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不去了。”她说,“你瞧,希礼!我还有件礼物要给你。”
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不喜欢她的英蒂和哈尼在离别的现场,她就不会有机会私下和他说话了。
到了把礼物给他的时候,她倒有点害羞了。她打开一个小包。这是条黄色的长饰带,是用中国丝绸做的,边上缘饰很多。几个月前,白瑞德从哈瓦那给她带来了一件黄色的披巾,上面华丽地绣着品红和蓝色的花鸟图案。这过去的一星期中,她耐心地拆下了所有的绣花,把方形的丝绸剪了下来,缝成了长条的饰带。
“请你别送了。我父亲和妹妹在那呢。不管怎么说,我宁愿记住你在这和我告别的情景,而不是在车站那令人心惧的地方。要留在记忆中的事情太多了。”
“思嘉,这太漂亮了!是你自己做的吗?那我会更加珍惜的。给我戴上,亲爱的。小伙子们看到我这么光彩的上衣和饰带,一定会眼红的。”
“希礼,”她突然问道,“我能不能送你到火车站去?”
她把色彩明快的饰带围在他细长的腰际,皮带的上方,在尾部打了个情人结。媚兰当然可以送给他新的上衣,但这条饰带是她的礼物,是她自己给他带到战场上去的秘密酬劳,这会使他每次一看到它便想起她。她退后一步,自豪地审视着他,心想,就连杰布·斯图尔特戴着他那炫目的饰带和羽饰,看起来也没有她的骑士那么英俊漂亮。
他慢慢走下楼梯,踢马刺叮当作响。她还能听到他的马刀碰到高统靴的隐隐约约的啪啪声。他来到客厅时,眼里现出忧郁之情。他想笑一笑,可他拉长着脸,脸色苍白,就像个体内有个伤口正在流血的人一样。他走进来时,她站起身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傲慢之态,心想他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军人了。在彼德大叔的精心擦拭下,他长长的手枪皮套和皮带闪闪发亮,银白色的踢马刺和刀鞘也熠熠生辉。新的上衣并不很合身,因为裁缝一直在赶活,有些针脚也太粗糙。灰色的新上衣明快的色彩和破旧、打着补丁的灰胡桃色裤子及刮痕累累的靴子极不协调,令人败兴。但在她看来,即使他没有银色的盔甲,他依旧是个神采奕奕的骑士。
“这太漂亮了,”他再次说道,用手指摸着缘饰,“可我知道,你是用一件衣服或是披巾改制的。你不该这么做的,思嘉。现在漂亮的东西太难弄到手了。”
似乎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她听到了楼上卧室里他的靴子的声音,还有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她听到他走下楼梯。独自一人!谢天谢地!媚兰一定是被离别的悲伤击倒了,没法离开房间。现在,在这宝贵的几分钟里,她可以单独和他待在一起了。
“噢,希礼,我——”
有这么多话要说,而现在却没有时间了!如果媚兰跟着他到门口,到上马车的地方,那连剩下的不多的几分钟也会从她手里被夺走的。这过去的一星期中,她怎么没有找找机会呢?可是媚兰总是在他身边,两眼深情地望着他,屋里还总是有朋友、邻居和亲戚。从早到晚,希礼从来就没有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到了晚上,卧室的门便关上了,只有他和媚兰独自待在一起。在过去的几天中,他一次也没有向思嘉传递过一个眼神,或是透露过一个字,只有一个哥哥对妹妹或是对朋友——终生的朋友显示的友爱。还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爱着她,她是不能让他走的,而且也许是永远离开不再回来。那样的话,即使他死了,她也可以从他默默的爱中得到些暖人的安慰,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本想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愿意把我的心剜出来让你带去的。”可她说出口的是:“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这些傻乎乎的话,诸如:“希礼,你会很小心的,对不对?”“别湿了脚。你会很容易感冒的。”“别忘了在衬衫底下铺一张报纸在胸前。这挡风的效果挺好的。”可是还有别的话,她想要说的更重要的话,还有她想要听他说的话,那来得更加重要。即使他没有直接说出来,她也想从他眼神里意会到。
“真的吗?”他问道,脸上的忧郁之情少了一些,“那你确实可以为我做件事,思嘉。我不在的时候,这会使我更安心一些。”
她想起了一星期中本打算对他说的所有的话,可一直都没有机会说。她也知道,或许她永远都不会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的。
“什么事?”她高兴地问道,准备什么奇事都答应他。
她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临走前要送给他的礼物,在等着他。他正在跟媚兰告别。思嘉祈祷着他下楼来时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上帝就是赐给她能单独和他待在一起的宝贵的几分钟了。她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从楼上传来的声响。可是屋里静得出奇,静得连她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都很大声。白蝶姑妈已经在自己的房里埋在枕头里大哭特哭,因为希礼半小时前就已经跟她告别过了。媚兰卧室房门紧闭,既没有囔囔低语声,也没有哽咽的说话声。对思嘉来说,他已经在那房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了。对他待在那里和媚兰告别的每一秒钟,她都反感到极点,因为一分一秒正在飞逝而去,而他的时间又是如此匆促。
“思嘉,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媚兰?”
