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粮说:“你的现实感发生了问题。”
8月4日
“什么是现实感呢?”我问。
傅柯的守护神,在在牵动所有活动的根本命题:“我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我,我何苦要为现在这个我而受苦受难?”
“正确地理解实在的现象,并适当地做出回应的能力。”
“把死的愿望变成压倒一切且不可言状的爱的情感。”似乎我们活在空想里,并以幻觉系住了事物的道德秩序,真正执着且忠实于体验的人,五月,果真像我们从艺术史里嗅来的直觉,在可怕的事故,在极限的体验,在虚空的黑洞中完成了自己。
正确地理解,适当地回应。
昨天夜里,南城下起大雨。风雨飘摇,昏天暗地,再读《傅柯9的生死爱欲》,心里还是很激动。读到傅柯说自杀是最终的想象方式,“杀人的命令和杀人的禁令,强迫自己杀人和被处死,自愿牺牲和命定的惩罚,记忆和遗忘……”忍不住伏案哭泣起来。
“松开你的手吧。”阿粮扳开我紧握胸前的双手,“眼前你先要学着放松。”
7月20日
放松。把力量从肩上放开;我想着日文的表现法:从肩上放开,放开。
“是啊,我正忙着跟朋友道别呢。来,这是我的联络方式。”他从口袋里掏出卡片,再给我一个拥抱,“见到你真好。真的,没事的。我很喜欢你呢。到巴黎一定要来找我。”
对话进行在一辆夜行快车上,那时,我们刚自五月丧礼归来。这两天,他当真给我寄了一卷他在医院里使用的录音带,来帮助我学习所谓的肌肉放松。他附上了这样的一封信:“这可能和你过去习惯的思想药方很不一样,它应该算是行动疗法吧。虽然教导人快乐无忧地生活,听起来有那么一丝妥协的味道,但你不妨试试,也许可以帮助你暂时纾解压力的身心。思想的死结仍需靠思想来打通,但爱护自己的健康是另一回事,二者原先有相互矛盾之处吗?”
“你要归国了?”
8月16日
“不,我就不回来了。”
“我的神经症保护了我,并透过写作给了我幸福。”我不知道沙特10写这句子的时候是否难过,我读这句子是难过的。如果说有什么感动,那是来自于一种理解;我经常怀疑是不是因为这样的一种理解,我们才沉迷于阅读与思索,追求一种自知、自我形象,然后停滞、挖掘、困苦。
我几乎要破涕为笑,原来他没听懂我的日文,也难怪,自杀是个多冷僻的字眼,是可以随便跟人说的吗?法夏尔听成我是因为思念巴黎朋友又弄不到资格居留才哭泣,这使我又哭又笑,像已经哭过了所以应该破涕为笑,我说谢谢,礼貌问他:“回去度夏天吗?”
走路,心中无限孤寂,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中止心灵无止无尽感觉到孤独,我不知道一个人的心灵能够负载这样敏锐的感受到什么地步,我不知道真相究竟是我坚持沉溺在此,还是我的确怀着勇气才不愿让心灵死去。
“那还好。来,我给你一个住址,你来巴黎的时候,如果真找不到工作就来找我,我会想办法帮你的。”他说得很正经,“要不,你就先去看他,住一阵子就好,旅游名义的话随时可以去的……”
8月22日
“历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结束了过去一个多月的忙碌,由南港回台北的车上,因为松懈,走走停停的红绿灯里,清清楚楚想起五月。
“不要哭了,总有办法可以想的。”他帮我抹去眼泪,问道,“你学什么的?”
中途下车,走进戏院看一部叫作《神父》的电影,黑暗中年轻俊美的神父跪在坛前哭喊:主啊,能使疾病消失、能使人复活的你,怎么可能明白世间真有绝望?
