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但通过暗讽高官的受贿行为和污辱战士的勇气来冒犯城里人,而且诱骗尊贵体面的公民陷入尴尬境地,自己从中取乐。他总是忍不住去刺痛周围的人那自高自大、虚伪透顶和浮华虚夸的爱国热情,就像一个小男孩忍不住用针去刺气球一样。他巧妙地撕下浮夸自负的人的假面具,揭露那些无知顽固的人,但他采用的方式极为巧妙,总是用似乎是极为礼貌的关心言辞把他的受害者引出来,使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们傻呆呆地站在那,把自己的夸夸其谈、浮华自负和种种可笑之处暴露无遗。
他的大多数话都是令人无法回答的,只会使他们感觉更糟。人们对那些手里有政府合同的人已经颇有微词。前线的人写信回来,一直在抱怨不到一星期就穿破的鞋子、点不燃的火药、一拉就断的马具、腐烂的肉类和长满象鼻虫的面粉。亚特兰大人尽量去相信,把这类东西卖给政府的人是从亚拉巴马、弗吉尼亚和田纳西州来的商人,而不是佐治亚州的。因为,难道佐治亚州的商人不是包括了那些最显赫的家族中的人吗?难道他们不是最先为医院的资金捐款,并且向士兵们的遗孤捐助的吗?难道他们不是最先为“迪克西”欢呼,并且最积极地要向北方佬讨还血债,至少在言辞上是如此的吗?反对从政府合同中牟取暴利的愤怒高潮还没有兴起,瑞德的话只是被当成缺乏教养的证明罢了。
在城里人接受他的那几个月,思嘉对他不存半点幻想。她知道,他刻意的殷勤和华丽的言辞全都是假心假意的。她也知道,他扮演勇敢爱国的偷闯封锁线者的角色只是因为他觉得这很有趣。有时候,她好像觉得,他就像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同县的小伙子一样:热衷恶作剧、狂野不拘的塔尔顿家的孪生兄弟;有着邪恶灵感的方丹家的男孩,调皮淘气,爱戏弄人;可以熬通宵盘算耍弄别人的卡尔弗特家的小伙子们。但还是有区别的,因为在瑞德似乎轻松适然的外表下,在稍显温和的残忍之中有某种恶毒,几乎近于邪恶的东西。
自从义卖会那个晚上思嘉第一次见到他以来,他就一直以这种方式跟她说话。可是现在,他跟每个人说话都用一种稍加掩饰的嘲弄口吻。当别人表扬他对南部邦联作出贡献时,他总是回答说,偷闯封锁线不过是他手头的一笔生意。如果他能够从政府的合同中赚到同样多的钱,那他就肯定会放弃去冒偷闯封锁线的危险,而去卖假冒伪劣的衣服、掺沙的糖、变质的面粉和腐烂的皮革给南部邦联。他一边说,一边还用眼光扫视那些手里有政府合同的人。
虽然她对他的虚伪知道得很清楚,但她还是喜欢他扮演带浪漫色彩的偷闯封锁线的人的角色。至少这会使她和他交往比先前容易得多。所以,当他撕下伪装,公然对亚特兰大人宣战,疏远他们的好意时,她感到极为不安。她不安是因为这似乎很愚蠢,而且某些针对他的严厉的评判还会落在她的头上。
他不但在冒犯亚特兰大人那真诚而炽热的衷心中获得乐趣,而且还在最不适宜的情况下表现自己,并为此自得其乐。当善意的人们称赞他偷闯封锁线时的英勇行为时,他淡淡地回答说,处于危险境地时,他一直都很害怕,就像前线那些勇敢的士兵们一样害怕。每个人都知道,南部邦联的士兵没有一个是懦夫,显然他的这种说法使人特别恼火。他总是把士兵叫做“我们勇敢的小伙子”或是“我们穿灰色军服的英雄们”,同时却表示出对他们的极大侮辱。一些年轻太太希望他能和她们调情,称他是为她们而战的英雄之一,并向他致谢。他却会向她们行礼,而后宣称说这不是真的,因为只要能有相同的利润,他也会为北方佬妇女做同样的事的。
就在埃尔辛太太家为康复病人举办的银币捐助音乐晚会上,瑞德最终遭到了彻底的排斥。那天下午,埃尔辛家挤满了休假的士兵、医院的伤病员、城卫队队员和民兵成员,还有老太太、寡妇和年轻姑娘。每张凳子都坐满了人,连盘旋的长楼梯上都挤满了客人。门边站着埃尔辛的管家,他手里的雕玻璃碗承受不了银币的重负,已经被倒空两次了。这已足以可见音乐晚会的成功,因为现在值一美元的银币已经相当于六十块南部邦联的纸币。
他好像对南方的每个人、每件事,特别是南部邦联,都有一种不受个人情绪影响的蔑视心理,而且根本不费心去加以掩饰。正是他对南部邦联发表的言论使得亚特兰大人先是茫然不解地看着他,接着便是冷淡,再下来就是义愤填膺了。即使在一八六二年,男人们就已经故意用冷漠的态度对他行礼,女人们则开始在晚会现场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
自以为有才华的每个姑娘都唱了歌,或弹了钢琴,以真人为背景的画也赢得了恭维的掌声。思嘉颇为洋洋自得,她不但和媚兰一起表演了一曲感人的二重唱《露珠出现在花瓣上的时候》,接着又唱了一首更为轻快的《噢,女士们,别去在意斯蒂芬!》,而且,她还被选为在最后一幅画上作为背景人物,代表南部邦联的精神。
