要恐惧,要让这些折磨侵蚀到什么地步,我必须要警醒,界限在哪里?那是一些我已经渐渐明白而还不能对他人说明的界限。
整理东西的时候,几张相片掉出来,其中一张还好好地装在相框里,想来是当初搬离台北时,一起收进手提袋里的。
5月9日
2月21日
与DC的约原在下周五,上次谈话凿出了一个小小缺口,有些东西会在后续时间涌上我的心头,在脑子里打滚几翻,慢慢显现出它们的形貌来。在这种状况中,我理解到治疗室里的谈话为什么是半个月的区隔,不是一个星期,也不该是一个月。
好像已经离开台北来到高雄非常久了,事实上不过一年左右。
然而,看样子我下周五是无法见到DC的,SARS情势仍然没有控制住。
伤不伤神其次,尾巴现在似乎断得干净了。
那个小小缺口,水往上涌,而后变得浑浊,进而蒸发,然后,那个通往我所不明白,所被强迫遗忘的内心世界的入口,便又不见了。
过去一年显得非常之久,改变,莫大的冲击与适应,蜥蜴断尾般的痛苦,大约是这么一场事。
这几天,依旧有一波一波浪潮涌来,有几下我会被打醒,忽然明白了什么,但那瞬间总是激烈的,若非极度绝望,或极度清醒勇敢,便不足以在那当下把握住,不足以用文字将自己的明白写下来。
1月2日
DC上次要我想想tender和passion这两个字。关于前者,那天走出医院的时候,我就微微懂了,最近愈发明白,不过,后者我仍然没有线索,不知道他提示的方向是往哪里走。
2002年
Tender,DC举例说,手牵手去散步是一种。我脑中闪过关于凝视或对望。这是前者吗?或根本已是后者?lender,在青色的回忆里,它的关系词有亲密、信任、纯洁、信仰,这些后来都发生了问题,也可以这么说,都毁坏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凝视过一个人,更不曾因之感到情感。以正面的、充满愿望、自我感情地,望着一个人,这件事,(这是tender还是passion?)想起来已经是非常非常久之前的事。至今我仍能清楚知道那样一种时刻,人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关于情感,这是我所知最深密也最简单的事了。
很难说药物与写作到底有无关系,但从结果来看,过去一年半,我确实没有能力启动自己的内心,也没法将注意力集中于可述说的事点之上,甚或我根本就察觉不到那些点。DC说过另一个画画的病人在服药状态下也完全无法创作;把自己类比成这样的例子虽然会轻松一点,但我疑心这其中存有推诿之词。
凝视一个人,浑身都是情感,在那种状态中,人与人的对话、行为,似乎都是溢满出来的,甚至行为并不足以包裹承载那些情感,以至于我们还眷恋地凝视对方,不舍得闭上眼睛,即便是性,在那种状态中,所能表现,所能握住的,也只是一点点,大海里的一滴水。
12月28日
5月22日
内心如此犹疑,一个忘不了创作的人,最重要的是能与自己共处吧,否则如何能够面对一张空白纸页召唤自己的内心?
王安忆擅长写人写细节。昨看旧作《我爱比尔》,要说这书重点是爱情或性爱,我都有那么一丝不以为然。应该还是关于艺术启蒙,和《小说家的十三堂课》某一程度竟可对照着看。关于艺术是什么,王总不会说一个简短定义,她总是以靠近,用排除法或暗示:应该是这样,也许应该是那样。
当脑子恢复清醒尚未被激情或绝望占据的时候,我大约还能分辨出自己的状况:无法安住于当下的生活与角色,一步一疑,怨憎四起,让自己和周遭的人都不精彩不快乐。
之于现在的我,读王安忆,看她把思考的网愈织愈大,一会儿外延、一会儿内缩,忙碌个不停的时候,心里会替她提着一股紧张:这网怎么能撑得住?看她文字之间的平静与混乱,收了又放,放了又收,不断往里挖,又还能抽身出来,这种操作文字的野心、节制、均衡,使我感到安慰,使我感到,啊,这是可能的,我是有可能平静下来的,而文学,平静下来之后还有那么多可能——
下午出门去看牙医,回来路上买了面包和咖哩材料,现咖哩正在炉子上烧,其实日子不就是这样,为什么我们心中有怪兽蛰伏呢?
