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切仍止于表面。写作上反映出来的只是只字片语,零碎杂感,没法拉高看到一个全景,没法看到自己在哪个位置被卡住,没法梳理事物的纠结。没法写作。
我得反应,试着反应。
写作与阅读,两个喂养自我的基本,武功尽废。我进入断食的日子,灵魂饥饿难耐。虚弱。幻觉。偏见。自我与世界的轮廓日渐歪斜。生命的船筏驶进了无法航行的水域。
死亡继续在那些年发生着,仿佛余波似的,我继续接触死亡,认识死亡,尤其是在同辈人的临终看顾,送别过程里,一次一次摹想死亡,以及当年那个没有实际目睹的五月丧礼。
顾城在1993年于激流岛伤了妻子谢烨然后自杀的事件,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死之前后,说法很多,甚至有截然不同的说法,大致可通的是《英儿》这本书是导火线,书中林城死了,但现实中顾城是没要死的,他跟谢烨打算把这书写过了,继续生活;倘若真正要说有谁因为《英儿》折磨难以解脱,应该不是顾城,而是谢烨吧。
具体说,是死亡吧。坐在DC对面那张椅子的时光,DC和我都很快察觉,问题出在死亡。包裹着五月的死亡。但我不想谈五月,也就没办法谈死亡。
顾城姊姊顾乡有一本书叫作《我面对的顾城最后十四天》,以让人难以相信的细节、对话,回述最后时光。她暗示,走到那步境地,两人之间,顾城是愿意离婚的,反倒是谢烨不能放下。(《英儿》牧场一节写到类似情境:雷说走不下去,林城无法承受而去死一一艺术上处理的经常是相对反的解决之道。)谢烨不愿背离婚之名,反倒对老是喊死的顾城寄托了幻觉,以为死终会在《英儿》书成之后做出偿还,一切随之解脱;舒婷的叹息:“一切是不是很圆满了?”
除了五月,这个人,之外,还有什么阻断了去路呢?
这实在是个残酷的视线,却可能接近实情。(可能,旁人我们只能说可能。)做一个艺术家的伴侣,是既困难又迷人的,炫丽光芒背后有难熬的黑影。顾、谢两人最后的死亡悲剧实在不能说是计划性,就算真有计划,最后的死也和计划全不相同。自杀经常由一些拉拉扯扯的情绪构成,不是所有自杀阴影都该浪漫地归因于艺术,自杀是现实的一种结果,无论其过程满载多少幻觉,但往往是由于现实的一个闪点,一个该死时机按下的按钮,成真了自杀那一刻。把所有死归诸于艺术,有的时候,我感觉那是一个便宜的美化。
试着跳过五月,像跳过一座大山,走我自己的余生路,可是,何等艰难,脑中思路多处坍塌,落石阻断,此路不通,绕路,远行,走迷宫,撞进死胡同。那些朗朗上口的知识、典范、技艺,为什么都只像街上红男绿女走过,而不能指南我何去何从呢?不想以“冲击”形容的五月事件,毕竟还是挟带一股大力,冲垮了我的感受边界,碎落满地惊骇黑影,日常生活我尚不知如何收拾,遑论以写作来披沙沥金。
不过,说到底,这本书使我结结实实失眠的,并不是其中长期受着折磨以至于扭曲了的人性与爱情,而是顾乡描写之最后几幕,好一阵子在我脑中咻咻翻闹——顾城伤了谢烨之后,急转回家来拿绳子欲自我了断,姊姊顾乡没料到这情况,只能不知轻重地跟着弟弟(顾城说:我现在去死,你别挡我),又心慌意乱跑去查看谢烨(医生说:She should be right.),医生一会儿问先救谁(顾乡说:Please save her urgent.),—会儿又回来简单明白地宣判:He is gone.
