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天,我无论如何只希望五月能活下去,至于她要变成怎么样的人,都无所谓。过往的磨合,以及直到此刻也依旧存在的不完美,情感的残缺,都不可能自然愈合,但我们已经决定要绕过那些,撞到死墙就拐弯走过去,把疼痛吞下去,因为那就是限制,限制而已,不要误以为是对方故意折磨自己。
樱花季节,花飞漫天,死亡黑影相随,该如何抵抗才能不使之成真?我们之间,一对和解的朋友,彼此已经知道在对方心中的分量,也都明白情感必须是一件诚实而强韧的事,不管那以什么定义,即便是朋友,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东京成城,生活一点一滴,我们之间,很多没变,又有一丝陌生。“你看我们就像两个好孩子,自由地散步于悲伤的天堂。”有一晚,五月念了这样的句子,来自她的老师西苏,我脑中对应回响起《人间失格》的尾声:“我们所认识的小叶,非常老实,而且聪明机灵,只要不喝酒,不,即使喝酒……也是像神一样的好孩子。”
理解,同感于另一个人的灵魂,不忍心使之受伤害,想如善待自己一样去善待对方,这是否只限定于身心互属、情感占有的两性之爱?后来我读柳美里披露于《命》,与东由加多的情感联系:一种并非情人也并非亲人的依赖与信任,一点都不觉得难以理解,而是一件自然的事。我无论如何不能无感于五月的受苦,那其中有太多我们的同质性、我们的历史,尽管这共感并没有投射成彼此适合的爱情,但我能在这时刻别开头去当一个彻底的陌生人吗?有没有爱情故事可说,归根究底还是与人有关,而非只是与性别有关,如果同性无爱,异性也未必有爱,那时我渐渐清楚了,爱不爱,归根究底只是等待对象的独特性。可是,五月怎么想呢?她应该会说我的心灵蒙蔽在噩梦主的阴影之中,将情感寄托于不可实现的乌托邦,但在她自己那个铜墙铁壁的内心深处,到底以什么诠释结束了上个阶段,恐怕是再也不会被说出来了吧。看完《手记》,我心痛于五月对性别焦虑如此之深,远远超乎我所知道的程度。这样的五月,脆弱时刻,说要到东京来,我该怎么办呢?
是的,好孩子,在东京的五月就像个好孩子,可她受了很重的伤,肉体和灵魂都生病了,除了不忍,简直令人有点生气,她怎么能够把自己搞成这样?再怎么以自己的心灵为食物,也不能吞噬到此地步。我与五月在文学馆里徘徊,那一连串梦游的死亡队伍,是已经从眼前走过去了呢?抑或仍在行进之中?当五月俯身端详太宰之际,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我也有一股冲动,想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吵醒她:那是不同的,每一个死都是不同的,没有哪一个死需要投射,没有哪一个死可以献祭……
我绞尽脑汁能做点什么留住她。倘若我们都还在台湾,多少有点办法,但今千里阻绝,能做什么?在这之前,我的表达总是简单,友谊控制在基础维他命的剂量,既无法付出更多,就无理由期待两人关系有何不同,甚至我们之间只能减少,而不能增多。我们之间已经如此对待很久,然而,此刻,还能这样下去吗?生命危急时刻,可以这样漠然坐视对方吗?