6月7日
认同竟是重要有意义的。不得已这样发现。
“世纪之初的青年有一种童真的、盲目的激情。死亡也许是有诱惑力的,能够遭逢为之一死的激情是幸运的。然而我们却是未老先衰。时代是如此地荒凉,没有值得为之一死的人,没有值得为之一死的激情。只好活着、看着,也许终其一生仍旧只有满目萧瑟。”
11月4日
,,也许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是不可测度的深渊,但是大多数人情愿将其掩埋于日常生活的表面。执意地探究真相恰恰可能把生活毁掉。”
前几天看了《难以承受的告别》一书,讲自杀者亲友的心理适应(你看,我可以写出自杀这两个字了),长久以来,无论是别人对我带来的冲击,自己身心反应的莫名其妙,我都不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在看这本书的过程有许多被外界敲门的感觉,喔,原来可能是这样的。不过,昨日也在《荣格自传》里看到这样的话:“每个医生都会碰上他无法期望治愈的病人,他只能为病人把通向死亡的道路弄得平整。”这,该怎么说呢。
“关于那几年的记忆是荒凉的,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就像一片又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这一年与那一年没有什么区别。我再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没有什么变化,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甚至连容貌也没有变化。”
阿粮:我好久没去台北了,之前电脑发生问题,许多存放于硬碟的记录,包括DC的电邮都消失了,就这样迟迟没有和医师联络,无礼地中断了,所谓咨商走到一个瓶颈,负面说法是害怕再往前走,正面说法则是内心可能需要一段反刍。
大陆作家潘靖《抒情年代》中的一些句子。这不是一本写得很完美的作品,但确定是一部个性强烈的作品。
10月19日
6月10日
当文字思绪流畅起来,太多内容像栅栏里的羊群聚拢着要冲出来,大好大坏的瞬间。无法写作,即是无力挺住大好大坏那瞬间。没有那思绪聚拢冲动的瞬间,不足以写出什么具有密度、神秘之物,但若挺不住,阵脚一慌,什么都散乱了,如风吹乱的残火,触着了就痛,却照不出一点光。
出门又开始变得困难。话愈说愈少。无法对身边的人形容自己的处境。把路封堵起来。密酿。有活力时相信自己还好,若忧郁来袭,在这密酿之中毕竟是不行的。一直往下落,探底。什么指标在这里都失去轻重。
如果说时好时坏,现在是不是就是比较好的时候?能够坐在这里,自问自答,自己现在在什么状况?不要慌张,不要逃避,不要混过去;停下来;问自己状况如何?打算怎么过下去?让自己做到还能发问,虽然不一定有解答;就算有解答明天也可能全军覆没。比较坏的状况是不能问自己,一问就慌,一问就卡死。
某些时刻,忽然生出愤怒,这还有救,找到一个洞口喊叫也好。倘若能对从来只感觉到伤害、想要逃避的对象生出愤怒,那就太好了,压力的磅秤可以忽然减掉好几公斤。
6月13日
暴浪又在蠢蠢欲动。情绪开始反映于身体。耳痛。头昏。这真可恨。这如何写下去呢?如果好不容易调适稳定来到了这个阶段,足以写,敲一敲脑中的门,它们引我穿过满目疮痍的前厅,“真是不好意思,还来不及整理呢。”这是谁的声音?我默默地,心里鼓起勇气,往内走去,“就从这里先开始吧,请先在这儿坐一下。”这是什么神秘招呼?我探了探内室大概,模糊辨识出一些可见的轮廓,拾起一些碎片,然后在碎片中想起了一些故事。我模仿一个外来的访客,与那神秘之声聊着一些掺有傲慢与讽刺的回忆,不过是应酬叙叙旧罢了——我如此想着,如此危险写起一些浮光片影的少年回忆来——然后开始头昏,房子轻轻缓缓地摇动:像摇篮似的,果真就是这样的形容词。
那次描述中我说出了一锅汤的比喻。熬一锅汤,尽管试着并渐渐理解了每种材料的属性,材料与火候的关系,该融化的都融化了,就是有着什么不溶解,探头端详似乎怎么样都有几块石头在其中;这锅汤喝起来有点不一样,我和DC坐在餐桌上共食,各喝几口装作无事,佯装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造成这种不太对劲的滋味;事实上我知道是那几块石头的缘故。
要继续下去吗?眼前的通道,走着走着就更往里头去了。那些空间里,有着我后来完全想不起来的事件与人物。所谓童年,生命的起源,为什么这段记忆都没有了呢?如同一个礼貌的客人,我在那个接近的内室里,往后探了几眼,捞到一些稀薄的影像、事件,然而也总是消退得很快。头晕得愈来愈频繁,夜且有梦,隐约知道人生从哪里开始不快乐,不过,在清醒的边缘,这些暗示像魔术般地消失了。DC说过一个关键词:自传性的梦。我似乎慢慢进化到了想要知道一些秘密的阶段,手执微弱火把,鼓起勇气,独自一个人,往密室黑洞中走去。
他不置可否,终了仍和我约定时间。这是他的答案吗?