尽管他过去名声不好,尽管隐隐约约有传闻说他不但在偷闯封锁线,而且在做食品投机生意,但是,他还是成了城里众人皆知的最受欢迎、最具浪漫色彩的人物,这种情况延续了好几个月之久。不喜欢他的人说,每次他来过亚特兰大之后,这里的物价就会猛涨五块钱。但是,即使暗地里有流言飞语不时传出来,但只要他愿意,他照样能保证自己普受欢迎。可事实却相反,在试探过沉着稳重、颇为爱国的公民们的心理,而且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和勉勉强强的喜欢之后,他身上某种邪恶任性的东西似乎又使他特意去冒犯他们,向他们显示他的行为只不过是一种伪装,而且他对此已不再感到有趣了。
她看上去迷人极了,穿着一件只是稍加装饰的白色粗布晨衣,希腊长袍,系着红蓝相间的腰带,一只手里拿着星星和彩带,另一只手里拿着曾经属于查理和他父亲的金柄马刀,正把它递给跪在面前的亚拉巴马州的凯里·阿什伯恩上尉。
如果不是他天生一副阳刚外型,那他对衣服、帽子和发型的不凡记忆便足以把他贬成个十足女性化的角色。太太小姐们围着他问有关流行式样的问题时,总是感到有点怪怪的,但她们还是一如既往地这么做。她们就像船只失事后的海员一样,已经和时髦的世界隔绝开来,因为很少有时尚书籍通过封锁线被运进来。尽管她们也知道,法国的太太小姐们可能已经把头发剪掉,戴浣熊皮帽子,然而瑞德对裙饰的记忆极好地代替了《戈戴伊式女性时尚》。他能够并且确实注意到了女性心里非常珍视的细节。每次从国外回来后,他都会被一群太太小姐围在中间,告诉她们今年的帽子更小了,但是帽顶很高,把头部的绝大部分都给盖住了;用来点缀的已经不是鲜花,而是羽毛;法兰西皇后的晚装已经不再梳成发髻,而是几乎把头发全部盘在头顶上,露出全部耳朵,还有晚礼服的领子又开得很低啦,低得令人吃惊啦什么的。
演完之后,她忍不住去搜寻瑞德的视线,看看他是不是欣赏她的美姿。可她却恼怒地看到,他正跟别人争论不休,很可能根本没注意到她。从他周围的人脸上,思嘉可以看出,他们都被他的话给激怒了。
他不但给梅贝尔送来了缎子,而且还就制作婚纱提出了非常好的建议。这个季节,巴黎的裙环比过去的宽,裙子则比过去的短。它们不再做褶边,而是集中在一块做成扇形的花采,底下露出镶边的衬裙。他还说,他在街上没看到人穿宽大的长裤,所以他想大概是已经“过时”了。后来,梅里韦瑟太太告诉埃尔辛太太说,如果她唆使他说下去的话,恐怕他就会具体地告诉她巴黎人在穿什么样的内裤了。
她向他走去,这时出现了有时在聚会上会出现的那种令人奇怪的冷场。她听到全副武装的民兵队员威利·吉南直率地说:“我能不能这么理解,先生,你意思是说,我们这么多英雄已经为之捐躯的事业不是神圣的事业?”
瑞德从媚兰那听到这件事后,从英国带进来成码成码的白色缎子和花边面纱,并且把它们送给她作为结婚礼物。他送得非常巧妙,甚至让人觉得无法提付钱的事。梅贝尔高兴极了,差一点去亲吻他。梅里韦瑟太太知道,这么贵重的礼物——而且是用衣服作为礼物——是很不合适的。但是,瑞德用最华丽的言词告诉她,对一个我们最勇敢的英雄的新娘来说,用再好的服饰来打扮她也不过分。梅里韦瑟太太也想不出什么表示拒绝的方法来了。所以,梅里韦瑟太太邀请他吃晚饭,觉得这个让步比该付给他的礼物的价值还高出许多。
“如果你被火车碾了,你的死并不会使铁路公司变得神圣起来,对不对?”瑞德问道,他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就好像是在谦虚地征求意见似的。
在梅贝尔·梅里韦瑟的小个子义勇兵下一次休假时,她就要跟他结婚了。每次一想到这,她就伤心得放声大哭,因为她已打定主意,结婚时要穿着白色的缎子婚纱举行婚礼,可南部邦联没有白色的缎子。她也没法去借一条,因为过去几年中的缎子婚纱都已经拿去做战旗了。爱国的梅里韦瑟太太严厉斥责了她的女儿,并且指出,家纺布对一个南部邦联的新娘来说是最合适的新娘盛装,可这也没用。梅贝尔要缎子。为了事业,即使没有发夹、扣子、漂亮的鞋子、喜糖和茶,她也愿意去举行婚礼,甚至是带着自豪感去举行婚礼,但是,她想要缎子婚纱。
“先生,”威利说,声音都发抖了,“如果我们不在这屋里——”
如果他要对谁刻意施展魅力的话,很少太太小姐能够加以抵御。最后,连梅里韦瑟太太也屈服了,邀请他星期天到她家去吃晚饭。
“想到会发生什么,我不禁全身发抖,”瑞德说,“因为,当然喽,你的勇猛是无人不知的。”
他是个英勇无畏的人物,并赢得了极高的回头率。他花起钱来很潇洒,骑着一匹黑色的种马,穿的衣服式样和裁剪总是上乘的。这后一条本身就足以吸引人们的注意,因为士兵们的制服现在已是褛褴破旧,毫无光泽,而普通百姓呢,即使穿着最好的衣服出现,上面也有补得颇为精巧的补丁和用织针编补的地方。思嘉心想,她从来没见过像他穿的那么漂亮的裤子,是浅黄褐色的格子布做的。至于说他的马甲,简直漂亮得难以形容,特别是那件绣着小朵小朵的粉色玫瑰花蕾的白色波纹绸马甲。他带着比这些服饰还更优雅的神态穿着这些衣服,就好像他自己根本不知道穿着它们有多荣耀似的。
