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办公室上头的二楼咖啡坐下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研究室之外的场所谈话。这空间仿佛把我们的关系也改变了,但这新的关系是什么呢?变熟悉了的师生?朋友?都不是,找不到关系使我感觉很紧张,不习惯,话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不仅是语言的隔阂,更有一种个性上的内缩与拘谨紧紧规范着我们。
更该感到不好意思的是我,毫无音讯回报的门生,W先生会知道我在这里工作,想必是从同门学长那里听说的吧。
他简单问我在这里的工作内容,不几句之后,我感觉到他缓了缓气,动了动身子,像一般日本人那样要说主旨前的预备神态,然后,他果真说了:“真是不好意思,你写论文那年,我出国了,没有给你帮助,很抱歉。”
“突然打扰了,不好意思。”他说了客套话。
那口气是正式的,使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
我脸上表情想必是极为吃惊的,为自己在职场的狼狈面露羞惭。W先生体恤说他就住在附近饭店,来逛书店,想起我在这里工作,便试着来找看看。
“如果这是使你对学校失望的原因,那真是很不应该——”
不像在驹场校园那样总是西装笔挺、不苟言笑,眼前的W先生穿着休闲,微笑,点了个头。
“不,”我抢下W先生的话,“请别这么说。”
直到两年后,书店工作的阶段,某日近午,总机拨内线进来,说是有个日本人找我。我估计是个体户书商,或是对台湾书有兴趣的日本人,随手抽了张名片,挟了笔记本,带点职业倦怠从地下室的办公室钻出来,结果却看到了W先生。
我诧异他提起这件事,但很快又恍然大悟,也许,这几句话,就是他把我从办公室叫出来的主要目的。
想来是连基本礼数都放弃了,我没给S先生写任何一点关于辍学经纬、就职报告,或仅仅只是问候的只字片语都没有。自觉是一个唐突的外来客,打扰了,然后,又没打招呼地走了。
内心激动,但也只能谨守礼节,轻描淡写回应:“不,不是这样子,没有这回事,请不要说抱歉。”
我以为我和W先生的交集就到此为止:狼狈,稀薄,太多的来不及。我第一次走进他研究室的时候,是个日文能力有限的年轻人,后来在课堂上我也常因为紧张而结结巴巴没法流利说出自己的观点,那种时候,S先生的眼神总是严厉的,虽然更多时候他其实是个怕生、体恤他人立场的人,但在先生这个角色上他无论如何是严肃的,那些年,他又忙,忙得没时间顾全学生,他想大抵是先放出去野牧,时候到了,再圈进栅栏里来训练。没料到,就在他回来的前刻,小兽跑走了。
“那为什么不继续呢?当时没能跟你好好商量也是很不好意思啊。”
原来的指导教授W先生还在外地,回程飞机,我们可能在高空云层错身而过。和W先生的缘分浅薄,注定了我的东京行只是蜻蜓点水,再多的文化冲击、知识提点,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是我自己没有找老师商量,而且,不,不是这样子的。”
直到论文口试那天,挂名我指导教授的依旧是S先生。我不记得他那天是否乖乖穿上了西装,只记得他坐在长椅的最旁边,显露了孩子气的微笑。
我又重复了一次,然后转开话题,“因为我奖学金用完了,申请新的也没着落,所以,是经济上有困难才中断的。”
我拿什么面目来见他呢?他恐怕连我这样一位学生也不记得吧?回台湾后,我曾想过把出版新书寄给他,对自己中途告退表示歉意,并承诺我多少守到了我们讨论过的先后顺序,可我总是延宕而后便打消了念头,在他的教学生涯里,这想必是件小事,更何况一个不是日本人也不是研究中国文学的学生。我再三提戒自己,这些回忆的种下与解释,都只是我的想象,关于S先生在现实生活,在他人眼中,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可能全然不同于我的想象。有一些人适合于被想象,容易被编织进其他种种未必与他相关的故事,S先生就是那样的人。
“啊——”W先生对这回答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露出苦恼神色,“原来如此,是这样子啊,那你更应该找我商量,总有什么办法可想的。”
