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太太低头看着大腿,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也没有抬起头来。可坐在她身边的小菲尔的脸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一样,大家都看得再明白不过了。
“梅利!梅利!”梅贝尔在叫,声音里满是喜悦,“勒内没事!希礼也是!噢,感谢上帝!”披巾从她肩上滑落下来,她大腹便便的模样再明显不过了,可她和梅里韦瑟太太都破天荒第一次对此毫不在乎。“噢,米德太太!勒内——”她的声音马上变了,“梅利,快看!——米德太太,快告诉我!达西没有——?”
“哎,哎,妈妈。”他无能为力地说。米德太太抬起头来,跟媚兰的眼睛对视着。
她听到一声低声的呜咽,便转过身,看到范妮·埃尔辛把头埋在她妈妈的怀里,伤亡名单飘到了马车座底下。埃尔辛太太用双臂搂着女儿时,薄薄的嘴唇直发抖,悄悄对马车夫说:“回家,快点。”思嘉飞快地扫了一眼名单。休·埃尔辛不在名单上。范妮一定是有了个男朋友,而他现在已经死了。人群默默地、同情地为埃尔辛家的马车让道,跟在他们后面离开的是麦克卢尔姑娘们的柳条小马车。费思小姐在赶车,她紧绷着脸,像块石头一样,双唇第一次盖住了牙齿。霍普小姐一脸死灰,笔直地坐在她身边,紧紧抓着她姐姐的裙子。她们看上去像老太太一样。她们年轻的弟弟达拉斯是她们的至爱,也是这一对老处女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达拉斯也走了。
“他现在不会需要那些靴子了。”她说。
梅利高兴得公然哭出声来,边安抚着白蝶小姐起伏不停的头,边把嗅盐放在她鼻子底下。思嘉在另一边撑着这位胖胖的老太太,她的心因快乐而在歌唱。希礼还活着。他连受伤都没有。上帝放了他一马,这有多好呀!这——
“噢,亲爱的!”梅利叫了起来,又哭开了。她把白蝶小姐推开,让她靠到思嘉肩上,爬下马车,朝医生的夫人走去。
“你拿去读吧。”梅利小声说道。思嘉从她手里一把抓了过来。姓氏W开头的。W开头的在哪里呢?噢,它们全在底下,都被弄脏了。“怀特,”她边读声音边颤抖着,“威尔金斯……温……泽布伦……哦,梅利,他不在名单上!他不在上面!噢,上帝,姑妈!梅利,把嗅盐拿来!把她扶起来,梅利。”
“妈妈,你还有我呢。”菲尔说道,无望地试图安慰他身边这个脸色惨白的妇人,“如果你能让我去,我就去杀掉所有的北方佬——”
“快点,梅利。”思嘉叫道,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她看到梅利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稳来读时,真是气恼极了。
米德太太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好像永远不会放手似的,说道:“不!”闷声闷气的,好像被哽住了。
“抓住缰绳。”瑞德简短地说道,飞身跳到地上,把缰绳扔给彼德大叔。他们看到,他往前挤时,厚实的双肩在人群中清晰可见,不断野蛮地推着挤着。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六份。他扔了一份给媚兰,再把其他的分发给最近的几辆马车上坐着的几位小姐太太,有麦克卢尔家的小姐、米德太太、梅里韦瑟太太和埃尔辛太太。
“菲尔·米德,你住嘴吧!”媚兰嘘声说道,爬上马车坐在米德太太身边,双臂抱住她,“你以为你也去被枪杀对你妈妈会有什么帮助吗?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愚蠢的话。送我们回家,快点!”
报社边上的一扇窗户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拿着一捆细长细长的长条校样,上面墨汁未干,密密麻麻地印着许多名字。人群奋力争夺着,把校样一撕两半,拿到的人试图从人群中退出来阅读,后面的人往前直挤,叫着:“让我过去!”