回避谈论五月,我的位置已不可能存在客观,评价太残忍,说故事我也不愿意。她的故事我何来资格给个说法,她的伤害我如何能要个偿还。我们的故事,五月早预言过了:若非赝品,就是断简残篇。一个处处空洞的故事,难逃被误植百花野草。我的说法也未必等同五月走过的路程。
真难以想象顾乡要怀着怎样的情绪来写这最后一场。(我是在噩梦里,我是个鬼。)那乱了套的死亡画面,读来实在残忍。(等,急,一秒钟都是一辈子。)好几个夜晚,我辗转反侧,直到天明,那种沙漏般时间一分一秒经过,内心狂奔乱跑的感觉,又想起来了。
2009年,年轻海子默默卧轨而死的二十年后,官方出面给他办了个热闹滚滚的纪念活动,他们修了海子的墓,整了海子故居,找来几十名海子母校的学生,齐声背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如今已成了名句,这绝非诗人卧轨之际所能预料,如同五月在生命结束之前,根本连《手记》有多少人读都还不确定;“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如今泛滥到成为房地产广告的文案,五月的被阅读也完全是星火燎原的态势。我很清楚这个被阅读的五月和我心中的五月,已经是两种存在,她们没必要相提并论,没必要互相补述。
五月最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非如此不可?难以平息的问号,春泥般蠢蠢欲动。我一直深信遗书写作将导致生而非死,这是我对五月长期理解所下的判断;我也相信她会对我实践生之诺言,无关情感,就是承诺:活下去。
因此,有关同性爱恋的伤痕,之于我只是故事里很小的一块,甚至在五月离开之前,我们之间已经磨平消解了这个小硬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破灭,得花上很多光阴才能重新拼凑安顿。这其间,来自外部之揣测、联想,即便如何出于善意,之于我始终具有违和感。容我借用西川的话:“很难说在对海子的种种缅怀与谈说中没有臆想和误会,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一点围观的味道。”我选择不回应,源于对五月的不忍心,在众人难免与同性恋划清界限的旧时代,情人一个也不见的悲剧过后,自死成了写作者偏执的下场,这太无情,就像我仅仅把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都足以使她受伤,我若说出一个不字仿佛恩断情绝。选了与死者的承诺,无视生人的眼光,也因我赌气不肯屈服对号入座、近似霸凌的阅读习惯。我有时接近于傻,一切出于情义,然而,吞下这些,未必事圆情满,其中尤其无奈的是,五月形象笼罩住我,文学上,我失去了自己的角色,成了一个关系人,作品不分青红皂白地都被作了关于五月的联想与影射……
在我尚未演变成今日之我之前,我是那种相信承诺的人。不是单方面天真地信,而是互信,我在五月眼中看得出来,她有胜算要活,不过是消解不了背叛带来的恨与伤害,如果能带着书写跨过这个关卡(就将之投死于遗书之中,在遗书书写中抵达宽恕吧),她是有本事活的,且要活得比以前都亮眼。
在后来,在今天,这个词的性质及其轻重,已和我们当初所体受的大大不同。在轻松的明亮面来说,它甚至成了一个时髦的流行语。五月的书写,确实为同性恋前史,为这个词语的暗面(势必还是会一直存在的暗面),留下了血肉见证,这是五月个人的美学与信念完成,也为她与她的情人们写下了最后的结局:我祝福您幸福健康。然而,五月的自杀,之于我,其作用力却不完全相等于同志故事的悲欢。比起一桩情事破裂,爱人离世,一种对象明晰、疼痛确凿的哀伤,五月之死使我临到的是一个年轻时代的提早终结,众多信念的挫伤。肉身脆弱,死真正存在,完全不是开玩笑,不是游戏,不可重来,不是以后会死,是已、经、死、了,所有年轻时代的天真侥幸之心,一次用尽。我相信,一些在年轻时代失去挚友的人,应该会有类似感受:面对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灵魂相通之人的急逝,尤其是自杀,那在心口凿下的力道,不知为何有一种迷幻感,痛,却又是轻飘飘的,难以掌握,难以克服,不是随着时间淡去,而是随着时间弥漫开来,卷着我们自身,一次又一次往更深底的秘处里去,使我们孤独,老衰,羞愧,失乐园。