一个星期飞快地过去了,如同一场梦。梦里散发着松枝和圣诞树的芬芳,小巧的蜡烛和家制的金银丝织品闪闪发亮。这场梦里的每一分钟,过得就像心跳的频率那么快。在这令人激动得透不过气来的一周里,内心有某些东西促使思嘉痛苦而快乐地把每一分钟都浓缩起来,把发生的一切留在记忆深处,好等他走后好好回味回味。未来的几个月中,她可以在闲暇时细细品味这些发生的事——跳舞,唱歌,欢笑,去给希礼拿东西,猜测他想要的东西,他笑的时候跟着他笑,他说话的时候则侧耳静听,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好让他挺直的身体的每一条线条、眉毛的每一次耸动、嘴角的一撇一动都永久地印在你的脑子里——因为,一个星期过得是这么快,而战争却永无止期。
“照顾梅利?”
现在,希礼马上要走了,要回到弗吉尼亚去,回到雨雪中去长途行军,回到雪地里的露营地去忍冻受饿,回到痛苦而艰难的军营中去。他那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漂亮而有光泽,颀长的身材令人骄傲。如今却要去冒险,兴许转瞬间就会失去生命,就像一只蚂蚁被粗心的脚后跟踩在脚下一样。过去的一周恍恍惚惚的,美妙得像梦境一般,充实的每一小时有多幸福啊,如今却都已经过去了。
她的心往下一沉,一阵失望之感袭上心头,她痛苦极了。这么说,这就是他对她的最后要求了,而她却期盼他能对她允诺一些美好、惊人的事!接着,她便怒火中烧了。这一刻是她和希礼待在一起的时刻,是她独自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刻。然而,虽然媚兰不在这,可她苍白的身影却还横在他们中间。他怎么能在他们告别的时刻提起她的名字呢?他怎么能要求她做这种事情呢?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留下思嘉站在那目瞪口呆的,顿感孤独寂寞。希礼不再是她的。他是媚兰的了。只要媚兰还活着,她就可以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把世上其余的一切都关在门外。
他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失望之情。他的眼光像过去一样从她身上穿过去,看到了她以外的别的东西,根本没在看她。
这种喜悦之感一直延续着,最后,围着一圈坐在未加盖的炉火前的每一个人都开始打哈欠了。卫先生和姑娘们告辞到旅馆去过夜。接着,希礼、媚兰、白蝶和思嘉在彼德大叔举灯照明下上了楼,这时思嘉才感到一丝寒意掠过心头。直到他们站在楼上的过道里的那一刻,希礼都还是她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即使她整个下午都没有和他私下说过一句话,那也一样。可是现在,她跟他道了晚安,看见媚兰的脸上突然泛上一片红晕,浑身打颤,两眼望着地毯,虽然某种可怕的情感似乎攫住了她的心,但她还是露出羞答答的幸福样。希礼打开房间门时,媚兰连头都没抬起来,只是快步走了进去。希礼也匆匆忙忙道了声晚安,都没看上思嘉一眼。
“是的,关照她一下,照顾照顾她。她太脆弱了,可她根本没意识到。她会让护理和缝制衣服这些事情把她自己累垮的。而她又是这么善良、胆怯。除了白蝶姑妈、亨利叔叔和你之外,她没有更亲近的亲戚,只有梅肯的伯尔家,可他们已是隔了两层的姑表亲。而白蝶姑妈——思嘉,你知道的,她就像个孩子。亨利叔叔又已是个风烛残年的人了。媚兰这么爱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查理的妻子,而且是因为——哦,因为你就是你。她爱你就像爱一个妹妹一样。思嘉,如果我被杀了,她又没有人可以帮她,那她会发生什么事呢?一想到这点,我便一直做噩梦。你答应我吗?”