我那时的念头是,啊,先生不知道变得多老了。
我像以前当学生那样受责罚似的低头说:“对不起。”
S先生依旧在这个角落,门上名片更黄了。不用敲门,从没开灯来看,他应该一如多年以前,不在里面。
W先生笑了笑,他看起来轻松多了:“那就看什么时候回来吧。”
唯在离职前最后一次出差,最后一天光阴,我动了念头,像个观光客搭上久违的井之头线,一样暗色的月台,一样阳春的东大驹场车站。S先生的研究室在九号馆,我原本估计自己不会记得那是哪一栋楼,但一踏进校园,那些尘封的记忆便自然苏醒了,仿佛一切不过昨日,脚步自动走向九号馆方位,爬上楼梯,没有变,油漆依旧死白,光线不够亮,二楼左转,走廊到底,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松,我却吃了一惊,不知如何应答,拒绝太快,答应也没有把握。
在离开S先生的研究室之后,顺序上,我既没有成为一名创作者,也没有成为一位学者,只是掉进了截然不同的职场生活,和他一样,心不在焉的模样。工作上有几次机会去东京,然而就像再普通不过的商务出差,不观光,不购物,时间空当随便找家咖啡馆打发,看商品目录,看报纸杂志,就是没想过重返驹场,从来没有想要去拜访S先生。
W先生像是已经把此行主题说完,兀自品起咖啡与欣赏外头街景。这个话题,作为学生的我,除了表现出高兴与感激的态度回答“好,谢谢先生”之外,说什么都是不适当的吧。
很多年后,我记起他,模拟猜想他当时的心情。我对他的善意毫无怀疑。若说正确与安全,他给的建议当然值得,然而,他后来没再坚持,那片沉默,似乎有不短的时间,我想,不仅我迷惘,恐怕他也迷惘着。
二十六岁的秋天,我常在漫长的文字工作之后,带着疲惫的双眼与脑袋,出去散步。不远处的公园里有仙川自小金井、三鹰蜿蜒而来,很多人沿着河岸散步、跑步,樱花时节这里绝美但尚未为人所知。关于那片绿地,有些景象写在第一本书的序里。W先生曾对我说过,他喜爱那篇序里的河边散步。我不知道他阅读我那隐晦的文字,是否也如我阅读他繁复的文字,对是否完全了解其中语意不十分有把握,但我相信W先生所说的喜爱,因为那些景物自身,确实带有一种抚慰人的静谧,即使透过语言的隔阂,我相信生活在其中的W先生是可能理解那种感受的。
我猜想,他沉默不是因为他同意我,而是因为他知道当下不适宜说服我。
很长一段时间,东京在我的抽屉里是封锁而被归类为不愉快的。我总不愿回答他人关于东京的问题。事实上,在好漫长懵懵懂懂、作为一个学生的时光里,如果我曾有什么时候是脑筋清楚,与自己有所对焦,也不过那一两年光阴罢了。
我自然不可能跟他谈到五月的事,在这个国家里,私事是不宜多说的,我光开口说出创作这个理由就已经无比艰难。
曾经我以为自己讨厌日本,以为那样对人的禁抑是我不要再忍耐的,那些满天飞的卡通娇媚之于我也是了无意义的,但很快我发现习于规范的日本社会看似秩序得要命,毫无个性,不过,那些琐琐碎碎的规范,某一角度来说,却预留了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缝隙之间,如果真正空无一物,确实就是冷漠,可实际上,那些缝隙充填各种心思,比较好的时候,缝隙成为人与人之间(即使只是一丁点)不互相打扰的私人地带,安全埋伏着不同的个性。比起外在框架的变革,大多数日本人,包括艺术、文学家们毋宁习惯往内部去协调自己,这使得他们在乎并尊重个人内在的感觉、感情,甚至瞬息生灭的情绪,在图书馆的辞典区里,光情感用语可以自成一册,在晚间电视剧里,莫不以梳理日常生活各种小情绪为妙点,在文学小说里,那些外在规范与内部个性的折冲、人与人间的缝隙,常常就是小说家写之再写的章节,丰饶细腻有时近乎偏执折磨的心灵。
他显然对我的要求感到意外,作为一个托养单位,他想必担心这该如何跟我的指导教授交代,因而,难得慎重和我多聊了几句。
年少时光,我总担心自己在他人眼中呈现出孤独的形象,而随手抓了随俗的语言、举止来掩饰自己,甚至因而践踏了自己。因此,当我发觉置身一个人与人之间有所距离,不至于被人亲切而粗鲁地妄下评论、侵犯打扰的时候,感觉平安地喘了一口气,更好的时候,这文化对细腻情感的养护,使我如鱼得水。我缓慢体验着,也许,我以一种逃亡的姿势离开五月所说充满压抑的地方,到头来,反倒曲折地将自己投入了一种更复杂的内抑文化里……