她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就算她清醒之后要当我是俗物也没有关系,我想说,五月,就算我们再怎么理解那种痛苦,也不是为了要把自己投掷进去。她会让我讲完吗?如果她愿意跟我争辩那也是好的,可她会不会对我微笑(多可怕的微笑)?她会不会说:我都知道了。然后,我依然阻止不了,心之意象继续增生繁殖,梦游者的行进,文学,这甜毒的蜜,生与死的协商,一百年了,发狂的人依旧俯身朝向那想要自杀的人低声道:你和我都是被世纪末的恶魔缠身的人呀……
仿佛又回到大学毕业前的逼仄,我再度感到四面高墙。还能再打一次马虎眼?还会有一次侥幸吗?我不得不想起树人的悲剧,死亡的威胁依旧令我愤怒,但我不能置之不理。我不想任何人再因我的逃避而受伤,即便我知道这阶段给五月生命打上死结的关键并不在我。
五月离开之后,一整个夏天与秋天,到处晃荡的季节,我去了几次三鹰和小金井,沿着河边步道,林荫依旧,物是人非,童真爱情的绿色天堂如今显得荒芜而忧伤,那些太宰住过的房子,买过酒的店家,埋葬的地方,即将在下世纪成为新的观光景点……
这些想法都太天真了。经历之前与五月的断绝,我已深知关于五月这个地带,得想清楚才行,就算这回合我想救她也是一样;有些事情可以边走边看,边发展边想办法,但五月不是可以接受这种糊涂蒙昧的人,她对情感何等灵锐,这是她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她致命的弱点。任何打马虎眼、装模作样,值此敏感之际,都可能擦枪走火,使她臣服于死的意念。
太宰死于6月,五月最终也是死于6月,透明夏季来临之前的郁滞时节……
两者都做不到,又如何呢?自以为伸出手去便能拯救她如捞起溺水之人?对她说出情感言语便能使她死里回生?
天色向晚,春寒料峭,我们疾疾走过公园,穿得单薄的我打起哆嗦,五月执起我手,放在掌心搓揉想帮我取暖,我不惯与人这样亲昵而抽回了手,瞬间闪过一念:错了。
除非我可以听不懂她的语言,继续把她的自杀当成随口说说;除非我可以无动于衷,燃尽锈坏的是她自己,与我无关,我无能为力。
五月脸上浮出受伤的神情,她想对我生气,那生气是久远的,又是无奈的。回程电车上,彼此亲善而压抑着属于自己的伤口。重逢毕竟是不容易的,总是充满了过去的遗迹;分离前夕,我们甚且吵了一架。
这使我感到恐怖,回光返照的绝美。我看过她很多低潮,但这次分外紧张,我在面对一个死神相随的人,用她自己恐怖至极的说法:死神就睡在我的枕头边。
我先因工作外出后又因巧遇朋友,回来时间比预定迟了很多。打开门,五月像一株枯萎的花,那时她总显得非常脆弱,只要片刻离开,心魔就来威胁她。她累了,一股伤怨缓不住地爆发出来,责问我怎么可能她就要离开还舍得不回来。
从台北回来没多久,收到五月字迹混乱的信,读起来糟透了;我愈来愈面临到五月的危机。连着几封纯净得宛若遗言的信,除了别人的伤害,她重提我之于她在什么位置,什么意义,甚至说出了她对我的需要;这类语言,在过去,在我们之间,是被禁绝的,现在,她宛若自言自语,歌咏吟唱,吐露出来,那已经不像真正向我需求什么,而是一种眷恋,一种回首。
我不是不明白,但总也有做不到的时候。或者,我的的确确错了,如果我知道那就是我们最后的时间。彼时走到那里,我已有了点信心,她行的,她会走过危机,我不以为死亡带得走她。我解释得太冷静,太自我中心,虽然我知道只需要简单的安抚、言语温柔,偏偏我没做到。我可能也因为有了信心而对她提了些要求,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了无新意,拉着人要活下去的言语。或是,我多少责备了她的任性,讲了黑暗的话:自己老说活不下去,别人能怎么办呢?哪个生命没想过死,哪个生命不是想尽办法活着的。
比起一个多月前,她显得更瘦,但又有股精练之气,记忆里那个有着孩子外形的五月退得愈来愈远,她身上开始有一种磨蚀过后的沧桑,就连脸上的皮肤也显得暗沉,我猜得出来她用药了,形坏体衰,但谈起法国与老师,她所关爱的人与事,眼中依旧放出神采光芒。
“你哪有不要这个生命,你要得很呢!”五月故意含着讥讽,仿佛要激怒我似的。
春暖花开的季节,东京再见五月。
我被她划分出去,顾城写过:准备死的人是饥饿的,他看着那些活着的人都有些奇怪。五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要活在这一头劝她,还是靠向死亡那一边?到底什么样的语言才能抵达呢?活着又如何?你不要吗?你不是比我更能活吗?难不成你要学那些人说你活够了?