思嘉隐约感到,他谈兴很浓只是为了不让他们问一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每当她看到他的目光里露出犹豫之色,并且在他父亲久久的、忧虑的目光注视下垂下眼睑时,她心里便有了一丝担心和茫然之感。希礼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呢?可这感觉一晃就过去了,因为她心里已经装不下别的东西,只有无尽的幸福感和想单独跟他在一起的热望。
她甚至连他最后的要求也没听见,那些预示凶兆的话“如果我被杀了”使她感到可怕极了。
吃晚饭时也一样,他们全都缠着他,问他有关战争的问题。战争!谁在乎战争呢?思嘉认为,希礼对这一话题也并不是很在乎的。他详详细细地谈着,不时发出一阵大笑。他完全控制了整个谈话的局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个主讲,可他似乎说得并不多。他告诉他们朋友们的一些笑话和有趣的故事,欢快地谈着那些临时凑合的代用品,把饥饿、冒雨长途行军看成是微不足道的事,还详细描述了在从葛底斯堡撤退时李将军骑马经过时的样子,他问道:“先生们,你们是佐治亚的军队吗?哦,没有佐治亚人,我们就没法打下去啦!”
每天她都在读伤亡名单,心都提到嗓子眼里。她知道,一旦他出了什么事,那世界末日也就到了。可她总是,总是有一种内心的感觉在告诉她,就算南部邦联所有的部队都被歼灭了,希礼也会平安无事的。可现在他却说出了最可怕的话!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恐惧之感袭上她的心头,这是她无法用理性与之抗衡的迷信式的恐惧。她身上的爱尔兰血统足以让她相信预见力,特别是预见死亡的时候。在他大大的灰色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深深的忧伤,这她只能解释为一个感到冰冷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触摸、已经听到彭西[12]的哀哭的男人才有的忧伤。
那一整个下午,她想方设法和希礼单独待在一起,哪怕是几分钟也好。可是媚兰总是跟在他身边,还有英蒂和哈尼。她们那苍白、睫毛稀疏的眼里放着光,跟着他在屋里转来转去。看得出来,卫约翰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无比,但连他也没有机会和他静静地谈谈心。
“你千万不能这么说!你想都不能这么想的。提起死,运气会不好的!噢,赶快祈祷吧,快点!”