那天我早到了,从外头望着微微泛黄的名牌。论文写作期间,除了上课前后一些例行关照,我几乎没有来打扰过他。若非这一次必须跟他报告决定,征求他在同意书上签名,我应该是不会站在这里的吧。
那可能是我作为一个年轻学生唯一颜色清澈的几年,在我接触到的小圈子里(而无法声称是整个日本社会的缩影),虽然苦恼,但如此安静,没有粗暴的争辩,即便争辩也是诗意的。在那其中,W先生和S先生这样的人,呈现出一种苦恼而维持平衡的形象;不是毫无苦恼,也不至于因为苦恼而失去了平衡——那是我愿成为、与之亲近的人物(虽然这样的人物彼此之间往往正是不容易相互亲近的),他们给了我作为一个人丰富的可能,W先生甚至成了我的小说人物:抽象的内在思维与外在现实发展的动态平衡,以及,沉默地一直保有着关于良心、理想(这种永远不应该失去,但讲出来却往往让人非常羞怯的字词)之可贵性质的人。
秋天的驹场,满树满地都是银杏,S先生的研究室位于长廊的最末端,不是很常有学生来探访,甚至他自己也不常来。全然不同于其他院所以研究室为家,日以继夜相处的工作团队,我们学生之间没有频繁的联系,先生也不知去向。
不带解释离开东京在我内心藏着负疚,以外在语言来说,它容易被定调为遗憾,如当年学长为阻止我而说得斩钉截铁的词:你会后悔的;可在深处,我在乎的其实是对S先生与W先生的虚委以对。与S先生那一席话,若非我把写作想得太轻易,就是对自己的能量太高估了。与W先生的二楼会面,是唯一可告解的机会,但我却没有说出口。日后几次遇见W先生,逐年说起的是,孩子大学毕业了,就职了,再过几年,结婚,然后,W先生笑着说自己当爷爷了。和W先生的师生关系如今已淡薄到倘若我放下歉疚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轻轻地在这本书留下一个尾注罢了,就像把东京的最后印象写在第一本书的序里。我怀念那些河岸的安静,虽然安静有时使人感觉孤独;人来人往,和善而淡漠,东京的确是个充满隔阂的城市,但现在想起来,我却非常喜欢那些隔阂。说来我或许曾经有过小小的信心,自己会在那个文化中得到某些疗愈,那个文化折射在我当时的心中,有一种类似疗养院的特质:安全,静美,孤独而冥想。我想,我是可以走过去的,抹除噩梦主的阴影,在那里长大成人。
S先生的论文和他的同龄学者一样:严格,细节,抓准进度,更甚他埋伏大量的线索,考据引述之后丢出来几句尖锐的观点,但在课堂上他全无那样的性情,细节依旧,更多的是漫步,我们经常望着一页文字发呆,等待一句夹着叹息,长长的“そうか(这样啊)”,要不就是带着领悟或不以为然的“なるほど(原来如此)”。
五月到东京来的时候,我们的相处除了旧时的不相合之外,也是两个新文化的相碰撞。她是巴黎的孩子,灵魂大大敞开,追寻意义,没有什么现象不能用话语来加以拆解,且所有现象都该被话语拆解,被诠释,仿佛这是一种心灵的战术,智性的指标。我则愈来愈内化,对语言诸多怀疑,日本人那种只谈天气,漫不经心闲扯,不着痕迹把要说的话砌进去的方式,我不是不能接受。最早为日本人织就了小说写法的夏目漱石,读西方小说常为其间的男女情话过分露骨、放肆和直来直去而惊叹,在他自己的小说里,主人翁即便想对恋人三千代表白,仍然坚持“用平常的词汇已绰有余裕”,日复一日缓慢推进、微幅起落的心境,写了十来个章节,仍然什么悬疑或高潮都没有,忽而主人翁却一转而坚定明白:关系已经进展,爱的火焰已经燃烧过了;没有语言的直指,显露出来的往往不过脸色的变化:苍白、红扑扑、发青、难看极了。
我们的课,每周一早上十点钟,来自不同院所的四五个人,s先生舍弃大教室,干脆围着研究室的谈话桌上课。一个来自本乡文学院的学生,两位研究表象艺术、比较文学的日本人,我,以及一个经常翘课不到的韩国人,全是话少的个性,课堂气氛不可能活络,沉吟叹息,翻纸张的窸窣声,窗外小鸟啼叫。
如果我们没有在那一年重逢,我与五月将会沿着这两条文化线,各自走向多远的地方呢?基底的不同加乘倍数演化出更多的不同,我们会更加变成彻头彻尾不相似的人,在世上不同角落以不同守则过着自己的人生吗?或是,她终将以那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我就和其他人一样,从转了好几手的通知或者某一天的报纸,才知道了这样的消息?