菲尔抓起缰绳,她转身对思嘉说道:
“马上就会出来的,夫人。消息送到报社已经有半小时了。负责此事的少校不想在印好以前先泄露出来,担心想得到消息的人会把报社给拆掉。哦!看!”
“你一把姑妈送回家就到米德太太的家里来。白船长,你能不能捎个话给医生?他在医院里。”
“噢,白船长,”梅利哭了起来,泪眼汪汪地转向他,“你来告诉我们真是太好了!他们什么时候会公布呀?”
马车穿过四散的人群离开了。有些女人高兴得直哭,但大多数看上去都茫然失措的,似乎意识不过来落在她们身上的沉重打击。思嘉低头看着模糊不清的名单,快速浏览着,想看看有没有朋友们的名字。既然希礼安然无恙,她也可以想想别人了。噢,这名单有多长啊!亚特兰大的损失、整个佐治亚州的损失又有多惨重啊!
“别走,”他大叫道,在马鞍上坐直身子,把手举起来,“名单已经送到两家报社,正在印。就待在这好了!”
天哪!“卡尔弗特——雷福德,中尉。”雷福!她突然记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他们一块离家出走,可黄昏时又回家来了,因为他们都饿了,而且害怕天黑。
听到这句话,那些近得能够听清他的话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人群沸腾了,准备转身顺着白厅大街冲到总部去。
“方丹——约瑟夫·K,列兵。”坏脾气的小个子乔!而萨莉的孕期还没过呢!
“我是来告诉你们这些女士们,”他大声说道,“我已经去过总部了,第一批伤亡名单已经到了。”
“芒罗——拉斐特,上尉。”拉斐特已经和凯思琳·卡尔弗特订婚了。可怜的凯思琳!她的损失是双重的,既失去了一个兄弟,又失去了心爱的人。可萨莉的损失更大——一个兄弟和一个丈夫。
因为忧虑不安,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她像只盛怒中的猫一样,飞快地转身面对着他。辛辣的言辞涌到了嘴边,但他摆摆手制止了她。
噢,这太可怕了。她几乎不敢再往下看。白蝶姑妈靠在她肩膀上,气喘吁吁,唉声叹气的。思嘉不客气地把她推到马车的一角,继续往下看。
他穿过人群慢慢走过来时,人们向他投去了怨恨的目光。老年人胡子盖着的嘴巴发出了号叫。天不怕地不怕的梅里韦瑟太太稍稍从马车里欠起身子,清晰地喊了一声“投机商!”那说话的语气把这个词变成了所有的称呼中最肮脏、最恶毒的词语。他根本不管别人,只对梅利和白蝶姑妈举了举帽子致意,骑马来到思嘉边上,倾下身子低声说道:“这个时候,你不认为米德医生应该像一只栖息在我们的旗帜上尖叫着的雄鹰一样,给我们作一场有关胜利的老掉牙的演讲吗?”
肯定,肯定——名单上不可能有三个姓“塔尔顿”的人。也许——也许印刷工匆忙间弄错了。可是没有。他们都在那。“塔尔顿——布伦特,中尉。”“塔尔顿——斯图尔特,下士。”“塔尔顿——托马斯,列兵。”而博伊德在战争开始那一年就死了,埋在弗吉尼亚的一个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地方。塔尔顿家所有的男孩都走了。汤姆,还有慵懒、双腿修长的双胞胎,以及他们热衷的闲聊、荒唐的恶作剧,还有优雅得像个舞蹈教练、说话像黄蜂般刻毒的博伊德。
人群边上有了骚动。白瑞德骑着马小心地穿过人群,朝白蝶姑妈的马车走来,站着的人们纷纷给他让路。思嘉想:“他真有勇气,这时候还到这儿来,因为他没有参军,这群暴民很可能会把他撕成碎片的。”他走近些时,她心想,自己很可能是第一个去撕扯他的人。希礼和其他小伙子们正在和北方佬浴血奋战,光着双脚,在炎热、饥饿中煎熬,腹部因疾病而发炎腐烂。这种时候,他怎么就敢坐在一匹好马上,穿着锃亮的靴子和白色的亚麻布套装,这么时髦阔气,保养得又这么好,还抽着上好的雪茄呢?
