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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噢,天哪。”思嘉想着,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再看看瑞德脸上令人不解的神情,“我真是无法告诉他我不能接受这个礼物。这太漂亮了。我——我几乎是宁愿他放肆地占点便宜,只要这只是个小便宜。”紧接着,她便为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很吃惊,脸一下涨得绯红。

“糖果和花,亲爱的,”埃伦一再说明,“也许一本诗集,或是相册,亦或是一小瓶香水,这些才是一个名门闺秀能从一个绅士手里接受的礼物。决不能,决不能接受任何贵重的礼物,即使从你的未婚夫那里也不行。绝对不能接受珠宝或是衣服之类的礼物,连手套或是手帕也不行。如果你接受了这样的礼物,男人们就会知道你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就会想放肆地占便宜了。”

“我会——我会给你五十美元——”

思嘉的嘴都张大了。在男人送礼物这个问题上,那界限是得很准确,很小心的。

“你要是给我,我就把它扔到臭水沟里去。或者,更好的办法是,为你的灵魂买台弥撒。我相信,你的灵魂还是忍受得了弥撒的。”

“我不想要你的钱,”他说,“这是礼物。”

她勉强地笑了,绿色帽檐下自己含笑的身影使她迅速作出了决定。

“噢,天哪——哦,要不现在我给你五十美元,然后,等我——”

“你到底想对我做些什么?”

“大约得两千块,南部邦联的钱币。”看着她愁眉苦脸的表情,他笑着说。

“我在用上好的礼物引诱你,直到你那孩子气的理想消失殆尽,而你则任由我摆布为止。”他说,“‘只能从男人那里接受糖果和花,亲爱的。’”他模仿着说,而她则不禁笑出声来。

“多少钱哪?”她突然问道,脸拉长了,“我只有五十美元,但下个月——”

“你真是个聪明、黑心肝、卑鄙无耻的人,白瑞德。你知道得很清楚,这顶帽子太漂亮了,我根本无法拒绝。”

他略带讥讽地微笑着把盒子递给她,看着她重新戴上帽子,自顾自欣赏着。

他的眼里带着嘲弄意味,同时也在欣赏着她的美丽。

“我不会改变它的。我保证。好了,请你把它给我吧。”

“当然,你可以告诉白蝶小姐,说你给了我一顶由塔夫绸和绿色丝绸做的样品,画出了帽子的样子,而我从你这敲诈了五十美元。”

她抓着盒子。要把这顶使她看上去又年轻又迷人的可爱的帽子给别的姑娘?噢,绝对不行!有一刻,她似乎看见了白蝶和媚兰惊恐的神情。她还想到埃伦和她会说些什么,不禁打了个寒噤。但虚荣心还是占了上风。

“不。我要说一百美元,她就会去告诉城里所有的人,而每个人都会嫉妒我,对我的奢侈说三道四。可是,瑞德,你不能再给我带这么贵重的东西了。你真是太好了,可我真的不能接受别的东西了。”

“而且要把它变成像你其他的帽子那样令人害怕的东西?不行。”

“真的吗?哦,只要这会让我高兴,能让我看到这些东西能够使你更加迷人,我就会继续带礼物给你。我要给你带深绿色的波纹绸,做件上衣来配这顶帽子。我还要警告你,我并没那么好。我在用帽子和手镯来引诱你,把你领入一个深渊。你得一直把这记在脑子里:我从来不会毫无理由地做什么事,也从来不会给别人东西而不希望得到什么来作为回报。我总是要获取报酬的。”

“噢,你不能这样!要是不能拥有这顶帽子,我会死的!噢,别这样,瑞德,别这么小气!把它给我吧。”

他乌黑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搜寻着,慢慢转向她的嘴唇。思嘉垂下了眼睑,心里一阵激动。现在,他要试图占点便宜了,就像埃伦所预料的那样。他要吻她,或说试图去吻她了。慌乱中她也无法确定会是哪一种情形。如果她拒绝,他就会从她头上扯下这顶帽子,送给别的姑娘。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她第一次让他匆匆忙忙吻一下,那他就可能会给她带其他漂亮的礼物,希望能再次吻她。男人们对吻看得很重,只有天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有很多时候,一个吻便能使他们全身心爱上一个姑娘,而如果这个姑娘很聪明,被吻了一次后便不再让他亲吻的话,就会闹出很多有趣的笑话来。让白瑞德爱上她,并且承认这一点,哀求她让他吻一下或是给他一个微笑,那是多令人激动的事啊。是的,她还是让他去吻她吧。

“可不能把它变成服丧用的帽子。我会找到其他能够欣赏我的品位又有绿色眼睛的迷人小姐的。”

但他并没有去吻她。她低垂眼睑从旁扫了他一眼,小声嘀咕着怂恿他。

“你在干什么呀?你说过这是我的。”

“这么说,你总是要获取报酬的,是吗?那你希望我给你什么报酬呢?”