6月11日
和DC的治疗想过要结束。“我想停下来,”我如此对他描述,“我没法子再往前走。”
慢下来。停下来。无指向的焦虑是没有用的。无目标的妄动也是没有用的。
5月28日
有一些时候,你惊讶世界如许之大,然而有一些时候,你则必须要知道,世界很小。在大之中如何确定那个小,这就是问题了。需要理性与稳定。需要清楚自我。
所谓“说出来”到底是什么呢?它真正有意义?又为什么会产生意义呢?写作上讲书写是救赎,情欲血腥都可能是救赎,我一直不喜欢这些说法,救赎:救出,赎回;生命如此难以还原,为什么大家讲得这般轻易?
6月12日
谈话末了,DC问我们谈话是否已经超过一年时间,我说应该是吧。我不很清楚自己在谈话中说出了什么,DC说总是要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才会说出重要的事情来。我说出了重要的事情吗?如果我说出了“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呢?心理治疗似乎总要回溯童年与家庭,我抵抗,缺乏耐心而轻蔑地说:童年有这么重要吗?好像只是暴露多年的伤疤,除了暴露之际把衣袖掀开来的动作需要点决心之外,即便伸手去碰触伤疤也没有感觉到真血肉的痛苦。意外地,我的心情并没有什么动荡,甚至比不上我曾经因为DC说我在“兜圈子”而引发的悲伤无望。这真是奇怪极了。我以为离说出它们还很久,(我以为这一切我是不会再去重提了,不重要,我一直想,那不重要,每个人成长里不多多少少碰过这类经验吗?)孰料一张口就毫不留情地跨过去了(我跨过去了吗?跨过什么呢?)
终于出门去了旅行社,换新护照与申请签证。我仍不确定自己何时会去东京。之前振作起来的,6月底回驹场拿博士入学说明书的念头,已被我彻底取消。回不去的。总不对人提起东京事情,别人问起也不愿多谈,甚至心生反感,这种情绪面对家人朋友尤为强烈,他们若主动对人介绍我在东京念过书,我便难免愤怒,问我日语或日本事情,我也无法表现得和颜悦色;这一直是他们难以了解的。直到去年,我总算把话说出来了:请不要再跟我提东京的事,就当我没去过东京。这对我来讲是个失败,请别把它当一个漂亮经历来讲,真是够了。我想我内心的景观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5月25日
6月17日
一个退场的选手,走过田径场边,一匹伤了腿的赛马,在寂静的马厩里。
胃像一个老是发馊水的容器,无法往外倒,也无法往下流,就馒在那里。没去看医生。我已厌倦照胃镜。理性医疗制度的各种检查,追根究底,是为了病历、说明与结案,但那些理性范围所无法控管的呢?医疗人员总说:放轻松。然后,他们上仪器,让你把嘴巴张开,坚硬的管子,冰冷的金属,蓝光,哗声,震动,检查师关上门出去,把你留在一个充满机器与危险感觉的空间里。
衰退,之前写的,心中的速度,完全停止了。
浪一波波打过来。站起来,沉下去。老说不知接下来人生怎么走,这类话连我自己都感到厌倦。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之中有那么无边无际一片海,人如此现实怎么会抓不着东西浮起来。愈陷愈深。一个人愈陷愈深。想发出喊声。满满的羞耻感。自尊。我不想别人以为我在说谎。甚至我倾向判断我是真的在说谎。这里不对,那里没有反应。身体到处不舒服,真是烦死了。
我独处,一点语言都没有,走来走去,不要停下来思考,(思考这个字此时指什么?)做零零碎碎的事,昏睡,或者挂在网上,像任何一个资讯焦虑症的人。
6月18日
不能安静下来写内心语言,就算安静也还需要更多的强悍。文字和我之间,划出一个彼此凝望的距离,亲爱的陌生人,如今我们只是知识上的交际,我当它是工具,它当我是汲汲营营的利用者,过往我们曾经那么亲近,如今佯装一切没有什么特别,没有对方的日子照样过,那些惊心动魄的倾诉与依存如今不要回头去找。
顿挫。关于生活秩序建立。DC很久以前问过我,你认为你会生活吗?这个“生活”指的是什么?Everyday life?搭车,用餐,上班,运动,购物,交朋友,固定一些轮轴,不会因混乱而无法转动,也不会在转动中发生混乱问题,这是怎么做到的?这是技术问题,还是心灵问题?