她再也读不下去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和她一起长大、一块跳过舞、互相调过情、和她接过吻的小伙子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她真希望自己能哭出来,能做些什么以减轻正在向她的喉咙深处抠挖的铁爪带来的痛苦。
她环顾了一下人群,认出一些朋友和邻居。米德太太斜戴着帽子,手挽着十五岁的菲尔的手;麦克卢尔家的小姐们在尽力用颤抖的嘴唇盖住龅牙。埃尔辛太太坐得挺直,像个斯巴达式的妈妈一样,只有从她发髻旁垂挂下来的头发才流露出她内心的不安。范妮·埃尔辛脸色惨白,像个死鬼一样。(范妮当然不是在担忧她的兄弟休,她是不是真的像人们所相信的那样,在前线有个男朋友?)梅里韦瑟太太坐在马车里,轻轻拍着梅贝尔的手。梅贝尔看上去肚子已经很大了,即使她真的是小心地披着披巾,那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也是很不雅观的。她干吗要这么担心呢?没人听说过在路易斯安那的部队转到了宾夕法尼亚呀。这时候,她那粗鲁的小个子义勇兵在里士满安全着呢。
“对不起,思嘉。”瑞德说。她抬头看着他。她已经忘了他还在那待着。“有很多你的朋友吗?”
思嘉根本也不打算离开,不打算到她不能最早听到有关希礼消息的其他任何地方去。不,就算白蝶小姐死了,她也不会离开此地。希礼正在某个地方打仗,也许正在死去,而报社是她能知道确切消息的唯一地方。
她点了点头,挣扎着说:“县里几乎每一家都有人——还有——塔尔顿家的三个男孩。”
“拿着,姑妈,你若觉得要晕过去,那就用得上了。我得先告诉你,如果你晕过去了——你反正一定会晕过去的——就让彼德大叔送你回家,因为我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直到我听到——直到我听到消息为止。我也不想让思嘉离开我。”
他一脸肃穆,几乎是一脸忧郁,眼里也没有了嘲弄的意味。
思嘉、媚兰和白蝶小姐坐在高背马车里,等在《每日观察》报社前面,打着阳伞遮着太阳。思嘉双手直发抖,头顶上的阳伞也晃来晃去的。白蝶很激动,圆脸上的鼻子一动一动,像个小兔子似的。可媚兰却坐在那像石雕一样,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眼睛也越睁越大。两个小时中,她只说过一句话,那是在她从她的网格拎包里拿出一小瓶嗅盐递给她姑妈的时候,这也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带着最温柔的情感在跟她说话。
“这还没完呢,”他说,“这只是第一批名单,而且不全。明天的名单还会更长。”他放低声音,好让坐在附近的马车上的人听不见他说的话,“思嘉,李将军一定是打输了。我在总部听说,他已经撤到马里兰了。”
几乎每个家庭都送了一个儿子、兄弟、父亲、情人或是丈夫去参战。他们全都在等着听到死亡已经降临他们家的消息。他们在等待着死亡的消息。他们并不是在等待被打败的消息,他们摒弃这“失败”的念头。即使现在他们的家人也许正在宾夕法尼亚山区被太阳烤干的草地上慢慢死去,即使现在南方的军队或许正在像冰雹侵袭时的稻子一样倒下去,但他们为之战斗的事业永远也不会倒。他们也许正在成千上万地牺牲,但是,就像相互争斗结成的果子一样,成千上万穿着灰色军服和灰胡桃色军服的新人,嘴里喊着复仇的口号,又会从地上冒出来去代替他们。这些人从哪儿来,谁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李是能创造奇迹的,弗吉尼亚的军队是战无不胜的。他们确信这一点,就像他们确信天上有个公正而妒忌的上帝一样。
她抬起头,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可她恐惧的心理并不是李将军的失败引起的。明天还会有更长的名单!明天。起先,希礼的名字不在名单上,她太高兴了,还没想到明天呢。明天。哦,此时此刻,他也许就已经死了,而她要等到明天才会知道,或许是从明天起一星期后才会知道。