他马上走到她身边,用灵巧的手指解下她下巴上的宽帽带。转瞬间,帽子已经放回盒子里了。

“那得等着瞧。”

“噢,这真像做梦一样,可是——噢,要用黑绉纱把这可爱的绿色遮起来,把羽毛变成黑色,我真是恨死了。”

“如果你认为我会用和你结婚来为这顶帽子付账,那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她放胆说道,还摆摆头做出一副漂亮的挑逗模样,使上面的羽毛欢快地动来动去。

“你不喜欢吗?”

他露出了小胡子下面洁白的牙齿。

这对她根本没有意义。她正微笑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形象。这一刻,什么对她都不重要,而唯一对她重要的只是,这是她两年来戴上的第一顶帽子,戴着它她看上去迷人极了。有了这顶帽子,她还有什么不能做呢!可慢慢的,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夫人,你真是自以为是。我并不想和你结婚,也不想和别的人结婚。我不是个适合结婚的人。”

“是的,盒子上还有‘和平街’的法文字样,那对你有没有什么意义呢?”

“真的呀!”她叫了起来,吃了一惊,现在便能确定他是要占便宜了,“我也没打算吻你呢。”

“你真是为我配的吗?”

“那你干吗撅着嘴,做出那一副可笑的样子来?”

“这是你的帽子。”他说,“还有谁可以戴这种绿色的帽子呢?难道你不觉得我会把你双眼的颜色记在脑海里吗?”

“噢!”她瞟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看到自己红红的嘴唇确实作出了待吻的样子,便叫了起来。“噢!”她又叫了一声,不禁怒从中来,脚也跺起来了。“你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人,就算我从此再也见不到你,我也根本不在乎!”

“噢,瑞德,这是谁的帽子呀?我要把它买下来。我会把每一分钱都给你的。”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你最好把帽子也踩了。哎呀,你现在是什么情绪呀?很可能你也知道,这挺合适。来吧,思嘉,把帽子踩了,让我看看你对我和我的礼物是怎么想的。”

“我看上去怎么样?”她大叫道。为了给他看,她转动着身子,摇着头好让羽毛颤动着。然而,还没看到他眼里肯定的神情,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看上去很漂亮了。她看上去时髦得非常迷人,绿色的饰边使她的眼睛成了深黑色的祖母绿,而且闪闪发亮。

“看你敢动这顶帽子。”她说着,抓着帽檐,往后退去。他跟着她,轻声笑了,把她的手握在手里。

她飞快地走过房间,来到镜子前,把帽子戴在头上,同时把头发往后扫,露出耳环,把帽带绑在下巴下。

“噢,思嘉,你这么年轻,真让我心痛。”他说,“我会吻你的,正如你期待的那样。”他随意地倾下身子,胡子擦着了她的面颊。“现在你是不是觉得,你该甩我一记耳光好维护你那礼仪?”

“把它戴上。”瑞德笑着说。

她的嘴唇保持不了原有的姿势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乌黑深邃的眼里似乎趣味十足的,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真是个爱戏弄人的人,这多令人气恼啊!如果他不想跟她结婚,甚至都不想吻她的话,那他干吗还这么经常来访,还给她带礼物?

几星期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的早晨,他又重新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个装饰亮丽的帽盒。看见屋里只有思嘉一人,他把帽盒打开了。帽子被一层层的棉纸包着,那新颖的款式令她不由得大叫起来:“噢,太可爱了!”说着手就伸过去拿。因为极少看见新衣服,更不用说能亲手触摸了。于是,这帽子似乎就成了她所见过的帽子中最漂亮的。它是用绿色的塔夫绸制的,镶着淡绿色的波纹绸。系在下巴下的丝带和她的手一样宽,也是淡绿色的。这个时髦物的边沿拳曲着神气活现的绿色鸵鸟羽毛。

“这样更好,”他说,“思嘉,对你来说,我是不良影响。若是你稍有理性,你就该让我收拾东西滚蛋——如果你做得到的话。我是很难摆脱的。可我对你来说太坏了。”

“真的不行,我们别再讨论这个了。”思嘉说着,因他提到查理而颇为生气。瑞德正准备出发去威尔明顿,从那再到国外去,于是满脸带笑地告辞了。

“是吗?”