威利脸涨得通红,所有的谈话都戛然而止。大家都很尴尬。威利身材健壮,身体健康,已到了参军年龄,可他并没有上前线。当然,他是他妈妈唯一的儿子。而且,毕竟要有人留在民兵队伍里保卫家园。但瑞德提到勇猛一词时,几个正在康复的傲慢的军官中,已经有人在窃笑了。
有传闻说,白船长是南方最好的舵手之一,他毫无畏惧,全不慌张,由于在查尔斯顿长大,他知道那个港口附近的卡罗来纳海岸的每一个水湾、每一条小溪、每一片沙洲和每一块岩石。在威尔明顿水域,他熟悉得就像在家里一样。他从来没有失去过一条船只,也从没被迫扔掉过货物。战争一开始,他就从默默无闻中一跃而起,用足够的钱买了一条小快艇。现在,当偷闯封锁线的每一船货物可以获得二十倍的利润时,他已经拥有四条船。他雇用好舵手,付给他们丰厚的报酬。他们在黑漆漆的晚上溜出查尔斯顿和威尔明顿,把棉花运到拿骚、英国和加拿大去。英国的棉纺厂正停工待产,工人们都快饿死了。每个偷闯封锁线的人只要能在和北方佬舰队的斗智中取胜,就可以在利物浦漫天要价。偏偏瑞德的船只很幸运,既能为南部邦联把棉花运出去,又能把南方急需的战争物资运进来。是的,夫人们都觉得,为了这么一个勇敢的人,她们可以原谅他,并且忘记有关他的好多事情。
“噢,他干吗不闭嘴呢!”思嘉气鼓鼓地想,“他这是在毁掉整个晚会!”
要不是战争造成的这种令人沮丧的局面和他对南部邦联政府的贡献,白瑞德是永远也不会被亚特兰大人接受的。可是现在,即使胸衣束得最紧的人也觉得,爱国主义要求他们要大度一些。比较多愁善感的人则倾向于这种观点:白家的这个害群之马已经为他邪恶的行为方式感到后悔,并且正在努力赎罪。所以,太太们觉得有责任破例作出让步,特别是对这个英勇无畏偷闯封锁线的英雄应该这样。现在大家都知道,南部邦联的命运要依靠偷闯封锁线的小船避开北方佬舰队的技术,就像它同样要依靠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们一样。
米德医生的眉头紧锁,可怕极了。
在佐治亚州,令人伤心的是,几乎每个家庭都至少有一个男性家庭成员或是亲戚会赌博,把钱、房子、土地和黑奴都给输掉了。但那是不一样的。一个男人可以因赌博而输掉一切,把自己变成个穷光蛋,可他还是个绅士。但专职赌博的人什么也不是,只能是个流浪汉。
“对你来说,没什么东西是神圣的,年轻人,”他用演讲时常用的声调说,“但对南方的爱国者和女士们来说,有很多东西都是神圣的。把我们的国土从侵略者手里解救出来就是其中之一,州权又是一个,还有——”
除了军中的英雄好汉,在亚特兰大,他是人们议论最多的人了。每个人都知道得很详细,他是怎样因为醉酒和“与女人有关的事”而被西点军校逐出校门的。有关查尔斯顿那个姑娘以及她被他杀害的哥哥那令人发指的传闻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和查尔斯顿的朋友通信又得到了更多的信息。他父亲,一位为人极好、有着钢铁般意志和骨气的老绅士,在他二十岁那一年起就一个子儿也不供应他了,甚至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中划掉。后来,在一八四九年的淘金热中,他闲荡到了加利福尼亚,然后又去了南美和古巴。对他在这些地方的活动,那报告也只会是趣味无穷的:与女人的艳史、几次持枪决斗、把枪支卖给中美洲的革命者。最糟的是,正如亚特兰大人所听说的,职业性赌博也包括其中。
瑞德看上去懒洋洋的,声音听起来有讨好的意味,但几乎是无聊乏味的。
每次他一来,就会在女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不安。这不但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英勇无畏偷闯封锁线的人的浪漫色彩,而且有种不怀好意、必须禁止的素质。他的名声太坏了!每次,亚特兰大的老太太们都要聚在一起说三道四,他的名声便越来越坏,而这只会使他在年轻姑娘的心目中变得更加富有魅力。由于她们中大多数人都很天真无邪,听到的不会比“他对女人相当随便”这种言论更多的东西——至于男人到底是怎么样和女人“随便”的,她们就一无所知了。她们还听到人们低声议论,说没有姑娘跟他在一起是安全的。他虽有这样的坏名声,可自他第一次到亚特兰大来以后,却从未吻过哪个还没结婚的姑娘的手,这就令人颇为奇怪了。可这也只是使他更加神秘,越发令人激动而已。
“所有战争都是神圣的,”他说,“对那些只好去参战的人来说是这样。如果挑起战争的人不把它们弄得神圣起来,谁会那么愚蠢去打仗呢?但是,不管那些雄辩家如何煽动那些打仗的白痴们,也不管他们给战争冠之以如何高贵的目的,战争的原因从来就只会有一个。那就是钱。所有的战争实际上都是为了争钱。可没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的耳朵里充斥着齐鸣的号角声,冲天的战鼓声以及待在家里的雄辩家的满口好话。有时候,煽动性的呼吁是‘不让异教徒涉足基督的坟墓!’,有时又是‘打倒教皇制度!’,有时是‘自由!’,而有时又成了‘棉花,蓄奴制和州权!’”