S先生是个研究鲁迅的学者,但我们从来没有谈到过鲁迅。可以说,我们很少谈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寄放在他名下的学生,一年之后就还回去,没什么太大瓜葛。同样地,如果不是指导教授W先生把我托孤给他,我恐怕也不会注意到同校园里有这样一位先生。他走路的脚步不很快,很少出席校园活动,很少领带西服正式打扮,有时衬衫上甚至是有皱褶的,他不怎么梳整的头发,不怎么活气地说话,让人感觉他甚至不怎么情愿来上课,他并不期待课堂表演,不期待教学给他带来什么相长,当然他也不会期待知音。
那样的情况,会有怎样的不同呢?我能像阿粮那样平静地悲伤吗?我会继续留在东京?那时候,成城会更加接近一所梦中边陲的疗养院吧?五月故事既已在遥远的星球燃烧终结,余生我者合该以更冰凉的温度在疗养院终老,生命之书某一些页数被撕去,难再前后连贯的故事,但我们依旧会克难地将之读完。这座隔阂之城不会任意侵犯人,我尽可做个没有历史也没有写作的人,每天与植物与乌鸦对话,被某扇窗流泻出来的钢琴练习曲所安慰,用知识与技术把自己锻炼成脚跟站稳的人,就把五月身影留在活动中心那场最后相见,一种青春的基本色调,故事写到那里,打上句号。
但这些话是正确的吗?我不知道。S先生嘴角浮上一抹不明的笑意。我猜不准他是赞成还是反对?是嘲笑还是有所鼓励?这个疑惑,即便十几年后我依旧没有解开,也没有机会向他求证。记忆里,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陷在一片沉默里。
这些都只是玄想了。故事让人措手不及地拉到重逢这一章。当五月站在东京街头,她整个人像异星球跑来的小精灵。当我焦急地打电话到航空柜台去询问五月下落,接线小姐回想许久,抓出了线索:噢,你是指那位说话带着浓厚法文腔的人吗?是的,是的,就是那一位,她的飞机起飞了吗?
S先生沉默了。研究室内的空气变得有点凝重。我自知说了十分率性的话。恐怕这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率性的话,就连对自己也不曾说得如此明白。
起飞了。就在此刻,刚刚起飞了。春暖花开,两种文化、两种性格的我们终究吵了一架。春暖花开,都心却发生了地下铁毒气事件。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早晨光线如此明丽,春之绝美,信仰的幻觉却实际犯下了暴力。
“若以顺序来说,我的想法却是,先成为一名创作者,再去成为一位学者;这正是此刻我的问题。”
五月离开东京之后,地下铁毒气事件的快报、评论、杂谈,充斥各新闻媒体,作为奥姆真理教团主要发言人的上祐史浩,每天出现在镜头前,相貌文气,眼神无畏,和教团其他成员一样高学历出身,知识、语言的技艺对他来说并非难事,我经常盯着他的雄辩滔滔,各式关于教团与信徒资料,一层一层剥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些人脑袋里在想什么?什么信念让他们去做这些事情?那个信念有哪里错吗?听起来没错啊?那到底是哪里错了?