车站上集结了一群群人,希望从进站的火车那里听到一些消息。电报局、被人不断骚扰的总部前面,以及报社紧锁的门外都站满了人。这些人群安静得令人奇怪,而且还在悄悄地越聚越多。没有人说话。偶尔才有个老人颤抖着声音请求别人告知他消息。他们只听到一再重复的话:“除了还在战斗,电报上没有从北方来的消息。”这不但没有使人群相互耳语,反而使人群更是一片死寂。走路或坐着马车的妇女身上的流苏越现越多,拥挤的人群散发出的热气和烦躁不安的脚步扬起的灰尘使人感到窒息。女士们都没有说话,但她们苍白、紧绷着的脸上有一种无言的话语在恳求着,这比失声痛哭还更有力。
“噢,瑞德,为什么要打仗呢?让北方佬出钱买黑奴不是好多了——或者我们干脆无偿地把黑奴送给他们,也比发生这一切好多了呀。”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慢慢地过去了,灾难性的阴影笼罩着城市上空,连太阳也黯然失色。人们猛一抬头望向天空时,便会大吃一惊,好像对这本该乌云密布、飘忽而行的天空居然又晴朗又湛蓝感到不可置信似的。到处都有女士们三五成群地汇集在一起,屋前的游廊上、小径上,甚至大街的中央都站满了人群,互相谈论着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试图安慰对方,显出一副勇敢的面孔。可是,还是有可怕的传闻,说李被杀害了,仗打输了,大量死伤人员的名单拥了进来,就像穿梭飞行的蝙蝠一样,在静静的大街上传来传去。虽然他们尽力不去相信这些传闻,可被恐慌抓住了心的全城人都冲到城中心、报社和总部,请求他们告知消息。什么消息都行,哪怕是坏消息也好。
“这不是黑奴的问题,思嘉。这只是借口而已。因为男人喜欢打仗,所以总是会有战争的。女人不喜欢,可男人喜欢——是的,比对女人的爱还更胜一筹。”
五日,传来了不好的消息,但不是从北部传来的,而是从西部传来的。维克斯堡沦陷了,在受到长期而艰苦的围攻之后沦陷了。实际上,从圣路易斯到新奥尔良的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都落到了北方佬的手里。南部邦联被一分为二。在其他任何时候,这个灾难性的消息都会给亚特兰大带来担心和悲伤。可现在,他们没有心情去管维克斯堡。他们在想着在宾夕法尼亚主动进攻的李。如果李在东部打了胜仗,那维克斯堡的损失根本就不算什么灾难。东部有费城、纽约和华盛顿,占领它们就会使北方陷入瘫痪,不但抵消了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失败,而且得到的还要多。
他嘴角撇着,又挂上了他惯有的笑容,脸上严肃的表情不见了。他举了举他宽大的巴拿马草帽。
在白蝶姑妈家,三个女人面面相觑,掩饰不了内心的恐惧。希礼就在达西所在的团队里。
“再见了。我要去找米德医生了。我想,由我来告诉他他儿子的死讯,他一定感觉不到这其中的讽刺意味,但只是暂时的。以后,想到一个投机商给他捎去了一个英雄的死讯,他很可能会很痛恨的。”
忧虑与不安越来越强烈,恐惧心理占据了全城人的心。没有什么比不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更糟的了。有儿子在前线的家庭真挚地祈祷他们的儿子不在宾夕法尼亚,但那些知道自己的亲属是和达西·米德在同一团队的人则咬牙切齿地说,他们能参加这场能够一劳永逸地消灭北方佬的战斗,那是他们无上的光荣。
思嘉给白蝶小姐喝了些棕榈酒,让她躺到床上,叫普里西和厨娘照看她,自己下楼来到街上,到米德家去。米德太太和菲尔待在楼上,等着她丈夫回来。媚兰坐在客厅里,和一群充满同情心的邻居一起低声交谈着。她手里拿着针线和剪刀,正忙着改制一件埃尔辛太太借给米德太太的丧服。屋里已经充满了一种家制黑色染料味道,因为在厨房里,抽泣不止的厨娘正在大大的洗锅中搅着米德太太的所有衣服。