她的思绪稍停了停,心想如果不找个理由,可能很难得到那帽子。她当然不能让瑞德知道帽子是要给希礼的。哪怕是她只提到希礼的名字,他也会那样令人讨厌地耸起眉毛,他一贯如此,而且很可能会拒绝。哦,她得编造一个哀婉动人的故事,说是医院里有个士兵需要这顶帽子,而永远也不必让瑞德知道事实真相。
“你为我祈祷吧,再点燃些蜡烛。”他说,听到她声音里惊恐万分、迫不及待的口吻,他笑了。
“我要让瑞德把他那顶黑色的新毡帽给我。”她下了这个决心,“我要在边上缝一条灰色的缎带,缝上希礼的饰环,那看上去一定漂亮极了。”
她已经不会回答了,脑海里已经出现一幕幕可怕的画面,把她给惊懵了。希礼躺在弗吉尼亚的雪地里死去,离她远远的。他在继续说着,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语气、一种忧伤、一种无可奈何的口气,这更增加了她的恐惧,使她把刚才的愤怒和失望全都忘掉了。
她想到帽子的时候便想到了白瑞德。他的帽子太多了,夏天戴的宽边巴拿马帽,正式场合戴的海狸毛皮帽,打猎时戴的帽子,褐色、黑色和蓝色的阔软边呢帽。他有什么必要有这么多帽子呢?而她的希礼却要骑着马冒雨行进,雨水从帽子后面直滴到他的领口里。
“我是因为这个原因请求你的,思嘉。我也说不准我会发生什么事或是我们任何一个人会发生什么事。可是最终结束时,我会离此很远,就算我还活着,也会离此太远,无法照顾媚兰。”
她也有件圣诞礼物要送给希礼,但在媚兰的灰色上衣的光彩映照下,她的礼物在意义上就逊色多了。这是个小小的“针线盒”,用法兰绒做的,里面装有一整包珍贵的缝衣针,是瑞德从拿骚买来送她的。还有三条亚麻布手帕,也是瑞德送她的。还有两团线以及一把小剪刀。但她想给他一些私人物品,一些一个妻子能够送给丈夫的东西,一件衬衫、一副长手套,或是一顶帽子什么的。噢,一定要一顶帽子。希礼戴的那顶平顶军便帽看上去可笑极了。思嘉一直就很讨厌这种帽子。如果石墙杰克逊没有戴着阔软边毡帽而戴着这种军便帽,那会是什么样子?那就会使他们一点尊贵的样子也没有。可在亚特兰大,能买到的帽子都是做得很粗劣的羊毛帽,而它们比那圆顶无边的军便帽还要俗气。
“结——结束?”
对思嘉来说,给希礼做上衣是个令她痛苦的话题,因为她非常热切地希望,送这件圣诞礼物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媚兰。几乎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做军服的灰色呢绒现在可是比红宝石还更价值连城,希礼穿的已是大家熟识的家纺布。连灰胡桃色布现在也不多了,许多士兵都穿着从被俘的北方佬身上剥下来的衣服,只是用胡桃壳染料把它们染成一种深褐色而已。可是媚兰真是碰到了少有的运气,居然弄到足够做件上衣的绒面呢布料——上衣有点短,可好歹还是件上衣。她曾在医院护理过一位查尔斯顿的小伙子。他去世后,她从他头上剪下了一绺头发,寄给了他妈妈。一道寄去的还有他口袋里不多的几件物品以及一封安慰性地描述他度过一生最后几个小时的信,信中没有提到他死前所遭受的痛苦。于是,她们之间开始了通信来往。知道媚兰也有个丈夫在前线后,那位妈妈给她寄来了一段灰色的布料和铜纽扣,这本是她为她已经死去的儿子买的。这块布料很漂亮,又厚又暖和,还闪耀着微暗的光泽。毫无疑问,这是偷闯封锁线运进来的货物,无疑也是非常昂贵的东西。现在布料已经在裁缝手里了,媚兰正在催他,要他圣诞节早晨要做好。思嘉要能提供做军服所需要的其他东西,她一定是很乐意给的,只是所需要的材料在亚特兰大根本买不到。
“战争结束——也是世界的末日。”
“他那军服是不是太可怕了?我做的上衣是不是会给他一个惊喜?噢,要是我还有足够的布料做条裤子就好了!”
“可是,希礼,你当然不会认为北方佬会打败我们的,对不?这一整个星期里,你都在讲李将军有多么强大——”
希礼走到寒风中送小伙子们,他们坐着白蝶姑妈的马车到车站去了。媚兰抓住思嘉的手臂。
“这一整个星期我都在说谎,就像所有在休假的人一样。现在还没有必要让媚兰和白蝶姑妈担惊受怕,我干吗要让她们担惊受怕呢?是的,思嘉。我认为北方佬会打败我们。葛底斯堡是末日来临的开端。家里的人们不知道而已。他们无法意识到我们的境况现在是怎么样的,可是——思嘉,现在我手下的一些官兵已经是赤着双脚在作战,而弗吉尼亚的雪又下得很厚。每当我看到他们受冻的双脚包在破布和破旧的袜子里,看到他们留在雪地里的带血的脚印,而又明白自己却穿着一双靴子——哦,我总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的送掉,也光着脚才好。”
“这就是爱。”方丹兄弟俩说,互相郑重地点了点头。
“噢,希礼,答应我,别把它们送掉!”