结果,她却死了,我不否认,我有过愤怒,但这个愤怒没法指向谁。关于死之前的故事,我无权评论;关于死之成真本身,我没法责怪谁。倘若真正回想,自责的其实是自己。
在我与五月的故事里,同性恋,这个说法,一直是个外加而迟到的词汇。这个词汇后来产生的用处是,使我比较正确理解到她早熟的灵魂是在怎样的苦恼中焖煮而成,贴近想象她的明暗生活,她与情人们(尤其是那炼金术般的代号L)的纠缠分合,甚至后来我们用这个词来分析过滤彼此的关系,虽然那就是我们抨格分离的开始,启蒙时代的结束。
这么多年来,若在黎明时刻想起五月,内心仍被一种空洞的恐怖所折磨。假设我相信五月可以不死而她真死了,假设我把这理解成现实擦枪走火的意外,那么,我如何释怀自己在那当下放任她去死的事实发生了。(顾城:我现在去死,你别挡我。)最后的电话仍折磨我,很久之后我才逐渐理出这个头绪。(顾乡:弟弟,我听从了你,可我永远在地狱里了。)如果我那时已经认识五月姊姊,我不会退疑的;就算电话挂断她随即伤了自己,如果我有办法联络到人,有没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如果我一直一直打电话,总会有谁听见吧?种种如果,火烧在心上,被自责所捆绑,以至于有一回面对他人反问五月这样把事情丢给我:“你不生气吗?”脑际宛若被敲了一槌。愤怒?为什么愤怒?她这样抛下一切要去死?她这样把自己丢给我却又使我陷于无能之境?把我卷入了死,却又不知她是怎么死的?大白话,是啦,不知她怎么死深深折磨着我,整个死变成抽象大问,又难以将之尘封,我活着就难逃相关五月之追问。五月之死,什么是死?她怎么死?一旦我想往具象追究,难逃触电般碰到自己的无能,不是我能做什么,而是我没做什么?虽然一直喊着要死,其实她多么珍惜自己的死,如果有其他办法,有人可以拉住她,或许,是可以不死的。
翻看那些年的日记,发现其中关于五月的记录非常少,我几乎是没心肝地想将五月忘记,或至少至少不要骚动地想起。另一方面,又不断在处理五月的事,她的文章、出书、转载、改编、翻译、拍片……我成了一个中介人,做得最多的就是签合约,在出版社与五月家人之间转来转去传递讯息,这部分还算简单,苦恼的是五月她那自传风格强烈的作品,吾往矣的态势所抛出来的尖锐议题,她并非怯战之人,而是如她说的:“就把这世界踢翻过来吧!”那样苦等大旗迎风展开,孰料风潮卷上之际她已不是冲锋陷阵的前导,而成了一个纪念之名,她的书,她的死,成了容纳各种穿凿附会的事例,她的家人与情人们在死亡伤口未平复之前是难再承受这些,作为一名写作同业,一个挂名为她签署文件的人,我被推到了一个对外的位置。
兜圈子,还是回到了自责。我净兜圈子,忘记了什么该生气;我老惦记:没有人伸出援手。
甚至我以为这不是冲击,不想以冲击形容之。这竟是我疗伤抹药的方式。我怀疑,如果五月之死没有在后来成为一个外在话题,我是否真得就以绝口不提的方式,在一点变化也没有的日常生活中,伪装,平静,等待,度过这场内心的风暴。
最后的五月,已经不是我认识的五月,恐惧太黑,怨恨太多。我不完全清楚巴黎在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到那些想尽办法围堵起来的工事已经溃堤,千里之遥,束手无策,我只愿望,拜托,不要有谁在这时轻易点燃一根烟,别按打火机。
是的,回想起来,从事情发生之前以及其后,我都没有与人谈过这桩死亡。即便出现请假、中退、回国、就职种种失序,我就是没有对人坦白内心来自五月的冲击。
我不明白她这桩爱情的始末,但隐约有种预感,拜托,别去,别去火线。
几次门诊之后,DC慈悲地跟我另外约了治疗室的时间,断断续续,我在他对面那张椅子里坐了三年光阴,直到我自己片面中断会面之前,依旧没有提到五月在我心中的景观。
偏偏不是如此。最坏的结局发生了。
门诊时间内我总显得抗拒,既不知如何描述病情,亦不知痊愈景象何在;什么叫病了?什么叫好了?我戒备。我耻辱。要不就安抚自己并非对象,小题大做,浪费医疗资源。