“我没办法去巴黎,没有签证,没办法马上就去……”我一边哭一边凌乱说出实情:我想去巴黎看自杀的朋友,偏偏巴黎这么远,这么难,我没有办法……法夏尔迷惑看着我,我想他已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吃惊地看着一个向来没有热络反应的女孩在他眼前哭泣。
9月2日
"Don't cry, my poor girl..."法夏尔已经慌张得说不出日文,像熟朋友那般拥抱我。
树人来了机场,僵着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们连下次什么时候见面都没有问。再怎么彼此生疏,却依旧明白他的眼神,那其中有一点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明白恨的是我,但他恨了其他更使我难过。
“怎么了?”见我眼眶转红,他很诧异,“发生什么事吗?”巴黎这个词在这时刻使我软弱,我忍不住想说出来,告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都好,我的朋友在巴黎自杀了……
9月14日
我望着他,不能相信机运在这个关节眼上跟我开玩笑,眼前这个人明天就能置身巴黎?而我却在这儿一分一秒动弹不得……
东京,细雨。阴蓝色的忧郁。想念五月,想念过去我以为她不可能真死的日子,多么奢侈,那些活生生的日子,那些活生生的形影相貌。余生,美好的世景,而我们绝不可能再见。
“真的吗?什么时候?”他兴奋起来,“我明天就要回巴黎呢。”
这是绝望吧,绝望的真相,不必选择,不必盼望,永不来临。死别,而非生离。对着希望的根源沉默以对,表示拒绝,那毕竟只是一种意志的绝望;面对希望的空无(或根本不存在着希望这个词汇的起源),没有任何作为会起意义,那真正是彻底的绝望,如何反抗,如何思辨都无效了……
我摇摇头,吞吞吐吐:“可是,现在我很想去……”
9月16日
“对啊,你去过巴黎吗?”
黎明,初次梦见五月,没事一样地微笑说话,但我抱着头,蹲在角落里,我看到围绕她身上一圈说不出颜色的光,我说不出口,我不能说:五月,你知道你死了吗?
“你来自巴黎,是吧?”我开口说。
9月26日
“怎么了?你看起来如此憔悴。”他友善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我看着他,满脑子巴黎,五月孤独躺在那里。
阿粮的来信:
我挤出一丝微笑。
我不知道用洗礼两个字形容五月的死亡是否得当。认识五月的人,或多或少都被她的死亡影响而暂时离开习惯的生活轨道。有些人离开一下子又回到原点,因为生命再不堪其苦,日子总得继续。有些人在惊愕悲伤中看到自己那份再激不起浪花,和现实妥协的青春,即使偶而想起那些惨白、不愉快的感情事件,也不愿再次掉入悲哀、无力的记忆里……想想啊,创作的热情,当初那股急欲把自己献祭出去、不顾一切的疯狂,都哪里去了呢?实在很不想提起心之衰老这样的字眼。看五月的手稿时,脑海里经常浮现她的白头发(依稀记得当初在景美时她就有白头发了),觉得她在写这些文章时心已经变得很老很老了(想到三岛由纪夫的《天人五衰》),可是她也把热情和年轻活下来了,和她相形之下,这些年的社会经验反而使我退却了,面对艺术的无情与绝对时,我沉默了,从惧怖的黑洞前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了。
“日安。最近好吗?”他说。
11月7日
星期四,在楼下大厅遇见法国朋友法夏尔,他依旧送给我一个微笑,我停下脚步,因为想到了巴黎。
树人要订婚了。他给过我选择,可他要的答案我说不出口;我无法对他说出五月的死,我怎么可能对树人说出自杀二字;我支吾其词,没告诉他,我们之中真正有人死了;没告诉他,这段时日太难受;没告诉他,在这关口要我有所决定是超乎负荷;没告诉他,我可能明年就会回去,而不是不回去了;没告诉他,我没告诉他的事情太多了……
经历到自己身心里一些很奇异的变化,似乎整个人莫名地在被推着往生与遗忘的方向走。关于五月,渐渐有种奇异的阻力,阻止我不再揣想巴黎可能的场景,取而代之浮上来的尽是往日回忆与一些五月说过的言语。此刻她的躯体仍然孤独躺在巴黎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她的姊姊与双亲,应该已经抵达了吧。
五月和树人,这两个人都从我的生命退场了。我想起去年夏天树人找出来的一张相片,原来,毕业典礼那天下午,五月还是来了,被大雨淋得湿答答的她,在椰林大道上遇到了树人,树人硬拉着她拍了合照,这两个和我故意错开时间的人,一个长发凌乱,一个落汤鸡模样,但都对镜头挤出了笑容……
一夜暴雨,五月走后一星期了。
11月15日
7月3日
人生要结怎样的果实呢?我还渴望繁花盛开的人生吗?我说五月之死是繁花徒徒吹落,然而,我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要结怎样的果实呢?