“我想,你应该更有自尊,不会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像梅里韦瑟太太那样。”他奚落她,“最好去尝尝那种痛苦,而不是戴着面纱去给这种痛苦做广告。何况,我敢肯定,你从来就不曾有过这种痛苦。我来和你打个赌。不出两个月,我要让你从头上取下那帽子和面纱,换上巴黎的新款式。”

“你看不出来吗?自从我在义卖会上遇见你,你的举止便变得骇人听闻,而大多数责任都在我。是谁鼓励你去跳舞的?又是谁迫使你承认你认为我们光荣的事业既不光荣也不神圣的?是谁唆使你承认,为那些堂而皇之的主义而献身的男人们都是傻瓜的?让你有那么多事让那些老太太们说三道四,又是谁的怂恿?是谁让你提早好几年,过快地摆脱了服丧的日子?最后,又是谁引诱你接受一件哪个名门闺秀也不会接受的礼物,同时又使你还保持着名门闺秀的身份?”

瑞德直率地说,黑绉纱面纱使她看上去像只乌鸦,而黑衣服则使她看上去老了十岁。这个有失风度的说法使她飞奔到镜子前,看看十八岁的自己是不是真的看上去像二十八岁的人。

“你对自己自视过高了,白船长。我并没做什么会引起这么多闲话的事,而且,你提到的每件事,我都是在没有你帮忙的情况下完成的。”

瑞德常常指出,思嘉穿着黑色的丧服参加所有的社交活动很不协调。他喜欢明快的色彩,而思嘉的丧服和从帽子上垂挂到脚后跟的黑绉纱面纱使他感到很有趣,也使他感到很生气。但她还是固执地穿着黑衣服,戴着黑面纱。她知道,如果不再多等几年,而是现在就换成艳丽的衣服的话,城里人就更会说三道四了,说得肯定会比现在还厉害。再说,她又怎么向她的母亲交代呢?

“我对此表示怀疑。”他说,脸上突然现出宁静而忧郁的神情,“你到现在还会是韩查理伤心欲碎的寡妇,而且因你为受伤将士做的好事而名声在外。然而,最终——”

“我能想象,法国的贵族们在被送上处决死刑犯的囚车的那一刻也是这么想的。”

但她并没有听他说,正在高兴地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下午就可以戴着这顶帽子到医院去给那些正在康复的军官送花。

“我确实对你的建议很感激,”思嘉用极其挖苦的口气说道,“可我不需要你的建议。你认为我爸爸是个穷光蛋吗?我不管需要什么花费,他都有。再说,我还有查理的遗产呢。”

她根本没意识到,他最后那些话是很有道理的。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瑞德用尽办法撬开了她守寡这座监狱的大门,还了她自由之身,在她的少女时代本该早已消逝的时候,反而让她在未婚姑娘当中成为王后。她同样没有意识到,在他的影响下,她早已偏离了埃伦对她的教育。这个变化是逐渐的,她觉得藐视一种小小的习俗似乎和藐视另一种习俗毫无关系,而这一切似乎也都跟瑞德没有关系。她没有意识到,在他的怂恿下,她已经不顾她妈妈那许多有关礼仪的最严厉的禁令,忘记了端庄淑女的那些难学的课程。

“我相信我能做到的。棉花现在已经卖七十二美分一磅了。战争结束后,我就会成为有钱人了,思嘉,因为我有远见——对不起,是唯利是图。过去我曾经告诉过你,有两个时机是可以赚大钱的,一个是兴建国家的时候,另一个是在国家毁灭的时候。兴建时赚得慢,毁灭时赚得快。记住我的话,也许有一天会对你有用的。”

她只知道,这顶帽子是她有过的帽子中最合适的一顶,而它却没花她半分钱。而且瑞德一定在爱着她,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她肯定要找个办法让他承认这一点。

“除非大象能上树,你才能卖一美元一磅呢!”