七月三日,连接北方的电报系统突然一片死寂,直到四日中午才有一些支离破碎、零零星星的消息慢慢传到亚特兰大的总部。在宾夕法尼亚一个叫做葛底斯堡的小镇附近,打了一场硬战,李所有的部队都参加了这场大战役。消息不太确定,来得也很慢,因为是在敌人的地盘上打仗。消息首先是从马里兰传过来,再传到里士满,最后才到亚特兰大。
“她现在怎么样?”思嘉轻声问道。
但是,部队已经进入宾夕法尼亚——那才是最重要的事。再打一次胜仗,战争就会结束,到时达西·米德想要多少靴子,就能有多少靴子,小伙子们可以开回家来,每个人又将既幸福又快乐。米德太太想象着她当兵的儿子最终回了家、待在家里时,连眼睛都湿润了。
“一滴眼泪也没有。”媚兰说,“女人要是哭不出来,那是很可怕的。我真不知道男人不哭出来是怎么承受一切打击的。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比女人更坚强,更勇敢吧。她说她要亲自到宾夕法尼亚去把他的遗体运回来。医生是不能离开医院的。”
“爸爸,我以为我们可以让北方佬也尝尝他们自己种下的苦果,可是将军说不行。就我本人来说,从烧毁北方佬的房屋中可以得到乐趣,就算因此而被枪毙,我也不会在乎的。爸爸,今天我们行军经过了你所见过的最大片的玉米地。我们家没有这样的玉米。哦,我得承认,我们在那片玉米地里暗地里抢了些玉米,因为我们都饿极了。何况,将军不知道的事也不会令他伤心。可那绿油油的玉米并未给我们带来半点好处。所有的小伙子都已得了痢疾,那玉米使得病情更加恶化。拖着一条伤腿走路也比患痢疾容易多了。爸爸,一定要设法给我弄双靴子来。我现在是上尉了,即使没有新军服或肩章,上尉也是应该有靴子的。”
“这于她是太痛苦了!干吗不让菲尔去?”
“爸爸,你能不能设法给我弄一双靴子来?我已经光着脚两周了,而且我并不指望能再领到一双靴子。如果我的脚没有这么大的话,我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从死去的北方佬脚上脱下一双来穿。可我至今未发现哪个北方佬的脚跟我差不多大的。如果你能给我找到一双,也别用邮寄的方式。路上会被人偷走的,这我也不怪他们。让菲尔坐上火车,带上鞋一块过来。我们会到哪里,我会很快写信给你的。现在我还不知道,只知道我们还要北上。我们现在在马里兰,大家都说我们要去宾夕法尼亚了……”
“她担心,他一离开她的视线就会去参军。你知道,对他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他个头挺大的,他们现在已经在招募十六岁的男孩了。”
一张达西·米德寄给医生的匆忙写就的便条在人们手中传来传去,这是七月初亚特兰大人得到的唯一的第一手材料。人们心里的愤怒感越来越强了。
邻居们一个个悄悄地走了,不愿意在医生回家来的时候还在场。只有思嘉和媚兰还留在那,坐在厅里做着针线。媚兰看上去很伤心,但很平静,虽然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落,滴到她手里拿着的布料上。显然,她根本没有意识到,战争还在继续,而此时此刻,希礼也许已经牺牲了。思嘉心里一片慌乱,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媚兰瑞德的话,让她也难过难过,以使自己得到安慰,还是自己知道就好了。最后,她决定还是不说为好。让媚兰认为她太担心希礼,那是绝对不行的。那天早晨,每个人,包括梅利和白蝶,都对自己的担忧太专注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行为。她为此不禁对上帝大大感激一番。
可是,消息一点一点地传来,说李发布了命令,不准动宾夕法尼亚州的所有私人财产,掠夺财物以死罪问斩,部队征用的每一物件都由部队付费——这样,这个将军若要保持其受人爱戴的地位,就得用他已经得到的所有威望来作为代价了。不要让官兵在那个繁荣的州中富足的仓库里变得松散懒散吗?李将军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可我们的小伙子们正在挨饿,急需鞋子、衣服和马匹呢?