回音传到东京。海啸过后,原爆废墟。我不知道,在五月最后时刻,在巴黎的公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药物使我哈欠连连流鼻水,走路跌倒,多梦早醒,脑子清醒而纷乱,如蚯蚓纷纷爬出土面。
可能是我不够勇敢,够了,我不想再知道了。
DC很温和,他的意思是:药物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它只是一个帮助。
我只想祈求,再一次侥幸的配额,在几乎复制了整个太宰治《人间失格》的剧码之后,让好孩子五月至少也能像故事里那个小叶,死般睡上三昼夜,然后醒来痛哭:“我要回家。”
我打电话给DC,结结巴巴告诉他我没办法把药丸吞下去。
这个篇章故意以一种轻佻的语气开头,打算简写那段不愉快而空白的就诊过程,以及离开台北之后的生活。关于五月的叙述却在中间意外插进来,全是我不想提的:五月的偶像化,五月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顾城也是不想提的,但统统都写了。我不得不承认,略过是不可能的。我总想把文字写得非关五月,不流露伤逝;在DC的椅子上,也总固执着要跳过五月,改以抽象的观念,无人物、无故事的方法,跟DC谈论自己,那如何可能呢?喜爱摄影的朋友告诉我,镜头是不会骗人的,被摄者带着什么心思,在镜头下无所遁形。写作也是,而且,有时候,它说出来的,比我们嘴里所能说出来的,多得太多。
对我这种连以酒精麻痹自己都做不到的人来说,问诊代表缴械,把自我控制权交出去。药物是进一步投降,俘虏,我要让化学改变自己吗?
千禧年迁居高雄,我是无期待的。领了DC的药,带着一种疗养的心思而来。M那几年经常问我一个问题:“你想过成年后要过怎样的生活吗?”我总没认真回答,以为这就像小时候别人问你将来志愿是什么,只要随口搪塞过去就好了。我大约明白,M之所以这样问,是想借此比对,在当下以及其后将来这些年,我们将拥有的生活方式与我内心愿望,存有怎样的差异,可是,我真没法好好回答,原来成年人不了解自己,没办法选择、安适于自己的路,才真正以随口搪塞的方式逃避了问题。
DC开药。我拿着药盒子,没办法把胶膜戳破。
高雄生活之于我,是一段疾病与复育的记忆。它高楼林立,粗砺坦率。它市井喧嚣,热天午后却陷入死寂。我在这里与父母亲善,在这里结婚,窗明几净,风光明媚,一切都很对。除了偶而北上与DC会面,我足不出户,工作上每月快递送来成箱文件,那是关于世界各地的新书,但通常没有真正的内容而只是书封、书摘与书评,我以最快速度消化,揣测,上网到处搜寻资讯,然后翻译整理成更新的中文资料:建筑、艺术、科普、文学、商业、娱乐、医药、手工艺,无所不包,无可排斥,我活下来躬逢史前朋友预言的网路时代来临,明明蜗居斗室,却能穿山越海,地图上何其遥远的点,无所不去,一切看似皆在掌握之中,何其丰盛热闹,实则伸出手,张开掌心,什么也没有抓住。
我愣了愣,不得不点头,泪水差点涌上来。“停摆”——这两个字,从一名医师的嘴里说出来,客观得像个大石头痛砸我的脑袋。那确实就是事实。
台北。东京。高雄。什么大城市都是一样的,我只想生活在举目无亲的城市里,不仅人们不要认识我,就连城市景观也不要认得我,那些年我想要的就是陌生,一旦打破陌生,我就不知故事从何说起。我渐渐敏感于幸存这类字眼。提早离席的人,冻结在意气风发的瞬间,就连困境也是充满传奇的。留下来的人,幸福健康活着何等艰难。我在情绪迷宫里反反复复打转,那些年间,南迁北返搬家,每次整理行李,几个关于五月的纸箱总唯恐弄混而特意收在角落,等到最后自己开车载走,这既不容易说明又遗失不得的行李,大海漂流,没有方向指南,没有岛屿可以靠岸。
如果记得没错,DC在第一次陌生而混乱的门诊时间,就问我通常在什么时候写作,我没料到这问题,没料到他知道我与写作的关系。我沉默。DC又重复问一次,我胡乱作答,因为那时的我根本谈不上什么写作规律。第二次就诊,DC又问写作还好吗?我觉得他说的话岂非缘木求鱼?那时我的心情若非极为躁乱,就是空白感觉,谈论写作何等奢侈?我又沉默,露出尴尬笑容。他谅解沉思片刻,然后,如断论又似自言自语:“所以,大约是停摆状况?”