第二天,思嘉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嘴里咬着好几个发夹,正在试图梳出一种发型。梅贝尔刚到里士满去看过她的丈夫,说这种发型正在首都风行一时。它就叫做“猫、硕鼠和老鼠”,梳起来非常费劲。头发要从中间分开,在两边各梳成三卷等级不同的发卷,最大的一卷,也是最靠近中分线的一卷,叫做“猫”。“猫”和“硕鼠”都很容易梳,但是“老鼠”老是从她的发夹里滑出来,令她颇为恼怒。然而,她还是下决心要把发型梳好,因为瑞德要来吃晚饭,而他总是会注意到衣服或发型的新式样,并且总会对这些评头论足的。

“唯利是图?不,我只是有远见罢了。虽然说那也许只是唯利是图的代名词。至少,不如我有远见的人会那么说。在一八六一年手里有一千块现金的人都可以做我做过的事,但极少人能够唯利是图到好好利用机会的地步!比如说,萨姆特堡一沦陷,但封锁线还没有设立以前,我用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价格买了几千桶棉花,把它们运到英国。他们现在还放在利物浦的仓库里。我一直没有卖掉。我要一直留着,等到英国棉纺厂不得不要买棉花的时候,那我开什么价,他们也就只好给我什么价了。如果我能卖一块美元一磅,我也一点也不会吃惊的。”

她费劲地梳着那浓密而又顽固的发卷,额头上已经汗珠点点。这时,她听到楼下过道里传来轻轻的跑步声,知道媚兰从医院回家来了。她听到她飞奔上楼,两级两级地上,不禁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发夹正举到半空。她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因为媚兰走路总是像个年长而有钱的贵妇人那样很有教养的。她走到门边,猛地打开门。媚兰跑了进来,脸涨得通红,一副惊恐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个自感内疚的孩子。

“我认为你真是卑鄙无耻,唯利是图。”思嘉说道,但这话只是下意识地评价。他的大部分言论只在她的头脑里一掠而过,就像任何与她个人无关的谈话内容一样。但部分还是有道理的。在上等人的生活中,有这么多愚蠢透顶的事。得假装着她的心已经死了,进入坟墓了,而实际上却没有,这就是其中之一。她在义卖会上跳舞时,在场的每个人有多吃惊呀。每次,只要她说的和其他年轻妇女说的不一样,或是做的和其他年轻妇女做的不一样,哪怕是有些微的不同,人们就会气愤得横眉竖眼的。但听到他抨击她最为厌倦的传统,还是引起了她的不快。她在这种人中生活得太久了,他们听到自己的想法被别人说出来时,还是会礼貌地装出一副没有受到打扰的样子来。

她脸上挂着泪珠,帽带挂在脖子上,帽子则挂在背后,裙环摆动得很厉害。她手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一股浓重的廉价香水味随她一块飘进房间。

“没有?可你还是其中的一分子,就像我过去一样。我敢打赌,你不会比我更喜欢这个体制的。哦,我为什么成了白家的害群之马?不为别的,就为这个——我没有和查尔斯顿人保持一致,我也做不到。而查尔斯顿就是整个南方,只不过成了缩影罢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这有多无聊?有许多事情,就因为人们总是这么做的,你也就必须这么做。又有许多毫无害处的事情,出于同样的原因,你就不能做。还有许多毫无意义的事情也使我颇为烦恼。没有跟你很可能已经听说过的那个年轻小姐结婚,这只是最后一记重击罢了。我为什么要和一个令人乏味的傻瓜结婚呢?就因为出了事,使我没法在天黑之前把她送回家?为什么我的枪法比她那暴怒的哥哥还准却要让他把我打死?如果我是个绅士,当然,我会让他把我杀了,那样就可以为我们白家洗去名誉上的污点了。但是——我喜欢活下去。于是我便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好……每当我想起我哥哥,想起他生活在查尔斯顿那群神圣的母牛当中,对她们特别尊敬,想起他庸俗乏味的妻子,他举办的圣塞西莉亚舞会,还有他一成不变的水稻田——那时我就明白与这体制决裂所能得到的补偿了。思嘉,我们的生活方式就跟中世纪的封建制度一样古老而过时。令人费解的是,它居然延续至今!它不得不要消亡,现在也正在消亡。而你却指望我会去听像米德医生那样的雄辩家的话,让他告诉我我们的事业是正义而神圣的?一听到战鼓响就抓起滑膛枪,冲到弗吉尼亚去为马尔斯·罗伯特抛头颅洒热血?你认为我是怎样的一个傻瓜呢?甘心受罚可不是我的特长。南方和我现在打成平手了。南方曾经挤兑我,要让我饿死。我没有饿死,反而从南方将死的痛苦中赚够了钱,补偿我已失去的生来就有的权利。”

“噢,思嘉!”她哭叫着,关好门,一屁股坐在床上,“姑妈回家了没有?还没有?噢,感谢上帝!思嘉,我感到屈辱极了,宁愿去死!我几乎晕了过去。思嘉,彼德大叔威胁说,他要去告诉白蝶姑妈!”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体制。”她生气地说。

“告诉什么?”