1995年
11月30日
啊,好像有一个细胞活跳跳地瞬间醒了过来,这是开玩笑吗?可以这么巧在这个时候有人要提起顾城?我简直是生气了,顾城,这两个字我为什么忽然听懂,一听懂整个痛苦就波涛汹涌起来,为什么非岔题顾城不可?为什么这些残忍的事总不终止?
偶然的机会,又看了一遍《双面维若妮卡》11。
过了很久,我让自己站起来,把电话放回原位,把自己放进原来的时间,换衣服,装提袋,打开门,走出去,等公车,换电车。轮轴滑过枕木,离开月台,加速,奔驰,风刷过窗际,往事一幕幕浮生而疯狂地倒退,五月去了哪里?我能抵达哪里?这世界运转一如往常,我也做着一如往常的事,车厢人群密贴,恐怖感转成了麻木,如果我不说,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被戳破了一个洞,这个世界很快就要像气球一样消失了……我急急下了车,急急进了教室,顶着一颗烧灼的脑袋呆呆地坐在老位置上,同学说话的声音好远,熟悉中国当代艺术的先生走进来,发了资料,然后,他的声音飘起来:“在进入七。年代的绘画之前,我想先跟各位岔题谈一下文学,尤其是诗,今天我打算以顾城来谈,嗯,不知各位是否知道顾城在纽西兰8的事情……”
冷得发抖。打开今年第_次暖气。
心或情绪,平静莫测,风浪未兴,我不明白自己。
春暖花开之际,和五月久别重逢,一起看《双面维若妮卡》。只有日文字幕,我问五月这样行吗?她笑笑:没关系,对白非常少。
青春最爱的冒险,这盘赌上了五月的命。我输得彻底,错得彻底。我有不输的机会吗?莫非在她挂我电话之后就把刀尖刺进自己的心?五月,这太残忍了。
打开从来也没真正读过的《挪威的森林》。第一章就叫我坠落,遗忘,一分一秒地遗忘,无法一刻之间就想起直子的脸,这次经过三秒钟想起,下次就经过五秒钟才想起,然后十秒钟,一分钟,像夕阳的影子愈拉愈长,终至隐没在完全的黑暗中……
过去几个小时,我该猛按警铃,我该像个疯子打电话,任何可以超越那个距离的动作,就算它一点意义都没有,可笑我连这个都不确定,我还抱着可怜的侥幸之心,我做了什么?
我也会这样忘记五月吗?人间短暂的分离并不可怕,即使我们随着分离的时间渐渐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是,总还有一个新的,甚至永远不变的脸等在前方,只要你还有机会,还愿意去看他,他就在那里。即使分离三年,五年,或是更多,多到记不清楚那人的脸,但那个人的记忆档案总还是在的,即使分离,都是一种新的记忆。然而,死去是不一样的吧?记忆不会再增新,只是现有记忆不断地重复,不断地更改,甚或不断地遗忘,而遗忘是再一次的失去……
没有失控,没有任何情绪,打断她:我知道了。
想到自己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要如何想起五月?以一张苍老的脸在记忆光影里寻找一张五月年轻的脸?我会忘记五月吗?那时的我能如何和五月相见?
我该大喊大叫的,但是,我的心,抓不住,摸不着,唯一可辨识的念头是:真、的、发、生、了。
12月21日
对方断断续续说明,如何弄到我的电话,以及为什么要通知我;我沉默听着,对方接下来讲的内容是非日常的,我该惊讶大喊:什么?你说什么?开玩笑!够了没!你们真是太过分了……
昨夜看《米娜的故事》,最后场景难以承受。重点已经不是什么电影,而是只消一点点讯息,就足以触动全部,内心太饱涨,一被轻轻碰触就溃堤。
一个不认识的声音,我的心沉下去——
人生是什么呢?它真等在那里吗?总有一天,我会明白原来时时刻刻我都不曾真正逸出它的设想而真正自由吗?它只是柔情(残酷无情)地等着,等着哪一天在我心上发出冰冷的声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会臣服。这才是全部的真相。啊,人生怎么能够如此活着?