那些年,难免读了一些死亡之书,它们总是极其温暖又极其哀伤的。必然性?那些书里有太多必然性了。艺术之路的巧合,年轻之心的巧合,共同揭示了那么多自死的灵魂。他们一方面聪敏动人,不可一世,另方面却又偏执行苦,或如张爱玲语:显露惊人的愚笨;现实的窘迫、孤独与癫狂,亦步亦趋陪伴他们,年轻的血肉身躯燃烧,再燃烧,火光寂灭之处,不见幸福余地。物伤其类,同情的理解,五月逝后,自杀这件事经常暗中敲叩我的心门,对我开启某些秘径,松开几组密码,使我听闻自杀,那肉身心灵的折磨便如倒影在心上作弄波浪,我有时回避,听都不想听,但也有时鼓起勇气,仿佛为五月找一些朋友,也为自己理解五月找一点外援。见证何其沉重,我到底见证了什么,不弄清楚,简直时时有灭顶的恐惧。
脑中渐乱,死亡如电,冬天里的毛衣,自己被自己触得噼里啪啦响。
另一位朋友骆一禾如此评述海子:“单纯,敏锐,富有创造性;同时急躁,易于受到伤害。”
偏巧不巧,电话在那时响了,竟然是噩梦主。
海子的朋友西川这样形容他:“小个子,圆脸,大眼睛,完全是个孩子。”
那自然不是一通愉快的电话,我也完全地受伤了。
海子于1989年3月26日卧轨自杀的时候,二十五岁,在这之前约有七年文学创作。1988年,五月开始登第一篇小说,1995年离开这个世界,一样七年创作,刚满二十六岁的年纪。
第二回合。我已无法正常运转,痼疾发作,即便五月送来关心也被我拒绝在外。然后,就像以前一样,我的拒绝使她受伤,使她发怒。
两者都一样,死前的清明,良美无瑕的心象。都是一个挥别的手势,转回头最后一眼,温柔,和解,万事万物皆有了名字。
“如果你不能适应这个世界,”五月喊,“你就一脚把它踢翻过来啊!”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那是你的方式;”我默然整理方才哪刻掷碎的玻璃杯,“我有我的方式。”
将我遗忘在海边吧。
尽管没有那样的意思,但我说出这样的话,是回应了她之前的讥讽,划清界限,伤害太大。
之所以抄写这首诗,是因为我总念及,五月在书后满怀敬意译写的诗句:
那一晚是我们现实故事的尾音,如果可以有一点侥幸,电话不在那个时候打来而是另外任何时候,都不至于牵连五月跌落我的情绪深谷。那深谷里本该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想倾吐,也不要安慰,这之于五月正是不堪忍受的绝情。
祝福,之于我,那是不可能了,但我仍旧祝福你,你们。
接下来的争执到底说了什么,完全没有记忆,就连泼开来吵的题目是什么也没有印象,大约就是各自为自己控诉吧。我们原本就各有各的问题,因为自己不能完整而悲哀,在宽容自己的人面前,悲哀任性地转成了愤怒。对谁愤怒?根本不是对对方愤怒,但我们就是喊叫起来了。
朴素的字词,明亮温暖的意象,可不知为何,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与陌生流泻其中。美丽的愿望,却无关于己,说得像孩子那样直率,任性祈求,纯洁的心愿。
没道理吵成那样子的,我们根本不是因为对方,也不是因为此时此刻而吵,然而,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堤防毕竟溃堤了,长久由无数情绪石砾所积累而成的枯山,大雨冲刷,滚滚石流,淹没了我们。五月开始呕吐,哭泣,她那满脸乱七八糟、完全放任自己失控的模样,如同她在电话里对着我嚎哭的声音,压垮我当下脆弱的心防。
世纪之交,读到诗人海子最后一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那时候,我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什么功能都没办法再运转了。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暂停。请稍候。重新开机。如此就好。伤害已经够多,不要再彼此吞噬。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打开房门,暂时离开五月。外头天还是黑的,我在街上乱走一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二十四小时连锁店,把自己丢进去。