再度开始服药。3月情况稍平稳,很难说这是好或不好,去年用药有半年平静,平静是好的,但平静里到底带着自己往哪儿走,就难以断论。
写作未必痛苦,写作生活则多半痛苦。写作招致心灵不稳但同时又得稳住,继续生活,不休止的拉锯。
5月15日
7月12日
轻快(或所谓好)的时候,想自己该平静克服这个病的疯狗浪,让自己稳定思考,有欲望而努力;不好(重钝)的时候,便不想再受制于病的幻觉,它是一头想象的兽,若我不理会它,站起来兀自往前走,是不是它就会自惭形秽地消失?
德国,斯图加特。
有时快乐正常得感觉生活可以这样清简规律何以不行,有时又绝望沮丧如人生四壁;高低变换使我疲惫,浪头过了,觉得上一刻的自己简直不可思议,何以能那样盲目快乐或固执绝望?停下来!暂停!这些指令有时有效,有时怎样也跨越不了。停不下来的反复:钻深,撞击,巨浪,爆点,废墟。
再过半小时,搭十一点钟的快车去巴黎。
前阵子无疑是碎片满地了。这阵子时好时坏,有些物质在凝固中。
六个小时的车程上,总该打开巴黎的旅游书来读一读吧。
翻了之前的札记,发现一种从碎片到凝固的过程,重复着。
我想过,总有一天会去巴黎,也想过很多种可能,什么时候去,什么样的状况下去,就是没想过一个人去,我不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可以去巴黎的心境。谁知由于一些阴错阳差,与朋友行程的出入,以至于我竟然要一个人在巴黎待上一周。
4月3日
两个礼拜前,我待在德国朋友家,散步做菜聊天的普通生活,排了几个出游地点,南北德各跑一跑,若非朋友邀约去罗亚尔河,我并不特别想去就在隔壁的法国。
高雄高楼很多,我恐怕是不习惯南方有这样多的高楼。高楼挤到尽头总有些雾的感觉,当然也有可能只是空气不好。站在阳台上看总觉得这城市陌生,眼见的尽头翻过去搞不好又是另一个世界。
此刻,我已在前往巴黎的车上。相对于他人频繁问我五月住址,我手边根本没有注记五月讯息,此行也没有把五月当年的发信住址带在身上。这是一种抗拒吗?我在抗拒什么?我还会有其他机会吗?我不去巴黎,不特意要去,那样做,对我是太残酷也太矫情了。去追访、亲眼目睹那些地点对我会有什么疗愈?我心中关于五月的记忆还需要更多的增补吗?
反复,日子还很长,无穷无尽,阳光很美,美好的玻璃世界。
此刻我心中关于巴黎,除了一般最随便的印象之外,再无其他。车子跑得很快,越过了边境,这些南方车站看起来如此美丽,我是一个斑驳而不诚实的人,诚实不可胜受,作态又没有办法,因此没有感觉,原谅我吧。
一切都指向终点,如果我不再寻求开始。
8月20日
优美的空间,窗明几净,一切都很对,日子无穷无尽。
张医师,我已经回到台湾了,不知道接下来这个秋天,你是否依然抽出时间与我碰面?我先擅自选了一个日期:9月19日,下午四点钟。如果这个时间不行,前后一周亦可。等候回音。
3月7日
8月21日
一定要把自己交出去吗?我依旧有这样的疑惑不舍。这是同代人的我执。我总还想着,得把自己映照下来,即便只是这个交付/丧失过程中的自己,让映照带来平静,不致觉得孤单无依,不致只是我与生命的一场默默的交易。
在慕尼黑的黄色天空下,看Y的书,其中有此一句:是写作,不是谈写作。
念头来来去去,DC经常说这句话,我放下向来奉以为圭臬的自我认识而翻看宗教,宗教的中心意义十分不同,我还不确定自己能否降伏其中,把自己交出去。
Y问我:你的认同是什么?