折腾半夜。东京清晨,巴黎中午?我不确定,全不确定。电话响起来,我感到恐怖,孤注一掷地赌,这种时间的电话,如果,如果不是出现五月的声音
仿佛许多灾难自眼前横过,自身心碾过,有时我会疑惑自己怎么还能看着这样的人生,继续若无其事活下去?世界本身已经这么若无其事,我如何能再和它一样无情,一样视若无睹活下去?我所目睹所知晓的秘密无从述说,如同去到末世回返之人,何处是桃源,何处是人间?
东京夜半,台湾也晚了。我困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不认识任何她在法国的朋友,手边只有她老家电话,又抓不出轻重是否该拨电话把两个老人叫醒,叫醒该怎么说呢?我想必还抱着微薄的侥幸之心,一会儿想,不会,五月不会死的,她只是说如果;一会儿心里又警报大作,如果五月这回来真的怎么办?怎么办?我很急,简直像从地球轨道上被抛掷出去,前后左右,找不到着力点降落,我和五月距离如此遥远,但她声音又在耳畔,我要怎么穿过其间这些距离?距离?距离?时间一分一秒经过,我拿不定主意,束手无策,一分一秒都是惊险,无法停下念头不去揣测死亡的脚步,这一秒,五月在做什么?她发生什么事?这些疑问,终我一生都不可能得到解答了。
回拨电话,没有人接。恐惧撒下漫天大网,我动弹不得。没有勇气再拨电话,我必须承认,拜托,五月,换你拨电话给我吧,我怕了。
1996年
一种恐怖感瞬间使我汗毛直竖。这是什么意思?五月现在要做什么?她身边有人吗?老天,告诉我,这是真是假?我要怎么判断?
3月20日
电话断了。
相隔五年,重看《新天堂乐园》12,哭泣不已,仿佛片中人物托托重返小镇,五月所说爱的礼物——
等等——
梦见五月,寻寻常常,平平静静,琐琐碎碎的生活。
我意识到她要挂电话,等等,我喊她,我得想办法,阻止她。
(浴室在隔壁房间。)
她挂断。我拨过去。她接起来,语气虚弱,平平常常地回答:不要再说了。
(不,不是这样的,要装在便当盒里。)
那是一个已经失序的五月。时而柔和,时而暴怒接近诅咒,然后,一些交代,但我记得那些话都还是以如果开头的。她的语气中有很多很多的暴力,像是消化不了而被席卷着走,她告诉我就要去死,不给我空间地讲了许多话,然后说,就这样了。
零星的对语,无线索的声音。
那最后的一天?两天?五月给我打了几通电话?很多?或是仅仅只有最后那一通?无论如何,留在记忆里的只有最后一通了。
在地图上,五月住在我所居住的隔壁市区,仿佛是转几趟车就可以到的地方。
记忆刷白,那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少数几个点,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到我这里来吧。)
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同意《遗书》的写作是为了接下来自杀而作的留言,一个早已笃定的计划,甚至是一场凄厉的死亡表演。相反地,我认为《遗书》充满了求生的努力,对死亡的爬梳何尝不是为了克服死亡。写成了,是要走过这个关卡,而非写完了即可赴死。尽管后来的发展看起来像后者,但那实在是另一桩现实意外的结果。这样的坚持,听起来也许像心理学书上说的:否认、拒绝接受五月的死亡,转而寻找代罪羔羊;但我至多只能接受以下的说法:《遗书》写作时间的确是危险期,在此脆弱当口,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点燃死亡的火种,绝壁攀爬,一念之间,从制高点坠落,《遗书》真正平面成了遗书。
(我要过了四点才能下课。)
他执笔的手开始颤抖了,甚至连口水也流了出来。除了服用0.8公克的veronal(催眠镇静剂)之后的苏醒,其余时间他的脑袋不曾是清醒的,且那清醒也不过半小时或一小时而已。他只是在黯淡之中度着日子,仿佛拿着一把锋刃已经磨损的细剑作为手杖罢了。