“噢,不,谢谢你们了!”媚兰赶紧这么说,紧紧抓住希礼,一副害怕的神情,因为这两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男人看上去什么暴行都做得出来,“我觉得这髭须漂亮极了。”
“我一看到那种情形,再看看北方佬的情况——我就看到了结果。哦,思嘉,北方佬用钱从欧洲几千几千地雇用士兵!我们最近抓住的大多数俘虏甚至连英语都不会讲。他们都是德国人、波兰人和讲盖尔语的野蛮爱尔兰人。可我们一旦少了一个人,就没有人来代替他了。我们的鞋子穿破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鞋子了。我们已经被逼入绝境了,思嘉。我们总不能跟整个世界打吧。”
“真是毒蛇!卫太太!你还得感谢我们哪。要不然你决不可能认出他,让他进屋来的。”亚历克斯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感谢他说服了纠察队,没把我们送进监狱去。如果你这么说话,我们现在就马上把你的髭须也剃掉。”
她的思绪很乱:“让整个南部邦联在尘土中灭亡吧。让世界末日来临吧,但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我也没法活了!”
“我本来可以让你们姑娘们看看我的大胡子的。”希礼可怜兮兮地摩搓着自己的脸,上面还未痊愈的剃刀留下的疤痕还清晰可见,“那胡子可真够漂亮的。要我自己来说的话,不论是杰布·斯图尔特还是内森·贝德福德·福里斯特都没有比我更漂亮的胡子了。可我们到了里士满时,那两个无赖,”指的是方丹家的两个男孩,“认为,他们俩都把胡子剃掉了。我的也必须剃掉。他们把我按倒,给我剃掉了。我的头没有和胡子一起掉下来,那可真是奇迹啊。要不是埃文和凯德前来干预,连我的髭须也保不住了。”
“我希望你不会把我说的话告诉别人,思嘉。我不想让别人惊恐不安。哦,亲爱的,要不是我得向你解释我为什么要叫你照顾媚兰的话,我也不会说这些话让你担惊受怕的。她是这么脆弱,而你是如此坚强,思嘉。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只要知道你们俩在一起,那对我就是个安慰。你会答应的,对吗?”
“哟,它们是我的靴子了,我最先说我要的。”托尼说,开始对他的兄弟怒目而视。媚兰担心可能又会发生一次著名的方丹家族式的争吵,赶紧出来调停。
“噢,是的!”她叫了起来。此时此刻,看到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她什么都会答应的,“希礼,希礼!我不能让你走!我不够坚强,无法面对这一切!”
“别担心了,”亚历克斯说道,眼睛瞟着凯德的靴子,“我们坐火车回家时可以在火车上从他脚上脱下来。我倒不怕去面对妈妈,可我他妈——我是说,我可不打算让迪米蒂·芒罗看见我的脚趾都露出外面来了。”
“你必须坚强,”他说,声音变得难以捉摸,有共鸣感,更加深沉,话说得很急,好像内心的急迫感促使他这么说似的,“你必须坚强。要不然我怎么受得了?”