这几个月来,他在此来来往往,来的时候没有事先通报一下,走的时候连声再见也不说。思嘉从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生意促使他到亚特兰大来,因为很少有其他偷闯封锁线的人觉得有必要到离海岸这么远的地方来的。他们都是把货物卸在威尔明顿或查尔斯顿,那里便有来自南方各地的成群的商人和投机商等着他们,集中在那以拍卖的方式竞买走私物品。如果认为他到这来就是为了来看她,那倒会使她高兴,但连她那不非凡的虚荣心都使她不愿相信这一点。若是他曾经向她示过爱,哪怕是一次,或是对蜂拥在她周围的男人表示出嫉妒,甚至想握握她的手,或是求她送给他一张照片或是手帕让他珍藏的话,她就会得意洋洋地认为他被她的魅力逮住了。但他还是那么令人讨厌,一点也不像情人的样子。最糟的是,他似乎能看穿她试图让他拜倒在石榴裙下的所有花招和伎俩。
“这教皇到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思嘉想,“基督的坟墓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在他平静的微笑和慢吞吞说话的态度面前,她感到孤独无助,因为她从来没碰到过像这样完完全全坚不可摧的人。她奚落、冷淡和谩骂的武器变钝了,因为她说什么都无法使他感到羞耻。经验告诉她,说谎者是最会为自己的诚实辩护的,同样,胆小鬼辩护的是他的勇气,没有教养的人为自己辩护的是自己的绅士风度,无赖为自己辩护的是自己的名誉。可瑞德不是这样的人。他承认一切,大笑着促使她继续说下去。
但当她朝怒气冲天的人群走去时,她看到瑞德潇洒地行了个礼,开始穿过人群朝门口走去。她也跟着他朝门口走,但是埃尔辛太太拉住她的裙子,挡住了她。
“你指望我听到这会大发雷霆吗?很抱歉,我只好让你失望了。你用这些名副其实的骂名骂我,我不会生气的。我当然是个无赖,为什么不呢?这是个自由的国家,只要有人愿意,他就可以做个无赖。像你这样的人,我的夫人,只能是伪君子。就像是心里很黑却又千方百计遮掩的人一样。当被别人用名副其实的骂名称呼的时候,就会恼羞成怒。”
“让他走,”她说,清晰的声音传遍了安静得有些紧张的房间,“让他走。他是个叛国者,是个投机商!他是我们捂在胸口抚育出来的毒蛇!”
“你只不过是个无赖。”
瑞德站在过道里,一手托着帽子。他听到了他预料中会听到的话,于是转过身,打量了整个房间一会。他目光锐利地看了埃尔辛扁平的胸脯一眼,突然咧嘴笑了,而后才走了出去。
“而且为了你的痛苦把我杀了。我可以在五十码开外把一个一角银币打穿。你还是使用你自己的武器更好——酒窝啦,花瓶啦这一类的东西。”
梅里韦瑟太太坐着白蝶姑妈的马车回家,不等四个女士坐好,她就爆发了。
“噢,你是——我真希望我是个男人!我要叫你滚出去,而且——”
“这下好了,韩白蝶!我希望你这下该满意了!”
“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孩子式的发脾气,我也不相信你已经变了。如果不能依自己的方式行事的话,你还是和那时一样会摔花瓶的。但通常情况下,你还是能够依自己的方式行事的,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去摔小——摆——设了。”
“满意什么?”白蝶忧心忡忡地叫道。
“噢,看你再敢满怀恶意、粗鲁透顶地提那件事!你怎么能老用那孩子般发脾气的事来跟我作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那以后,我已经长大了。如果你不是老在唠叨、暗示这件事的话,我早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
“满意那个你一直包庇的讨厌的姓白的家伙。”
“我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达成共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贵妇人。”
白蝶坐立不安,这种指责太让她感到难过了。她一时想不起来,其实梅里韦瑟太太也有好几次招待过白瑞德。思嘉和媚兰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自小就被教育要对年长者有礼貌的她们,对此事也不敢吱声,反而故意低头看着戴着连指手套的手。
“你意思是不是说,你认为我不是个贵妇人?”
“他侮辱了我们大家,也侮辱了南部邦联。”梅里韦瑟太太说道,结实的胸脯在华丽夺目的胸衣饰物下急剧地起伏着,“说我们是为钱而战!说我们的领袖骗了我们!他应该被扔进监狱去。是的,应该。我要和米德医生谈谈这件事。如果梅里韦瑟先生还活在人世的话,他一定会去收拾他的!好了,韩白蝶,你听着,你不能再让那个坏蛋进你的家门了!”