她们静静地缝了一会,听到外面有了声响。她们从窗帘里往外窥视着,看到米德医生正在下马。他双肩松垂,低着头,灰白的胡须像扇子一样散落在胸前。他慢慢走进屋来,放下帽子和包,默默地吻了吻两个姑娘,然后步履蹒跚地走上楼。一会儿,菲尔下来了,人又瘦又长的,一脸懊丧之情。两个姑娘用眼神表示出欢迎他加入她们的邀请,但他径直走到前面的游廊上,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把头埋在两个手掌之间。
每个人都知道,北方佬在密苏里、肯塔基、田纳西和弗吉尼亚等州都做了些什么。就连小孩都能满怀痛恨、一脸恐怖地详述北方佬在占领地的所作所为。亚特兰大已经挤满了从田纳西东部逃难过来的难民,全城人都从他们那里听到他们经受痛苦的第一手资料。在那个地区,南部邦联的支持者只占少数,而且战争的魔爪紧紧抓住了他们,就像在所有的边界各州一样,邻居告邻居的密,骨肉兄弟也自相残杀。这些难民大叫着要看到宾夕法尼亚变成一片固态的火海,连最慈善的老太太也一脸幸灾乐祸的冷酷神情。
梅利叹了口气。
亚特兰大沸腾了,激动、兴奋,还有一种报复的迫切心情。现在北方佬该知道,战争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打意味着什么。现在他们该明白,肥沃的良田变成荒野、马匹和牛群被盗、房屋被烧毁、老人和小伙子们被拖去蹲监狱以及妇女和儿童被赶出来挨冻受饿是怎么回事了。
“他都要疯了,因为他们不让他去打北方佬。已经十五岁!噢,思嘉,有这么一个儿子真是太好了!”
七月到了,随之而来的是这么一则流言,说李正在向宾夕法尼亚进军。这消息后来在战报上得到了证实。李已经到了敌军的领地!李在逼他们战斗!这是这次战争最后的战役了!