“你说话就像个在作巡回演讲的浸礼会牧师。要是我不想拯救自己呢?我干吗要去为维护一个要把我驱逐出去的体制而战呢?我倒是要看着它毁灭,从中取乐呢。”

“说我和那个——和什么小姐——什么太太——说话来着。”媚兰用手帕使劲扇着闷热的脸,“那红头发的女人,叫贝尔·沃特琳的!”

“我认为米德医生写的有关你的事是对的,白船长。唯一能拯救你的办法就是,把船卖掉,然后去参军。你是个西点军校的学生,而且——”

“哦,梅利!”思嘉叫了起来,惊得大眼瞪小眼的。

正像他往常的议论一样,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其他人可能会把他的话称为叛国言论,可是对思嘉来说,他的话里总是带有某些常识和真理。而她也知道这是完全错误的,知道自己本该感到惊恐和气愤。实际上,她既不惊恐,也不气愤,但她可以装出来。这会使她觉得自己更受人尊重,更像个名门闺秀。

贝尔·沃特琳是她到亚特兰大来的第一天在街上见到的那个红头发女人。至今为止,毫无疑问,她是城里名声最臭的女人。许多妓女成群结队地来到亚特兰大,追着士兵们转,但由于贝尔火红色的头发和她那华丽俗气、过分时髦的衣服,她在妓女中还是鹤立鸡群。她很少出现在桃树街或是别的上等街区,但一旦她出现了,有身份的妇女都会忙不迭地横过马路,躲开她。可媚兰却和她说话。难怪彼德大叔会气愤不已了。

“怎么,思嘉!你一定在看报纸吧?你真让我感到吃惊。别再这么做了。这会使女人的头脑糊涂的。至于你的消息,我不到一个月前还在英国呢,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英国决不会给南部邦联提供帮助的。英国决不会把赌注压在处于劣势的一方,这就是英国之所以是英国的原因。再说,那个坐在王位上的胖胖的荷兰女人是个虔诚敬神的人,她不赞成蓄奴制。她宁肯让英国棉纺厂的工人们因为得不到我们的棉花而饿死,但决不会,决不会为拥护蓄奴制而战。至于法国,那个效仿拿破仑的意志薄弱者正在为在墨西哥建立法国殖民地而忙得一塌糊涂,根本没有时间来烦我们。事实上,他对战争表示欢迎,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忙得焦头烂额的,没有时间去把他的军队赶出墨西哥……不,思嘉,外来援助只是报纸杜撰出来以维护南方的信念的。南部邦联注定要失败。它现在就像骆驼一样,已经在以驼峰里的能量为生了,而即使是最大的驼峰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我决定再做六个月偷闯封锁线的生意,然后就要洗手不干了。那以后再做就太冒险了。我要把船只卖给某个认为他能顺利过关的愚蠢的英国佬。但是这样也好,那样也罢,这都不会使我烦恼。我已经赚够了钱,全都以纯金存在英国的银行里。对我来说,那可不是毫无价值的纸币。”

“要是白蝶姑妈知道了,我宁愿去死!你知道的,她会哭着告诉全城的人,那我的脸面也就丢光了。”媚兰抽泣着说,“这也不是我的错。我——我没法避开她。那样就太不礼貌了,思嘉,我——我很可怜她。你觉得我那样认为不好吗?”

“你知道得很清楚,英国和法国马上就会来支援我们。你说的这些话是很卑鄙的,而且——”

可思嘉并不关心其中的道德问题。像大多数单纯而有教养的年轻妇女一样,她对妓女有着极强的好奇心。

“啊,对了,一个人应该有人跟他跳舞,不惜一切代价。哦,我佩服你的自制力。可我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拥有它。不管这样会有多方便,我都不能让自己披着浪漫和爱国的外衣。已经有够多愚蠢的爱国者了,他们把每一分钱都拿到封锁线那去冒险。战争结束时,他们就要变成穷光蛋了。他们不需要我去凑数,不管是光耀爱国主义的纪录,还是增加穷光蛋的花名册。让他们去戴那光环好了。他们应该受用的——就这一次我是真诚的——再说,再过一年半载,他们所有的一切也就只剩下光环了。”

“她想干什么呢?她说了些什么呢?”