“又一个希望破灭了。如果我对卫太太‘更好’,那是因为她值得我这么做。我认识的人中,善良、真诚、无私的人不多,而她是其中的一个。可是你也许没有注意到这些品德。再说,虽然她还很年轻,她是我有幸认识的不多的几个贵妇人中的一个。”
“噢。”白蝶无助地嘟哝着,一副不如死了好的样子。她恳求似的看着两个眼睛朝下看的姑娘,然后又满怀希望地朝彼德大叔笔直的后背看去。她知道他在用心地听着每一个字,希望他会转过身来插话,就像他经常做的那样。她希望他会说:“我说,多利小姐,你别烦白蝶小姐了。”但彼德连动也没动。他从心底里不喜欢白瑞德,可怜的白蝶也知道这一点。她叹了口气,说:“哦,多利,如果你认为——”
“噢,别乱猜!”
“我确实认为的。”梅里韦瑟太太坚定地说,“我真无法想象,原先是什么令你对他表示欢迎的。自今天下午以后,城里任何一个体面的家庭都不会再欢迎他了。请千万拿出点勇气来,禁止他再上你家的门。”
“我敢不敢希望你这是在嫉妒?”
她又目光锐利地扫了姑娘们一眼。“我希望你们俩记住我的话,”她接着说,“因为这其中也有你们的过错,你们都对他那么好。只要礼貌而坚决地告诉他,他的出现和不忠诚的言论在你们家显然不受欢迎就行了。”
“我比她漂亮多了。”她继续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她比对我更好。”
这时思嘉已经怒火中烧了,就像一匹马一样,只要有只陌生而粗暴的手一触到缰绳就会愤怒地用后腿直立起来。但她害怕开口。梅里韦瑟太太又会写信去给她妈妈的,她可不敢去冒险。
“如果我像这样老提希礼的名字,”她烦躁不安地想,“他就横眉竖眼的,发出那种恶劣的、知晓一切的微笑。”
“你这头老水牛!”她心里想着,脸上因拼命忍住怒气而涨得通红。“要是能告诉你我对你和你那专横霸道的方式是怎么想的,那该多好啊!”
在过去的一小时中,媚兰在卷编织用的纱线,而瑞德一直为她举着,思嘉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她还注意到媚兰详细、自豪地谈论希礼的晋升时,他脸上那种茫然而莫测高深的神情。思嘉知道,瑞德对希礼没有那种崇敬心理,根本不在乎他已经被提升为少校这个事实。然而,他还是很礼貌地回答着,对希礼的英勇行为嘟嘟哝哝说着肯定的意见。
“我从来没想到,在我的有生之年,我还会听到对我们的事业如此不忠的话。”梅里韦瑟太太继续说着,现在的她已经陷入了由正义感激起的无比愤怒的激动当中,“谁要是认为我们的事业是非正义的,是不神圣的,那他就得被绞死!我不想再听说你们两个姑娘再跟他说话的事——我的天哪,梅利,是什么使你这么痛苦呢?”
“我真弄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她比对我要好得多。”一天下午,媚兰和白蝶都回房睡午觉了,只有思嘉和他单独待在一起,思嘉使着性子说道。
媚兰脸色苍白,双眼瞪得老大。
思嘉内心跟白蝶姑妈的看法一致。她也认为他对任何女人都不尊重,也许只有媚兰除外。每次他的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时,她还是会觉得自己就像没穿衣服一样。这并不是说他曾说过什么。那样的话,她就可以用尖刻的言辞挖苦他了。可他黝黑的脸上那对眼睛带着令人不快的侮辱神情看人的方式,就好像所有的女人都是他心境好的时候供他享受的私有物品似的。只有和媚兰在一起时,他的这种神情才会无影无踪。他看媚兰的时候,从来就不会有那种冷漠的评判似的表情,眼里也没有嘲弄的意味。跟她说话时,他的声音里也有一种特别的语气,礼貌、尊重、急于表现自己。
“我还是会再和他说话的。”她低声说道,“我不会对他无礼。我不会禁止他进我的家门。”
自从她的戒指被送回来后,媚兰发现瑞德是个举止优雅、心细得少有的绅士。察觉到这一点,她感到颇为吃惊。他一直对她很礼貌,但她跟他在一起总有点害羞,这大多是因为,跟不是自小就跟她认识的人在一起,她都会感到害羞。她暗地里为他感到难过,要是他知道她的这种感觉的话,一定会觉得很有趣的。她肯定地认为,他的生活中一定发生过与罗曼史有关的令人悲伤的事,这才使他变得难于对付,爱挖苦人。她觉得他需要的就是个好女人的爱。在她受到保护的一生中,她从没见识过什么是邪恶,几乎就不相信它的存在。有人在说瑞德和查尔斯顿那个姑娘的闲话时,她大为吃惊,根本不相信。所以,她不但没有站在他的对立面,反而使她对他羞羞答答地表示出更多的宽宏大量,因为她认为,这是对他的极大的冤枉,为此还颇为气愤。
梅里韦瑟太太吐出一口大气,用的力气如此之大,就好像她被人用力猛击过一样。白蝶姑妈两片肥嘟嘟的嘴唇也张开了。彼德大叔转过身来,目瞪口呆。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她会无助地叹着气说,“可是——哦,我确确实实认为,如果我能够感觉到——哦,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尊重妇女的话,那他倒是个很好、很吸引人的男人。”
“哦,我为什么就没有勇气说这话呢?”思嘉想,又嫉妒又羡慕,“那只小兔子怎么就有勇气跟梅里韦瑟这个老太太作对呢?”