我掉落在一个大疑问里,可以理解五月为什么要把文稿交给我,关于文字密码,我们确实能彼此解读,那解读不全关系于知识,而更含带情感与历史,可我不能确定她除了要我收着这些,之外,还要我怎么做。
那是所谓千禧年,电脑病毒大批出笼,准备瘫痪人类自豪的虚幻城邦,我体内豢养的情绪病毒也开始肆虐,以各种疼痛瘫痪日常生活,我不得不克服心防,挂了精神科的门诊。
整理出书,这个简单,其他呢?作为一个作家,死得太早的五月,留下来的作品不能算多,要说她的心血、财产,恐怕没法略过那几大本日记,我揣测,如此规整写日记的青春五月,想过要出版吗?以她把日记撕下来,甚至整本日记送给情人的行为来看,她可能是愿意被阅读的,不过,如果她和我一样活下来,老熟到三四十岁的心境,往后还有更淡泊如水的年纪要来,她还会执意出版日记如此私密的体裁吗?
离开台北之前,认识了一个简称DC的医师。
以我的本性,做这件事实在太难。所谓日记,倘若并非出于作家个人意志,而是经由他人之手,在作家身后,以史料或以作品面世,这类做法总令我心生不忍,不能同意;无论那其中写的是什么。我倾向于那些生前遗言毁掉所有手稿的作家:卡夫卡、钟理和,或者,简单借用一句大江健三郎的结论:烧掉才是正确的解答。
我什么时候开始看心理学的书?大约就是这时期吧,包括宗教的书也一本一本打开读下去。
可我毕竟不是五月,我得回到她的位置上来想。我们是不同的人,有些倾向与态度,根本是南辕北辙,就像往昔我们修整自己以适应对方,我恐怕只能掐着自己的脖子去做五月可能会做的事。
在心理学的书里面,这样的过程被形容为逃跑。
我先是仿照编辑《遗书》的方式,给自己打足了气,整备了情绪,摊开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在键盘上打出来。瓢水大海,愚公移山,我很快精疲力竭,却只前进了几页。转到影印行去复印,不好劳驾他人,一页一页翻过去,影印机发出刺眼的光与热,我不由得想起,西川形容过编《海子诗全编》是“一个深入死亡与火焰的过程”。很长的时光里,我曾经非常恐惧触摸这些本子,简直像与死神的微笑面对面。我不得不变换自己来读日记,有时候像闪地雷那样跳着看,有时候麻木着看,编辑摘检,不带情感,有时心情低落而看,有时回忆纷杂而去翻找了看,总之看了很多很多次,有些段落几乎可以默背入心……
换工作,换住处,换读书主题,换生活方式,一段时间天未亮就起床,一段时间总是熬夜,没有承续,没有累积,转换任何东西,就是没换里头的情绪。
宛若一个自我疗愈的过程,五月日记不断提到诚实,我常想,诚实有这样难吗?不撒谎不就是诚实?我不觉得诚实会比撒谎更为困难。我没有对谁说了谎言,也没有谁可以叫我非说不可,之于世人我非常坦然,然而,为什么自己生活得这样困难?或许,撒谎固然不是诚实,沉默、逃避,恐怕也都称不上诚实。不管五月的原意是什么,带着这些文字走过十年光阴,宛若密语预言,让人时时去翻查比对,从无法靠近走到逐字阅读,从碎裂感受走到渐渐看出了故事的轮廓因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发生的?我必须说,很多事情从很久之前就在渐渐发生着,五月真的是受困很久很久了……
那些年,一直在换事情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