“哦——是的。”思嘉颇不情愿地承认道,“他们谈起事业的时候,我确实感到很无聊。他们老是从早谈到晚,连中午也不例外。可是我的天,白瑞德,如果我承认的话,那谁也不会跟我说话了,小伙子们一个也不会跟我跳舞了!”

“噢,她的语法糟极了,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在尽力表现得讲究些,可怜的人哪。我从医院出来,可彼德大叔和马车没在门口等我,所以我就想走着回家。经过爱默森家的院子时,她就躲在篱笆后面!噢,谢天谢地,爱默森一家到梅肯去了!她说:‘求你了,卫太太,让我跟你说会话吧。’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姓名的。我明白我得尽快跑开,可是——哦,思嘉,她看上去很忧伤,而且——哦,简直是在哀求。她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帽子,也没有上妆。要不是那头红头发,看起来倒真是挺正派的。还没等我回答,她就接着说:‘我知道我不该和你说话,可我曾试着和那个雌孔雀——埃尔辛太太谈谈,她却把我从医院里赶了出来。’”

“那是你的方法,对不对,我绿眼睛的伪君子?思嘉,思嘉!我希望你能拿出些更有勇气的行动来。我原以为爱尔兰人怎么想就怎么说的,根本不会顾及后果。跟我说实话,有时候,你难道不是因要闭嘴不言而几乎要爆发了吗?”

“她真的把她称为雌孔雀吗?”思嘉兴致勃勃地问,大笑起来。

“就算你是这么想的,可你干吗说出来呢?”她责备说,“你爱想什么就想什么好了,但不要说出来,那一切都会好得多。”

“噢,别笑。这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似乎是——小姐,这个女人也想为医院做点事——这你想象得出来吗?她提出可以每天早晨到医院来护理,当然,埃尔辛太太是死也不会接受这点的,便把她赶出了医院。接着她又说:‘我也想做点事。难道我不是南部邦联的好公民吗,就像你一样?’思嘉,她也想帮忙,这打动了我。你知道,如果她也想为事业出力,她就不可能坏得一无是处。你觉得我这么想不对吗?”

然而,要是瑞德能够放弃他那异端邪说的话,生活就会更美好了。她和他一起在桃树街上走时,也就不用忍受看着他在公开场合遭人白眼的尴尬情形了。

“我的天,梅利,真要是不对,谁又在乎呢?她还说了些什么?”

思嘉知道,瑞德一点也不爱国。虽然她宁死也不愿承认这一点,但她并不在乎。他从拿骚给她带来的小礼物,那些太太小姐们能够得体地接受的小饰物,对她才是最重要的东西。物价如此之高,如果她禁止他进这个家门,她到哪能弄到针啦、糖果啦、发夹啦什么的?不,毕竟白蝶姑妈是这屋里的家长,是长辈,是道德的仲裁人,把责任推到她身上,那可容易多了。思嘉知道,城里人都在谈论瑞德的来访,也在谈论她;但她同样知道,在亚特兰大人眼里,媚兰是不会做错事的,而如果媚兰都为瑞德辩护的话,那他的来访就还带着可敬的一面。

“她说,她一直在观察着到医院去的太太们,认为我有——一张——一张善良的脸,所以便把我叫住。她有些钱,想让我拿到医院里去用,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这钱是哪里来的。她说,如果埃尔辛太太知道这是什么钱的话,她肯定不会让这钱派用场的。什么样的钱!就是那时候,我认为我快晕过去了!我心情很沮丧,急于脱身,便说道:‘噢,好的,真的,你真是太好了。’或者是说了些傻话。她于是微笑着说:‘你才是名副其实的基督徒啊。’便把这脏兮兮的手帕硬塞在我手里。哦,你闻得到香水味了吗?”

白蝶姑妈对男人的事一无所知。他们发怒也罢,没发怒也罢,她都只会无可奈何地摇着她那胖胖的小手。至于思嘉,她早已顺从了媚兰那只看到每个人好的一面的习惯。媚兰是个傻瓜,但谁都对此无能为力。

媚兰递过一块男人用的手帕来,脏脏的,香水味特别浓,里面包着一些硬币。

“不,我不这么认为,”媚兰说,“我也不会对他无礼的。我认为,在有关白船长的事情上,人们的行为就像那些没头没脑的小鸡一样。我相信,他不可能像米德医生和梅里韦瑟太太所说的那样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不会不顾饿肚子的人而把粮食囤积起来的。对了,他甚至给了我一百美元捐给孤儿呢。我敢肯定,他跟我们任何人一样忠诚,爱国,他只是太傲慢了,不为自己辩护而已。你知道男人们发怒的时候有多固执。”