白蝶知道,埃伦会反对他来拜访她的女儿,也知道查尔斯顿已经取缔了他在文明礼貌的社会里的地位,这是个不能轻易忽视的问题。但她无法抵御他刻意的奉承和亲吻她的手,就像苍蝇无法抵御蜜罐一样。再说,他还常常从拿骚带些小礼物给她,向她保证说他是特意为她买的,而且还冒着生命危险闯过封锁线带了进来——别在纸上的别针、缝衣针、扣子、银线轴和发卡。现在,要得到这些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太太小姐们戴的都是手削的木制发卡,用布包着橡树子代替扣子——白蝶缺乏道德毅力来拒绝它们。再说,她总是像孩子一样对出其不意地收到的礼包非常喜爱,抵御不住打开礼物的诱惑。而一旦打开后,她就觉得自己没法拒绝了。接受了礼物后,她也就鼓不起足够的勇气,对他说他的名声使他不合适来拜访三个没有男性保护的孤独的女人。白瑞德在屋里时,白蝶姑妈总是觉得她需要个男性保护人。
媚兰的手在发抖,但她赶紧接着说下去,好像担心一旦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似的。
可那令人激动的感觉还在继续。他来访时,他十足的阳刚之气使白蝶姑妈那像淑女般有教养的房子显得窄小,苍白,且有点古板。思嘉并不是家里唯一一个对他的在场反应古怪、不自在的人,因为他也使白蝶姑妈处于不安和激动的情绪之中。
“我不会因为他说的话而对他无礼相待,因为——他把这话大声说出来,确实太不礼貌了——那是最愚蠢的行为——可这是——这正是希礼所想的。我不能禁止一个和我的丈夫有同样想法的人进我的家门。这太不公平了。”
“这差不多就像是我爱上他了!”她茫然地想着,“但我没有,我真是弄不明白。”
梅里韦瑟太太缓过气来后,对此加以指责。
虽然他有这些使人气恼的特点,渐渐地,她却变得期待着他的来访了。他身上有些令人激动的东西,她对此无法进行分析。这种东西是和她认识的所有男人截然不同的。这种东西寓于他那高大身材的优雅举止中,令人透不过气来。这使得他一走进房间来,就像是房里突然被施加了物理学上的冲力似的。他乌黑的眼里那傲慢无礼却又无动于衷的嘲弄意味,挑起了她要征服他的欲望。
“韩梅利,我这辈子还没听到过这样的谎话!卫家可从来没有出过胆小鬼——”
和他的争论中,她很少获胜。争论过后,她就赌咒发誓,说他不可与之相交,他教养不好,不是正人君子,她将不再和他有任何来往。但他或迟或早地又回到亚特兰大,登门拜访,表面上好像是拜访白蝶姑妈,却又殷勤过头地送给思嘉一盒从拿骚带来的夹心糖;或是在音乐会上预先买得坐在她身边的权利,或者在舞会上声称要和她跳舞。她常常被他那冒失无礼却又无动于衷的神情弄得很开心,不禁哈哈大笑,便又原谅了他以往的不端行为,直到下一次为止。
“我从没说过希礼是胆小鬼。”媚兰说,眼睛又开始发亮了,“我是说他想的和白船长想的一样,只是他用不同的话把它表达出来而已。他不会在音乐晚会上到处乱说,我希望如此。但他把这想法写信告诉我了。”
他三十五岁左右,比她过去的所有男朋友年纪都大。要控制他、对付他,像她对付跟她差不多同龄的男朋友那样,她却感到像个孩子一样孤独无助。他看上去总是一副什么都不会使他感到吃惊,可又有很多事情使他感到很有趣的样子。而当他把她弄得哑口无言、怒气冲冲时,她又觉得自己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让他感到更有趣。她经常在他娴熟老练的引诱下公然火冒三丈,因为她不但有嘉乐的爱尔兰人的脾气,脸上又有从埃伦那遗传来的极富欺骗性的可爱神态。到目前为止,除了埃伦在场,她从来就不费心去控制自己的脾气。现在,因为害怕他那感到有趣的笑容而要吞回想说的话,真是太痛苦了。要是他也发发脾气,那她就不会觉得自己处于如此不利的境地了。
思嘉的良心被刺痛了一下。她试图回忆起希礼到底写了些什么,会使媚兰说出这些话来。可她一看完信,信的大部分内容就被忘记了。她认为媚兰只是发疯了。
在义卖会过后接下来的几个月中,瑞德一到城里便登门拜访,带思嘉去坐着他的马车兜风,陪她去参加下午的舞会和义卖会,在医院外面等她,好驱车送她回家。她不再担心他会出卖她,把她的秘密说出去,但她心灵深处还是潜伏着一丝使她不安的记忆:他看到过她脾气最坏的时候的样子,并且知道和希礼有关的真实情况。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这才使她在他惹恼她的时候缄口不言。而他又经常惹她生气。
“希礼写信跟我说,我们不该去和北方佬打仗的。我们都是受了那些满嘴大话和持有偏见的政客和雄辩家的蒙骗而去打仗的。”梅利说得很快,“他说,这世界上什么也不值得我们去承受这战争会给我们带来的一切。他说荣誉根本就是什么也不是——只有痛苦和污秽。”
“我永远是你的小姑娘。”思嘉会这么说,把头埋在埃伦的胸前,负疚感陡然从心中升起,谴责着她。她没有告诉她妈妈,把她拉回亚特兰大去的不是为南部邦联服务,而是跳舞和交友。这些日子以来,她有很多事情都瞒着她妈妈。但最重要的是,她一直保守着白瑞德经常造访白蝶姑妈家这个秘密。
“噢!那封信,”思嘉想,“那是他所指的意思吗?”