“这只自私的猪不肯把它们给我们。”托尼说,“它们穿在我们小巧、贵族型的方丹家的人脚上一定非常合适。见他妈的鬼,我真没脸穿着这种粗劣的靴子去面对妈妈。战前,连我们家的黑奴穿这个,她也不允许的。”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他脸上搜寻着什么,同时感到很高兴,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是说,要离开她使他心都碎了,甚至就像使她心碎一样。他的脸照样拉长着,就像他和媚兰告别完下楼来的时候一样。可从他眼里,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弯下身子,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另一个侦察兵的靴子我穿不合脚,”凯德说,“它们比我的小了两号,就这时候还使我痛得要死呢。但我还是要体面地回家去。”
“思嘉!思嘉!你这么善良,这么坚强,这么好。还这么漂亮,不单是你美丽的面孔,亲爱的,而是你的一切,你的身体、你的思想和你的心灵。”
他伸出修长的腿让他们欣赏,高统靴上满是划破的痕迹。
“噢,希礼,”她幸福地囔囔低语,他的话和他触到她脸上的手使她激动不已,“只有你才——”
“我还以为我看上去潇洒得很呢。”希礼审视着自己的外表,这么说道,“你只要把我和那边那些乌合之众比一比,你就会对我更加欣赏了。是莫斯给我补的军服,考虑到他战前从未拿过缝衣针,我认为他补得真是好极了。至于蓝色的补丁嘛,如果要你作一选择,要么裤子上有洞,要么用一个被抓住的北方佬军服上的布片当补丁把洞补住——哦,那其实根本就无所谓选择了。至于说看上去像叫花子,你的丈夫没有光着脚回家来,你就应该谢天谢地了。上星期,我那双旧靴子完全破了,要不是我们运气好,打死了北方佬的两个侦察员,我们就只好把睡袋绑在脚上回家来了。他们中有一个的靴子我穿着倒是相当合适。”
“我喜欢这么认为,也许我比大多数人都更了解你,我能够看见埋藏在你心灵深处的美,其他人都太粗心,或是匆匆忙忙的,没有注意到。”
“亲爱的,你真像个叫花子。”媚兰说道,归家带来的第一阵激动已经过去了,“谁给你补的军服?他们干吗用蓝色的补丁呢?”
他停下不说了,手从她脸上垂了下来,但他的眼睛还在和她的眼睛对视着。她等了一会,屏住呼吸等他继续说下去,踮着脚等着听他说那三个有魔力的字眼。可她没有听到。她狂乱地打量着他的脸,嘴唇颤抖着,因为她看出,他已经把话说完了。
噢,还有这么多事情她可以用“你记得吗?”来开头的。还有这么多珍贵的记忆可以把他带回到往昔那些美好的岁月。当时他们就像无忧无虑的孩子似的在县里闲逛,这么多事情都能使他回忆起韩媚兰插足以前的那些日子。而他们谈话的时候,或许她能从他的眼里看出越来越强烈的感情,暗示着在他对媚兰的那种丈夫对妻子的感情这道樊篱之后,他还在乎她,就像那天野餐会上他突然把真情说出来时那么动情地在乎她。她还没有想到去计划一下,如果希礼用明白无误的话语向她宣称对她的爱的话,他们又该怎么办。知道他确确实实在乎她,这就够了……是的,她能等,可以让媚兰先享用能抓着他的胳膊痛哭的幸福时刻。她的机会也会到来的。说穿了,像媚兰这样的姑娘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爱情呢?
希望再次遭到挫败,这是她的心无法承受的。她不禁用孩子式的低语叫了声“噢!”然后颓然坐了下来。泪水浸湿了她的双眼,刺得她眼睛生疼。接着,她听到了车道上传来了不祥的声音,就在窗户外边,这声音更给她带来了希礼要离开的紧迫感。异教徒听到卡戎[13]的小船周围冥河水的流淌声时,也不可能有像现在这么凄凉寂寞的感觉。彼德大叔把自己裹在一床被子里,正在把马车赶出来,好送希礼到火车站去。
这一吻把她准备好要说的欢迎词都吻得飘到九霄云外去了。好几个小时以后,她才记起来他没有吻她的嘴唇。接着,她就头脑发热地想,要是他单独跟她见面的话,他就会吻她的嘴唇了。他肯定会弯下颀长的身躯,俯视着她,把她拉起来,让她踮着脚尖,久久地、久久地抱着她。就因为这么想使她很高兴,所以她就相信他是会那么做的。然而,还是有时间做所有的事情的,有一整个星期呢!她一定能够想办法让他单独和她待在一起,对他说:“你还记得我们俩过去经常沿着我们秘密的马道骑马的事吗?”“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塔拉最高的台阶上,你朗诵那首诗歌时,月亮是什么样子的吗?”(我的天!那首诗歌的题目到底叫什么来着?)“你记得那天下午我扭伤了脚,你在黄昏时抱着我回家的情景吗?”