2月25日
Y总能清楚介绍自己:我在写作;我是个写作的人。相对我完全没有办法对人说出写作两个字。她认为我应该继续发表,重点不在曝光或知名度,而是没有发表这一步骤,“整件事好像没有做完。”再者,她认为我该回复以本名发表文章,这个建议使我想起前阵子一位资深编辑用前辈口吻婉转提点我:“一定要躲在笔名后头吗?”Y的说法则是:“这当然与你的认同问题有关。”
这该死的念头,是因为停药吗?去年夏天,每两个星期和DC谈一小时,那种密集对我当时的心神重组应该起了点作用,整个秋天,我自觉稳定,稳定到能够面对忽然接踵而来的生活变化,于是便在12月底自行停了药……
8月23日
最后一翻,绝望的,然后不再挣扎,一点点细微的动作都不要再有……
中午抱着一碗面,坐在沙发上转电视,断断续续,吃完那碗面。
如鱼在铁板上挣扎,用尽力气翻滚拍打,只想脱离当下的局面与限制……
这一路经历过来的,眼前的,愈来愈孤独了。
2月24日
上一次,DC笑着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一两年你感觉到转变了?”
2001年
我没说话,我不确定。
“那么,现在,你对过去有什么看法?”他又说。
DC上回问:“你的感受力跑哪里去了?”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他第二次问,我两次都答不出来。我不太了解此处“感受力”指的是什么,是指“情绪”?或是“感觉”?后者令我迷惑。噩梦主的话:感觉、感觉,你就是太多感觉了。
“你问的是整体的过去,还是我个人的过去?”我回应。
舍不得毁弃,就毁弃吧。不要再用信仰这个词了。这个时代,“重”是不会得到理解,也不会自由的方法,“重”,只是一直落下去。
“后者。”
12月5日
我以为我会迟疑很久。但似乎只是两三秒钟,有一个词从我嘴边滑出来:“破碎。”
分不清事件的大小,分不清必要的强弱。陷入。沉没。一直往下,或者,胡乱地打水,泼得四处湿答答,挣扎,旁人却不知道这个人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只要这个人停下来,就一切止息了。
“破碎?”
11月8日
“破碎。”我再重复一遍,“经验的,脑袋里的,都破碎掉了。”
夜晚,再一次独自练习,这是仅有自己知道的窘况,事实上,我已经整整一年无法阅读,无法写作了。
与人说心事,或许感觉稍不孤独,然而那当下所讲述的自己,是真实的吗?那是我们所能意识,再经过层层自我判断/解释之后,所架起来的一幅骨架:我认为我应该是这样子/那样子的。可是,许多时候,我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摇摇晃晃努力撑起来这套说辞景象中存有种种疏松,不堪一击之处。
打开一本空白笔记,写下第一个字,不是备忘,不是计算,不是抄写,不是涂鸦,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迹显出丑陋,恨不得立刻撕去纸页,佯装什么也不曾写过,然而,面对白纸,那整页的空白又多么使人呼吸紧张。
自己与自己的心,是不能过于接近的。我得学着以一个友善的、陌生人的眼光,观看、猜测自己的内心到底是什么、表现了什么、隐藏了什么?
重来一次。把书页再翻回去,再重头看一遍。凝视每个字的长相,攀附每个句子的关联——不懂,还是不懂,没有反映出任何形象,一点情境也抓不着,没有兴致读下去,如失神的人在街上走路,什么景色也没有入眼。
连自我也不足以亲密了,这真是孤独。我必须时时提醒自己,自我是不可耽溺、宠护的。
打开一本书,从右页第一行,慢慢移动,直到左页最后一行;字与字组成了句子,句子与句子又构成了段落;这些堆砌,这些排列,乖整静谧如绵羊成群依序走过。我想,它们必然有其内容要告诉我,但我往往只在几秒之间抓住了它,旋即又像棉絮般飘散掉了。
“怀疑自我”,使脚下失去立足点。
11月3日
“自我碎了”,许多时候这就是我的感觉。
阅读:长句子使我头晕。更棘手的是,倘若灵光一闪,我忽然看懂了那个句子,身体里哪个部分便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痛苦极了。
我原以为人本来就该探索自己的内心,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是乐于探索自我的人,然这几年门诊/治疗室一路走来,体会到一种新的经验:探索自己的内心,竟是十分孤独的事。
10月19日
之于我现在的生命状态,写作值得什么?为什么还要试着写下去?我想了再想,说出来的都是一样的答案。(这代表答案是可信的吗?)如今,写作也是破碎的,但那或许正是当下自我忠实的映照:各个面向零零落落有些情节,有些看法,然而它们还没被组架起来。
DC建议我想办法摘要过日子,留下点记录。现在不一定有用,放个三四年,再拿出来看,可能有所明白。
8月28日
一团东西靠近,另一团东西就退开,如同乌云一大朵飘过来,吹跑了另一大朵,覆盖不同的天空,显露了不同的界域。
残酷记忆,如海浪涌上来,退去之际留下一些线索、一些迹象。
9月17日
像抓一尾下意识根本不想触摸、黏溜滑腻的鱼,得鼓起勇气,忍住恶心,触碰它的尾巴还需要一点力气,不能因为软弱而松手,拉起来,一鼓作气拉起来,才能看清楚整尾鱼长什么样子。
我为它(写作这件事)和别人(外在)争吵,吵过之后,在心里又独自与它争吵。
在日记里,凭着一点朦光,逼自己把一些残酷经验,写出来,不成文章地写下来。说不清是人追着记忆跑,还是记忆追着人跑。文字留下对决的痕迹。某些线索被追拉出来,带出一段时间、一些情节,自己与他人的模样。
9月4日
逼着写很残酷。痛苦之后,站起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时间还在继续。日子没有震动。如果关掉这个档案,一切可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啊,要争取做成一个较好的人。
这就是言说/治疗室所要走的路吗?