“但我不能太自私,要把你留在这。亚特兰大需要你去做护理工作。”她说,“只是——只是,亲爱的,在你走以前,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时间和你谈谈,让我感觉一下你还是我的小姑娘。”
“我不相信,”梅里韦瑟太太坚定地说,“你误解他的意思了。”
尽管思嘉每次总是带着愉快的心情回到塔拉的家中去,但白蝶和媚兰照老一套给她来信,请求她回去时,她从来都不会感到遗憾。埃伦这种时候总是唉声叹气的,好像突然才想到她的大女儿和唯一的外孙又要离开她了。
“我从来没有误解过希礼的意思。”媚兰虽然嘴唇在发抖,但还是平静地说,“我非常了解他。他的意思确确实实就是白船长所指的意思,只是他没有无礼地说出来而已。”
埃伦现在越发消瘦了,成天心事重重的,从早晨到整个种植园入眠后很久,她还在忙个不歇。南部邦联军需部所要求的东西一月一月地在增加,她的任务就是使塔拉生产出物品来。连嘉乐也变忙了,这在许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因为他无法找到可以代替乔纳斯·威尔克森位置的监工,只得亲自骑马管理他的田地。埃伦太忙了,只能在晚上给思嘉一个吻,道声晚安。嘉乐又整天待在田里,为此思嘉感到很没劲。连她的妹妹们也都被自己的事占据了所有的时间。苏埃伦现在已经和弗兰克·肯尼迪达成了“共识”,用一种狡黠的意味唱《这残酷的战争结束以后》,思嘉发现,这几乎使人无法忍受。卡丽恩成天把自己裹在对布伦特·塔尔顿的梦想当中,根本不是有趣的同伴。
“你把卫希礼这样出色的人物和白船长这样的恶棍相比较,真该为你自己感到害臊才是!我想,你也认为这事业什么也不是吧!”
就这样,一八六二年秋天的几个月飞逝而去。护理、跳舞、兜风和卷绷带占据了所有的时间,只有到塔拉去作短期逗留的时间除外。可这些拜访却使她很失望,因为她没什么机会能和她妈妈一起安安静静地长谈,她在亚特兰大时可是对此颇为向往的。她没有时间在埃伦做针线时坐在她身边,闻着她裙声响处从她的马鞭草香囊里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柠檬香味,感受她柔软的手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抚摸的感觉。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媚兰拿不定主意,开口说道,她勃勃的生气没有了,因直言坦率而引起的恐慌抓住了她的心,“我——我愿意为事业而死,就像希礼那样。但是——我意思是说——我意思是说,我会让这些先生们去思考,因为他们精明多了。”
几个星期前,她还是挺痛苦的,可现在的她很幸福,因和她的男朋友在一块而感到幸福,也为他们一再肯定她的魅力而感到幸福,就好像是能跟已经与媚兰结过婚的希礼冒险地待在一起一样。但是,希礼远离此地时,不知怎的,希礼属于另一个女人这个想法便更容易忍受一些。有了亚特兰大和弗吉尼亚之间的数百英里路途,有时候他似乎也是属于她的,就像他属于媚兰一样。
“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话。”梅里韦瑟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停车,彼德大叔,你已经驶过我家门口了!”
思嘉又回到了她和查理结婚前的那个样子,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和查理结过婚,从未因他的死受过打击,从来没有生过韦德似的。战争、结婚和生孩子全都已经过去了,从来没有拨动过她内心深处的心弦,她还是一点都没变。她是有个孩子,但他在红砖房里被别人照顾得很好,她几乎可以把他遗忘掉。在她的脑海里及内心深处,她又是郝思嘉了,又是县里的美女了。她的思想和活动和她在过去的日子里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活动的领域比过去宽得多罢了。白蝶姑妈的朋友们对她很不以为然,但她对此持漫不经心的态度。她的行为举止还跟她没结婚时一样——去参加晚会,去跳舞,和士兵们出去骑马兜风,打情骂俏,还是姑娘时做过的事,她现在都做,只是没有停止穿丧服而已。她知道,这将会是白蝶和媚兰绝对无法忍受的最后一击。她做寡妇时和她还是姑娘时同样有魅力。她因能够我行我素而感到异常愉快。只要顺她的心,她便满心快乐,更为自己的相貌和受欢迎的程度感到很自负。
彼德大叔一心在听着身后的谈话,不知不觉地,马车已超过了梅里韦瑟家的马车停车处。他把马车倒了回去。梅里韦瑟太太下了车,帽子上的丝带飘动着,就像暴风雨中的帆船一样。
这种不拘礼节使战争给了思嘉许多乐趣。除了护理工作中那些脏兮兮的事和烦人的卷绷带的活儿之外,她根本不在乎战争是否会永远打下去。事实上,她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容忍医院,因为这是个快乐的狩猎场。那些无助的伤病员轻而易举地就屈从于她的魅力之下。给他们换绷带,为他们洗脸,拍着他们的枕头以示抚慰,还有为他们扇扇子,他们便堕入爱河了。噢,经历了去年那难熬的岁月之后,她现在已经进入了天堂!