希礼轻轻说了声“再见”,从桌上抓起她从瑞德那里花言巧语骗来的宽宽的毡帽,走进黑漆漆的前过道。他手已抓着门把,又转过身来久久地、绝望地凝视着她,好像要把她的脸和身体的每一个细微部分都装在脑海里带走似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透过模糊的泪眼,她还是看到了他的脸。她喉咙里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痛苦极了。她知道他就要走了,不能再得到她的关心,要离开这所房子这安全的避风港,远离她的生活,也许是永远地离她而去,可他却没有说出她如此渴望听到的话。时间正像推动水车的水流一样一分一秒地过去,现在已经太迟了。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客厅,跑进过道,抓住他饰带的末梢。
她不时用手摸摸他吻过的面颊,重新回味着他嘴唇印在上面时的激动心情,并且对他微笑着。当然,他第一个吻的不是她。梅利一下就扑入他的怀里,哭得语无伦次的,一直抱着他,好像再也不让他走似的。接着,英蒂和哈尼也拥抱了他,简直是把他从媚兰手里硬拉出来的。接着他又吻了他父亲,体面而极富爱意地拥抱了他,使他们之间那种强烈而无须言语表达的感情显露无遗。然后是白蝶姑妈,她一双发育不全的小脚正激动得上上下下跳个不停呢。最后,他才转向她,此时的她正被所有的小伙子包围着,都声称要吻她呢。他说:“噢,思嘉!你这无比漂亮、无比漂亮的小东西!”然后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
“吻我一下,”她囔囔而语,“给我来个吻别。”
可是,他说的话思嘉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又和希礼待在同一个屋里,她简直是欣喜若狂了。这两年中,她怎么可能认为还有其他英俊、令人激动的好男人呢?希礼还在人世的时候,她怎么可能容忍得了和别人调情说爱呢?他又回家来了,隔开他俩的只是客厅里的小地毯。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坐着梅利,另一边是英蒂,哈尼则勾着他的肩膀。每次她一看到他坐在那,就得使尽全身的力气憋住,不让自己高兴得哭出来。要是她也有权利坐在他身边,手挽着他的手臂就好了!要是她可以每隔几分钟就能拍拍他的袖子,拉着他的手,用他的手帕擦去高兴的泪水,那就太美了。因为媚兰就在毫不害臊地做着这些事呢。她太幸福了,根本顾不上感到害羞或是应该含蓄一些。她挽着丈夫的胳膊,用眼神、微笑和泪水公然表示出无限柔情蜜意。思嘉也太高兴了,对此也并没有愤愤不平,她高兴得顾不上妒忌了。希礼终于回家来了!
他双手温柔地抱住她,低下头凑近她的脸。他的嘴唇刚触到她的嘴唇,她便双臂紧紧勾住他的脖子,似乎都要窒息了。在飞逝而过、无法估量的转瞬间,他用力把她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接着,她便感到他全身的肌肉突然都紧张起来。他迅速把帽子扔到地上,伸手把她的双手从脖子上掰开。
“你们会认为他们在弗吉尼亚已经打够了。”凯德看着那两个活宝挖苦地说。他们正在为谁先吻焦急不安、受宠若惊的白蝶姑妈而像斗鸡一样争个不休。“可是没有。自我们到里士满后,他们就一直喝得烂醉,寻衅闹事。纠察队把他们逮住了,要不是希礼的花言巧语起了作用,他们就得到监狱里去过圣诞了。”
“不行,思嘉,不行。”他低语,把她交叉着的双腕握在手里,直握得她发疼。
希礼是圣诞节前四天回家来的,同行的还有同样在休假的一群同县的小伙子。自葛底斯堡战役后,这个群体的人数已经令人伤心地减少了。他们中有凯德·卡尔弗特,他既瘦削又憔悴,而且还不停地咳嗽;芒罗家的两个男孩,这是他们一八六一年以来的第一次休假,激动得话说个没完;还有亚历克斯·方丹和托尼·方丹,醉得够水平的,吵吵嚷嚷的,动不动就吵架。这群人转车得等两个小时,因为这群人中没喝醉的人总得废口舌使方丹家的这两个活宝不会互相打架,或是在车站和陌生人打架,希礼便把他们全都带到白蝶家来了。
“我爱你,”她哽咽着说,“我一直在爱着你。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我和查理结婚只是为了——为了气你。噢,希礼,我太爱你了,我可以一路步行到弗吉尼亚去,只是为了能离你近一些!我可以给你做饭,给你擦鞋,为你饲养马——希礼,说你爱我!这可以让我下半辈子就靠这活下去!”