“她正说着感谢我之类的话,说每星期她都会给我一些钱,就在这时,彼德大叔赶着车过来,看见了我!”梅利泪流满面,把头伏在枕头上,“当他看见我跟谁在一起时,他——思嘉,他对我大吼大叫的!他说:‘你马上给我上车!’当然,我只好从命。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责备我,根本不让我解释,还扬言要告诉白蝶姑妈。思嘉,请你下楼去,请求他不要去告诉她。或许他会听你的。如果姑妈知道,哪怕是我正面瞧了那女人一眼,这也会要她的命的。行吗?”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悲悲凄凄地说,“他就那么看着我,而我——如果我把话跟他明说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呢?我真是怕得要死。他的名声这么坏。你认为他会不会揍我呀——或是——或是——噢,亲爱的,要是查理还活着就好了!思嘉,你必须告诉他,叫他不要再登门拜访了——用一种很礼貌的方式告诉他。噢,我!我确实认为是你在激励他,全城人都在说闲话呢。如果你妈妈知道了,她会对我说些什么呢?梅利,你不该对他那么好。对他冷淡些,疏远些,他就会明白了。噢,梅利,你觉得我是不是最好给亨利写张条子,叫他去和白船长说说?”

“行,我会去的。我们还是先看看这里面有多少钱吧。感觉挺重的。”

在一八六二年秋天接待过他的所有家庭中,到一八六三年几乎只剩白蝶小姐家是他可以走进家门的了。而且,要不是媚兰,他很可能也不会在那受欢迎。每次他一到城里来,白蝶姑妈就特别紧张。她知道得很清楚,她若允许他登门拜访的话,她的朋友们都会怎么议论,但她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他他在此不受欢迎。每次他到亚特兰大的时候,她就嘟着她那肥嘟嘟的嘴巴跟姑娘们说,她要到门口去见他,不让他进来。而每次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嘴里说着她既有魅力又漂亮的好话时,她又做不出来了。

她解开打的结,一把金币滚到床上。

亚特兰大人读了报纸,知道大智者已经说话了,于是,作为忠诚的南部邦联公民,他们都忙不迭地去把瑞德驱逐出去。

“思嘉,有五十块美元呢!而且是金币!”媚兰叫了起来,吓了一跳,手里数着明晃晃的金币,“告诉我,你认为用这个善良的——哦,钱行不行呢——哦,用——哦——把用这种方式赚的钱用在士兵们身上?你不认为也许上帝会理解她也想帮忙的一片苦心,即使钱不干净也不在乎吗?我一想到医院里需要那么多东西——”

“但是,还有其他一些人,一些披着偷闯封锁线者的外衣却为自己谋私利的恶棍们。我恳请正在为最正义的事业而战斗的人严阵以待,对这些人类社会的秃鹫、贪得无厌的人予以公正的愤慨和报复。在我们的人因需要奎宁而死去的时候,他们运进来的却是缎子和花边;在我们的英雄因缺少吗啡而痛苦不堪的时候,他们的船却装满了茶和葡萄酒。这些人在吸吮追随罗伯特·李的人们的鲜血。我诅咒这些吸血鬼——这些在爱国将士们的眼皮底下把偷闯封锁线者这个名称变成臭水沟的人们。在我们的小伙子们光着双脚跋涉着去战斗的时候,我们如何能容忍这些食腐动物穿着蹭亮的靴子,在我们中间走来走去?在我们的士兵们就着营火被冻得瑟瑟发抖,啃着发霉变质的咸肉的时候,我们又怎能忍受这些人喝着香槟酒,吃着斯特拉斯堡产的馅饼呢?我呼吁每个忠诚的南部邦联的公民行动起来,把他们驱逐出去。”

但是,思嘉已经没有注意听她说了。她正看着那块脏兮兮的手帕,心里充满了蒙受耻辱之情和满腔的怒火。手帕的一角有几个交织着的字母,是姓名的首字母“R.K.B.”。她最顶层的抽屉里也有一块跟这一样的手帕,是昨天白瑞德刚借给她用来包他们采的野花花茎的。她已经打算好,今晚他来吃饭时就把它还给他。