在报上看郑义与大江健三郎书信,里头有句话是这样的:“你先要争取做成一个较好的人,然后也争取成为一个较好的作家。”
9月20日
8月2日
阴天。人群来来往往的信义路永康街口,圣玛莉,等人。
总拒绝与DC说下去。自以为巧妙地走开。我不想动那些抽屉。
1987年,初来台北,圣玛莉就已经在这里了,还有当年的高记,大学时代由法学院步行穿越此区回到温州街,以及后来常去景美的日子。
DC提醒我:你好几次提到抽屉。那是什么?
早晨醒早。雨已停。秋天来了。
7月28日
无防备地触感到时间的过去。心灵重量往某一端急速倾斜,险险不可胜受。人生天真,而后坠落,然后失去了许多。
何谓病识感。平静而无痊愈希望。这样的病是不会好的。原来那个我是治疗唤不回的。基于上述非原我的未来V.S.现今状况给他人造成的不快V.S.药物生活的灰白无意志,的确有一股静默的死之妄想,这妄想是否与药物有关?坐在DC对面的椅子上,一旦接近/回溯病/记忆的河流,心便躁乱。我得挺住,如水抗拒往下流,挺住不动。DC问我什么是不动。
那天DC不断追问我“破碎”意指为何。
7月11日
M以前也经常问:你理想中的人生是怎样的?我以为这是个人云亦云的样本问题。
当我最初听到J描述你的时候,我曾经有所犹豫,这个犹豫很两面,和我之前对同科医师的抗拒不同,我感到你是可信任的,但也正因为这个信任所以我不安。昨日你口中忽然说出C(请允许我使用代号)的名字,我无疑是备受冲击的,如同初见面你提到了写作二字;它们比我的预想快太多了。坦白说,我一直不愿求助与我不想提起C有关,关于C,后来在所谓文化圈成为话题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总是不够明白当下自己做了些什么事),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公众的煽情。我想过有无可能求助医师而不吐露私事?当你说出C的名字的时候,我处在一种抉择中,是要轻描淡写加以抵抗,离开,就此不再出现?抑或全盘交出?
如今渐渐明白,人生原来我也是有预期的。
张医师,很冒昧使用寄信的方式。我想,以您的专业大约足以预料,昨日谈话使我落入情绪坑洞,回忆使现今生活显得极不真实,仿佛两部各自上映的电影,以至于回程捷运上我必须借着涂写才能挽救这种陷溺。我这样写:像一个被打败的人。自己的表现完全出乎意料(就这一点来说,我是不是必须承认,疗程的确已经在开始了呢?),即便那是正确难免的,我毕竟难以承受喃喃自语或愈说愈多的姿态,那些经验说出口总让我觉得煽情,我知道煽情这个词很突兀,但这就是我所厌恶的感觉。对一个人谈论自己(的过往/故事/坑洞),我感觉很糟。(请容忍我以不规整的方式写这封信。)
一一破碎。道出此情使人难堪,仿佛连最后一丝自尊也得暂时舍下。
6月14日
到此地步,即便感悟好不容易化暗为明,心平气和承认原来如此,但这种时候往往也已经没有可与之相谈这份破碎的友人/同行者,唯孤独理解而已。
2000年
9月结束,我要去工作了,DC说的一个可以出门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