(没关系,我等。)
芥川龙之介,《某傻子的一生》,最后一节,《败北》:
我踏进门,好奇打量眼前的屋子,五月拘谨又顽皮地站着。
接下来的剧情便乱掉了。五月语言愈来愈不稳定,有时候极好,有时候布满眼泪与嚎叫,整个人仿佛被怨恨塞满,身体也显然历经摧残而病痛了,所有梦游队伍曾经写过关于生之困境、精神折磨的情景,仿佛都在耳畔重现,我担心,走到这一步,是不是也要如芥川所说:无论怎么样的战斗,都是肉体上所不可能的了。她终究要朝着那个命运走去吗?啊,我不禁感到丧气了,如何在死的满空黑影之中说出任何有效的言语呢?认识五月这么些年,我真正能拉回她多少呢?为什么有时候她在身边我明明感到她生之力量如此充沛,而我放开手就只能看着她一步一步朝那个命运走去呢?最后的五月,说着极陌生的言辞,宽恕与怨恨交织,虚弱与恐惧合唱,我开始疑心她话的真假,担心她被幻觉与幻听带走。
(我得出门一趟。)
屋漏偏逢连夜雨,兔子死了,情人留给她的纪念物。
(没关系,我等。)
不可否认,时好时坏。有时她写来极美的信:早春巴黎,塞纳河畔到处抽着绿芽,一片生机勃勃,雀跃的美。有时又跌宕反复:“我的五脏六腑全都在呕吐,要把全部爱的经验都呕吐出来,语言文字是一个向上超越的可能性,但不是全部,全部的体验是一个大呕吐。我得把这些全都呕吐出来才行。”温柔很快被悲哀用尽,阴影总是很快覆盖了明朗,但我信心不灭,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承诺,写,然后,活。五月向来总会比我早一步踢翻这个世界,尽管这一回合如此险峻。
梦中我们仿佛都不曾问出,分离时光我们各自做了什么,为何同在一个国度。
“我不能够死,我很珍惜我的死,它像颜料一样美丽,应该要画一张画。”五月也给我类似感觉,他们绝非轻易舍得可死。当时五月知识与情感正发展到最灵敏与成熟的阶段,如果透过写,梳理了内心的纠结,原谅了伤害,她是有可能打破桎梏,穿跨到下一个阶段的,她不就是这样一路做过来的吗?她有野心,她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获取生命的才能,奔放如扑火之飞蛾。只是,现在,她得先爬起来才行。
醒来疑惑许久才弄清楚那只是梦境。我使劲拍捶自己的脑袋,想把其中思维清空要不至少也把梦的重量倒一点出来看看。
我对她有信心。虽然五月总不甘心于命运的桎梏而总想要死,但相对地,她的韧度也一直很够,顾城对死写过几个字:
梦境或此刻,哪一端重?重的一端是不是就是真实?真实是什么?五月,我已经不问这类问题了,你只要回答我,我们所要追寻的真实到底可不可在?可不可以存在?
巴黎与东京的时差是八个小时,回到巴黎的五月经常在晚上打电话给我,东京的下午或黄昏,分别前的争吵像没发生过,我们又回到爱护的状态,控诉与告解已经结束,不再严厉谈论伤害与死亡,转而无轻无重分享着一些生活里正面的讯息。是的,正面,五月那时候像株趋光植物,努力复原自己,重新留意身边的人事关系,从客观事务尝试重建自己的秩序,而且,她开始写了,把这些经过都写下来,然后,翻过去,变换另一个自己。
打开电视看见白色冰河,在寒冬的北海流动。
心理卫生的书上说,自杀者亲友对这件事总是试图否认,甚至说那不是自杀,一定是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此地冬日刚过,春风微微吹来,樱花要开了。
海子的朋友西川这样说过:“我一直假设海子卧轨自杀那天,他往山海关走,如果碰见个熟人,可能就去饭馆吃饭了。”
我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