思嘉曾计划到塔拉去过圣诞节,但自收到希礼的电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她从亚特兰大拉走了,即使是大失所望的埃伦直接命令她也不顶事了。如果希礼打算去十二棵橡树,她倒是会忙不迭地到塔拉去,好离他近些的;但他却写信叫他的家人到亚特兰大来和他团聚。卫先生、哈尼和英蒂已经来到城里了。回塔拉的家中去?分别了两年时间却要错过和他见面的机会?错过听他那使人的心跳都会加快的声音,错过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还没有忘记她?绝对不行!不要说为了自己的妈妈,就算是为了世界上所有的妈妈也不行。
他突然弯下腰拾起帽子,她扫视了一眼他的脸。这是她所见过的最最不快乐的脸了。那脸上所有的孤傲已经荡然无存。写在脸上的是他对她的爱和因她爱他而感到的喜悦,可是,与之抗争的却是屈辱和绝望。
他穿着老旧的军服,极具军人风度地站得笔直,手枪套在破旧的枪套里,已磨损的刀鞘在他高帮的靴子上一碰一碰的,潇洒极了,已黯然失色的马刺闪着暗淡的微光——他已是南部邦联的卫希礼少校了。他现在已有了命令人的习惯,颇有自立和权威的安然神态,嘴角已经出现了岁月刻下的无情的皱纹。宽宽的肩膀和眼里冷酷明亮的光芒都有了某些陌生的新东西。过去懒洋洋、无精打采的他,现在就像正在四处觅食的猫一样警觉,那警觉程度就犹如神经一直绷得像小提琴的琴弦一样紧似的。他眼里有种疲倦、鬼魂般的神情,脸上的颧骨依然很好看,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依然是她那英俊的希礼,却又变得很不一样了。
“再见。”他哑着嗓子说道。
卫希礼穿着已经退色、打着补丁的军装,淡黄色的头发已被夏日的艳阳晒成了亚麻色,跟战前她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随和、眼神慵懒的小伙子相比,他整个儿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更是比她激动一千倍。现在的他脸色黝黑、身材瘦弱,过去的他可是面色白皙、身材颀长的。现在,他嘴边垂挂着长长的金色胡须,修剪成骑兵的式样,十足一个完美士兵的形象。
门嘎吱一声开了。一阵冷风吹进屋子,把窗帘吹得飘动不已。思嘉看着他沿着人行小路朝马车跑去。马刀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微光,饰带的缘饰则逍遥自得地跳动不已。看到这里,她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被敌军逼回弗吉尼亚的部队驻扎在拉皮丹的冬季营房——自葛底斯堡被打败之后,这支军队已是筋疲力尽了——因为圣诞节要到了,希礼休假回到家中。思嘉已有两年多没见到他了,这一见面,不禁为自己强烈的感情吃了一惊。她站在十二棵橡树的游廊上看着他和媚兰结婚时,她认为自己再也不会像在那一刻那样带着一颗伤心欲碎的心爱着他了。可是现在,她意识到已经远去的那个夜晚,那种感情只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得不到玩具时会有的感情罢了。现在,她的感情因长期的相思而急剧增强,况且,她还不得不保持沉默,这种压抑反而使她对他的爱意越来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