“我之所以谈到顺序;如果有顺序——”我显得语无伦次,仿佛抓到了重点,但又找不到词汇将之说得简洁有力。我停住,S先生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这些人不也源于对生命有所迷惘?他们不也想追寻内心的安顿?解脱?车厢里这每天挤得动弹不得、面无表情、早出晚归、无望而无尽头的生活,谁不在勉力寻找着解脱的方法呢?这些人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我脑袋里有哪些环节松动或彻底崩坏了,面向世界的镜头剧烈摇晃,我感到无法评断是非,感
“正是如此。”S先生抓到话题的重点,速度变得明快,“我的建议正是,顺序上,你可以先成为一名学者,再去成为一个创作者。”
到暧昧、感到有理却也善恶难判。这些人初心以对、全无怀疑所要追求的生活方式,完全另一套量表的价值与意义,几近不可能的世界模样,和我所知道的那些人所笃信,所谓小说(Fiction)之营造,是否有几分类似?同样出于怀疑与重建,同样振振有词的模样,甚或,同样对他人(现世)理解感到无望而转过头去的沉默……
“我知道。我一点都不反对。”我大胆反问,“但这其中总有顺序之分,不是吗?”
对地下铁事件投与共感,想必是令受害者愤恨气结的事,但那些日子,我确实对自己共感于信徒的说法感到无所适从,内抑、孤独、静谧而强大的激情,对我而言的确有其吸引力,然而,这整个事件猛烈敲下的一槌正是,强烈的追寻也可能并生邪魔。我正目睹了一个因心灵之信而遍体鳞伤的人,五月完全让心灵结束了她自己,地下铁事件宛若一场寓言,拷问着我的脑子:心之能量可以无上限使用吗?如果答案是NO,那一直以来我相信的岂非玩笑一场?如果答案不是NO,那么,到底还有多少注意事项?到底还要锻炼到何等坚强?
“很多事情其实是共通的。”
作为一个核心干部,上祐史浩在教团确定涉案之后被逮捕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事,整个地下铁事件想来差不多就从上祐被逮捕之后,渐次被一种单调的灰暗色彩所填埋,事件开始被定论,观点开始单一化,虽然新闻继续在播,事件继续在调查,但初期那种使人心头浮动、回想起生命初衷的思想缝隙,渐渐就被邪教杀人等说法安全地填补起来了。
“对我而言,有一点。”
那也差不多就到了我离开东京的时间,时移事往,这事件却一直像个缠乱的毛线球在我心上搁着。五月喜爱的村上春树,后来以《地下铁事件》和《约束的场所》18两本书关注了这个事件,后者尤其使我想起当年心情,那曾经允诺于我的——这是书名的原意——到底是什么?可信吗?它终会来吗?我初心不改吗?村上可贵地连缀了宗教与艺术的执迷,也(不得不极度)保持清醒地厘出了一些界限。写这本书的时候(多么巧合地)在NHK看到地下铁事件审判终结的新闻,长达十六年的司法审讯共判了十三名死刑犯,至于上祐史浩,这个年轻辩士,早在新世纪奥姆真理教重新命名另起炉灶的时候,一跃成了新的教主。
“你确定有必要这样做吗?”S先生说,“你认为研究与创作会相互冲突吗?"
五月的故事在那一年终结,那同时也是日本因为阪神大地震而严重震荡失序的一年。某个角度来说,那是日本战后一个断裂点,一个长期维持的心理安全机制于瞬间烧断了几条保险丝,之于我,一所拟象的疗养院爆炸了,熊熊烈火,心灵迷路的人跑了出来,做了伤害人的事。尽管那些谜团多少挟带我们共有之迷惑与求索,但伤害千真万确,没法再以心灵为遁词,世人也忽然把亮光全打到了狂人的脸上。那些议论,夸夸斯言,非常道德,非常人道,我没法反驳,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另一个彼方的相貌也使我心生恐怖。那样的一年,乱码的一年,我得关掉档案,宛如埋葬自己的年轻时代于此地,按下磁碟重组,重新开机。
十年之后,我在网路上搜寻S先生的踪迹,事实上,我几乎已经无法记起他的全名,但他坐在长沙发里,不怎么严肃也不亲切,不像个师长而仿佛另有所思的人的形象,一直还留在我的脑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