“而且让他被杀死?”思嘉想的是达西,唐突地说。
现在,局势对南部邦联的命运来说越来越好,人们顺势也被喜气洋洋地推向前去。诚然,自五月中旬以来,格兰特率领的北方军一直在围困维克斯堡。不错,当斯通沃尔·杰克逊在钱瑟勒斯维尔受了重伤时,南方遭受了令人厌恶的损失。不错,当T.R.R.科布将军在弗雷德里克斯堡被杀时,佐治亚失去了她最勇敢、最优秀的儿子之一。但是,北方佬再也承受不了像弗雷德里克斯堡和钱瑟勒斯维尔这样的惨败了。他们只好让步,然后这残酷的战争也就会结束了。
“有了个儿子,即使他被杀了,也比从来没有儿子要好得多。”媚兰哽咽着说,“你不理解的,思嘉,因为你已经有了小韦德,可我——噢,思嘉,我太想要个孩子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我把这说出来真是太可怕了,可是这是真的,这也是每个女人想要的,你是知道这一点的。”
“不,先生,他们最好还是别跟老福里斯特胡来。”亚特兰大人喜笑颜开地说,这消息也一再地被重复来重复去。
思嘉硬忍住,不露出蔑视的神情来。
这一消息几乎和钱瑟勒斯维尔胜利的消息同时传到亚特兰大,全城好似成了喜悦和欢笑的海洋。钱瑟勒斯维尔的胜利可能更为重要,但俘虏了斯特雷特的骑兵无疑使北方佬显得滑稽可笑。
“如果上帝有意愿,希礼要被——被召唤走,我觉得我是可以承受得了的,虽然说如果他死了,我也宁愿去死。可上帝会给我力量承受这一点的。可若他死了,却没有——没有他留下的孩子来安慰我,那我就受不了了。噢,思嘉,你太幸运了!虽然你失去了查理,可你有他的儿子。可如果希礼走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思嘉,原谅我,可有时我确实很嫉妒你——”
要不是福里斯特,这次大胆的攻击一定会给南方造成惨重的损失。他虽只有对方三分之一的人马——可那是怎样的人马,怎样的骑兵呀!——他挥军迎战,不等他们到达罗马就截住他们,日夜苦战,最后活捉了全部人马!
“嫉妒——我?”思嘉叫了起来,心里愧疚不已。
在离家更近些的地方,一队北部联邦的骑兵冲进佐治亚,被南部邦联的军队打得一败涂地。人们还在大笑着,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说:“对了,先生!老内森·贝德福德·福里斯特一跟上他们,他们就有得受啦!”四月底,斯特雷特上校和一千八百名北方骑兵来了次突袭,进入佐治亚地界,目的是要进攻亚特兰大北部六十英里的罗马。他们雄心勃勃,计划要切断亚特兰大和田纳西之间至关重要的铁路线,然后飞军南下,进入亚特兰大,摧毁南部邦联这个关键城市里的工厂和战争供给。
“因为你有个儿子,而我没有。有时候,我甚至假装着韦德是我自己的儿子,因为没有孩子太可怕了。”
春天来了,战事重新开始。五月,南部邦联在钱瑟勒斯维尔又取得了一次重大胜利。整个南方都兴高采烈的。
“胡——说——八——道!”思嘉松了口气。她瞟了一眼红着脸低头做针线的小个子女人。媚兰也许是想要孩子,可她肯定没有能怀孩子的身材。她只比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高出一点点,臀部窄得像个孩子的一样,胸部也很扁平。媚兰有孩子,这个念头本身就使思嘉很反感。这勾起了太多她无法承受的思绪。如果媚兰有了希礼的孩子,这就像是从思嘉这里拿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什么东西一样。
对亚特兰大,对整个南方来说,一八六二年的圣诞节都是个愉快的节日。南部邦联在弗雷德里克斯堡的一次胜战,给了北方军队毁灭性的打击,北方佬的军队死伤数以千计。那个节日期间,到处笼罩着喜庆气氛,因为局势在转变,所以大家充满了喜悦和感激的情绪。穿灰胡桃色军服的部队,如今已是得到锻炼的生力军,他们的将军都已证明了他们的英勇气概。大家都知道,来年春天战事再开始时,北方佬就会被彻底击败的。
“请原谅我说了那些有关韦德的话。你知道,我太爱他了。你不生我的气吧,不会吧?”
一八六三年夏天到来的时候,希望在每个南方人的心中又膨胀起来。尽管生活必需品匮乏,生活艰苦,尽管有投机商和类似的给大家带来灾难的人,尽管死亡、疾病和痛苦几乎在每个家庭中都留下了印记,可南方人还是在说:“再打一次胜仗,战争就会结束。”说的口气比过去那些夏天还更愉快,更肯定。事实证明,北方佬确实很难对付,但他们最终还是开始瓦解了。
“别傻了。”思嘉简短地说,“到游廊上去,帮帮菲尔。他在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