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灯光,音乐,服务生。请给我水。等待黎明,街道现出轮廓,枝头小鸟快乐啄食,清洁人员开始扫街,然后有了一些早起上班走路的人,服务生殷勤问我要不要续杯咖啡,日日重来,清洁的空气,为什么我们不能过得好一点呢?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我很受挫,觉悟到要照顾一个心灵脆弱的人,我得极端稳定。五月说要到东京来,我以为自己能做到,相信性别不会阻扰我们,看来若非我高估了自己,就是低估了五月,到底是同性爱恋真正无法超克,还是因为五月现在太脆弱,一根羽毛都可能使之受伤?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很多年后,在阅读心理学书籍求援的阶段里,我看到这样的一段话:不管多么深爱自杀的人,到死亡那一刻,最持久的关系也常已磨损,枯竭,或完全断绝。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磨损,枯竭,完全断绝。看看这些丑陋的字。我对自己懊恼不已。疲惫如浪袭来。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天光大亮,一天正式展开,我振作精神,走回来时路。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打开房门,我预估看到的是一个累到睡着的五月,要不就是又恢复没事伏在桌上看书写日记的五月,我想我们应该还能朝对方挤出一个微笑,我以为我们会言归于好,彼此修复,就算她不要我送她去机场,起码我们可以好好告别。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然而,打开门,没有人,阳光从窗帘穿射进来,映照出空气里尘埃细细翻飞,仿佛那是唯一的动静。床铺被褥折叠整齐,地上的呕吐物也清干净了,我的房间回复平常模样,但那收序是五月的风格,那片刻,我竟然想起最早她景美房间的模样,物与物的秩序。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她离开了。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五月竟然还能像以前一样,说走就走。我捶胸顿足,不该这样放下她的,她的状况那么糟。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种没有手机的年代,五月离开就是离开了,一点联络上她的办法都没有。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担心她不知如何摸索交通到机场,毕竟人生地不熟,急急打了电话到航空公司去询问,确认她改了班次,上了飞机,然后,只能陷入等待,自我懊恼地等着五月飞行,降落;等她搭车,拖行李回家;然后,总算通上电话:“嗨,我到了。”五月声音调回熟悉频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对话又恢复亲善温柔,什么指责也没有,什么错都可以原谅。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但那毕竟是我最后见到的五月。春暖花开。何苦这样作别。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在那之后的事情,宛若琴音拉到高处断了弦,再也无法清楚拼凑,我也不想追究还原。所有灾难都是瞬间的,爆炸,强光,在捂住眼的同时丧失了所有记忆,更改了未来。每走到那里,我就好像独自站在一个曝光过度,让人睁不开眼的地方,是阳光灿烂(阳光怎么会是白色的呢)?还是灾后废墟(废墟该是黑色吧)?更多时候,我联想到医院死与白的长廊,纵深拉得很远很远,往尽头愈收愈窄,终至聚成一点;在那里,什么都被收拢,吸纳,不可见了;五月也许就隐身在翻过去的那一头,在那里头将有更多我至今不能说明的事物与记忆,我走近一步,那个点就退远一步,除非我奔跑起来,赶在那个洞口关闭之前,将自己投掷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