“南部邦联的海军中也有偷闯封锁线的一部,他们中不乏勇敢而爱国的人。”医生的信中最后写道,“他们都是些无私的人,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牺牲自己的所有财富,南部邦联也许就能因此而幸免于难。他们会被所有忠诚的南方人铭记在心。他们因所冒的危险而获取些微金钱上的回报,那是没有人会有怨言的。他们是无私的人,我们尊敬他们。这些人并不是我要说的人。”

这么说,瑞德居然和可耻的沃特琳这个骚货混在一起,而且还给她钱。给医院捐的钱就是从这来的。偷闯封锁线得来的金币。想想瑞德和那个骚货鬼混以后,居然还有脸正视一个正派的女人!想想她居然还认为他在爱着她!这足已证明,他并没有爱上她。

原来在暗地里传来传去的流言飞语现在已经公开,谈得沸沸扬扬的,说白瑞德不但掌管着他自己的四条船,以闻所未闻的价格出售物品,而且把别人船上的货物全部买断,囤积起来等候价格上扬。听说他还是一个资产达上百万美元的集团的头目,总部设在威尔明顿,目的就是在码头上购买走私物品。他们在该城市和里士满有几十个仓库,人们这么传说,仓库里堆满了囤积起来好卖更高价格的食品和衣物。士兵们和普通百姓都已经感到日子过得很紧巴,对他和他的同伙——投机商的行为已是怨声载道。

坏女人以及与她们有关的一切,对她来说是既神秘又令人作呕的事情。她知道,男人们光顾这些女人是因为太太淑女们无法启齿的原因——或者说,就算她提到,也只是低声耳语或是间接、委婉地提出来。她一直认为,只有平凡、粗俗的男人才会光顾这种女人。这以前,她从来没想到上等男人——也就是她在上等人的家里碰到的并且和她跳过舞的男人——居然也可能做这种事。这给她的思路开拓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而且是个可怕的领域。也许所有的男人都会做这种事!他们强迫自己的妻子做这种不光彩的行径,而实际上又去寻找下等女人,而且还付钱给她们!噢,男人都是这么卑鄙无耻的,而白瑞德是所有男人中最糟糕的一个!

使事情更糟的是,从威尔明顿到里士满只有一条铁路线。当成千上万桶的面粉和整箱整箱的咸肉因等着运输而在路边的车站里腐烂变质的时候,有葡萄酒、塔夫绸和咖啡出售的投机商们却似乎总是能在货物到达威尔明顿的第三天就把它们运到里士满。

她要拿上这块手帕,当面摔到他脸上去,指着门让他滚蛋,并且永远永远不再跟他说话。可是,不行,她当然不能这么做。她应该永远永远都不让他知道,她居然知道有坏女人存在,更不知道他跟她们有瓜葛。名门闺秀是不会这么做的。

整个南方已经开始响起了一片怨言,对投机商、牟取暴利之人及商人感到愤愤不平,而米德医生的信便是这一片怨言声中的第一声。自查尔斯顿港实际上被北方佬的炮舰封锁了以后,威尔明顿便成了主要走私大港,可这里的情况已经成了公开的丑闻。投机商们拥到威尔明顿,用现金买下整船整船的货物,然后囤积起来等候提价。价格总是会提高的,因为随着生活必需品越来越稀少,价格逐月在上升。普通百姓要不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克服着过日子,要不只好用投机商定的价格购买,而穷人和那些境况中等的人日子则越来越难过。随着价格上扬,南部邦联的钱币相应贬值,而这形成了一种疯狂购买奢侈品的狂热劲。偷闯封锁线的人受命运进生活必需品来,只允许他们顺便运些奢侈品进来。可现在,装满他们的船只的是价格更高的奢侈品,把南部邦联急需的东西都排斥在外了。人们因为担心明天价格会更高,钱会更没价值,于是用今天手里有的现钱狂热地购买奢侈豪华的物品。

“噢,”她怒气冲冲地想,“要不是我是个名门闺秀的话,看我不把什么都告诉那个禽兽!”

在梅里韦瑟太太的唆使下,米德医生采取行动了。他给报社写了封信,信里的意思虽然很明显,但没有提到瑞德的名字。编辑感觉到这封信在社会上的戏剧性效果,把它登在了报纸的第二版。这本身已经是个创举了,因为这家报纸的头两版总是用来登有关黑奴、骡子、耕地、棺材、供出售或出租的房屋、性病的治疗方法、堕胎药及壮阳补品等等的广告的。

她把手帕揉成一团,然后下楼到厨房去找彼德大叔。经过火炉时,她把手帕扔进炉火中,看着它化成火焰,站在一旁徒劳地生着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