“你会后悔的。”她说。
要等上一年才能请求允许他们称呼姑娘的名字,当然后面得加上“小姐”两个字,男人们自然是等不及的,因为他们都指望能在一星期或一个月后就为国捐躯。他们也不愿去采用战前良好规矩要求的那种正规、冗长的求婚方式。他们很可能在三四个月后就求婚。姑娘们虽然很清楚,名门闺秀总是对头三次求婚表示拒绝的,现在却在头一次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欣然接受了。
彼德大叔挥了一下鞭子,马车跑了起来。
战争一直存在着,只不过是在幕后进行着罢了,但这使人们在社会交往时采取了一种不拘礼节的令人愉快的方式。上了年纪的人用惊恐万分的态度看待这种不拘礼节的方式。妈妈们发现时有陌生男人来拜访她们的女儿。他们没有用介绍信就擅自上门了,而他们的祖先是谁,谁也不知道。令妈妈们感到震惊的是,自己的女儿居然和这些男人手拉手。等到举行完婚礼才吻过她丈夫的梅里韦瑟太太,看到梅贝尔亲吻小个子义勇兵勒内·皮卡德时,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当梅贝尔并未对此事感到害臊时,她更是惊愕不已。连勒内马上向她求婚这个事实也没有使事情好转起来。梅里韦瑟太太觉得,南方正在朝一个道德全线崩溃的时代迈进,而且还经常这么说。其他的母亲们从心底里有同感,把这一切的罪责全推到战争身上。
“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姐真该感到羞耻,你们让白蝶小姐过分紧张了。”他责备说。
当她想起过去的一年中日复一日、毫无二致的无聊日子时,生活的步伐似乎就加快到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每一个早晨的到来都是一次激动人心的冒险。在这一天中,她可以见到过去不认识的男人,他们会要求拜访她,告诉她她有多漂亮,为她而战,或许是为她而死是多么特别的一种荣幸。她还是可以,而且确实是爱希礼的,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还是如此,但这并不能阻止她诱骗其他男人向她求婚。
“我没有过分紧张。”白蝶回答说,自己也感到吃惊,因为比这更不会紧张的情形都常常会使她昏厥过去,“梅利,亲爱的,我知道你这么做只是为我说话。真的,我很高兴看到有人杀杀多利的威风。她太飞扬跋扈了。你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呢?可是,你真的认为你得对希礼说那样的话吗?”
但对刚刚从守寡的蝶蛹里冒出头来的思嘉来说,战争只是意味着快乐和激动的时光。即使衣物和食品极端匮乏也没有使她感到不安。重新融入这个世界,她感到太幸福了。
“可这是真的。”媚兰回答说,开始轻声地哭了起来,“他那么想,我一点都不感到羞耻。他认为战争全错了,可他甘愿去打仗,去牺牲,而那比你认为是对的事情而战需要更大的勇气。”
医院已经为奎宁、甘汞、麻醉剂、氯仿和碘的匮乏而感到担忧。现在,亚麻布和棉制绷带太珍贵了,用过后不能扔掉。在医院护理的每位女士都把一篮篮血迹斑斑的绷带带回家来清洗,熨好之后再送回医院给其他受伤的人使用。
“我的天,梅利小姐,别在桃树街上哭鼻子。”彼德大叔嘟哝着,加快了马车的步伐,“大家会说闲话的。等我们到家再哭吧。”
北方佬对南部邦联港口的封锁越来越严密。像茶叶、咖啡、丝绸、鲸骨紧身胸衣、科隆香水、时装杂志和书籍等奢侈品非常稀少,而且价格昂贵,连最便宜的棉制品的价格也往上猛涨,太太小姐们只得遗憾地用旧衣服再对付一个季节。堆了好几年灰尘的织布机也从阁楼里拿了下来,几乎每个客厅里都出现了家纺的织物。每个人都开始穿家织衣服,包括士兵、贫民、妇女、儿童和黑人。南部邦联军服的颜色——灰色几乎已经绝迹,已经被家纺布的灰胡桃暗色所取代。
思嘉什么也没说。媚兰把手伸到她的手心里寻求安慰,可她连握一下都没有。她读希礼的信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自己确信他还爱她。现在,媚兰给了信中写的内容一个全新的意思,这是她思嘉所没有看到的。她颇为吃惊地意识到,像希礼这样绝对完美的人,居然也会和白瑞德这样的恶棍有共同的想法。她寻思着:“他们俩都看到了战争的实质,可希礼愿意为之而死,瑞德却不愿意。我认为,那也说明了瑞德出色的理性。”她的思绪停顿了一下,为自己对希礼有这种想法感到惊恐极了。“他们俩都看到了令人不快的事实真相,可瑞德喜欢从表面上去看待它,用谈论它来激怒人们——而希礼几乎就无法去正视它。”
南部邦联的货币令人惊恐地大幅度贬值,食品和衣物的价格相应大幅度上涨。军需部征收粮食的比例很重,以致亚特兰大的餐桌上也开始遭罪了。白面粉已经很少见,价格又贵,玉米粉面包已经代替饼干、面包卷和蛋奶饼,成了普通食品。肉店几乎没有牛肉出售,羊肉也很少,而且羊肉价格很贵,只有富人才买得起。但还是有很多猪肉,还有鸡肉和蔬菜。
这太令人茫然不解了。
战争在继续。大多数时候打的都是胜仗,但人们已经不再说“再打一次胜仗,战争就会结束”了,就像他们已经不说北方佬是懦夫一样。显然,现在大家都明白,北方佬远非胆小鬼,要战胜他们,光打一个胜仗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然而,在田纳西州,摩根将军和福里斯特将军带领的南部邦联的军队打了几次胜仗,布尔河第二次战役的胜利悬在人们的脑际,就像是看得见的北方佬的头皮一样,挂在那供人们心满意足地观赏。但为这些头皮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亚特兰大的医院和各个家庭里,伤病员人满为患,穿黑色丧服的妇女也越来越多了。奥克兰墓地里,阵亡者的一排排单调的坟墓每天都在向前延伸。
